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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枝枝,好了。”
沈忘尘笑着,渐渐停下脚步,隔着衣物拉住白栖枝那如他般细弱的手腕,令她也停下脚步,驻足在这一片白茫茫中。
看着她惊疑未定、香汗淋漓的慌张模样,他拉住她的手腕,莞然一笑,温声安抚道:
“好了,枝枝,可以停下来了,没有人会追过来了。”
“我们不用逃了。”——
作者有话说:枝枝:抢婚专业户。
某朝写这章时:靠了,说实话,我真怕这俩玩意突然爱上枝枝————没错,我枝就是这样一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人美心善、聪明可爱的小太阳花一枚呀!爱上枝枝人之常情,见到这样一个可爱萌妹谁会不爱?!让我支持萌妹1好……唔唔唔(被捂嘴带走)
第367章道歉
就算不逃,白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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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还是执拗地攥着他手腕往前走。
生性就犟的人遇见了比他还犟的小姑娘,沈忘尘自认甘拜下风,随着白栖枝继续朝这一望无际的白更深处走。
渐渐地,在她牵引下,白茫茫的雾气渐渐褪去,脚下不再是虚无,而是坚实的、冰冷的地面。
像是踢到了什么僵冷的东西,沈忘尘低头,瞳孔猛地一缩。
尸骸。
无数的尸骸。
横陈在他脚边的,是白栖枝——不止一个白栖枝。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铺满了这片苍茫天地,望不到尽头。
她们像一朵朵用骸骨铺成的彼岸花,牵引着他们向前渡。
看着这些尸骸,沈忘尘脑海内忽地涌入一段段本不属于他,却又的确属于他的记忆。
是他。
是他杀了白栖枝千千万万遍,在另一个时空,那里存在着无数个自己,将白栖枝虐杀。
她们其中,有的尸体已经不能看了,整个脸都是腐烂的,一看就是被人用药腐蚀掉了。
还有的,脖子上一道紫青,是被活生生绞死的。
还有的,整个人尸身肿胀着,按下去像是能“噗噗”压出水来。
还有的,身躯都被砸烂了,躺在那里,血糊糊的一片,看不出人形、辨不出神情。
她们或仰面朝天,或蜷缩成团,或倚靠着残垣断壁,或半埋在焦黑的泥土里。每一张脸都是她,每一张脸又都不完全是她。有的眉眼稚嫩,有的面容沧桑,有的嘴角还带着解脱的笑,有的凝固着死前最后的惊恐。
沈忘尘的脚步顿住了。他想松开她的手,想后退,想逃离这片触目惊心的尸山血海。可那只握着他的手,瘦弱、微凉,却紧得像烙铁。
“别怕。”白栖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他颤抖的手腕。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又重得像压着整座山河:
“抓住我。在这里,我即是天,我即为地。你所见万事万物,无不由我所化。”
别怕。
别怕。
别怕。
白栖枝没有停留。
她拉着沈忘尘,穿过那些尸骸,一步一步向前。那些尸身在她经过时,竟自行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仿佛在给她们这个胆大无畏的自己开路。
——白栖枝,莫惊惶,休悲号,万鬼托身路一条。
——白栖枝,千条命,万般巧,才铺就你脚下道。
——白栖枝,莫问她们何处去,魂散天地渺,魂散天地渺,托你上云霄!
向前走吧,白栖枝,向前走吧。
——莫哭莫怕莫惊慌,来日纵使刀山火海、阿鼻地狱,有我陪你一起闯;
——莫哭莫怕莫惊慌,来日纵使万箭穿心、业火焚身,有我陪你一起闯;
——莫哭莫怕莫惊慌,来日纵使魂坠无间、身成厉鬼,皆由我赔你去闯。
你且大胆走,大胆走;
莫回头,莫回头!
白栖枝,你且大胆地走啊!
大胆地走!!!
