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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忘尘抬头看着这浓墨残云。
都说,梦境的主人会影响梦境的天气,倘若这梦境中四海八荒无不在下雨,那就是白栖枝在哭。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
熄了炉子里那点清凉,天地上下,无处不氤氲着湿意。
沈忘尘坐在榻上,手中抱着一盏热茶,静静地,看着升腾起的茶雾覆了他满脸。
“忘尘。”
熟悉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雕花门“吱呀”一声,林听澜收了油纸伞,朝屋内踏来。
见沈忘尘身在神不在,林听澜掸落身上湿意,立马匆匆赶来。
“忘尘。”他极尽温言软语,“明日就是我们大婚的日子了,你不开心吗?”
“什么?”沈忘尘吃了一惊,原本捧着茶水的指尖细密一抖。
水面在轻微的撞击下,荡出一圈小小涟漪。
林听澜预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赶紧握住他的手,稳住:“怎么了忘尘?你不是一直担心名分这件事吗?我现在就给你,我偏要让那些嘲笑我们的人看看,我对你的爱是丹心一寸,我偏要当着他们的面亲口承认,你沈忘尘,就是我林听澜的妻!”
是啊……
这不分明就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吗?
可为什么?
为什么当这件事真要发生的时候,他却一点也不快活呢?
沈忘尘张口,可看见林听澜一脸欢心耽溺的模样,他却又张不开口。
罢了,反正是在梦里,反正都是假的,就这样顺其自然吧。
沈忘尘明知这是他在为自己的私心找借口,可是……
不想了。
*
梦中没有昼夜,大婚的日子很快到来。
天尚未明,浓雾如乳,将整座宅院笼在一片朦胧之中。檐角垂着的红绸被夜雨打湿,沉沉地坠着,偶有风过,也只是微微一颤,发不出半点声响。
沈忘尘是被丫鬟婆子唤醒的。
有人轻轻推他的肩,低唤“公子”,那声音隔着一层水雾似的,飘飘忽忽落进耳中。他睁开眼,入目是满室的烛光。
红烛高烧,焰心微微跳动,将帐顶的缠枝纹样映得忽明忽暗。
“该起身了,公子。”丫鬟垂着眼,声音恭敬而疏离,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沈忘尘没有说话。他撑着身子坐起,手腕上那截素白的中衣滑落,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
烛光落在那处,竟有几分透明的脆弱。
他看了看外头还蒙蒙亮的天色,点点头。紧接着,其余丫头婆子们鱼贯而入端来了铜盆、香药为他净面。
净面的水是温的,盛在一只錾花的银盆里,水面浮着几片晒干的兰花瓣,香气幽微。丫鬟跪在榻边,拧了帕子,双手捧着递上来。
沈忘尘接过,那帕子覆上脸的一瞬,温热的水汽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他想,这大约是梦。
既然是梦,便由着它吧。
梳头婆进来时,天边刚透出一线青白。她提着妆匣,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衣物的丫头,一进门便被满室的烛光晃了眼。再定睛一看榻边坐着的人,那脚步便不由得顿了一顿。
可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下一瞬,她已经堆起满脸的笑,上前行礼:“给郎君道喜了。”
沈忘尘没有应声。他只是坐在那里,眉眼低垂,任由那婆子将他引到妆台前。
红绡帐暖度春宵,芙蓉褥上薰兰麝。
屋内满室烛光在红绡上漾出血色涟漪,撩开满屋红绡帷幔,便见剪纸鸳鸯、大红双喜。
一切都是如此眼熟。
沈忘尘沉默地跟在婆子身后,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直到他坐到那枚被擦拭得明净锃亮的妆镜前——
菱花镜里映的是他的面容。
镜中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眉眼却是温润的,烛光落在那双桃花眼里,漾开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真的是他吗?
沈忘尘哑然看着镜子内的那张脸,是他,又或是大婚时的枝枝?
