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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乱的脑海。她根本不知道这个恐怖的“式神”是怎么来的!娃娃!对,娃娃!
慌乱中,她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制服口袋——刚才情急之下,她似乎把那个突然出现、烫手又危险的少年体娃娃塞进去了。指尖触碰到坚硬微凉的关节和布料,那真实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但随即是更深的寒意。就是这个东西……召唤出了眼前这个怪物!
她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死死攥住了口袋里的娃娃,脑海里拼命回想刚才“娃娃”出现前,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抗拒,以及……想要对方“离开”的强烈念头!
退!回去!消失!
她几乎是在灵魂深处尖叫。
正在逼近的宿傩,脚步倏然顿住。
他脸上那邪佞玩味的笑容再次凝滞,四只猩红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一丝被微弱力量强行牵引的不悦。
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得可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人”意志的力量,正通过某种他熟悉又陌生的、源于灵魂契约般的联系,对他下达“退却”的指令。这感觉……遥远模糊,却又带着点可笑的熟悉感。很多年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微弱却执拗的“干涉”。
“呵……哈哈……”短暂的愕然后,宿傩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开始是压抑的,逐渐变得张扬,充满了荒谬的兴味与一丝被冒犯的冰冷怒意。
“还真的……能‘调伏’我啊?”他歪着头,四只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背靠墙壁、脸色惨白、眼泪汪汪却死死瞪着他的怜,那目光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亟待拆解的谜题,“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的笑容变得危险而深邃。
“可恶的小丫头……”
话音未落——
如同他出现时那般突兀,他的身影,连同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开始迅速变得模糊、透明。暗红色的咒力光点从他身上逸散开来,如同逆向燃烧的余烬。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留下这句近乎预言的低语,宿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结界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结界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怜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
“噗通。”
一声轻响,来自她的口袋。
那个布满黑色咒纹、粉发四目的“少年宿傩”娃娃,仿佛耗尽了某种力量,从她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娃娃静静地躺着,眼睛紧闭,脸上的咒纹似乎比刚才黯淡了些许,但那股内敛的、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它比普通的BJD娃娃精致许多,关节灵活,细节逼真,但那些蜿蜒的黑色纹路破坏了所有可能的美感,只透着一股邪异。
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背靠着结界壁滑坐下去,浑身冷汗涔涔,几乎虚脱。她盯着脚边的娃娃,浅草绿的眸子里充满了后怕与排斥。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极其迅速、仿佛怕被烫到一样,将娃娃拨得更远了一些。
可怕。这是她此刻最清晰的感受。跟记忆里那个虽然怪异却透着纯稚倔强的“小粉红”完全不同。这个娃娃,连同它召唤出的那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不祥的诡异。那些黑色咒纹……她在家族记载里见过类似描述,那是过度接触禁忌、或力量本质极度扭曲污秽才会留下的印记,绝非正途。
这绝对不是她熟悉的“小粉红”。它是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一点头绪也没有,只有满心的恐惧和慌乱。
就在她心神不宁时——
“咔啦……嗡……”
周围灰蒙蒙的结界壁垒,突然发出一阵如同玻璃碎裂般的脆响,紧接着,整个空间开始剧烈波动、扭曲,然后如同褪色的油画般迅速淡化、消失!
熟悉的、属于废弃疗养院荒芜庭院景象重新映入眼帘。阴冷的风带着真实的尘土和霉菌味道扑面而来。
结界……被破了?因为施术者死亡?
几乎在结界消失的同一瞬间,两道疾风般的身影,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从不同的方向暴射而至,轰然落在怜的身前!
