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和对面沈忘尘已然黑沉的脸色,依旧手舞足蹈,翻页不止:
“你看你看!这可是绝版全本!我好不容易才淘到的!保管叫你大饱眼福,比那些粗制滥造的本子强太多了!没想到啊,三哥那个书呆子的书阁里还藏了这种好东西,我以前真是小看他了……哎,你?
他说到一半,侧目看去。
只见白栖枝原本因疲惫而苍白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变得通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一层绯色。
她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像失去焦距,呆呆地望着眼前不断翻动的、挑战她认知极限的画面,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良久。
白栖枝像是终于找回了一丝意识,整整开口,问:
“贺行轩,你是想死吗?”
第289章闹剧
“你是不是想死”可比“我要杀了你”柔和多了。
毕竟人这一辈子有好几种死法,可能是天灾,可能是人祸。
但“我要杀了你”,可就只能是人祸了。
只见白栖枝拍案而起,然后!
坐下了。
——头晕。
方才睡了那么久,被人吵得心如擂鼓不说,骤然这么一站,她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天塌了要压在她身上。
白栖枝闭眼按着跳着痛的太阳穴。
一旁的贺行轩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反应,以确保自己今天到底能不能吃上席。当然,按他和白栖枝的交情来说,他肯定不希望白栖枝就这么嘎巴一下子死掉,但……不,没有但,还是好好活着吧。
只见白栖枝缓了又缓,睁开眼,面无表情地将面前这本名为《赏春图鉴》的隐晦书籍好好合上。
良久,她像是想到了一个好点子,露出了释然的微笑,问:“哎?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我其实早就死了,现在发生的一切只是我的一场噩梦呢?”
一旁的如同隐身的沈忘尘呷了口茶,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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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做,与其说是不关心白栖枝,不如说是早就习惯了这人逃避现实时的这种说法。
但贺行轩显然还是第一次听,他若有所思地问:“那,假如这是你的一场梦,那小爷是不是其实是不存在的?既然不存在,那小爷是不是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他像是被自己的这番说辞惊呆在原地,旋即振臂高呼,“口口的!小爷我自由……小爷我可以为所欲为了!”
说完,他失心疯一样地夺过沈忘尘手里的青白瓷盏,仰头痛饮。
无视对方诧异又愕然的神情,贺行轩一抹嘴,扔掉喝得一干二净的茶盏,再次振臂高呼:“口口的!小爷我终于可以为所欲为了!我要!”
白栖枝:“等一下。”
贺行轩疑惑低头,只见面前的少女冷静地看着地上被他摔得粉碎的茶具,从容道:“你摔碎的这盏青瓷茶杯可不是寻常的茶杯,这可是我当年真在,陛下特赐的汝窑天青,一盏八十贯,折合白银约六十到七十两不等,这样,我便宜给你,抹个零,就六十两白银好了——赔钱吧。”
最后三个字被她说得干脆,甚至在贺行轩还没反应过来她那双红润的小嘴在叭叭叭地说什么的时,她就已经摊开莹白磨有薄茧的手掌,伸到他面前要钱。
贺行轩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坑了。
“口口的!”他简直像一颗愤怒的柿子,整张脸又红又黄,直指面前人,大骂道,“好你个白栖枝,连朋友都坑!你还是不是个人了?!”
白栖枝无奈摊手:“又不是我叫你砸我茶盏的,你自己做的事,怪得了谁?这可是御赐的好东西,被你摔了,我没告发你个杀头之罪已经很仗义了好吧?快快快,掏钱掏钱,这事儿咱们私了。”
“我不!我不!”贺行轩张牙舞爪得好像要把白栖枝生吞活剥了。他说,“口口的!我要无法无天!我要为所欲为!”