分不真切了……
沈忘尘只依稀记得,白栖枝大婚那日也是如此,只是她原本是扭着脸儿的,只在铜镜里露出几分颜色。
直到她听到人唤她。
——枝枝啊。
梳头婆的手很巧,十指翻飞间,那一头墨发便被悉数拢起,绾成一个端端正正的髻。象牙梳子从发间划过,一下,又一下,带着细微的“沙沙”声,梳得人心软。
“郎君的头发真好,”婆子赞叹着,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点翠凤钗,“又黑又亮,老婆子梳了几十年的头,没见过几个比得上的。”
沈忘尘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镜中那支凤钗一点一点没入发间,金丝编制的凤尾微微颤动,衔着一颗浑圆的红宝石,殷红如血。
然后是花钿。金箔压成的花钿,薄如蝉翼,被婆子蘸了花露,轻轻贴在他的眉心。那一点凉意沁入皮肤,像是有人在眉心落下一滴泪。
再然后是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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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用小指挑了一点,在手背上匀开,这才小心翼翼地往他唇上点去。那胭脂是上好的,颜色嫣红,带着极淡的玫瑰香气。沈忘尘的唇本是淡色的,被这一点,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来。
他垂着眼,看着铜镜里那张渐渐陌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悲凉。
——这是在做什么呢?
可他没有问。
因为这是在梦里。既然是梦,便由着它吧。
霞帔是织金云纹的,大红的底子上用金线绣满了缠枝牡丹,每一朵都栩栩如生,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两个丫头一左一右将它展开,那一片红便铺天盖地地涌来,将沈忘尘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他站起身,任由她们将那沉重的霞帔披上肩头。那料子很滑,凉凉的,贴着里衣滑下去,沉甸甸地坠在肩上。金线有些硬,硌着他的锁骨,不太舒服。
可他没有说。
他静静地坐下,看着众人捧上一顶凤冠。
那是顶顶贵重的一顶凤冠。赤金的胎,点翠的底,镶满了指肚大小的东珠,还有一颗鸽卵大的红宝石垂在额前,随着人的动作轻轻晃动。烛光照上去,那红宝石便像是活了一般,流转着妖冶的光。
沈忘尘看着那顶凤冠。
他看着镜中的白栖枝。
白栖枝扭过脸来,晶莹的泪点从眼眶流出,漫过白粉,漫过胭脂,变成了血一样的鲜红。映着案上龙凤双烛喜庆的红光,叫人一时间还以为是她在泣血。
然后,她扬起画得精致的小脸儿,用她那双剪水杏眸,直直地看着他。
粉白细腻的肌肤在烛火的晕染下笼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映着她水光潋滟的明眸,仿佛是一颗璀璨耀目的红宝石,让人挪不开眼。
沈忘尘就见她弯起鲜红的唇瓣,连带着两颊上的梅花状装饰都跟着盛放。
她骄傲地朝他问道:沈忘尘,我问你,本小姐今日好看吗?
“好看么?”
他呓语似地喃喃自语,却不巧被梳妆婆听了去。
梳妆婆顿时喜笑颜开道:“好看的!像郎君这样画中仙似的人,无论怎样都是好看的!”
说着,她接过凤冠,为沈忘尘戴上。
凤冠戴上去的那一刻,他的脖颈微微向下沉了沉。那东西太重了,重得他几乎要直不起腰来。可他终究是直着的。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任由那满头的珠翠压着,任由那满身的红绸裹着,像一株被嫁接过的花树,开出的花再艳,也不是自己的。
沈忘尘被扶着坐回榻边。四面都是红,红的帐,红的褥,红的烛,红的霞帔。他坐在那一片红中央,像是一滴墨落入朱砂,格格不入,却又无从逃脱。
屋里很静。丫头婆子们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只剩他一个人,和一室的烛光。
红绡帐暖。
满室的红绡从梁上垂下来,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轻软的料子便缓缓飘动,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摸。
——这是在做什么呢?
沈忘尘分明知道这是梦。
他分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他为什么还是坐在这里,披着这一身不属于他的红,占着这个本就不属于他的位置?
可笑啊,可笑。男儿扮作女儿妆。他也真是疯了。
可这不正是他一直所求的么?为何得到了,仍旧不快活?
渐渐地,窗外有隐隐的乐声传来,是迎亲的鼓吹。那声音隔着重重院落,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他听着那乐声,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是那种在梦里走了太久、终于走不动了的累。
他想,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一切,那他为何还是不快活?