是五条悟和夏油杰。
两人身上都带着刚刚结束战斗的痕迹。
五条悟的墨镜不知丢到了哪里,苍蓝色的六眼毫无遮挡,此刻正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扫描仪般飞速掠过现场。他制服外套衣角有一处焦黑的撕裂,本人看起来倒是毫发无伤,只是脸色比平时更加沉凝。
夏油杰则相对沉稳,手中握着已然化为长鞭形态的游云咒具,气息略有不稳,额角有一道细小的血痕。
他们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瘫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泪痕未干、身边还躺着个怪异娃娃的禅院怜身上,以及……她周围那片“洁净”得诡异、却弥漫着浓烈不祥与死亡气息的战场。
没有激烈的打斗痕迹,只有两滩人形黑灰,以及空气里残留的、一种让他们两人都瞬间瞳孔收缩、感到极度危险的、冰冷粘稠的高位咒力余韵。
五条悟的六眼微微眯起,苍蓝的瞳仁深处,数据流般的光芒急速闪过。他在分析,在计算。那残留的咒力性质太特殊,太古老,与现场这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少女……完全割裂。
他的视线扫过那个被怜拨到一旁的娃娃,眉头蹙起——那娃娃身上的气息,与空气中残留的骇人咒力,同源,但微弱得多。
夏油杰的眉头也紧紧蹙起。他体内的咒灵传来不安的骚动。他看向怜脚边那个娃娃,又看向怜那双盈满真实恐惧与泪水的浅草绿眸子。
死寂弥漫。只有风吹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和怜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噎。
下一秒——
“呜……哇——!!!”
禅院怜像是终于从巨大的惊吓和紧绷中彻底释放,一直强忍的泪水决堤而出。她双手捂住脸,纤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那哭声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面对未知恐怖的绝望、以及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绝非演技能够伪装。
“吓……吓死我了!呜哇……五条君!夏油君!你们终于来了!好可怕……那个人……他想……他想……呜……”她语无伦次,哭得真情实感,那份脆弱无助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
五条悟和夏油杰再次沉默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愕然与……浓浓的疑虑。
五条悟走过去,蹲下身,苍蓝的六眼一眨不眨地审视着怜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和身体反应,没有放过她因为恐惧而无法控制的颤抖和苍白。
“喂,别哭了。”他的声音难得没有带上惯常的嘲讽,只是平静地陈述,“怎么回事?那两滩灰,还有这咒力残秽?”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娃娃。
夏油杰也走过来,蹲在怜另一侧,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怜,冷静点,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是谁……解决了那个诅咒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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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眼前两位实力强悍、心思难测的“保护者”,心脏跳得快要窒息。她知道现场的一切都透着诡异,瞒不过他们。但她更害怕,害怕那个娃娃,害怕那个自称宿傩的少年,害怕自己身上这莫名其妙又危险的“术式”被深究,那会带来什么后果,她不敢想。
“我……我不知道!”她哭喊着,用力摇头,泪水飞溅,“那个人抓住我,我吓坏了……我、我只是想把他推开……然后,然后我的娃娃……”她颤抖的手指指向地上的少年宿傩娃娃,语无伦次,她甚至不敢再看那个娃娃,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五条悟伸出手,不是安抚,而是用指尖轻轻挑起那个娃娃,用六眼仔细观察。娃娃精致,咒纹诡异,气息危险但内敛,与空气中那狂暴的残秽相比,如同火星与燎原之火。
他又看向哭得几乎脱力的怜,她身上除了惊吓过度,咒力微弱平稳,没有任何调用强大力量的痕迹。
夏油杰也仔细感应着。
现场没有第三人的痕迹,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这个娃娃和怜那语焉不详的“术式暴走”。但真的只是术式暴走吗?什么样的术式,能爆发出如此高位格、如此残忍纯粹的“解”之力量?
他们不信,却也无法立刻证伪。怜的恐惧和眼泪太真实,她的弱小也一如既往。或许……真的是禅院家某种不为人知的禁忌术式,在宿主生命受到极端威胁时被动触发了?
五条悟将娃娃丢回怜身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有些不耐烦:“行了,别嚎了。算你命大。”他看了一眼夏油杰,而后摊了摊手,表示自己对安慰人这件事爱莫能助。
夏油杰会意,温声对怜道:“没事了,都过去了。你能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至于你的术式……”他顿了顿,“回去后,或许需要请家族长辈或夜蛾老师仔细看看。”
怜听到“家族长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哭声都微弱了,只剩下无力的抽噎。她不敢想象,这件事被家族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有力量忽然会引起重视,但也可能进一步被利用,禅院家的凉薄,怜深有体会。
然而,无论是五条悟、夏油杰,还是惊魂未定的禅院怜自己,心里都清楚,这件事绝不可能轻易掩盖过去。
空气中那特殊的、强大的咒力残秽,或许能瞒过普通人,但绝瞒不过有心人,尤其是那些早已将触角渗透到各处的“眼睛”。废弃疗养院外围,那些隐藏在树影、废墟之后,隶属于不同势力的监视者,早已将结界内爆发的那一瞬间恐怖波动,以及结界破碎后看到的诡异场景,传回了各自的主人手中。
几天后,禅院家宅。
“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错了!”禅院扇将手中的报告狠狠摔在地上,脸色古怪而铁青。
报告中详细描述了现场情况,尤其强调了那非比寻常的咒力残秽与禅院怜“安然无恙”的对比。
禅院扇:“那种级别的力量残留,怎么可能是我那个废物侄女能拥有的?!她连像样的咒术都用不出来!”