尸骸一个个消失不见,原本的尸山血海又泛出一片白。
可这世界不只有白。
如同阴阳双鱼,白的另一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沈忘尘随着白栖枝一同走、一同走、一同走。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风中,传来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是林听澜的声音。
那声音不知从何处飘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里泄露出来的,断断续续、轻轻浅浅,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锥心:
“……他的腿是好的。他能站着,能走,能堂堂正正做回那个沈忘尘。我不用再在他面前收敛得意的神色,不用再怕哪句话伤了他的自尊……在这里,他是完整的。”
“我有我的名声家业,他有他的尊严人生。我们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再失去!我已经失去得够多了,我不想再失去了……”
“白栖枝,你放过我吧,就让我留在这儿吧……”
风停了。
声音渐渐飘散,像是说完了一个人藏了太久的痛苦,轻盈得不留一丝痕迹。
沈忘尘站在原地,攥着白栖枝的那只手,开始颤抖。
随后,白栖枝的声音冷冷传来:“沈逸,不要听、不要停,是障。”
沈忘尘没有再走。
他没有再走,没有再看白栖枝。他只是偏着头,看着他身侧那片一望无际的黑暗,看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叹息,却比哭还让人心碎。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原来……他在我身边,忍受了这么多委屈啊……”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无尽的白茫茫,望着那些他方才还急于逃离的尸山血海,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曾经死于他手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被命运困住的人。
都是活着就拖累别人的人。
都是……
该死的人。
他手上忽然用力,从白栖枝的掌心里挣脱出来。
白栖枝猛地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方才的感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自我放逐的平静。
“枝枝啊,”他轻声说,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要带我回去了。”
白栖枝的瞳孔一缩。
沈忘尘后退一步,站定在那片尸骸之间,微笑着,像一个终于认命的囚徒,不再挣扎。
“说到底,”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完好的、能站立的腿,声音里带着笑,却笑得让人想哭,“我只是个会拖累所有人的残废啊。”
“沈忘尘!”白栖枝的脸瞬间涨红,一步跨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沈忘尘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复杂得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有悲哀,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放手。
“枝枝,”他轻声说,“你听他说的话了吗?他累了。他一直都在累。可他从来不敢告诉我,因为我是个残废,我是个永远需要别人小心翼翼保护、哪片动一下就会碎了的人。他在我身边,连做自己都不敢。”
他顿了顿,眼角微微泛红,却还在笑:
“你看,我让他活成了什么样子?”
“你看,我把你害成了什么样子?”
“你看,我把我自己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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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什么样子?”
倘若没有他横插一脚,无论是林听澜,亦或是白栖枝,本该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一对世上顶好顶好的神仙眷侣吧?
沈忘尘啊沈忘尘,你且看看、你睁开眼好好看看,看看你把这一对青梅竹马害成了什么样子?
你把你自己害成了什么样子?
白栖枝有些生气了,她体谅沈忘尘的难处,没有发怒,只是告诉他这是假的,是她恨他们过得如此快活而营造出的假象。
是幻、是梦、是障!
可到底是不是障,沈忘尘也无力去想了。
他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像是一只本就残破的扁舟,随海浪漂泊、漂泊,就要被淹没了。
就让他被淹没吧。
幼时被磋磨,长大被磋磨,他这辈子已经很累了,他已经不想等到老也被磋磨了。
就让他死在这儿吧,死在这儿,就可以什么都不面对、什么都不发生了。
就让他死在这儿吧,死在这儿,就当是给其他时空中那些万千千千个被他害死的白栖枝赔罪。
就让他死在这儿吧,死在这儿吧……
“就让我留在这儿吧,”他笑着对白栖枝说,“我啊……我啊……无论是对家中,或是对林听澜,亦或是对你来说,根本就是个累赘,是个只能瘫废在轮椅上,饮食起居无不仰人鼻息的残废,我废了,就把我留在这儿吧……”
“沈忘尘!”
白栖枝的声音也哑了,眼眶红得吓人,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
沈忘尘忽然挣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一步。
他后退几步,站在那些尸骸之间,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终于撕开了所有的伪装,让那双一直温柔如茶雾的眼逼出如恶鬼冤魂般浓烈的煞气——
“白栖枝!”
刹那间,沈忘尘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方才的温柔沙哑,而是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崩断的嘶吼。那吼声在茫茫天地间回荡,震得天地仿佛都在颤动。
“你以为你是谁?!你真以为别人叫你一句‘小神仙’你就是神仙了吗?!你以为你真的能救得了所有人吗?你以为你真的救得了我吗?你说带我走我就得走,你说这是障我就得信吗?你凭什么?!”
