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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60-370(第2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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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何不怨?

    林听澜回头看他,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他喜欢沈忘尘的眼睛,那双如桃花般氤氲着水雾的双眸,如同被四月春风吹拂,盈盈盛露的柔软花瓣,光是看上一眼,他就觉得自己要被那双眸子摄取了心魂。

    可如今再看,这双温和若水的眼眸里,早已藏满了他此前从未注意到的异样。

    要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假如他没有推开门,假如一切都从未发生,是不是一切都会在此戛然而止,迎来最圆满的结局?

    推开门,会迎接残忍的真相。

    留下门,会留住美好的假象。

    林听澜伸出的手攥紧成拳,良久,他收回那只手,牵起沈忘尘的手。

    “没什么,”他说,“只是怕此事传出,会脏了我林家的门楣罢了。”

    “我们回去吧。”

    *

    白栖枝看到香玉坊的众人了,远远的,就在香玉坊旧址内。

    一切都从未改变。

    她没有经手那件铺子,没有同坊内众人产生任何羁绊,也没有害死任何人。

    白栖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虽落魄却仍安稳的香玉坊,泪水忍不住洇湿了眼眶。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香玉坊众人被杀的此刻,花花的信使就飞入宅邸之中。

    看到信的刹那,白栖枝感觉自己浑身血液都在逆流,她没有哭,巨大的悲恸下先涌出来的竟不是痛苦。

    是麻木。

    白栖枝感觉自己指尖都是麻的。

    萧鹤川叫她吃饭,她就浑浑噩噩地去了,饭吞进肚子里,许久才从咽喉呕出。

    夜已经深了,白栖枝却连哭都不敢。

    她怕哭了,第二天就会被人发现异样,她怕哭声泄露出去,就会成为别人拿捏她的软肋。

    香玉坊的人已经不在了,不能再牵扯到更多无辜的人。

    凭着这一个念想,白栖枝一直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做着自己应尽之事。

    眼下,看见众人还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白栖枝想上前又驻足。

    她不敢去,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对视,她都怕为众人带来厄运。

    李素染、紫玉、莫当时、莫伯……

    她会害死他们的!

    “喝,茶水咯!新鲜的薄荷茶!”

    “汤面,热乎的汤面!好兄弟,从城外头来的吧?快歇歇脚,来姐这儿吃碗汤面,保准儿你今年在淮安赚得盆满钵满!”

    北名大街上,熟悉的声音又在叫卖。

    《栖枝》 360-370(第5/19页)

    白栖枝不敢转头去看,她跟做贼一样地提着裙摆慌乱逃走。

    “呀!不长眼的东西,敢冲撞你姑奶奶?你……”见白栖枝一身华丽,原本满脸横肉的女人立刻换了副嘴脸。

    在她身后,跟着个用麻绳捆住手腕的女孩。

    女孩跟她差不多年纪,生了张跟她差不多的脸。

    白栖枝当即愣在原地,冷水浇头。

    见白栖枝不为所动,那妇人转身抬起巴掌朝女孩的脸狠狠抡去。

    “不长眼的赔钱货,要不是一直挣扎,我怎么会冲撞了贵人?赶紧爬过来给贵人道歉,让贵人饶了你这条贱命!”

    女孩被打的口溢鲜血。不管眼前一片昏黑,她立马从地上坐起,匍匐到白栖枝脚边,一下又一下地给她磕着响头。

    “求贵人饶命,求贵人饶命……”

    苏合……不对,是王二丫低哑着嗓子颤抖着求饶。

    白栖枝没敢搭话,如同白日见鬼般,匆匆跑了。

    “唔呃!”

    没等跑出几步,她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撞到,肩胛骨狠狠撞上两侧白墙,痛得她忍不住咬着唇肉轻呼一声。

    耳畔,却传来更为熟悉的,如同昨日尤在耳畔的童声:

    “来人啊!欺负小孩了,拐孩子……哎?!”

    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原本在地上呼痛的小福蝶瞪大了双眼:不是说要经过这儿的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嬷嬷么?这个年轻女人是怎么回事?而且她看自己的眼神……自己脸上有什么很吓人的东西吗?

