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林听澜失踪了。
失踪前,他把林家和沈忘尘都托付给了白栖枝。
白栖枝以为他回来就会好,她以为他回来就能走,但是事实如冷水浇头,她等不回林听澜的身影,只等来林家下人的一句“大爷失踪了”。
她逃了,她心软,她去而复返,她来扶大厦之将倾。
她嘲讽沈忘尘的破身体,嘲讽林府上下竟无一人是男儿,嘲讽林听澜就该被那些老东西分了家。
她心软了。
她用她瘦弱纤细的小小身躯来扶大厦之将倾。
她要守住林家的家业,就当是给林听澜一个交代,就当是还林伯父伯母的旧情。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名副其实能掌管林家的身份。
她和林听澜成亲了。
她一直在哭。
做决定后在哭,准备嫁品时在哭,出嫁前一天在哭,出嫁当天开脸上妆时还在哭。
她和一只垂垂将死的老公鸡拜了堂。
众人都在嘲笑她,偏她也没出息,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法子去还林家这些年收养她的恩情。
在最好的年华里,她一点也不想成为谁的妻。
林家那些叔伯侄子都在欺负她,偏她也争气,受辱也不惊,怒极了就掀桌,原本糯米团子般好说话的一个人,也硬生生磨出了几分大户人家当家主母的凛冽锐气来。
然后,为了以绝后患,她设计杀了那些人。
再然后就是开仓救济灾民,反倒被安上私立粥场、妄发仓粟、煽惑饥民、涉嫌谋逆的僭越朝廷之罪。
再然后就是进长平,被陛下当活靶子,吸引孔党等人的目光。
北滁山那次,她跌落孔党所设的陷阱,差点就死了。
被污蔑人暗中勾结,私传军机,意图叛国的那次,她是真正就要死了,若不是宫中有人相助,她就真要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
最后,就是这一次,她自刎,求命运成全。
白栖枝,白栖枝;一步错,步步错。
他们骂她懦弱,骂她分明都逃了还回来做两个断袖的下贱糟糠妻干什么,骂她贪富贵、见识浅,骂她事事错、步步错,骂她百无一用是女郎,骂她下贱啊下贱!
她都受了,她都受了呀。
她可以匍匐在地一点点爬,可为什么,到头来、到头来,她却只是个微不足道、要为他人爱情做人梯的配角?
不是这样的呀,不是这样的呀,不应该是这样的呀!
然后,在这里,她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溺死、烧死、冻死、饿死、乱刀砍死……
缢死、勒死、扼死、压死、中毒而死……
她一直在死,她一直在流泪,她一直不信命。
然后,千万个“白栖枝”凝在她这一端,送她上青云。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
白栖枝。
你一步错,步步错。
可有悔过?——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枝枝,呜呜呜呜呜呜枝枝!我的枝枝啊!!!(朝朝已哭昏过去,接下来就由送送和安安替朝朝写下去吧!就是这样嘟!)
第369章桃花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楞严经》偈
“卧槽!动了!”
原本躺尸的两人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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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一勾,给在守尸的季长乐吓一跳。
听她这么一叫唤,原本还在各做各事的众人立马奔到床前。
“咋了咋了?发生什么事了?”
季长乐:“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刚才他俩手指动了。”
众人:卧槽!!!
“那是不是说明枝枝也快醒来了?”
“是有这个可能。”季长乐摸了摸下巴,“但是,”她看向两个还在躺尸的人,“这俩傻福究竟什么时候能醒也不知道。”
*
是尸山血海,或是桃园一隅?
看着眼前不断变换的场景,林听澜和沈忘尘也不知究竟是何。
在他们面前,眼前一会儿是落英缤纷的桃花源,一会儿又是血流满地的彼岸。
他们以为来到这儿就好,他们以为这样就会好。
可,不是的。
那些血腥的画面还在他们面前闪回。
不同的是,这次他们看到的不再是白栖枝的尸体,而是他们自己在另一个时空对白栖枝犯的错。
他们为了达到他们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龊,借腹生子、去母留子,生生将白栖枝坑害。
在那些时空里,他们将她绞死,扔进湖中,或是用一杯毒酒、一把穿心利刃。
——杀害她。
可若是这些也就算了,倒也死得痛快。
可他们甚至还将她扔进臭气熏天的乞丐窝里,把她与牲畜混养在一起,把她削成人彘,甚至……
不可观,不能再看。
都说人命如草芥,可怎么会有人的命这样贱?被糟蹋了几世都不知悔改。偏要靠着一身硬骨去闯这六道轮回?