“你以为你在救我?你救得了我吗?你救得了我这条废腿吗?救得了我欠他的那些吗?救得了我这辈子拖过的人、毁过的人吗?!你什么都不知道!知道往前走、往前拉、往前逼——你问过我想不想吗?!”
“你有一次,哪怕有一次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白栖枝脸色一下子沉了:“沈忘尘!”
“我不想回去!听明白了吗?我不想!”沈忘尘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嘶哑。他指着自己,指尖发抖,“在那里,我每活一天,就是在提醒他、提醒你、提醒所有人——我是个废人!我是个要人伺候、要人迁就、要人收着小心思活着的废人!你让我回去,是让我继续拖着他,是让我继续拖着你!你这不是救我——你是在把我往火里推!你再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够了!你闭嘴!”
白栖枝忽然开口,令沈忘尘一滞。
只见面前柔弱又坚韧的小姑娘此刻被他气得全身发抖。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白栖枝眼眶通红,躬下身,像个撒泼耍赖的孩子一样捂住自己的耳朵,声音几乎撕裂,“什么累赘?什么成全?谁问你了?谁问你了?谁问你了?!”
她猛地冲上去,一把抓住沈忘尘的手腕,死死攥住,声音嘶哑:
“沈忘尘,你在这儿装什么大好人?!谁让你替别人想这么多了?谁让你替林听澜想了?谁让你替我想了?!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吗?你以为你自己一个人往后一退,就叫成全了?你以为死在这儿就还清了?!我告诉你,我白栖枝,从来不需要谁来成全!你们对我做过的一切,我也不会忘,永远不会忘!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的!”
最后这一嗓子,可谓是石破天惊,喊得白栖枝弯了腰,整个嗓子几乎完全说不出话。
她就这样恨恨地盯着他,眼底怒意翻涌,继续撕裂声音,撕心裂肺:“你如今孔怀山说的话,没一句是我爱听的!我不爱听这个,一句都不爱听!你既然说要偿我,那倒是说点漂亮话让我高兴高兴啊——方才的话,我就当是一个字都没听到——我要你现在就给我道歉、道歉、道歉啊!”
沈忘尘完全呆住了。
他从没想到白栖枝会生这么大的气,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吼他。
她抓得那么紧,紧得指尖泛白,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嵌进他的骨头里,紧得像是这一松手,他就会彻底消失在那片茫茫的白里。
“我……”沈忘尘唇齿艰涩挪动,良久,才从肺腑里吐出一句,“我会把我的所有都赔给你……”
“不是这个,重说!”
“我会用一生去偿还我的罪过。”
“重说!!”
“我……”
“重说!!!”
一滴泪倔强地从白栖枝那燃着怒火的眼里夺眶而出。
“说啊!”她说,“那三个字,只要那三个字,把那三个字说给我听!”
“对不起……”
“还有……”
“我想活……”
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压弯了沈忘尘的脊梁。
白栖枝攥着他手一颤,渐渐松开。
沈忘尘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那些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如同砸在她心头,滚烫滚烫的。
“我想活……我想考取功名……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大家面前,不用别人可怜、不用别人收敛,不用别人小心翼翼,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个只会拖累人的残废……我想活……可我不敢想……我不敢想,因为想了就奢望了,奢望了就放不下了,放不下了就……就活不成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声音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风。
整个世界又起了风。
是那种饱含阳光味、皂角味的风。
有风拂过沈忘尘脸畔。
他抬头,可看见的,却是白栖枝在一点点化为齑粉。
“枝枝!枝枝!!!”他惊慌着,可白栖枝却笑了,笑中带泪,泪中带笑。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攫取了沈忘尘的心,他伸手,像抓住白栖枝不让她消散,可挥手间,抓到的却只是一片抓不住的齑粉。
那些齑粉从他指缝间流出,散入尘世,消失不见。
白栖枝的嗓子哑得厉害,她开口,原本清脆若云雀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她说:“我也想活啊……我也想活的……”
“所以,求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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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沈忘尘,求求你,求求你醒过来吧。”
“求求你,救救我吧……”——
作者有话说:恭喜啊恭喜,把情绪最稳定的人逼得情绪大爆发,也是好样的
第368章是错
“说说,白栖枝,支撑了你这样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白栖枝说不出话了。
早知道吼那么几句嗓子会这样痛,她就收敛一点了。
啊啊啊啊!