“我求求了,您别为所欲为……”
背后传来一个快要碎了的声音,贺行轩转头,就见宋长宴又无力又痛心疾首地倚在门边儿上,眼睛红红的,一副难过得快要哭了的样子。身边,还站了个穿着男儿郎装束,做男儿打扮的姑娘。
他肯定不知道,就在他说为所欲为的时候,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一头要强抢良家妇女的大饿狼。
解决完大姐的事后,宋长宴一直在想念白栖枝。知道林家茶邸这几日经营困难,他一边关注情况,一边偷偷地竭尽自己所能,邀请自己所结识的亲朋好友们帮助林氏茶邸渡过难关。
他不敢登门造访,生怕给枝枝姑娘带来哪怕一点点的麻烦。
今日二姐看不下他这副窝囊劲儿,拎着他的后脖颈翻墙而入,打算偷偷来找枝枝姑娘玩,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没想到他刚一进书房就看到贺行轩在对枝枝姑娘兽性大发。
这还哪里是惊喜,简直就是惊吓!
若不是眼前人太多,甚至还有枝枝姑娘在场,他恐怕当即就直接哭晕过去,等醒来再继续哭。
“好啊!你个淫贼!”还没等白栖枝发话,宋怀真当即为她打抱不平,一拳就要朝贺行轩砸去。
就在这危机关头,白栖枝她!
默默地躲开了。
“砰!”
人仰桌翻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随着一阵稀薄的尘埃起起落落,以及贺行轩那句没说完的“我父亲可是中……”,整个书房终于安静下来。
惨败。
晌午,五个人围着一大桌子饭菜七嘴八舌。
期间贺行轩还问及荆良平怎么不在,在得知他回家后,还很惋惜地啧啧两声,有问:“那他把他的肥鸡带走了吗?”
白栖枝淡定道:“是鸟,是小白雀,叫小雪球,还有,它只是羽毛蓬松,它一点都不胖。”
贺行轩:“哎不是,都成球了还不胖?那玩意现在能不能飞起来我估计都是个谜。”
白栖枝:“……”
被狠狠斜了一眼,贺行轩讪讪地不再说这茬,转而道:“也不知没那只鸟陪着,荆良平那老小子会不会很寂寞。他家总共七个孩子,除了他都成家立业分家而走了,就剩下他这个做大哥的还在家中被他爹控制。你是不知道他爹,真是特严厉一人,动不动就爱上点家法什么的。你知道那玩意打起来有多疼吗?!”
白栖枝:“……我大概知道。”
贺行轩:“不!你根本不知道,你一个女人能受什么家法?看你这任性的样儿就知道,你小时候肯定是那种从被家里千娇万宠的大小姐,连打手心都没挨过,你还能受过家法吗?”
白栖枝:“……我受过。”
贺行轩:“不可能,家法可是要跪祠堂阶石、用戒尺或竹打手心、用竹批掌嘴、趴在凳子上受杖臀,瞧你细皮嫩肉的,你……”
“我说我受过我就受过。”白栖枝有点烦了,直言不讳道,“当年林家有个畜生非要动手动脚地摸我,我把他打了,林家那帮人非要讨我要个说法,我不服,挟持了他,最后自己领了二十大板才把事情平息下去,你说我没受过家法?还有我十六岁进林家那一年,那帮老东西过年的时候给我甩脸色,刁难我,说我不懂做媳妇的礼数,我刚处理完林家的账目就罚我跪祠堂跪两个时辰,你说我不懂家法?因为我撑着林家他们分不到林听澜的家产,大冬天叫人把我绑了,捆进麻袋里给我往湖里扔,要不是有芍药救我,我就得咕嘟咕嘟地就死里面了,我怎么可能没受过?你以为林家的媳妇有那么好当的吗?”
静。
鸦雀无声。
意识到自己好像说话说过火了,白栖枝脑子先是懵了一下。
冷静。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饭吃饭。
见她开始奋力埋头干饭,众人也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过,继续神色如常地七嘴八舌,只是气氛里总掺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尴尬。
突然——
“快让世界上最厉害的小福蝶大王看看,你们又在背着我偷吃什么好东西?!”