渐渐地,那些可怖的画面在他们身后淡去了。
身旁那个小小的白栖枝还是静默无言。
她就跟在他们身后走着,对着一切仿若熟视无睹,直到他们停下脚步。
——不走了么?
这不是从她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是从四周,那些血一样的桃树所发出的声音。
说到底,一切就是如此,所有事都是这样。
她永远不会原谅他们。
可她偏偏又需要他们。
倘若不是了解了自己的命,倘若不是了解了这个世界最真的道理,白栖枝还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主角气运”这么个东西。
她想赢,她要赢!
她不管过程,她只要结果。
她偏要在这场烂透了的棋盘中得到她想要的结局。
所以,作为所谓“恶毒女配”的白栖枝,需要借用林听澜和沈忘尘的气运,来帮她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果然,这听起来就很恶毒女配。
白栖枝心情大好。
随着那些可怕的画面渐渐淡去,如同做了一遭噩梦初醒,几人终于离开那片鲜血淋漓的彼岸,通向这梦境最深处的、真正的桃花源。
在这里,花是花,树是树,天是天,路是路。
突破一切孽障,终于通向彼方。
面前,大片大片的桃枝挡住了去路。
此刻正是盛春时节。
千枝万朵的桃花压得枝头低低垂着,粉白嫣红、层层叠叠,一朵朵挤挤挨挨着,像是要把天上所有好看的云霞都揉碎,一点点染上去的。
花枝拦路,林听澜喜爱地伸手想要拨开。
他指尖还未触及,那些桃枝便像是有了灵性一般。
刹那间,千枝万朵、影影绰绰。
所有枝上桃花花瓣全数舒展,露出心中嫩黄的花蕊,迎风轻轻颤动。日光偷从花枝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那影也是粉色的,随着风过花枝,在地上轻轻晃动,像是碎了一地的胭脂,偷偷窥探这人间。
风起势,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两人镀上一层温柔的粉红。
两人何曾见过开得这样好的桃花?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林听澜抬手,想折下一枝来,可那花枝却不愿意似的扭过脸儿去,自动向两旁退让。
纷飞花语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铺成一条粉白的**。
两人抬脚向前,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
两下意识想要挡眼,可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不复之前的尸山血海,这里存着他们最熟悉的白栖枝。
小小的白栖枝,脏兮兮地站在门前,迎着院中人温和浅淡的眼,高喊出那一句:
“我乃长平白家长女白栖枝,因家中受害,特来淮安寻我夫君,烦请公子允我一见!”
栖枝啊栖枝,你的结局又为何如此不堪?
隐隐间,有人怜她,问:
“——白栖枝,你痛不痛啊?”
于是,崭新的轮回开始了。
于是,故事回溯到起点处,准备迎接崭新的结局。
画面里,小小的白栖枝,明明已经十四岁了,身量却还不如别家十二三岁的孩童,小小的一个,站在两人面前,无论让她干什么都甘愿。
那时候白栖枝总是乐呵呵的,她说,她命不好,但运气总是很好,能在林家安稳地活着,就已经足够好运,更何况还有人能教她读书?
白栖枝没说,其实沈忘尘教她的那些,她七岁时就已经学完了。她和阿兄差得多,兼之阿兄上学堂上得早,她亦步亦趋地跟在阿兄身后,早将阿兄学的那些书背了个大半。
但沈忘尘教的时候,她还是安静地坐在他身前,附身倾耳以请,不出一言以复。
白栖枝总说,她最恨的就是林听澜和沈忘尘。
可不是的。
在祸端发生之前,她最喜欢的就是他们了。
她在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朋友了。
她喜欢他们,喜欢春花姐,喜欢林家的一切,这些能让她活下去的人事物她都喜欢,她感念着这份恩情,所以无论大家如何为难她,她都不觉得苦。
谁都不知道,在白栖枝小时候,一位在街上摆摊的算命先生曾给过她一句判词——
“本是富庶身,何故做糟糠?”
