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里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刚做好的夜宵。托盘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刚沏好的茶。那热气袅袅上升,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白雾。
他看了一眼虎杖,又看了一眼怜。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冰面下的暗流,像深潭底的石子。
“夫人。”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位是?”
虎杖愣了一下。
然后他飞快地调整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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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努力让嘴角弯起一个宿傩式的弧度——那种睥睨一切的、猫看老鼠般的傲慢。他试图让眼神变得危险,让气场变得压迫。
但那双眼睛只有两只。
“里梅。”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试图模仿那种懒洋洋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调子,“让开。”
里梅看着他。
看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让虎杖和怜同时僵住了。
“虎杖少爷,”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的演技,还需要再练练。”
虎杖的表情僵在脸上。
“您只有两只眼睛。”里梅平静地指出事实,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而且您说话的语调,比大人温和太多了。大人说话的时候,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磨。您说话的时候,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像一只试图装成老虎的猫。”
虎杖:“……”
怜在旁边捂住脸。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看不见就不会被发现。
里梅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那动作从容不迫,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他转身,看着他们。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什么都照不出来。
“夫人的计划,是让大人昏睡,然后逃离这里?”
怜和虎杖都没说话。
沉默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三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里梅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忽然侧身,让开了门口。
“一个时辰。”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个时辰后,我会去追你们。至于能不能逃出去——”
他顿了顿。
“那就看夫人自己的本事了。”
怜愣住了。
虎杖也愣住了。
里梅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走到沙发边,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杯盏。那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像他只是个尽职尽责的管家,在完成每天的例行工作。
怜看着他,看着那张永远冷淡的脸,看着那双什么都照不出来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拉起虎杖就往外跑。
两个人冲进夜色里,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
夜风呼啸,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挥动。
山顶别墅的窗前,里梅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越来越远的背影。
那道纤细的、属于怜的背影,还有那道年轻的、属于虎杖也属于宿傩的背影,在月光下越变越小,最后被那片金红的树林彻底吞没。
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在风中颤动。
“大人……”他低声说,声音消散在夜风里,像一声叹息,“您到底在想什么?”
第39章
冬雨落在废墟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进这片被诅咒遗忘的角落。
怜站在断裂的混凝土板边缘,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她已经跑了太久,从涩谷的街头跑到郊外的废弃工厂,从白天跑到又一个黄昏。死灭回游开始后的第七天,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逃亡、寻找天使、以及身边这个沉默的同伴。
“虎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这一路上他都是这样——会在她力竭时递来食物,会在她困顿时说几句鼓励的话,笑容温暖得像冬天的太阳。那些笑容太像虎杖了,眉眼弯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忱。可每当她转过身去继续赶路,那道落在她背上的目光就会变得不一样。
太沉了。
沉得像一口井,像一片海,像她那些梦里反复出现的、在黑暗中凝视着她的猩红。
她曾有一次猛地回头。那时他正靠在墙边休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对上她的目光时甚至还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疑惑的笑:“怎么了?”
怜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虎杖就是虎杖。她亲眼看见他从涩谷的废墟里爬出来,亲眼看见他和自己一起逃亡。不可能有别人。
“走吧。”她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飘,“前面应该有避雨的地方。”
“好,马上跟上。”
他在她身后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餍足又意味深长。然后他迈步,跟上去,每一步都踩在她踏过的位置。
……
厂房很大,屋顶破了一半,但至少有一片角落是干的。
怜靠墙坐下,把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七天了,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次闭上眼,都会梦见那些被卷入死灭回游的人,梦见他们扭曲的脸,梦见自己来不及救下的那些生命。
还有那个梦。
那个金红色枫树的梦。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每次醒来,心口都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睡吧。”那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温和得像哄孩子,“我守着。”
怜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黑暗里,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沉甸甸的,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只是这一次,那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餍足,确认,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温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厂房外的雨幕,唇边的弧度慢慢加深。
……
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怜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破屋顶漏进来的雨线,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虎杖”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背靠着一根断裂的柱子,一动不动。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姿态让怜想起某种蛰伏的野兽。
“你醒了。”
他睁开眼。
那一瞬间,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
太沉了。沉得像深渊。
但只是一瞬。下一瞬,他的眉眼已经弯起来,露出那个她熟悉的、阳光灿烂的笑容:“有人来了。很多。”
怜的神经瞬间绷紧。她握紧刀,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厂房外传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杂乱的,密集的,踩在积水里的声音,像一群猎犬在逼近。
“是咒灵。”怜压低声音,“很多。”
“嗯。”
“能绕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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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不过去。”他说,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收了起来,目光看向厂房入口,“是冲你来的。”
怜愣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个她听了二十多年、刻在骨子里的、永远带着嘲讽和轻慢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那个‘死而复生’的妹妹吗?”