    面前,小福蝶已经长得很大,约莫能有十岁了。

    白栖枝眼里一直蓄着的泪一下子滚落下来,掩着口,喉头滚动,发不出声音。

    见她这幅模样,小福蝶也没多管,只是从地上捡起从白栖枝身上撞落的钱袋子,拿在手里掂量掂量。

    “喂!”她用脏兮兮的手抹了把鼻头,趾高气扬道,“是你撞的我,你的钱,就当是给我赔礼道歉了,别想着要回去!”

    说完,不带白栖枝开口,便一溜烟儿地逃跑了。

    很显然,没有遇见白栖枝,小福蝶长大后还是那个喜欢耍小聪明、坑蒙拐骗的小福蝶。

    可这对白栖枝来说,已经足够好。

    能活着,就已经足够好。

    可是……

    可是!

    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小福蝶死了,林家的众人也死了,香玉坊的大家也都死了!

    一切都是骗人的,是梦境编织的假象!

    她要回去,现实里还有她未竟的事业,还有她还能守护的人。

    她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还没有结束自己的宿命!

    她知道这里很好,好得她不愿再逃,只想耽于这个世界溺毙而亡。

    可她偏偏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阻挡她的路。

    就连老天爷都在赌,赌她没有敢撕碎美梦,重见血淋淋现实的勇气,不然,上天为何会让死去的众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她面前,想要把她拉入这无尽轮回的命运?

    “不要再闹了!”白栖枝终于再受不住,大喊道,“无论你是老天也罢,还是我自己也罢,都不要再闹了!我想回去!我要回去!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嘻嘻~”

    耳畔响起如银铃般细碎的嬉笑声。

    一刹那,街上众人静止不动,就连从游金凤手中倾倒出的茶水也在半空中止住流水的模样,却迟迟不肯落下。

    黑暗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很快裹满白栖枝全身。

    白栖枝看见了粉衣的自己,看见了白衣白裙带着斗笠的自己,看见了端着糕点的自己,还看见了一个衣衫不整、鬓发凌乱的自己……

    不知有多少个自己相交叠,汇成了一条通天大路,亟待她向前。

    一枚金黄飘香的迎春花落在她鬓边。

    白栖枝蓦地想起那个俗传已久的传说:

    传说,每当有人被逼入绝境,亦或是将死之际,就会看到神女的莅临。

    她拜了那么多年的神女,此刻似乎正要给予她回应。

    白栖枝顺着那条通天路向前走,起初只是提着裙摆庄重地缓慢向前;随后,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几乎要飘起来;然后,她再忍不住,如同飞一般,朝路的尽头跑去。

    她也想如传说中那般觐见神女,祈求神女垂怜。

    她这一辈子不好,唯独运气还不错,她愿意用自己毕生所有运气来换一次重来的机会。

    ——求神女垂怜!

    路的尽头,白栖枝终于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她止住,在与那人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心里的那团火也几乎熄灭殆尽。

    路的尽头没有神祗,只有她自己。

    那个身着奇装异服,将她拉入这个世界,声称自己来自于千年以后的那人,此刻正在路的尽头,向她投下目光。

    “他们来找你了。”她笑着,缓缓开口,“但是他们迷路了,他们不想回来,你为什么想回来?说说,白栖枝,支撑了你这样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第364章风动

    梦中无有阴阳,数日恍若弹指间。

    林听澜已经不知沉醉在这方虚幻间多少个时日。

    这里的时间不会变化,他也不会疲倦。林家依旧是那个林家,众人见到他都会恭敬称一声“大爷”,更何况,在这个世界的他与沈忘尘联手打败了孔怀山,有从龙之功,高官尊爵。除却造反,几乎是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好不快活。

    如同话本子里最后一段般圆满,这仿佛是他这一生最好的结局。

    可林听澜错过了结局,他降临在结局之后,那个无论是读者亦或是作者都无法看到的以后。

    宝马雕车香满路。

    荣华富贵最是消磨人心,而比富贵更消磨人心的,是无休止的太平与安稳。

    在这个世界,沈忘尘依旧守在他身旁,白栖枝也从未离开过这座府邸。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最安稳祥和的时光,甚至更甚。

    直到他走在街上,蓦地被风抽了一个巴掌。

    啪!