旁边,已经长得俊美阴柔、神态越发倨傲的禅院直哉,把玩着手中的小刀,闻言嗤笑一声:“叔父何必动怒。不管她是真废物,还是假废物,现在看起来……似乎有点用了,不是吗?”他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如果她那莫名其妙的术式,真的能召唤或者借用某种力量,哪怕不受控制……那不也是一枚不错的棋子吗?总比彻底无用,丢了禅院家的脸强。”
禅院扇停下脚步,阴沉的目光闪烁。棋子……吗?或许。如果那个废物侄女真的意外获得了某种非常规的力量,哪怕充满不确定性,在即将到来的纷乱时代,或许也能派上些用场,或者……至少能用来交换些利益。
“派人去‘问问’她。”禅院扇冷声道,“还有,跟高专那边’沟通’一下,我要知道更详细的情况。我侄女身上发生了什么,我这做叔父的,总该有知情权。”
“是。”阴影中有人低声应道。
咒术高专,夜蛾正道办公室。
五条悟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夏油杰站在窗边。夜蛾正道看着手中来自禅院家的质询函,眉头紧锁。
“现场情况,你们是最清楚的。”夜蛾沉声道,“那种咒力残秽……很麻烦。禅院家不会善罢甘休。怜那孩子……”
“弱得跟小鸡仔一样,吓哭了倒是真的。”五条悟撇撇嘴,墨镜后的六眼却没什么笑意,“至于怎么活下来的……”他看了一眼夏油杰。
夏油杰接口,语气平静:“根据怜自己的描述,是术式在极端情况下被动触发,具体情况她本人也不清楚,且受到严重惊吓。我们赶到时,只看到结果。”他略去了对娃娃和那股特殊力量的详细揣测,毕竟没有实证。
夜蛾正道叹了口气。他相信两个学生的判断,但也明白其中的蹊跷和可能引发的风波。“先这样回复禅院家。怜那边……多加注意。她的术式,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知道啦——”五条悟拉长语调,站起身,双手插兜朝门外走去,嘴角却挂着一丝冰冷的兴味。重新评估?禅院家那些老橘子的心思,他大概能猜到。棋子?工具?呵。
那个哭包……和那个诡异危险的娃娃,还有娃娃背后可能代表的、连他都感到一丝威胁的古老存在……这个无聊的婚约,似乎突然变得有趣一点点了。
而此刻,在女生宿舍里,禅院怜蜷缩在床角,将被褥抱得死紧。那个被她捡回来、却又不敢靠近的少年宿傩娃娃,被她用一块黑布盖住,放在房间最远的角落柜子上。即使隔着布料,她仿佛也能感觉到那娃娃身上散发出的、令人不安的微弱气息。
浅草绿的眸子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被命运裹挟向未知深渊的冰冷预感。
家族的质询,高专的审视,暗处的目光……还有那个说着“很快会再见”的、恐怖的存在。
她知道,自己小心翼翼维持了十五年、虽然压抑却还算平静的“废物”生活,从那个少年携着血色斩击现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崩塌了。而前方等待她的,绝非坦途。
第15章
平安京的深夜,是另一种白昼的开始。对于在阴影中求存的存在而言,这里的每一道月光都可能是刀锋,每一阵风都可能带来死亡的气息。
十五岁的宿傩蜷缩在一条狭窄后巷的柴火堆后,四只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如同困兽。
他身上的黑色和服早已破损不堪,布料上浸染着暗沉的血迹——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缓缓渗血,那是菅原家武士的刀留下的;右臂上纵横交错的灼烧伤痕,则源于不久前安倍晴明那记精准而冷酷的咒法攻击。
最麻烦的还不是这些皮肉伤。
