驾到了吴府时,府邸前后均被持刀而立的禁卫军把守。
府中人心惶惶,惴惴不安,不知新帝到底何意。
萧怀戬在厅内上首撩袍坐下,苍白脸庞不见喜怒,只是淡淡吩咐道:“宣吴卿来见朕。”
府里管家仆从早整整齐齐跪了一地,闻言,管家身上冷汗不断,战战兢兢让人将家主抬到花厅来。
吴大人狩猎时摔断了腿,直到现在还不能走路,当家仆抬着担床到了花厅,吴悠苦着脸拱了拱手,说:“殿下,方桃把臣送去的东西都退了回来,她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想嫁给我做妾了?”
萧怀戬闻言摩挲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意外得愣了片刻。
他拂袖起身,唇角溢出一抹温和笑意:“方桃愚笨无知,不识吴卿厚爱,京都容貌姣好女子众多,吴卿再另寻就是。”
虽然得到新帝安慰,吴悠脸上依然难掩失落,萧怀戬微笑着挥了挥袍袖,温声嘱咐道:“把吴爱卿送回房内,着人好生照护。”
管家险些以为家主得罪过新帝,此时新帝登基,命禁卫军围了吴府,八成是要拿吴家开刀,没想到新帝竟是亲自来来探望,还温言开解这两日来闷闷不乐的家主。
当真是一位体贴爱护朝臣的帝王。
回宫路上,萧怀戬坐在马车中,长指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脸上现出无声而讥讽的薄笑。
他笑,不是为别的,而是觉得自己今日出人意料的行为实在可笑。
方桃只是他的婢女,先前他留她在府中,不过是担心她泄露他谋反的秘密,如今大势已定,区区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根本无足轻重,值得他大动干戈么?
现今他初登帝位,根基未稳,当大赦天下以显仁德,也要趁机笼络那些世家百官,若是他对一个私逃出府的婢女抓捕回来并严加处罚,传将出去,于他的名声帝位都不利。
方桃笨手笨脚,不堪重用,留她在宫中,也只会割草喂驴,平白惹人厌烦。
她逃就逃吧,他根本无需在意,倒是她大字不识几个,又不懂人心险恶,去她的姑母家山高水长,途中别把自己的小命搭上才好。
如果她迷途知返,知难而退,回来诚心悔过求饶,他可以大发慈悲,饶她一命。
清晨天色微亮,城门刚一打开时,方桃便骑驴顺利地离开了京都。
只不过,出了城门,她却犯了难。
狗魏王当初曾答应帮她寻找姑母一家的下落,她后来问过几次,他只说路远难寻,现在想来,他不过是敷衍塞责,根本没放在心上。
屡屡被他欺骗,方桃只觉自己太蠢,不过,转念一想,狗魏王不知晓她姑母一家到底住在何处,倒并不是什么坏事,她离开京都后便如游鱼入海,他休想再找到她,届时她与姑母表哥生活在一起,总能过上正常人过的好日子。
这样一想,方桃的精神顿时为之一震。
林州虽大,寻人是有难度,但只要她慢慢打听着问过去,总能找到姑母和表哥。
她在舆图上看过,林州在京都的东北方向,大约有一千多里路,比她当初从青阳镇到京都来的路程还要远,但林州靠海,与京都亦有运河相连,她这回不必走陆路,只需到渡口搭乘行船即可。
三日后,方桃骑驴到了渡口。
那开往林州的商船可以供行人搭乘,方桃如数付了钱资,牵着大灰登上了商船。
商船顺风而行,途中遇港便停,一路要行半个月的时间。
船上共有十多个旅人,有去林州探亲的女眷,也有前去做木材、海货买卖的贩子,旅途漫长,众人相处久了便熟悉起来。
有个九岁的小姑娘由叔父婶母陪着去林州的外祖母家探亲,停靠渡口时,方桃教她如何钓鱼,小姑娘亲手钓上鱼后欢喜不已,便整日跟在方桃屁股后头,亲热地喊着“姐姐”“姐姐”。
小姑娘的婶母和蔼可亲,让人分外艳羡,熟悉之后,方桃便向她打听如何在林州寻亲。
“婶婶,您可知外乡人去林州,常在哪里落脚?”
大婶闻言诧异不已,不禁抬眼细细地打量了方桃一番。
这姑娘模样俊俏,说着一口略显生硬的官话,她应该并非是京都人氏,却和她们是一起从京都渡口乘船来的,上船时她还牵着一头驴,一开始便引起了她的主意。姑娘自称从未去过林州,又是一个孤身女子,连亲戚家住在哪里都不清楚,竟敢一个人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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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地不熟的地方寻亲,想必她是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
大婶皱眉想了想,颇有疑虑地问道:“姑娘,既然不知道亲戚家住在何处,你为何要一个人去寻亲?”