    清脆的一声,谁也听不到。

    林听澜怔怔看着面前毫无人息的风,风里夹杂着衣物被晒过的太阳味,还有淡淡的皂角味。

    这味道很熟悉,像是当年在府中,也有人将他和沈忘尘的衣衫浆洗成这种味道。

    林听澜不敢去想这味道的来源,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继续往前走。

    可那股风追了上来。

    不是轻柔的拂过,是纠缠,是撕扯,是要死死拽住他衣角拉着不放。

    《栖枝》 360-370(第6/19页)

    林听澜受不住这柔弱的风的纠缠。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那风纠缠得紧,眼见林听澜的脚步加快,也慌乱地追了起来,见他几乎跑起来,便用了拼命的力气,呼啸着扑上来,像是要把他往回拽。

    直到被逼到逼仄的街角,林听澜终于崩溃了。

    “你走开!”他对着虚空嘶吼出声,眼眶通红,“你要清醒你自己清醒!凭什么非要拽上我?!就留我在这儿不好吗?!”

    风儿在他面前打着旋儿,像是焦急地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在这个世界,它只是一股柔软的、柔弱的微风。

    “我已经失去太多了!”

    林听澜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炸开,带着破音的嘶哑,惊飞了檐上栖息的鸟雀。路过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对着那股无形的风嘶吼,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你知不知道我失去过什么?!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风停了。

    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林听澜大口喘着气,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他扶住一旁的廊柱,慢慢滑坐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良久,他抬起头,望着空无一人的长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在这里,我什么都有!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什么都有’?!”

    他猛地开口,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底、快要烂掉的话一股脑全都倒出来。哪怕对面无人回应,哪怕面前只是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

    “你看看那座府邸!那是林家,是我爹娘留给我的林家!它比我记忆里还要气派、还要显赫。你知不知道我刚接手时它是什么烂摊子?我爹走得急,那些生意场上的老狐狸个个等着生吞活剥了我。我没日没夜地熬,账本翻烂了也看不懂那些吃人的弯弯绕绕,我怕啊,我怕林家的招牌在我手里砸了!”

    他的声音因剧烈的情绪而颤抖,带着积压多年的委屈,“我撑下来了,可我守不住!在我手里,林家的生意一直在走下坡路,老主顾散了,招牌黄了,我他妈每天晚上睁着眼等天亮,就怕哪天醒来这宅子就不姓林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鬼日子?!”

    “可在这里……这里不一样!你瞧那新铺子,一条街上连着三家全是我的!连北平那家皇亲国戚的茶庄,现在也姓了林!那些老狐狸现在见了我,得恭恭敬敬喊一声‘林老板’。不是‘林惊堂的儿子’,是名震大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林老板!这是我爹拼了一辈子都不敢做的梦,在我手里,它成了……它真的成了!!”

    他嘶吼着,眼泪早已决堤,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又咸又涩。他却浑然不觉,反而癫狂地笑出声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还有忘尘……你知不知道忘尘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你见过他吗?真正的他?”

    “你知道他本该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望着虚空,仿佛透过那阵风,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少年。

    “他本该是翩翩公子,是那种走在街上能让所有人都回头看他的少年郎。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那说的就是他!他当年在长平,是多少闺秀小姐的春闺梦里人!那些人提起沈家三郎,哪个不是又敬又爱又恨?敬他才华,爱他风姿,恨他太远,够不着!”

    “可是……”

    “可是为了我,他的腿废了。”

    “废了……你知道什么叫废了吗?”

    林听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梦里干干净净,可他知道,在现实中,那双手抱过无数次沈忘尘。

    从轮椅到马车,从马车到床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彻底失控了,带着哭腔,带着这么多年从未说出口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废了!就是再也站不起来,再也走不了路,再也、再也回不到那个‘骑马倚斜桥’的少年了!他才多大?!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叫人抱着上下车马?!他凭什么要在别人看他的眼神里读到‘可惜’两个字?!他凭什么要活成那个样子?!”

    “你知道我每次看见他坐在轮椅上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我每次抱他上下车马的时候,看着他那双软绵绵垂着的腿,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是我害的他!是我!是我当初太没用,是我当初太蠢,是我当初太招摇过市,是他为了帮我收拾烂摊子才把自己搭进去的!是我毁了他!!”