宿傩咬紧牙关,尝试调动体内的咒力。暗红色的光芒在指尖挣扎般闪烁了一下,随即如同被无形剪刀剪断的水流,“噗”地一声熄灭了。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这就是安倍晴明留给他的“礼物”。那位年轻的阴阳寮天文博士在与芦屋道满的斗法中,甚至没有特别针对他这个“学徒”,仅仅是波及的余波,就足以让他陷入这种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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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持续使用咒力,对于咒术师而言,等同于被斩断了双臂。
不,比那更糟。因为咒力不仅仅是攻击的手段,更是维持生命、愈合伤口的根基。宿傩能清晰地感觉到,肩头那道伤口深处,残留着晴明咒力的“钉子”,正持续不断地侵蚀着他的生命力,阻挠着身体本能的愈合。血在缓慢但坚定地流淌,带走温度,带走力量。
这就是被三家通缉的代价。
麻仓家因他曾在他们重建的神社附近“滋扰”而追捕他——其实不过是在那里做了点法事,根据附近村民的请求;菅原家则纯粹因为他是芦屋道满的弟子,是“邪恶诅咒师”的爪牙;而安倍晴明所代表的阴阳寮,立场更是明确:一切非正统、不受控制的咒力使用者,都是需要被“管理”或“清除”的对象。
他其实没做什么真正的“恶事”。至少在他看来没有。不过是跟着道满学习咒术,偶尔帮师父处理些“脏活”——诅咒某个欺压平民的贵族,或是盗取些阴阳寮不外传的卷轴。但在这个非黑即白、讲究出身与立场的时代,选择站在道满这一边,本身就是最大的“罪”。
脚步声。
宿傩立刻屏住呼吸,四只眼睛同时转向声音传来的巷口。不是一两个人,是一小队。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还有压低了的交谈声。
“……那怪物肯定跑不远,晴明大人的咒法打中他了。”
“四只手的畸形儿,特征太明显,躲不了。”
“道满那老贼往北边跑了,晴明大人和博雅大人已经追去。咱们的任务就是解决这个小杂种。”
菅原家的武士。虽然只是下级,没有阴阳师随行,但对付现在这个状态的宿傩,足够了。
宿傩将身体更深地缩进柴堆的阴影里,四只手臂不自觉地攥紧。左手握着从道满那里得来的、刻有简易咒文的短刀;右手空着,但指尖微微勾曲,随时准备强行榨取那断续的咒力,哪怕只能凝聚一瞬间。
脚步声渐近,火把的光芒将巷子的墙壁染上跳动的橘红色。宿傩能看见那些武士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对面斑驳的土墙上。他们走得很慢,仔细搜查着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堆放杂物的角落、破损的木桶、甚至屋顶的阴影。
越来越近。
宿傩的呼吸几乎停止。他能闻到那些人身上汗液、皮革和钢铁混合的气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其中一人的脚步,停在了柴堆前不足三步的地方。
“这里查过了吗?”
“还没。这堆柴后面……”
宿傩的心脏猛地收紧。四只眼睛死死盯着柴堆缝隙外那双越来越近的草鞋。他计算着距离,计算着出手的角度和时机。如果只有一个人靠近,或许可以趁其不备,用短刀割开他的喉咙,然后利用那一瞬间的混乱冲出去——
但就在那名武士伸手准备拨开柴堆的刹那,巷子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北边!发现血迹!往那边去了!”
柴堆前的武士动作一顿,随即转身:“追!”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火把的光芒也随之消失在巷口。寂静重新降临,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和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宿傩没有立刻动弹。他依旧蜷缩在黑暗中,四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陷阱?还是真的误判?