她刚才到底在做什么啊?在沈忘尘面前大喊大叫,跟个被惹急跳脚的小孩子一样幼稚。还让他救救自己,他能救个啥啊?!
还有那个林听澜,早知道就趁他看不见的时候多扇他几巴掌好了,干嘛就那样轻易地放过他啊?!
啊啊啊啊啊啊!
冷静。
白栖枝长吸一口气,拍拍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和一点。
不过……
想起之前那个奇装异服的自己问,支撑她这样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白栖枝只回答了两个字——
想活。
只是想活,仅此而已。
她想活,想醒过来,想去完成自己未竟的事业。
可倘若真叫她在自己的命与全国之人的性命相比,她虽胆小如鼠,却也忝读过许多书。真叫她抉择的话……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舍生而取义者也!
可是,沈忘尘骂她骂的也并无道理,她空有一腔抱负,空有一腔孤勇,到最后,连突破自己的梦境也做不到。
白栖枝迷茫地眨巴了两下眼睛。
她究竟该是个怎样的人呢?
*
林听澜、沈忘尘也是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才打破那如蜜糖般浓稠香甜的梦境的。
时空打破的一刹那,阴阳相合,所有黑的白的都纠作一团,迸发出刺眼的血红色。
他们的脚边堆满了“白栖枝”的尸骸,那是他们犯过的罪。
——断罪。
刹那间,天地骤变!
那些铺陈满地的尸骸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牵引,一具一具痛苦地震颤起来,从指尖、从发梢、从衣角开始,化作细碎的光尘,向上飘升。
那光尘起初是银白色的,如流萤,如飞絮,如六月雪,纷纷扬扬地往半空中凝聚。越聚越多、越聚越多,那白便渐渐染上了颜色,是如赤日般炽目的金色!
千万点光尘汇聚成河,倒流向赤色血红的天。
两人到底是凡胎俗人,哪里见过这等诡异的景象,登时被摄住心神,仰头高望。
只见那光河在半空中盘旋、纠缠、凝结,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轮廓——
是一朵花苞。
一朵巨大的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穹的花苞。
它的根枝隐没在无尽的黑暗里,顶部却探入那片惨红的虚空,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的玉石,透着一种湿漉漉、不详的光泽。原本该是青灰色的花苞此刻遍布着暗红色的纹路,血管一样的,经络交错,织成一张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网,将整个花苞包裹得严严实实。
两人眼睁睁看着那些纹路在跳动。
一下,一下,像一颗刚被剖出胸腔的心在跳动。
林听澜喉咙发紧:“那是……”
他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纹路,那是手。无数只手,惨白的、青紫的、腐烂的、完好的,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覆在花苞表面,像是千万人在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拼命地将什么东西护在里面。
他的话还没说完,花苞动了。
不是绽开,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挣扎,那些手便颤抖一次,指节扭曲,指甲崩裂,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液体顺着花苞的轮廓滑落,一滴,两滴,在半空中化作更多的光尘。
“轰——”
伴随着一阵诡异沉闷的巨响,花苞尽数绽开了花瓣。
不,不是花瓣。
是身躯!
一具具白栖枝的身体从那花苞顶端缓缓剥离,向后仰倒,悬在半空。
她的双目紧闭,双手交叠在胸前,青丝散落如瀑。衣袂是素白的,却浸透了暗红的血渍,从领口一直蔓延到下摆,如同一树怒放的红梅。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她们悬在半空,围绕着那巨大的花苞,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如同千瓣重莲。
可那不是莲。
那是尸。
是千千万万个白栖枝的尸身,化作千千万万片花瓣,绽放在这方破碎的天地之间。
最外层的那片花瓣,忽然动了。
那具尸身的眼皮颤了颤,然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睛,没有焦点,没有光泽,可当她望向林听澜和沈忘尘时,两人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她在看他们。
所有的她们,都在看他们。
那些尸身睁开眼睛。千千万万双眼睛,空洞的、浑浊的、血红的、完好的,齐刷刷地望向地面上的两个人。她们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看着,看着,看着。
窒息感逼得人喘不过气。
林听澜和沈忘尘互相扶持着,双眼紧紧地盯着那朵巨大的、血红的花。
花苞还在绽放。
只是最中心的位置,还有一片花瓣没有展开。
“断罪——!断罪——!断罪——!”