从王府出逃的事,是绝对不能告诉旁人的,不过,她这种行为确实容易引人怀疑,方桃登船时已想好说辞。
她抽了抽鼻子,一脸悲愤地说道:“我原是有个如意郎君的,我们已约定好成亲,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自回到京都后,我才知道他是个富贵公子。他一直在欺瞒我,见了我后还翻脸不认人,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跟他一刀两断,再不相见。我在京都无亲无故,原籍也无依靠之人,这才不得不去林州投奔姑母一家。”
大婶满含同情地叹了口气。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京都多世家望族,那些出身不凡的富贵公子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婢女成群?他们负心薄情,是再常见不过的。眼前的姑娘还是年轻,这才容易上当受骗,好在她及时抽身离开,没被人再欺负了去。
但林州那么大,想要找到他们住在何处实在不易,大婶道:“方姑娘,你可知道你表哥是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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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指算来,方桃已有五六年没有见到过表哥了。
最后一次见面时表哥大约十五六岁,那会子他正跟了个木匠师傅学手艺,还给方桃做了个榆木的四方小板凳,在那上头刻上了她的名字。
方桃夸他手艺好,表哥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告诉她说以后他做木匠赚了银子,给她买莲子糖吃。
方桃想起少时的事,不由笑着弯了弯眼睛。
“我想,表哥应该是在做木匠吧。”
大婶去过林州几回,对那里相对熟悉一些,她心善,给方桃出了个靠谱的主意。
“那你下了船以后,先去林州的东城郊边打听打听,那里木匠铺子多,许多手艺好的木匠师傅都在那里做活,说不定能打听到你表哥的消息。”
大婶言之有理,方桃认真记在心里。
下船后,大婶与丈夫要带着侄女去林州别处,与她并非同路,方桃依依不舍得与他们作别。
林州的东城郊距离下船的渡口尚有几十里的路程,方桃一路打听着方向,其中走错了好几回路,待她风尘仆仆地赶到地方时,又已过了好几日。
她从京都逃走时是十月底,如今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月,已进入了一年之中的腊月。
虽是腊月,林州此地却是冬暖夏凉,一点儿不觉寒凉。
那城郊的木匠铺有十多个,方桃一个一个问过去,都没人听说过一个叫“武魏”的木匠。
就在方桃有些灰心沮丧地向最后一家铺子打听时,那铺子里有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搓了搓手上的木屑,抬眼意外地瞥了她几眼。
在嘈杂的锯木声响中,他扯着粗哑的嗓门大声道:“武魏?我认识他,昨日见他去了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先领你去他家吧。”
终于有了表哥的消息,方桃激动不已,她拍了拍大灰的耳朵,一双杏眸里的喜悦难以掩饰。
那男子说完,便大步向铺子外走去,直走了五六里路,拐过三四条街,男子在一处独门小院外停了下来。
他挠了挠头想说些什么,不过欲言又止,只是粗声道:“这就是他家,你先等着他吧。”
方桃感激地向他道了谢。
那男子犹豫地看了她几眼,大手搓了搓,终是没说什么抬脚离开。
人到了院子外,漆黑的木门就在眼前,只要推开这扇门,也许便可以见到姑母,近乡莫名情怯,方桃的心咚咚直跳。
她犹豫一会儿,隔着门大声喊道:“姑母?”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音,方桃下意识地握紧了大灰的缰绳,又喊一声。
“姑母,是我,我是方桃。”
院子里依然没有回应。
一刹那,方桃疑心自己会不会找错了地方,毕竟世上重名重姓的不少,叫“武魏”的未必是她的表哥,而刚才那男子来去匆匆,她一时激动,忘记了向他打听更多的消息。
方桃隔着门缝向院子里瞧去。
院中房门紧闭,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
直觉八成自己是找错了人,方桃的心头莫名一沉。
不过,这院子的主人却显然是个粗心的,门虽关着,却并没有锁,方桃用力拍了几下门板,门框被震下层层灰尘,那院门便忽地开了。
院门打开,院子里的情形便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处寻常的小院,虽在城郊,却和农家小院差不多。