……
怜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禅院直哉从那片雨幕中走出来。
不,不是禅院直哉。
是曾经是禅院直哉的东西。
他的身体是一团蠕动的虫状聚合体,又长又大,像一条巨大的毛毛虫,还长着无数出售——那些触手从虫躯的各个部位伸出来,密密麻麻,每一只都在做着不同的动作,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轻轻颤动。
他的面部覆盖着一个巨大的骷髅面具,看起来格外骇人,如果不是他说话了,怜根本认不出来眼前的人是她一母同胞、相识多年的哥哥。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阴柔,嘲讽,永远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好久不见啊,妹妹。”声音从面具的某个空洞里传出来,带着回音,“听说你活得挺滋润?还怀了野种?”
怜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那些声音。那些刻薄的声音。那些从四岁起就追在她身后的声音——
“除了躲在这里哭鼻子,还会什么?”
“真是丢尽了禅院家的脸。”
“废物配废物,正好。”
“你这样的人,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她的手在抖。
刀在抖。
她练了二十年的刀,那柄可以斩开一切诅咒的刀,此刻在她手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怜。”
身后传来那个声音。
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虎杖式的心急,没有少年人的热血沸腾,只有一种沉沉的、让人莫名安定的东西。
“你认出他了。”他说,“别怕。”
怜没有说话。她当然认出来了。那是直哉。是那个从小欺负她、嘲笑她、把她唯一的娃娃烧掉的直哉。是那个永远站在高处俯视她、让她觉得自己永远都是废物的直哉。
哪怕他变成了这副恶心的样子,哪怕他的身体扭曲成这般非人的形态,她还是能认出来。
因为恐惧认得他。二十多年的恐惧,把他的样子刻进了她骨髓深处。
“妹妹。”直哉又开口了,巨大的骷髅脸在虚空中功能得意摇晃,像是在享受她的颤抖,“你怎么不动手?你不是练了很多年刀吗?还当了咒高专的助教,教别人剑法体术?来来来,让哥哥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那些手臂同时动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是在嘲笑她。
怜的刀尖垂向地面。
她想起那些年。想起道场角落里那个蜷缩的小女孩,想起兄长每次嘲讽时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想起父亲永远沉默的背影,想起自己抱着娃娃偷偷哭的那些夜晚。
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
它们一直在她心里,像一根刺,扎了二十多年。
“动手啊。”直哉的声音越来越近,那张脸又从另一个洞里探出来,“怎么,还是那么废物?还是只会哭?”