一个清脆的童声打破了饭桌上怪异的气氛。
只见小福蝶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凑到桌前,眼巴巴地搜寻着桌上有没有什么自己爱吃的菜,看着看着,口水都要流下来。
“枝枝,我想吃那个。”她伸出藕芽似的小手一指,拇指下头还有个深深的小坑。
白栖枝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张罗着再让人备一副碗筷。
有了小福蝶的加入,席间那股子尴尬劲儿渐渐消弭。
“抱歉啊。”
趁着大家又有说有笑的时候,贺行轩假装夹菜,凑到白栖枝耳边说了这么一句,轻声的,转瞬即逝,跟做贼一样。
白栖枝不置可否。
相反,她提起了另一件事:“你那本书……”
贺行轩:“我这就拿回去,保证再也不给你看了。”
见他误会,白栖枝解释道:“不是,我是说,你确定你那本书是全册吗?”
贺行轩:“是啊,我长这么大就看见过这三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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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栖枝:“不合理啊。”她说,“这世上既然有男女,男男、女女鱼水之欢,怎么没有女男?”
贺行轩:“什么男女女男的,那不是一个东西么?”
白栖枝:“不对。”她很严重地反驳道,“我说的是姿势。”
这一下,反倒让贺行轩害羞了。
他虽然长得像花花公子,举手投足间也是一副浪荡纨绔气,但他敢发誓,他是真的没有跟人实战过,他顶多……顶多就是爱看点图册和话本子,绝对没有真的去青楼、妓院那种场所真刀真枪地实战过!
只听白栖枝还在义正言辞地解释道:“这话本子里光有男女之道,光有男人压女人,这是不合理的。当年昭华公主与其麾下男宠谢厌之还曾玩过镜殿之趣,依野史所述,昭华公主怎么可能当下面那个被压的呢?况且!”她说,“万一就有男人喜欢被人玩弄后面呢?”
静。
饭厅里,空气寂静得像死了一样,大家都齐刷刷地看着白栖枝,唯有小福蝶一人童言无忌道:
“枝枝、枝枝,你要和谁玩啊?能不能带我一个?”
第290章重影
一时间,鸦默雀静。
白栖枝:“……”
贺行轩:“……”
余下众人:“……”
此刻,就连向来无法无天的贺行轩也觉出些不对,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你低声些!这事儿难道很光彩吗?!”
光不光彩对白栖枝而言已不重要,她只想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最好一辈子别再见人。
“咳!”就在这时,宋长宴灵机一动,扬声问道,“明日便是中秋了,不知各位都有何打算?”
这话题转得生硬,却足够有效。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
中秋,毕竟是阖家团圆之日。
宋怀真与宋长宴本欲回家探望父母,转念一想,家中兄弟姊妹众多,即便少了他俩,父母膝下也仍热闹。加之母亲性情宽厚,对待非己出的子女与姨娘们也一向亲厚,家中少有纷争。而他们大哥此番因公务无法归家,兄弟几个便早早商议好,一同留在长平,也已去信禀明父母。
白栖枝原本还深陷在方才的窘迫中,一听“中秋”二字,只觉天旋地转。
“什么?明日就是中秋了?”她震惊到直接从凳子上滑落,重重跌坐在地,一脸绝望,“我还想着趁中秋回淮安看看大家呢!我一天天忙得晕头转向,连黄历都没空翻,兜里的钱不见多,休沐日却越来越少。我这么辛苦究竟是为了什么啊?!”说完,单手握拳,崩溃捶地。
一旁的贺行轩看得目瞪口呆:不?至于吗……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吐槽,旁边又是“噗通”一声。
“枝枝姑娘,我懂!我都懂!”竟是宋长宴也不知何时跌坐下来,姿势与白栖枝如出一辙。他泪眼汪汪地控诉:“先前被大哥拘在家中苦读,日日背诵得头昏脑涨,结果一考就落第,再考还是落第!我读那么多书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呜呜呜……”
“呜呜呜……”
看着两个瞬间共情、相拥而泣的人,贺行匪夷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转向一旁正假装云淡风轻、实则默默跟肉丸较劲的沈忘尘,直白问道:“不是,他俩有病吧?”