开门后没有影壁遮挡,三间瓦顶正房,两间木椽厢房直入眼底。
院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面也脏兮兮的,落了一层灰,像是已许久没有打扫过,只有些木块酒坛,随意凌乱地堆放在墙角。
不过,在院子的西南角,有一棵碗口粗的桃树。
那桃树很高,枝叶还是绿油油的,焕发着与京都冬日完全不同的勃勃生机。
桃树底下,有一个四条腿的榆木方凳,那方凳虽有些年头了,凳面粗朴的树木纹路却清晰可见。
方桃记得,表哥对她说过,榆木的凳子可结实了,只要没有虫蛀,经常在阴凉处晾晒,几十年都不会坏掉。
方桃撒开大灰的缰绳,小跑着过去抱起那只木凳。
榆木方凳的背面,刻着“方桃”两个小字。
方桃的眼神惊喜地一亮,嘴角咧开笑了起来。
没有弄错,这确定无疑是表哥的家,只是不知为何姑母并没在家中。
方桃把大灰牵到院里,卸下驴背上的行囊,然后坐在院里的桃树底下,耐心地等待起来。
从日头西斜等到暮色四合,又从夜色朦胧等到月上中天,就在方桃坐在榆木凳上支着下巴昏昏欲睡时,院门突地被人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男人趔趄着脚步,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男子中等身量,看上去约莫二十多岁,手里拎着半坛酒,清朗月光下,可以看到他右眉尾端至太阳穴处,有一道显眼的疤痕。
那是小时候表哥跳进淤泥里抓泥鳅,不小心磕伤额角留下的疤,饶是好几年没有见过表哥,方桃还是凭着那道疤一眼便认出他来。
她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一连声道:“表哥,我是方桃,我来找你和姑母了!”
武魏去了一趟城里,后又去了一趟二里外的杏花酒铺买酒,天色已晚时遇见问他要账的石木匠,石木匠告诉他,下午时有个牵驴的姑娘来找他,他三两句打发走石木匠,便急匆匆赶了回来。
牵驴的姑娘,他一下便猜出那是方桃。
十岁那年她刚有了一匹小驴驹,还牵驴到他家住过一段时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舅父舅母已不在人世,自从他到了林州,彼此间已久未联络,他属实没想到,她会一个人找到这里来。
方桃已长高了许多,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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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她一双又大又亮的杏眼仍旧未变,只是脸颊褪去少时的莹润,显出几分明艳来。
见到表妹,武魏的朦胧醉意消失殆尽,他咧嘴笑了笑,像以前那样揉了揉方桃的发顶:“桃子,这大老远的,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说来话长,方桃一时也没有想好怎么解释,她下意识低下脑袋,含糊地说:“我去青阳镇没找到你们,听说你们来了林州,便找来了,怎么不见姑母在家?”
武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将手里的酒坛往地上一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道:“我娘身子不好,我们搬到林州后没多久,她就走了。”
姑母身子一向是康健的,没想到竟已意外去世,在等待表哥回来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方桃已有了些不妙的预感,但当她亲耳听到这话,还是被这意外的噩耗击中,心头一酸,眼泪滚瓜似地落了下来。
待她哭了一阵平静下来,武魏安慰她道:“都过去三年了,我娘的坟离这里不远,明日我带你去看她。”
方桃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方桃在这里坐等了半天还没用饭,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武魏帮她把肥驴牵到棚里拴好,又给驴塞了几把干草,道:“饿了吗?我去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方桃忙不迭点点头:“表哥,我想吃汤面。”
以前方桃住在姑母家时,姑母疼爱她,常给她煮汤面吃。
汤面简单易做,不费功夫,但鲜香美味,是她爱吃的。
武魏挽起袖子去给方桃煮汤面。
他平时一个人没怎么开过火,炉灶里连半点灰都没有,他从院角里捡了几把劈柴生火,抓起一把干面条下到沸水中。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汤面便煮熟了,武魏笑着看向方桃,问她:“要荷包蛋吗?”