雨越下越大。
雨水打在怜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她握着刀,站在那片雨幕里,一动不动。
身后的人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甚至还维持着那种沉静的、观察的姿态。但如果有人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就会发现那些指节正微微收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看着她的颤抖,看着她的恐惧,看着她那柄曾经可以斩开一切的刀,此刻低垂在身侧。
他在等。
等她亲手斩断那根刺。等她从那片恐惧里自己站起来。
但如果那些密密麻麻的手臂再靠近一寸——
他的手随时会抬起。
……
那些手臂越来越近了。
直哉的虫躯在雨水中蠕动,那些鲜红的触手伸展开来,像无数条蛇,朝她探过来。诅咒的力量在他周身凝聚,空气开始扭曲,发出低沉的嗡鸣。
“你知道吗,妹妹,”他的声音带着餍足的愉悦,那张脸在面具洞里晃了晃,“变成咒灵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以前太蠢了。活着的时候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死了反而自在。想杀谁就杀谁,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一张脸从面具的另一个洞里探出来,对着她笑。
“你那个小崽子,在肚子里是吧?等会儿我把你剖开,看看那东西长什么样。听说是个诅咒之王的种?那一定很好吃——”
那些触手全部张开,像要拥抱她。
然后——
刀动了。
不是斩,是抬起。
怜抬起头,看向巨大的骷髅脸。
她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代,有人教过她怎么用刀。
不是招式,不是技巧,是——
“刺的时候,腰要沉下去,肩要松,刀尖不是往前送,是往斜上方挑。”
那声音隔了千年,忽然在耳边响起。
她的腰沉下去了。
肩松了。
刀尖斜斜指向地面,雨水顺着刀身滑落,在刀尖处凝成一滴,然后滴落。
“哟,终于想动手了?”直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那些手臂同时向前探来,“来来来,让哥哥看看你这些年的——”
他没说完。
因为刀已经到了。
怜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她不是冲过去的,是飘过去的——像雨,像风,像那些她练了千千万万遍的、刻进骨头里的动作。
刀锋切开雨幕。
那些雨线在她面前分开,像是为她的刀让路。
直哉的反应很快。投射咒法的本能还在,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做出闪避的动作。那是他引以为傲的速度,是禅院家世代传承的天赋,是让他从小就站在高处俯瞰她的东西。
但那个动作只做了一半。
刀已经到了。
不是斩,不是刺,是“切”。
像切开一片雨幕那样简单,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
直哉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那张从面具洞里传出来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已经漏气了。那些虫躯上的触手开始疯狂地挥舞,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但它们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全部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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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哉的虫躯轰然倒地。
雨水打在他身上,把那道细细的红线越冲越淡。
怜站在他面前,刀尖垂向地面,雨水从刀身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她脚边的积水里。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刀,像一棵在雨中站了千年的树。
……
雨还在下。
那些密密麻麻的手臂终于完全不动了。骷髅面具脱落,掉在雨水里,露出他原本的模样,直哉的眼睛还睁着,里面满是不甘和不解。
他不懂。
他至死也不懂。
他引以为傲的天赋,他投射咒法的速度,他变成咒灵后获得的那些力量——三马赫的推进力,能冻结空气的冲击,那个可以冲击敌人每一个细胞的领域——在一个只会用刀的女人面前,什么都没剩下。
她是废物。
他是天才。
可此刻,废物站在雨中,天才倒在积水里。
那根扎了二十多年的刺,终于被拔出来了。
怜弯下腰,捡起那张掉在雨水里的脸。
不,不是脸,是面具。星形的,有六个空洞。直哉的脸已经消失了,只剩这个面具,沾满雨水和泥泞。
她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她松手,让它落回积水里。
转身。
那个人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
……
她走向他。
一步,两步,三步。雨声很大,但她的脚步声很稳。那些曾经的颤抖、恐惧、懦弱,都留在了那片倒下的虫躯旁边。
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流过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那么深,但此刻,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忽然开口: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虎杖,对吗?”
他没有说话。
“你是谁?”
他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拨开她额前湿透的碎发。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但她听见了。
只有四个字。
“一直都是我。”
……
怜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推开他,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她只是站在那里,任他拨开自己的湿发,任他低语,任那四个字渗进耳朵里,像雨水渗进干涸的土地。
那些阳光灿烂的笑容,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那些在她转头之后沉沉落在她背上的目光——所有的一切,忽然都有了答案。
“我早该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是你。一直都是……你。”
宿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千年的潮汐。
雨还在下。
远处的废墟里,那些追来的咒灵不知何时已经退去了。只有雨声,只有风声,只有两个人站在废墟中央的身影。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那片沉沉的夜色和冰冷的雨幕里,却像一点微弱的光。
“走吧。”她说,转身继续往前走,“还要找天使呢。”
他跟上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她踏过的位置。
……
身后,直哉的虫躯在雨水中渐渐消散,只剩那个星形的面具,静静地躺在积水里,六个空洞望着沉沉的夜空。
雨打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是在问:你怎么敢?