哪里都得不到答案。
他站起身。
霞帔很重,凤冠很重,整个人都很重。可他终究是站起来了。他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满室的红绡在他身后飘动,像是为他送行,又像是想将他挽留。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只要轻轻一推,门就会打开,他就会看见那个站在门外的人,然后被迎上花轿,走过长街,走进那座他早已熟悉的府邸,走进那场名为“圆满”的梦里。
可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门闩上的那只手。那只手被烛光映得通红,可他知道,那红色底下,还是苍白的。
门外有人在喊。
“吉时到——迎新娘子上轿——”
门内,他一个人静静地站着,满室的红绡在他身后缓缓飘动,像是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然后,他被人披上盖头,被喜婆牵着手,走出门,迎着十里红妆与满街鞭炮齐鸣,做着一场永远不知道何时会醒的春梦。
春梦?
——噩梦——
作者有话说:想到我下一章要写什么就想啸,两个不争气的,让你们的天降横枝来打醒你们吧!!!
(枝枝:梦境里所有人最严厉的母亲)
第366章逃跑
枝枝她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走上这红鸾花轿的呢?
沈忘尘忍不住去想,忍不住一遍遍地回想。
轿子很快落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帘子内探出。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林听澜接过这只手,缓缓引沈忘尘下轿。红绸铺地,两侧观礼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与窃窃私语——大抵是在议论这位“新娘”的殊色,又或是在议论这桩惊世骇俗的姻缘。
沈忘尘什么也听不见。
他只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温热,有力,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那只手的主人微微侧过脸,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低低唤了一声:
“夫人。”
一瞬间,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沈忘尘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它压了下去。他的脊背依旧挺直,脚步依旧从容,脸上甚至还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新嫁娘应有的羞怯笑意。可他的胃在痉挛,他的血在倒流,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无声地尖叫。
夫人。
夫人。
他叫他夫人。
跨火盆的时候,沈忘尘低着头,看着那团跃动的火焰从自己脚下掠过。火舌舔舐着盆沿,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火盆过去了。沈忘尘拎着大红绸花的一角,与林听澜并肩立在众人面前。满堂的宾客,满目的红绸,满耳的贺喜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那种从外面侵入的冷,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那冷意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爬过他的后颈,爬过他的头皮,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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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天灵盖上凝成一团冰。
他打了个寒颤。
可没有人发现。因为他在笑。他一直都在笑。
吉时到了。礼生清了清嗓子,那喜庆的、拖长了尾音的高喊声,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这满室的喧嚣——
“一拜天地——”
霎时间,一股无形的威压按住了沈忘尘的头颅。
他惊慌地想要挣扎,可身躯却不受控制地钉在原地,同林听澜一起朝堂外天空低下头颅。
不!等等!等一下!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不要成为谁的妻!我不要成为谁的附庸!
沈忘尘的腰还是弯了下去。
他的头还是低了下去。
他甚至听见自己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洋洋的满足感,那是初为人妻的幸福,是属于成为“林夫人”的喜悦。这具身体、这场梦境、这被安排好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被强行灌入他的灵魂,令他身不由己、生不由己。
“二拜高堂——”
又一股力量压下来。
沈忘尘的身体再次弯折。这一次,他看见了高堂之上端坐的虚影——是林听澜父母的牌位。它们静静立在那里,接受着这荒诞的叩拜。
停下!我说快停下!你听见没有?!
他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喊。
可没有人听见。
林听澜没有听见,满堂宾客没有听见,就连他自己、就连他自己,也快要听不见了。
那股不属于他的幸福感越来越浓了。
有个跟他极为相近的声音在悄悄告诉他:
就这样吧,就这样多好。有人爱你,有人要你,有人愿意给你名分,有人愿意让你做他的“妻”。你还想要什么呢?你还能想要什么呢?
是啊……我还想要什么呢?