方桃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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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魏在锅里打上一个鸡蛋,放入两根碧绿的青菜,碗底放上盐和麻油,待面条煮好后,捞出来盛入碗中,再浇上一勺热汤,碗里卧上熟透的荷包蛋和绿油油的青菜,一碗汤面便做好了。
表哥继承了姑母的手艺,他做这些的时候,方桃便站在锅灶旁,眼巴巴地盯着那碗热汤面出锅,早就迫不及待想吃了。
方桃唏哩呼噜吃面的时候,武魏就坐在她对面。
他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喝着,等她吃完了一碗,他便起身又去给她盛另一碗来。
方桃连吃了两碗面,直把自己吃撑了才停下,她摸了摸饱胀的肚子,突然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武魏见她又要哭,顿时眉头一皱,道:“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方桃擦了擦眼角,又咧开嘴笑了起来:“没事,我就是心里高兴。”
天色不早,用完饭,方桃便在西屋住了下来。
一路颠簸了那么久,头一回睡在不会在船上左摇右晃的床榻,挨到枕头,方桃踏踏实实地睡了个饱觉。
第二日,方桃醒来得很早。
她一向早睡早起,又勤快惯了,起床后已煮好了一锅白米粥,蒸好了几个上供用的粗面饽饽。
待东边露出一片鱼肚白,表哥还没醒来时,方桃拿起一把半人多高的大扫帚,扫起院子来。
武魏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时,方桃已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她扶着扫帚站在桃树底下,油亮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搭在胸前,因为刚干了活,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白皙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看见他,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顿时微微弯起,露出了一排洁白整齐的贝齿。
“表哥,你起来啦?我做好了早饭,快点吃完饭,我们去祭拜姑母吧。”
武魏怔怔地看了她片刻,咧嘴笑着道:“好。”
姑母的坟头座落在城郊的公坟林地中,从住处出发,走二里路后,转过一道有许多铺子的长街,再往东走上三里路,便可以到达。
这条路程最短,用时也会最少,以往去坟上烧纸,武魏总会走这条路。
不过,临到那条长街时,远远瞧见那酒旗招展的杏花酒铺,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带着方桃另绕了一条远路过去。
姑母的坟在半山腰的松树底下,方桃烧过纸钱,却红着眼眶迟迟没有说话。
从魏王府逃脱的事,她还没来得及跟表哥说,但在姑母的坟前,她要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她想,若是表哥担心被她连累,她可以离开这里的。
方桃这样想,便毫不犹豫地说了。
她抹了抹眼泪,小声道:“表哥,其实我是从王府逃出来的,我还一把火烧了那狗王爷的王府”
听完来龙去脉,武魏根本不以为意。
表妹到底是个姑娘,胆子太小也没见识,天高皇帝远的,重新买个婢女才花多少银子,那狗王爷怎会不计成本地过来抓她回去。
他把那剩下的半杯忌酒一饮而尽,随口道:“放心吧,这里很安全,那狗王爷不会找来的。”
表哥这样宽慰她,方桃又感动又高兴。
祭拜过后,已到了午后时分。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方桃哭过的眼睛还有些发红,武魏笑看着她,道:“桃子,走,我带你去买一样东西,保证是你爱吃的。”
武魏带着方桃到了一家干果铺子。
那铺子里的售卖的货物琳琅满目,除了糖山楂,干蜜饯,还有松子糖,高粱饴糖。
武魏买了一大捧白生生的莲子糖,他像以前那样,捡了一颗最圆最大的送到方桃嘴边,道:“桃子,吃吧。”
那莲子糖甜丝丝的,方桃含在嘴里,唇齿间都是甜意。
她抬头望着表哥,杏眸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弯起。
姑母虽不在了,表哥还在,他待她很好,为她煮面,给她买糖,体贴又细心,让她有了容身之处,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满心感激。
心里高兴,方桃嘴角一撇,差点又哭出来:“谢谢表哥。”
武魏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桃子,你跟我客气什么?我娘虽然不在了,还有我呢,以后你就在这里踏实住下,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回去的路上,方桃笑意盈盈地看着脚下。
眼前出现一滩脏泥水洼,她就像小时候那样,提起裙摆往前跳了一下。
脚步轻盈地一跃而过后,稳稳落在水洼对面后,少女得意欢快的清脆笑声响了起来。
她跳了过去,武魏也一时童心大发,他拎着糖果,照表妹的模样抬步起跳。
不过,表哥的身体好像不如以前结实,他跳到水洼对面,脚步趔趄了几下,身子摇摇晃晃的,差点没站稳摔倒。
没比过方桃,武魏不服气地绕回原处,道:“我再跳一次。”