又像是在说:你终于……
第40章
月光清冷。
宿傩站在山脊尽头,背对着来路,四只眼睛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浸透的荒原。
身后有风。
不是山风。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以远超音速的速度逼近。宿傩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终于来了。”
那道银白的身影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足尖点地时没有惊起一粒尘埃。
杀生丸。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一头银发染成近乎透明的白。那张脸还是千年不变的模样——清冷,淡漠,像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雕。只有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在月色下泛着幽微的光。
他看着宿傩。或者说,看着这具属于虎杖悠仁的身体。
“就知道你们弱小的人类护不住这个东西。”
他抬手。
一枚莹白的骨片从他袖中飞出,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宿傩摊开的掌心。
头骨。
那骨头苍白,通体莹润如玉,却在触及掌心的瞬间微微发烫。沉睡千年的咒力在这一刻苏醒,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主人的气息。
宿傩低头看着它,那四只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谢了。”他说。
那两个字很淡,淡得像随口一说。但杀生丸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杀生丸只是转过身,望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峦。
“至于你的躯干,”杀生丸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在我弟弟那儿。”
宿傩抬起头。
月光下,杀生丸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分明带着一丝嘲讽。
“他以前一心想要成为全妖。”杀生丸说,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知道谁放出去的消息,说融合你的骸骨,就能变成厉害的大妖。”
宿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闷在喉咙里,像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潮汐。他没有嘲讽杀生丸的弟弟,没有嘲笑那个荒谬的传闻,只是那样低低地笑着,笑得餍足,笑得意味深长。
“枫之村,”杀生丸说,“现在叫红枫镇。”
他已经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银白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月光。
“自己去找。”
那四个字飘过来时,他的身影已经没入远处的夜色。
宿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莹白的骨片。月光落在上面,将它映成一片流动的银。
快了。
宿傩想。
头骨回来了。躯干就在那个半妖手里。手指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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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几根,但娟索已经知道了下落。很快,他就能拿回属于自己的全部。
很快,他就能用自己的身体站在她面前。
不是虎杖的脸,不是借来的躯壳,是真正的自己。
他忽然有些好奇。
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会怕吗?会躲吗?会像千年前那样,用那双浅草绿的眸子看着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倔强地不肯后退?
还是说,她会认出来?
……
新宿的午后,阳光很好。
好得不像话,好得像这个世界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那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代代木大厦的顶端时,最先发现的是虎杖悠仁。他当时正蹲在街角的自动贩卖机旁边,试图用最后几枚硬币买一罐咖啡——然后他抬起头,整个人僵住了。
“虎杖?”野蔷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发什么呆——”
她的声音也断了。
伏黑惠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然后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是什么?”
不是“那是谁”。
是“那是什么”。
因为那个东西,已经很难用“人”来定义了。
他站在百米高空,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逆光里。那轮廓太过巨大,太过魁伟,完全不像是人类该有的尺寸。四只手臂自然垂在身侧,肩背宽阔如山,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都刻满漆黑的咒纹——那些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活物,像火焰,像千年前就烙进骨髓的诅咒。
然后他动了。
一步。
他从大厦顶端踏出,落在一座稍矮的建筑上。那动作随意得像在散步,但整个街区的人都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不是震动,不是声响,是某种更深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他过来了。”真希握紧长枪,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准备战斗。”
“等等——”熊猫的声音都变调了,“战斗?你跟我说战斗?那玩意儿怎么打?”