    “可他从来不怪我!你知道吗?他从来不怪我!他只会对我笑,只会对我说‘没事的’,只会坐在那个破轮椅上,安安静静地帮我出主意、帮我算账、帮我应对那些我应付不来的老狐狸!他本来不必这样的!他本来应该——”

    窒息般的哽咽堵住了喉咙。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街道尽头那清隽俊秀的白色身影。

    那人手脚健全地站在灯火阑珊处,静静地望着这边,唇边带着浅浅的笑。

    沈忘尘。

    梦里的沈忘尘。

    他的腿好好的。

    他站着。

    站着等他回家。

    “你看见了吗?”他指着那个方向,像个终于讨到糖的孩子,一边哭一边笑,“他的腿是好的。他能站着,能走,能堂堂正正做回那个沈忘尘。我不用再在他面前收敛得意的神色,不用再怕哪句话伤了他的自尊……在这里,他是完整的。”

    “我有我的名声家业,他有他的尊严人生。我们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再失去!”林听澜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哀求,哭腔破碎在风里,随着那阵风飘飘荡荡:“我已经失去得够多了,我不想再失去了……”

    “求求你,白栖枝,你放过我吧,就让我留在这儿吧……”

    风停了。

    那一瞬间,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有湿润的气息在周围四散。

    随后,那点温暖的湿润也消失不见。

    林听澜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后背。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那条空无一人的长街,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空茫。

    走了吗?

    终于走了吗?

    她……终于不会再回来了吗?

    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发软,久到暮色四合。

    那股风,真的没有再回来。

    林听澜松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只是他在这个过于完美的世界里待久了,心里那点残存的不安在作祟。

    明天就好了。

    明天醒来,忘尘还在,这个世界里的白栖枝还在,一切都还在。

    他这样想着,脚步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可是在梦境里,永远都没有明天,永远都只有今天!

    《栖枝》 360-370(第7/19页)

    就在他转过街角的那一刻——

    狂风骤起!

    不是方才那种轻柔的纠缠,是真正的狂风!是裹挟着血腥和焦臭的、铺天盖地的狂风!是能撕裂天地、掀翻一切的狂风!

    林听澜被吹得睁不开眼,只能用手臂死死挡住脸。等他再睁眼时——

    一切都变了。

    长街消失了,雕梁画栋消失了,宝马雕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

    林听澜猛地闭上眼。

    他不想看。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拼命想要忘记的、拼了命逃进这个梦境的原因。

    可是,双无形的、冰冷的手,狠狠撑开了他的眼皮,逼迫他去看。

    林家。

    那是林家。

    大火冲天而起,烧穿了半边夜空。府门洞开,里面横七竖八倒着的,是他叫不出名字的家仆、护院、杂役。他们的血从门槛里淌出来,蜿蜒流到街心,汇成一条暗红的河。

    然后场景一转——

    香玉坊。

    林听澜的心猛地揪紧。

    那是……那是香玉坊。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两个倒在门口的伙计,一个面朝下趴着,血泊从他身下蔓延开,另一个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

    他看见了莫伯。

    那个总是憨厚、有些沉闷无趣的老人家,此刻倒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沾血的铁锹。他的身上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流尽了,脸色惨白如纸。

    “莫当时!带她们走!”

    他死前喊出的那句话,隔着时空,穿过烈火,直直刺进林听澜耳中。

    然后他看见了莫当时。

    那个矫揉造作、最是轻佻浪荡的年轻人终于露出了从来未见过的坚毅神情,挡在众人身前。

    他被一刀穿心,倒下时,眼睛还望着后院的方向,望着他拼了命想要保护的那些人。

    游金凤。

    那个最泼辣、最爽利、总是一边骂人一边往人怀里塞香膏的姑娘,此刻蜷缩在墙角,口鼻溢血,身上还压着一具躯体——

    夏宝珠。

    林听澜看见夏宝珠的脖颈被利刃划开,鲜血还在往外涌,温热地溅在游金凤脸上。而游金凤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又被一刀狠狠补上。

    “宝珠!!!”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李素染。

    那个总是刀子嘴豆腐心,几乎是将香玉坊一手撑起来的掌柜,倒在通往后院的回廊上。她纤细的脖颈上有一道狰狞的刀口,血流了一地,眼睛还睁着,望着后院的月亮门,像是还在希冀着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后院。

    紫玉。

    林听澜对她也是略有印象的。那个娇气又花痴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她竟怀了小小的骨肉。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她腹中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小手小脚的模样。

    此刻,她背对着那道被封锁的门站着,面前是挤作一团的、瑟瑟发抖的孩子们。那些孩子里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学徒,有那个总爱拽着枝枝衣角不放的小丫头,有那个喜欢偷偷往他茶里加糖的调皮小子。