沈忘尘恍惚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几乎就要信了。
可下一瞬,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霞帔上。大红的,织金的,绣满了缠枝牡丹。美得惊心动魄,也沉得让他喘不过气。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高喊猝不及防地响起。
沈忘尘的身体转向林听澜。
透过红纱盖头,他看见林听澜也正转向他,眼里盛满了深情和期待。那目光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几乎落泪。
他们要互相叩拜了。
拜完这一拜,他就是他的妻。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沈忘尘。
只有“林听澜的男妻”。
一个不能有喜怒哀乐、不能有自己姓名、一辈子困于林家大宅的附庸。
一个物件。
一个装饰。
一个被金屋藏娇、豢养在林家大院的传说。
一个非人非鬼的幽魂。
沈逸是因为林听澜才成为沈忘尘,可沈忘尘却再也变不回沈逸。
沈逸、沈逸、沈逸……
那个几乎被他丢弃遗忘的本名,那个原本承载过他不知天高地厚野心的本名,不知何时,这个名字,竟早已不属于他了。
不——
沈忘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
他的身体在弯下去。那股无形的力量正压着他的脊背,那股甜蜜的幸福感正麻痹着他的神智。他马上就要弯下去了,马上就要叩拜了,马上就要成为那个“夫人”了。
救救我——
他在心里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呼喊。
谁能救救我?
求求你,无论是谁也好,救救我,救救我!
“夫妻对拜——”
礼生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无形的线,正要将他的命运彻底系死。
沈忘尘的身体已经弯到了半途。他的目光落在林听澜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
大红的霞帔,满头的珠翠,一张陌生的、正在微笑的脸。
那是他吗?
那是他吗?!
不是!!!
他不是那样的!!!
这世上本没有感同身受,只有经历过相同的事,才有了感同身受。
就在沈忘尘腰即将弯到最低处、他的头即将触到那双承载着所有甜蜜囚笼的手的前一瞬——
一股风,不知从何处吹来。
很轻很轻的风,轻得像一声叹息。可它偏偏穿过了重重红绡,穿过了满堂喧嚣,穿过了那股无形的、压着他的力量,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风里有淡淡的皂角味。
还有晒过的、太阳的味道。
沈忘尘愣住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满堂的红绸不再飘动,宾客的贺喜声变成了遥远的嗡嗡声,林听澜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凝固在咫尺之遥。只有那阵风,还在轻轻地吹着,拂过他的眉梢,拂过他的眼角,拂过他因绝望而冰凉的脸颊。
然后,在他面前,那阵风渐渐凝聚出实质。
先是淡淡的轮廓,像水墨画里走出的影子;然后是颜色,是那个少女惯穿的素色衣裙;最后是眉眼、神情、四肢……
白栖枝就站在他面前!
她就站在这里。
满堂的红绸在她身后飘动,可她一袭素衣,格格不入得像一滴落进满纸朱砂的清水,淡去一切颜色。
“沈忘……沈逸!”
少女杏眸圆睁,龇牙咧嘴地吐出这个她叫不习惯的,他的本名。
“你还要拜下去吗?”白栖枝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可在这凝固的时空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骨头里,她问,“你还要弯着你的腰,低着你的头,做他的‘妻’吗?”
“你要做另一个我么?!”
她一袭素衣站在这满目猩红里,像一根刺,像一把刀,像一道劈开梦境的闪电。
时间涌回。
满堂的红烛“噼啪”爆了一声,宾客们的贺喜声重新涌入耳中,林听澜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从凝固中恢复流转。可所有人都愣住了。
本该是满目猩红的正堂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素衣的少女。
她就那样站在沈忘尘身前,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在这铺天盖地的红里,像一柄劈开锦缎的霜刀。
满堂的珠翠绫罗在她面前黯然失色,满室的烛光在她身后黯淡三分。
林听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那张在他无数个日夜里出现过梦魇,那个他日日夜夜都在假装看不见的脸。
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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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栖——枝——!”
林听澜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那双方才还盛满深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暴怒和不可置信。
他以为他的暴怒会令白栖枝胆怯,毕竟向来都是这样,只要他稍稍给这女人一点坏脸色,这人就会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般灰溜溜的逃走。
可如今——
“林听澜!我告诉你,我不怕你了!我再也不会怕你了!”她打断他未说出口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这满室的喧嚣里,“我今天就是来抢亲的,我就是要带他走!有能耐你就打杀了我!!!”
她说的趾高气扬、掷地有声,竟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沈忘尘今天要嫁的,究竟是堂前的林听澜,还是面前这个瘦弱到一个指头就能碾得稀碎的小姑娘。
白栖枝说着,想要去抓沈忘尘的手,可就在即将触碰时,脸上忽地泛出一股吃了苍蝇的不适感。
她隔着衣袖,一把抓住沈忘尘瘦如枯枝的手腕。
那手腕还戴着龙凤金镯,硌得她掌心发疼,她没有松手。
“沈逸!”她叫他的名字,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生涩得像是不习惯,却又无比郑重,“跟我走,大家还在等你!”