沈忘尘眼观鼻,鼻观心:……不听、不看、不过问。
最后还是宋怀真大力出奇迹,一把将这对“难兄难弟”撕开,顺手往一旁看热闹也跟着嚎的贺行轩嘴里塞了块硕大的桂花糕,总算将这愈演愈乱的场面镇压下来。
贺行轩:“唔?!……”关我什么事?我纯凑热闹的!
两个哭包还在抽噎,宋怀真硬不下心说白栖枝,转头就给了自家弟弟一记爆栗:“就你!一天天的不老实,什么热闹都凑!枝枝掌管一大家子,忙的是正事,能跟你这游手好闲的一样?哭哭哭,家里的福气都要被你哭没了,赶紧给我收声!”
贺行轩嚼着桂花糕,心里嘀咕:虽然骂的是宋长宴,但怎么听着还有点含沙射影射到他靴子里了?
烦死了!
*
既是中秋,自然要上街置办节礼。
白栖枝已打算拉上沈忘尘一起去先生家过节——起初她还担心会打扰先生清静,谁知宋长宴说,他们兄妹几人本就要去拜访。如此一来,她带上沈忘尘便显得顺理成章。
时间紧迫。
天光未亮,白栖枝就把沈忘尘从睡梦中吵醒。说是“拽起”,实则是在门外拼命敲窗,喊他早起同去赶早市。
沈忘尘体弱,素来戌时歇息,卯时起身,作息规律。此刻被不到五更就闹醒,又被秋月盯着在房内用早膳,他困得眼皮直打架,偶尔勉强睁开,旋即又合上,一副病骨支离的倦怠模样。
反观白栖枝,已在汤房泡过玫瑰浴,神采奕奕地开始梳妆打扮。
待沈忘尘勉强清醒,用完早饭,白栖枝早已装扮停当,又风风火火地去催芍药,让她务必督促沈忘尘沐浴更衣,务必收拾得体面,才好一同光彩照人地去逛早市。
“年轻真好啊……”
沈忘尘不知第几次在心中感叹白栖枝那仿佛永不枯竭的精力。这孩子好似无需休息,总在奔忙。即便偶尔被逼急了会露出一副想宰了全世界的表情,但只要稍得喘息,哪怕片刻,便能立刻恢复这般生机勃勃。莫说是现在的他,便是再倒退十年,他也未必有这等心力。
温热的水汽氤氲升腾,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
沈忘尘强打精神,抬眸醒神,认命地拖着这副残躯,继续陪她“胡闹”。
依白栖枝如今的身份,许多事早不必亲力亲为。可她总觉得,若非亲自操办,便显不出诚意。
这般折腾下来,两人出门时,已是卯时初刻。
刚踏出大门,一股混合着冷风与晨露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秋意渐浓,卖热食的摊贩灶台上,笼着一团团馒头似的白雾,香气四溢。
幸好白栖枝早上吃得饱足,此刻面对诸多热气腾腾的吃食,倒也不算太馋。
虽说是为中秋采买,但除了必买的月饼,白栖枝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随见随买。
拉上沈忘尘,一是让他帮忙参谋,二来……他的轮椅实在方便!
当然,他这个人也很“方便”。只可惜他的腿脚不甚受力,否则或许能让他拿更多东西。
沈忘尘早已看穿白栖枝拉他出来当“苦力”的意图。
这孩子虽不曾怨他恨他,也未嫌弃过他的残疾,但似乎……也并未完全将他当作一个健全的“人”来看待。
轮椅在她眼中,约等于一辆现成的搬货车。
正思绪纷杂间,白栖枝忽然“咦”了一声,猛地扯住他的轮椅,力道大得让他单薄孱弱的身形都为之向前一倾。
“沈忘尘!”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压低嗓子道,“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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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熬夜熬出幻觉了?刚才看你都重影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指向不远处人群中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不、不对,不是重影……我刚才好像看见……你走在大街上?我是不是通宵通的要猝死了?!”