    紫玉手里握着一把银质的小刀,刀身上沾着她自己的血。她的腹部高高隆起——那个孩子,那个她小心翼翼护了几个月、满心欢喜等着它降生的孩子——还未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

    “师父……师父……”

    孩子们在哭,在喊,那一声声稚嫩的童音,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着林听澜的心。

    门打不开。

    那道门,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紫玉忽然笑了。

    她回头看了孩子们最后一眼,又抚摸了一下自己足月的小腹。

    然后,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落入更可怕的境地,为了亲手结束痛苦,为了这世间最深重的爱,她将银刀狠狠刺向自己的腹部,放那孩子率先解脱。

    一刀。

    两刀。

    鲜血涌出,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裙。她踉跄着撞向那堆助燃的香料罐子,罐子碎裂,香粉漫天飞扬,遮住了她的身影,也遮住了那些黑衣人的视线。

    火,烧起来了。

    林听澜眼睁睁看着火焰吞没了紫玉的身影,看着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向后门,看着那道被封锁的门在她的身体撞击下裂开一道缝隙——

    那是她用命换来的缝隙。

    那是孩子们唯一的生路。

    火焰越烧越旺,将整个香玉坊的后院吞没。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半边天空烧成狰狞的橘红色。

    而那些孩子……那些孩子……

    林听澜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逃出去。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在这幅地狱般的画面里,被困在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之间,被困在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里,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他想闭上眼,可他闭不上。

    他想转过头,可他转不动。

    他想捂住耳朵,不让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钻进他的脑子,可他捂住了也没有用——那些声音,直接在他心里响着,在他骨子里响着,在他每一滴血里响着。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哭声,不是喊声,不是求救声。

    是一种被极力扼住的、拼命压抑的抽泣声。

    极轻,极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可偏偏在这样的地狱里,在漫天火光和满地尸骸之间,那一声抽泣,比什么都清晰。

    有什么东西,凉凉的,柔柔的,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不是血。

    是泪。

    林听澜僵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一片洇湿的痕迹。那片湿痕还在扩大,一滴,又一滴,源源不断,像是有人正站在他面前,对着他无声地哭泣。

    他突然就记起了白栖枝应有的样子。

    不是那个笑意盈盈的“白栖枝”,不是那个端着茶点问他“还吃吗”的“白栖枝”,不是那个他在这梦境里天天见到的、温柔恭顺的“白栖枝”。

    是真正的白栖枝。

    是那个十三岁被灭门、被迫独自逃命的白栖枝;是那个在林府受尽委屈、却只能咬牙忍耐的白栖枝;是那个孤注一掷逃出林府、踏着满地血路杀穿到长平的白栖枝;是那个在雪夜里背着重伤的沈忘尘、一瘸一拐走向未知的白栖枝;是那个最终横剑自刎、用最决绝的方式将所有的希望交还给他的白栖枝。

    随着记忆一点点清晰,原本那阵纠缠他不放的风忽地有了形状。

    《栖枝》 360-370(第8/19页)

    一开始只是个模糊的轮廓,然后一点一点,勾勒出身段,描摹出眉眼,再添上一些颜色。

    真正的白栖枝就站在他面前,

    她就站在他面前,满脸是泪。

    那泪一滴一滴落下,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他的心上,滚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周围的尸山血海还在,火光还在,那些惨烈的画面还在,可林听澜已经看不见了。

    他只看见白栖枝。

    只看见她的眼泪。

    他看见她硬忍着,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他听见她在祈求他。

    她说:“求求你,林听澜……”

    “求求你,醒过来吧。”——

    作者有话说:真是写的超级纠结的一章,可恶一下子字数就写超了

    第365章春梦

    白栖枝说——

    好些事不能想,不敢想。一想就多,多了生事,事里桩桩件件都藏着委屈。

    她松开扒着林听澜双眼的手,眼泪倔强地在眼眶中打转,最后还是抑制不住地落下。

    她说:“求求你,林听澜,求求你醒过来吧……”

    一切环境如同齑粉,灰飞烟灭。

    繁华不再,兴亡不存,就连方才那阵血雨腥风都淡去了,偌大个天地,只剩下白栖枝瘦小的身影。

    可渐渐地,她的身影也淡了,如浮尘流萤,一点点在林听澜面前破碎开来。

    “求求你,林听澜,醒来吧……”

    醒来吧。

    *

    天骤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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