再跳一次,表哥也没比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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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轻松得胜,高兴的笑声久久在路上回荡。
午后,日光虽暖融融的,清心殿里却早已通了地龙。
萧怀戬身披暖实的墨色狐岑,近畔却依然燃着碳火。
冯公公热得额上汗津津的,帝王却浑然不觉,那张消瘦的苍白脸庞犹如寒冬冰面,未见丝毫消融。
冯公公担忧不已地抬眼看着新帝,悄然抹去额上的汗珠。
皇上自前朝处理完政事,本该在寝宫休憩一个时辰,可殿下自登基勤政不倦,兢兢业业,是有目共睹的,即便是,清心殿的灯烛也直亮到三更时分才会吹熄。
不过,皇上虽于政事上十分用心,身体却似乎越发不好了。
在殿外值夜时,他常常听到殿中传来闷咳声,有时甚至会持续半个时辰。
定神丸是时常备在身侧的,但皇上服用后效果并不理想,这让人不得不为之忧虑。
就在冯公公暗自默叹时,殿外传来一道轻巧的脚步声,那步子很快,转眼便来到大殿近前。
不待通传便进来的人,除了谢姑娘,不会有旁人。
冯公公刚要出声提醒,萧怀戬已抬起眼眸,淡淡道:“说朕有事在忙,没空见她。”
不过,没等冯公公应下,环佩叮咚的清脆声响愈来愈近,谢研已走进了大殿。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搁下奏折,靠在椅背揉起隐隐作痛的额角。
谢研三两步走到表哥案前坐下。
待看到那冒着丝丝热气的龙首碳炉,她细长的柳眉不由蹙起,一连声怨道:“表哥,我都说了多少回了,你就是不知爱惜身子,每天这样处理公务,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你近日可有按时入睡?用饭怎么样?这大殿里空荡荡的,连个端茶送水服侍的宫婢都没有”
谢研每回来,絮叨之事大都如此。
不过,宫婢之事她是首次提及,萧怀戬长指悄然一顿,不知想起了什么,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谢研嘀嘀咕咕说了半刻钟,也不待她的皇帝表哥回答什么,忽地弯唇一笑,道:“表哥,眼看快到年节了,过了年,你就该成婚了,到时候立后纳妃,这宫里就不像这般冷清了”
提及立后纳妃的事,萧怀戬眉头悄然拧起,莫名不悦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不在府里呆着,没事老往宫中跑做什么?我的身体如何,自然心中有数,不必你挂念。”
谢研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表哥真是不识好人心,在这世上,惟有她是他的至亲之人,她不关心他,谁还会来关心他?
“除了喝茶赏花,我在府里无事可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一个人在这宫中,我不放心,自然要勤来看望,年后你该立后纳妃,这些事也少不得我操心。”
提及婚事,萧怀戬突然想到,表妹如今年岁大了,也该到了定亲成婚的时候,怡园中没有长辈为她操持婚事,不可再耽误了去。
他闭眸扶着额角,淡声道:“京都可有你中意的男子,若有合适的,就跟朕说。”
本来要说表哥的婚事,没想到却转而提到了自己,谢研的脸莫名一红,道:“表哥休提此事,京都这些世家子弟没一个中看的,我才不要嫁!”
她不想嫁人,萧怀戬也不催促,反正他只有这么一个表妹,若是有朝一日有她喜欢的男子,只要她中意,他直接赐婚便是。
暮色四合时,御膳房送来晚膳,萧怀戬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膳食,视线落在角落处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饭上时,他眉头蓦然拧成一团,脸色明显不悦起来。
“为何会有荷叶粥?”
冯公公道:“回皇上,是谢姑娘吩咐做的。”
之前御膳房做过荷叶粥,皇上虽破天荒地用了半碗,但不知为何,却吩咐以后不许再做这种粥。
这粥已经有一个月未曾呈上来过了。
今日谢姑娘在养心殿呆了半个时辰,后又去了御膳房,特地吩咐御厨做一些荷叶粥送来。
这是表妹的拳拳关切之心,萧怀戬盯了那碗粥片刻,到底还是拿到近前尝了几口。
御厨的手艺炉火纯青,一碗粥也熬得清淡鲜甜,颇为可口,不过,萧怀戬垂眸吃了几勺后,突地闷声咳嗽起来。
脏腑的疼痛突然袭来,像一波比一波更猛烈的浪涛持续不断地拍打海岸,往常虽常有此症,但都不及这回来势汹汹。
低头闷咳了一阵后,本就苍白的脸色不见半丝血色,只有唇畔的斑斑血迹泛出腥甜的铁锈味。
萧怀戬毫不在乎地冷冷勾唇,从袖中拿出条帕子来。
这帕子他惯常带在身边的,只是以往从未用过,淡白的颜色,摸起来很丝滑,是用上好锦缎的边角料做的,因料子不足,裁剪成一块并不齐整的方形。
帕子的一角,绣着几朵淡粉色的桃花,走线歪歪扭扭,绣工不堪入目。
萧怀戬盯了那帕子许久,莫名咬牙冷笑起来。
方桃逃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回来,兴许已死在半途。
他自然不会关心她的生死,但到底主仆一场,若是她暴尸荒野,无人收尸,于情于理,他该送她一副棺材。
不久后,一队禁卫收到密令,去林州寻找一个叫方桃的姑娘,若是她死了,就完好无损地带回她的骸骨。
第026章第26章
清晨,和煦的日光撒在农家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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