等了约莫半刻钟,确认再无声响后,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肩头的伤口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靠着冰冷的柴堆,抬起头,透过柴火缝隙望向夜空。残缺的月亮悬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周围没有星星,只有一层淡淡的、血色的光晕。
自嘲的冷笑,从少年干裂的唇间溢出。
真是……一点没变啊。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像条丧家之犬,躲在最肮脏的角落,舔舐伤口,等待追兵离去。这个世界,从未给过他容身之处。无论他变强多少,学会多少咒术,在那些“正统”的眼中,他永远都是那个该被清除的“畸形怪物”。
四只猩红的眼眸深处,冰冷的杀意如同深潭底部的暗流,缓缓旋转、凝聚。
只要活下来。
只要这次也能活下来。
总有一天……
不,不是“踩在脚下”那种轻飘飘的幻想。是更彻底、更血腥的——杀。把所有这些追捕他、蔑视他、想要他死的人,全部杀光。麻仓家,菅原家,阴阳寮……还有这个从来不给他活路的世界本身。
杀意在他的瞳孔中闪烁,比起年幼时那种混杂着恐惧和求生欲的恨,如今的杀意更加纯粹,更加冰冷,也更加……空洞。道满给了他力量,给了他活下去的技巧,但没有给他任何“意义”。师父自己就是个游走于灰色地带、随心所欲的老怪物,自然不会教弟子什么仁义道德。活下去,变强,然后做你想做的——这就是道满全部的教诲。
至于想做什么?宿傩的答案很简单:让所有让他不痛快的人,都去死。
脚步声。
又来了?
宿傩瞬间绷紧,四只眼睛锐利地扫向巷口。没有火把,没有铠甲声,只有很轻、很稳的……一个人的脚步声。
不是武士。步伐太优雅,太从容,像在自家庭院散步。
宿傩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阴影。也许只是个路过的贵族子弟?平安京的深夜,偶尔也会有喝醉的公子哥误入这种贫民窟的巷道。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柴堆前。
宿傩能看见一双极其干净的、白色绢布缝制的鞋履,鞋尖缀着淡金色的流苏。鞋的主人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宿傩连心跳都刻意压到最缓,四只眼睛透过柴缝,死死盯着那双鞋。为什么停在这里?发现了?还是巧合?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那声音很年轻,清澈,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天真孩童发现了新玩具的喜悦,又像是优雅贵族观赏笼中鸟雀的慵懒。
“躲猫猫的游戏,该结束了吧?”
宿傩的瞳孔骤缩!
下一秒,一张倒吊着的脸骤然出现在他面前,几乎与他鼻尖相贴!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却莫名令人毛骨悚然的脸。
肤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如同上等的白瓷;五官精致得雌雄莫辨,眉梢眼角都带着一种荏弱的风情;柔顺的白色长发如同瀑布般垂落,眼睛的部分覆盖着一条细长的、质地轻薄的白色绢布;而让人浑身血液冻结的,是那张脸上绽放的笑——
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洁白整齐的牙齿微微露出。那笑容天真无邪,像是孩童得到了糖果;却又同时透着一股子纯粹的、毫不掩饰的邪恶与戏谑。优雅与诡谲,在这张脸上达成了诡异的和谐。
他就这样倒立在虚空中,白色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拂动,脸上带着那令人心底发寒的笑,静静“凝视”着柴堆后完全暴露的宿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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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你了~”
轻快的语调,如同吟唱歌谣。
宿傩的脑子在瞬间空白后,立刻被汹涌的杀意和求生本能填满!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几乎在那声音落下的同一刹那,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轰!”
柴堆被他四只手臂同时爆发的力量炸开!腐朽的木柴如同暴雨般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在木屑与灰尘的遮蔽中,宿傩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巷子另一端疾射而出!左手短刀反握,右手五指张开,强行榨取体内那断续的咒力,暗红色的火星在指尖迸溅!
逃!
必须立刻逃!
这个家伙——虽然从未正面见过,但宿傩听说过。菅原家隐藏的贵公子,学者世家唯一的术师,据说因为天生“异瞳”而被家族半囚禁、半供养的存在。名字是……“菅原道虚”。
道满曾用难得的严肃语气警告过他:“如果单独遇到菅原家那个蒙着眼睛的小子,别犹豫,用尽一切手段逃跑。他的‘眼睛’,和我们所知的任何术式都不同。”
当时的宿傩不以为意。再不同,能强过安倍晴明?能强过麻仓叶王?
但现在,仅仅是隔着柴堆被对方“看到”,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甚至超过了面对晴明咒法时的压迫!
“哎呀呀,这么着急?”
菅原道虚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不紧不慢,仿佛真的在玩一场游戏。他并没有立刻追击,只是优雅地在空中翻转身体,从倒立变为轻盈站立,缓缓落地。白色绢布的鞋履踩在肮脏的地面上,却没有沾染丝毫污秽。
宿傩已经冲到了巷口,只要再往前几步,就能拐入另一条更复杂的巷道网络——
“此路不通哦。”
菅原道虚抬起一只手,五指轻轻一拢。
“唰——!”