狗卷棘拉了拉领子,发出一声极轻的“明太子”。那声音里没有往日的从容,只有一种压抑的、本能的忌惮。
“他原本就够强了。”野蔷薇喃喃道,手里的锤子垂在身侧,忘了举起,“现在……”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原本那个只有手指力量的宿傩,就已经是能秒杀特级咒灵的存在。现在这个是完整的——完整的诅咒之王,千年前横空出世、让整个平安京闻风丧胆的鬼神。他那四只眼睛只是那样懒洋洋地扫过来,就让人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缘,脚下一片虚空。
“他现在是我们的敌人吗?”有人小声问。
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
他落下来了。
那道巨大的身影从最后一座建筑顶端跃下,落在新宿中央的十字路口。落地的瞬间,地面龟裂,碎石飞溅,冲击波将街边的玻璃震得嗡嗡作响。
他就站在那里。
四只猩红的眼睛扫过对面那群人——虎杖、伏黑、野蔷薇、真希、熊猫、狗卷。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咒术师,五条家的,加茂家的,禅院家仅存的几个。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屏住呼吸。
他朝他们走来。
一步。
两步。
那些握紧武器的手在发抖。那些凝聚在指尖的咒力在颤抖。那些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只剩下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他在逼近。
越来越近。
“准备——”真希的声音刚出口,就被一个身影打断了。
怜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出来。只是那一瞬间,她的腿像有自己的意志,带着她穿过那些僵立的人群,走到最前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怜老师!”野蔷薇的声音里满是惊恐,“你干什么!回来!”
怜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向她走来的男人。
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笼罩在一片刺眼的逆光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个轮廓——巨大的,魁伟的,完全不似人类的轮廓。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
逆光散去。
她看见了。
那张脸。
半张清隽,半张狰狞。左半边眉目如画,线条冷峻得像刀刻出来的;右半边是融化的蜡,是凝固的火焰,是那些梦里反复出现的、让她心悸的疤痕。四只猩红的眼睛,此刻全部看着她,那目光沉得像千年深潭,却又烫得像能把人灼穿。
她看见那些黑色咒纹从他脖颈蔓延到下颌,从额角蔓延到眉骨。她看见他唇角弯起的弧度——餍足的,满足的,像是在说“终于”。
她看见他了。
真正的他。
不是虎杖的脸,不是少年的幻影,是那个千年之前坐在白骨佛龛上、用四只眼睛俯瞰众生的鬼神。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金红色的枫树。黑金宫殿的长廊。三日夜饼的甜。他抱着她说“终于找到你了”。他站在星阵中央,用最后的力量把她送走——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快得她抓不住,却又沉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
所有人都看着她。
野蔷薇屏住呼吸。伏黑惠的手指微微收紧。真希握枪的指节泛白。远处那些咒术师们瞪大眼睛,等着看这场对峙会如何收场。
然后她开口了。
“好丑。”
那两个字飘出来,轻轻的,像一片落叶。
整个新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
野蔷薇的锤子掉在地上,发出“咣”的一声。
伏黑惠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
熊猫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狗卷棘的领子滑下去,露出半张同样空白的脸。
真希握着长枪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彻底放下。
远处那些咒术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冲上去还是该撤退。
而那个诅咒之王——
他站在那里,四只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女人。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浅草绿的眸子,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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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张因为记忆翻涌而微微发白的脸,看着她那两片刚刚吐出“好丑”两个字的嘴唇。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哂笑,是从胸腔深处沉沉涌起的、闷闷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餍足的、像是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什么的大笑。
“丑?”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笑意。
“你等了一千年,就等来一句丑?”
怜的脑子还是乱的。那些记忆碎片还在翻涌,快得她抓不住。但她听见自己说:
“谁等了一千年?”
宿傩看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满是餍足。
“我。”他说,“等了你一千年了。”
怜愣住。
……
远处,野蔷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捅了捅伏黑惠的胳膊,压低声音问:
“所以……我们现在是打还是不打?”
伏黑惠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个人。
一个诅咒之王,一个助教老师,站在新宿中央的废墟上,旁若无人地“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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