那是一具格外瘦小的尸身,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间。她穿着最破旧的衣裳,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只是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水珠从她的发梢滑落,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虚空里,化作涟漪散开。
她是最后一片花瓣。
也是最不肯绽开的那一片。
那些已经绽开的尸身,忽然同时张开嘴。
一种非人的轰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古钟,又似梵音。
风起了。
那阵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过那些悬在半空的尸身,吹过那个巨大的、还在微微颤动的花苞,吹过地上两个已经说不出话的人。
风中,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叹息。
随即,那个蜷缩着的最后一片花瓣,终于,开始动了。
她慢慢抬起头。
露出一张苍白的、湿漉漉的、和所有白栖枝都一模一样、却又不太一样的脸。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可当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
天地骤暗!
林听澜和沈
《栖枝》 360-370(第15/19页)
忘尘都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双眼:苍白的,没有瞳孔;哭泣着,留下血泪。
非人非妖非鬼非仙。
渐渐地,那双惨白眼眸生出一粒漆黑的瞳孔来,随着那瞳孔越长越大、越长越大,长得和白栖枝从前那双水盈盈的杏眼再无差别,这个小小的白栖枝,总算停止了哭泣。
四海八荒都静了。
原本被这偌大威压钉在地上的两人,终于可以活动身躯。
他们亲眼看着这个小小的白栖枝脱离花苞,缓缓莅临到他们面前,伸出手,声音脆若云雀:
“来吧,请跟我走吧。就请让我来带你们去觐见——我的神祗。”
*
林听澜不信神。
因为他觉得鬼神之说都是假的,倘若真有鬼神,为何从不给予他幸运?
沈忘尘也不信神。
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本就没有鬼神,倘若真有鬼神,他又何故瘫了这么多年?
可眼前这个白栖枝,这个小小的白栖枝,说要带他们去觐见她的神祗。
罢了,左右都是她的梦境,倘若真能让她醒来,陪她胡闹一遭又何妨?
这世上不应有鬼神。
三人顺着那朵尸花所指的方向缓缓走去。
那道路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乃为桃花源。
小小的白栖枝像是长大了一点,跟在他们身后,顺着那条唯一的小路朝前走去。
“你们来啦?”“你们来了?”“你们来啦?”
身后尸花血海骤然不见。
林听澜只见这条路上站满了白栖枝。
不,准确来说,是曾经的白栖枝。
她们的存在,弥补了沈忘尘、林听澜对白栖枝互为空缺的记忆。
从面对林听澜冷脸却还屁颠颠跟在他身后、同他学下棋的小小白栖枝,到灾变之时躲在箱子里不敢哭泣的白栖枝;
从逃亡路上的白栖枝,到站在桂花树后偷偷看着林听澜、沈忘尘卿卿我我的白栖枝;
从借宿林家吃出刀片也不肯哭的白栖枝,到赤诚热忱地陪在沈忘尘身边跟他学读书、打算盘的白栖枝。
从初接手香玉坊时惶惶不安的白栖枝,到在两人栽培下、自己琢磨后行事越发大胆的白栖枝……
——其实我一点也不恨你。你以前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和你一起读书了。
她没说假话,她从不说假话。
那段日子,是她离开家后最开心的日子了,她最怀念那段日子了。
然后。
一切都被翻覆。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他们要抓她,他们要囚禁她,他们要让她生个孩子!
白栖枝逃走了,又被抓回来了,囚禁、囚禁、囚禁,被封闭的屋子里无法感知时间,她说不出任何话,不想吃任何东西,她甚至不能再逃跑了。
然后,突然某一天,这两人轮番给她道歉,尤其是沈忘尘,他那么端方君子、纤尘不染的一个人,竟然给她下跪。
他竟给她下跪,他竟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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