宿傩前方的空气骤然扭曲!无数极细、近乎透明的咒力丝线凭空浮现,纵横交错,瞬间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覆盖整个巷口的蛛网!丝线边缘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仅仅是靠近,皮肤就传来被切割的刺痛感!
宿傩猛地刹住脚步,鞋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盯着那张咒力蛛网,四只眼睛急速转动,寻找薄弱点。
没有。这张网的每一个节点都稳固得可怕,咒力的流动精密而高效,远不是他现在这种断续状态能够强行突破的。
退路被断了。
宿傩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四只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巷子另一端那道白色的、优雅的身影。短刀横在胸前,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的暗红火星明灭不定。
“菅原……菅原道虚。”宿傩的声音沙哑,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但其中的狠戾不减分毫,“你们菅原家,什么时候也开始给阴阳寮当狗了?”
菅原道虚闻言,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动听,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
“狗?真是失礼的说法呢。”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自己蒙着眼睛的绢布边缘,“我只是……对‘特别’的东西,比较感兴趣而已。”
他向前迈了一步。步伐轻盈,如同踩在云端。
“四手四眼,天生异相,还能在晴明大人的咒法下活到现在……你很特别哦,宿傩君。”菅原道虚歪了歪头,即便蒙着眼睛,宿傩也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同实质般扫过自己身体的每一寸,“尤其是你的‘存在方式’……很有趣。不像人类,也不像纯粹的妖怪。像是……被硬生生缝合起来的,破碎的’可能性’?”
宿傩听不懂这些玄乎的说辞,但他听出了其中毫不掩饰的探究欲——那是学者面对稀有标本时的兴奋,也是孩童面对新奇玩具时的残忍好奇。
不能让他继续下去。
“啰嗦!”
宿傩低吼一声,左腿猛地蹬地!身体如同炮弹般向前冲出!不是直线,而是之字形的不规则突进,四只手臂配合着身体的晃动,从四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同时攻向菅原道虚!
短刀直刺咽喉!左手抓向面门!右手虚握,积蓄着最后一波咒力,准备在最近距离引爆!甚至隐藏的第四只手,从极刁钻的角度,掏向肋下!
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毫无章法却致命凶悍的战斗方式。依靠四只手臂带来的超常攻击频率和角度,往往能让初次对战的对手措手不及!
然而——
菅原道虚只是轻轻抬起了手中的扇子。
那是一把朴素到极致的蝙蝠扇。扇骨是深色的檀木,扇面则是完全空白的、某种特制的白色纸张,没有任何图案或题字。在平安京贵族普遍追求风雅、扇面绘满四季花鸟或名家书法的风气中,这把“白纸扇”显得格格不入的突兀。
扇面展开,挡在身前。
“叮!叮!叮!叮!”
四声几乎连成一声的轻响!
宿傩的四次攻击,全部被那看似单薄的扇面精准挡住!短刀刺在纸上,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抓向面门的手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道弹开;蓄势待发的咒力火星撞上扇面,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消散;而掏向肋下的阴招,更是被扇骨轻轻一拨,带偏了方向!
宿傩心中一沉。这扇子……绝对有问题!不仅是材质特殊,更关键的是,菅原道虚格挡的时机和角度,精准得可怕!仿佛早就“看”穿了他所有攻击的轨迹!
“火候不错,但太粗糙了。”菅原道虚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扇面微微一转,“来,试试我的。”
他手腕轻抖。
“呼——!”
扇面划破空气,没有带起任何风声,但宿傩却感觉到一股极其凝聚、锐利如刀锋的咒力冲击,朝着自己胸口袭来!速度之快,远超他之前的任何攻击!
躲不开!
宿傩四只眼睛瞳孔紧缩,四只手臂同时交叉护在胸前,咒力本能地涌向双臂——虽然断续,但生死关头,依旧挤出了一层稀薄的暗红色护盾!
“砰!!!”
咒力冲击结结实实撞在护盾上!
护盾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瞬间破碎!残余的力量狠狠砸在宿傩交叉的手臂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顺着神经炸开!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轰得向后倒飞,后背重重撞在巷子的土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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