白栖枝曾记得书上说,人在通宵猝死前会产生幻觉。那她现在这样,是不是离死不远了?
沈忘尘顺着她所指望去,那道背影已即将消失在街角。
他眸光微凝,沉默一瞬,随即又恢复平日笑面,好言轻声道:“不会。那是我弟弟。”
“你弟弟?”白栖枝愕然。
“嗯。”沈忘尘神态自若,温润的语气不疾不徐,“是沈家四公子,不过如今也跟我没关系了,我们走吧。”
他话音落下,却未闻身旁之人应答。仰头看去,只见白栖枝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依旧扭着头,怔怔地望着那早已看不见的背影方向,眼神里混杂着未散尽的惊疑与纯粹的好奇。
果然如此……
不,应该说是本应如此。
沈忘尘唇边那抹习惯性的、用以示人的温和笑意,在白栖枝转回头看向他之前,便已无声地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膝上覆盖着的薄毯,那下面勾勒出的,是无力而孱弱的腿部轮廓。
心底那片沉寂的、冰冷的泥沼如同附骨之疽,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黑色的浪潮,啃噬上他竭力维持平静的心湖。
轮椅的扶手冰冷,硌着他微微发颤的指节。他突然就想起刚才白栖枝说的那句:刚才好像看见你走在大街上。
走在大街上,多么寻常的一件事。
他曾也是能站立、能行走的,也曾拥有过那样挺拔的背影,能走入人群,而非像现在这样,成为一个需要被俯视、被怜悯,困于这方寸轮椅中连起身都需要人搀扶的废人!
他厌恶这具不争气、不听使唤的躯壳,厌恶每一次需要人搀扶的狼狈,厌恶旁人看到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惋惜或好奇——他厌恶那种神色,那比直接的鄙夷更让他难以忍受,因为它时刻提醒着他一个连自身都料理不好、一辈子只能仰人鼻息的残废!
哪怕是林听澜,看到那样与他相似的弟弟,恐怕都会移情别恋的吧?谁会真的、心甘情愿的,一辈子都守着一个残废呢?
天大的笑话!
一股浓烈的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从沈忘尘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他将放在毯子上的手无声地收紧,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细微的疼痛来压制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窒闷。
他缓缓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黑沉与苦涩。
“枝枝……”
“沈忘尘。”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声,皆是一愣,又不约而同地开口:
“你先说?”
“那我先说?”
“……”
白栖枝:这该死的默契!
两人都沉默。
白栖枝努力回想着惊鸿一瞥间看到的那张脸的细节,再对比眼前沈忘尘的面容,皱着眉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恍然般喃喃道:“啊……原来你长得……像你爹爹啊……”
“什么?”沈忘尘有点没跟上她的思路。
只听白栖枝道:“刚才我看了一下那个人的脸和背影,发现和你好像哦。都说儿子像娘,女儿像爹,不过看起来你们不太像一个阿娘生出来的,我就在想,有没有可能其实你长得更像沈博士一点,不然你们两个长得怎么会那么像?还是说,你们其实是一胞兄弟来着,但是你们都不知道?”
沈忘尘:“不是,我看着他长大的,我见过他阿娘。”
白栖枝:“啊,原来是这样啊,那看起来你们果然长得更像沈博士一点。不过也是很正常,我和我兄长长得也像我阿爹嘛,但我可能比我阿兄更像我阿娘一点。我阿娘她……”她说着,继续带着人往前走。
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家常话,沈忘尘突然觉得自己胸中阴郁着的那一口气好像渐渐地消散了。
甚至就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白栖枝说的是对的,他就是想得太多了,才会这样不快活。
“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呀?”
蓦地被这么一问,沈忘尘说:“我想说,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白栖枝:“可我刚才没说话啊?你这个人啊,真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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