那双桃花眼里,方才的恍惚、沉溺、绝望,此刻都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茫然和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弱的光。
“你……”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快走!”白栖枝扯着他就要往外跑。
林听澜的暴怒终于炸开了。
“放肆!”
他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满桌的杯盏震得叮当作响,“白栖枝!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本大爷的喜堂,这是本大爷的新娘,岂容你在此撒野?!来人!给我把这个疯女人拖下去!打死!”
“是!”
门外轰然应诺,一群家丁蜂拥而入。他们穿着喜庆的红衣,脸上却带着狰狞的杀气,朝着白栖枝扑来。
白栖枝没有回头。
她只是皱着眉,有勇无畏地笑着,高声厉呵:
“——这是我的地界,我看你们谁能拦我!”
啪!
像是在心头爆了个灯花。
沈忘尘怔怔地看着白栖枝牵着自己的手往外跑,怔怔地看着那些扑上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凝固,一个接一个地破碎,化作满地的飞灰,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轻轻一卷,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满堂的宾客惊恐地后退,有人尖叫,有人跌倒,有人捂着眼睛不敢再看。那些方才还笑意盈盈、贺喜声声的人们,此刻像受惊的鸟兽,四散奔逃。
“白栖枝!”
身后的林听澜还在怒喝,白栖枝却不听他的,只顾着扯着沈忘尘手,一往无前地朝外头跑去。
“快跑!”
怎么会这样啊……怎么会这样啊……
沈忘尘突然很想哭。
昔有霸王为美姬自刎,留下一世英名。曾几何时,他也幻象自己如同那位好命的美姬般,等来能带他逃离一切的霸王。
他等啊等、等啊等,他以为他终于等来了他的霸王。
可是啊!
可是啊……
如今牵着他手,带他逃离一切的,怎么会是个仍然身量不足的、瘦弱温软的女儿家啊?
他的霸王怎么会是个女儿家?
“当啷!”
原本沉重繁复的凤冠发出一息脆响,随后,随着两人的奔跑,那凤冠碎裂开来,叮叮当当,落了满地金银珠翠。
然后,是发间的点翠凤钗,是眉心贴着的那片花钿,是唇上那层嫣红的胭脂……
沈忘尘明显地感受到周身的风正化做一双双手,将他面上的红妆抹成一片,连带着珍珠粉涂成的粉面都被这股风卸下了、抹去了。
“快点,我是来抢亲的,不是来成亲的,被他们抓住,非得打死我不可!”白栖枝的声音也在颤抖。
她说是不怕,她怎能不怕?
当年林听澜那一巴掌的余威她可是一直清晰记到现在,要不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救这人,她哪来的胆子,用着十成十的勇气去跟林听澜叫板?
虽然是假的林听澜罢了。
“撕拉——”
原本穿在沈忘尘身上的霞帔,那件织金的、绣满缠枝牡丹的、美得惊心动魄的霞帔,忽地自行撕裂开来,从他肩头滑落,堆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沈忘尘感受到小姑娘透过衣袖传来的温度。
她拉着他的手,突破重重包围,逃出座缠满了她们孽障的宅院。
远远地逃,远远地逃……
逃到天涯海角。
一时间,满堂的红绸在她们身后飘动,满地的碎屑在她们脚下飞扬。
整个世界不知何时起了风。
很大的风。
那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淡淡的皂角味和晒过太阳的味道,将满城的红绸吹得猎猎作响,将满街的喜灯吹得东倒西歪。
沈忘尘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跑过了。
在梦里,他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做任何正常人能做的事。
可从来没有人拉着他跑过,他从未这样畅快地出逃过。
浓烈的风灌进沈忘尘的眼睛,灌进他的鼻子,灌进他的嘴里,呛得他想咳嗽。可他没有咳。他只是死死盯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背影,盯着她飞扬的发丝,盯着她跑起来时有些踉跄的脚步。
天在放晴。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流下泪来。
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不知道跑出去之后会面对什么,不知道这场梦会不会突然破碎,不知道醒来之后自己还会不会瘫在那张轮椅上。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还在跑。
因为有人拉着他跑。
因为那个人说:走,沈逸,我们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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