当时林听澜也在的,但他心思不在这里,他没听到这句话。
小小的白栖枝看着他桀骜不驯的背影看了许久,心中暗暗念,自己这辈子绝对不要嫁林听澜。
她那时还小,不懂命运的重量,总觉得什么都可以翻覆。
直到命运的山峦压在她肩上。
两人看着那些画面。
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像是有人把遗落了太久的珍珠,一颗一颗捡起来,擦干净,重新穿成了串。
“其实我一点也不恨你们。”她说,“你们以前对我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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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最喜欢和你们一起玩了。”
自此,一切杀戮终止。
这片念境中,再没多出过白栖枝、沈忘尘、林听澜三个人的尸体。
——不是这一世他们对白栖枝有多好,只是白栖枝不愿再计较。
——这个世界本就为她而生,她见善则善,观恶则恶,见众人即见苍生。
——这就是为什么,林听澜和沈忘尘没有在此被冠上“反派”的道理。
林听澜的眼眶湿润了。
从前,他只念着白栖枝带给自己的坏,却从未念过她的好。他说白栖枝是个自私自利、只为自己打算不顾他人处境的恶女人,所以,在他的世界里,白栖枝成了那个恶毒反派,成了挡在他爱情路上的绊脚石。
可他也忘了,曾几何时,这个小小的姑娘也是好心一片。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切的一切从不是她一人做主,他却只会懦弱地将所有“罪名”都压在她身上。
到头来,他竟还不如一个女儿家勇敢。
两人就这样往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听见流水潺潺。
那是一池溪水,清凌凌的,叮叮咚咚,从桃花深处流出来。
桃花一枝枝让开了路。
溪边,一道消瘦清丽的人影若隐若现。
那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溪畔的青石上,正俯身洗着什么。
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浸在清澈的溪水里,随着水流飘飘荡荡。
直到最后一枝桃花也让开了路。
是白栖枝。
是真正的、活着的、正在洗去满身尘埃鲜血色的白栖枝。
她穿着素色衣裙,正如她化风出现在两人面前时一样,柔柔软软、清清浅浅,衣角浸在水里也不在意。
她正用溪水洗着自己的头发。动作很慢,很轻,一下一下。
那些曾经沾染的血污、泥泞、尘埃,在流水的冲洗下一点点散去,露出原本的、乌黑发亮的光泽。
原来她的头发是这样的颜色。林听澜想,白栖枝自小体弱,长大后才勉强好些,他以为她的头发一直是那样焦黄枯槁的。没成想,她的长发也如京中佳人般水滑乌黑,在日光的照耀下,也能如大昭最华美的绸缎般,映出太阳的轮廓。
溪水潺潺,桃花片片。
白栖枝就这么静静洗着,像是要把这一世的脏污都洗净,又像是要把自己重新洗回那个还没有经历任何苦难的小姑娘。
遥想稚子当年,明眸似水,笑靥如兰。闲追春风弄纸鸢,眉眼含欢。
像是感受到身后炙热的目光,白栖枝停住了动作。
溪水还在流,花瓣还在落。
两人只见,她隔着花雨遥遥一眼——
一眼万年。
第370章魂来
“枝枝。”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
开口,无言。
“你们来了。”白栖枝柔柔地笑着,温声开口,“看你们这样,是想同我说什么话吗?”
“回去吧,我们回去。”他们说。
可面前的白栖枝只是笑。
她说:“我回不去的呀。”她说,“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白栖枝’呀。”
轰——
如同灭顶一声,两人钉在原地。
他们以为,跟着那个小小的白栖枝前来觐见神祗,就能找到真正的白栖枝。
可是没有,她骗了他们,真正的白栖枝不在这儿。
可倘若真正的枝枝不在这儿,那她又会去哪儿,是不是躲到他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在其他梦境中流浪?
流浪、流浪,渺渺无归期。
“噗。”
像是恶作剧得逞,面前的白栖枝忍不住捂嘴偷笑了一声。
她眉眼弯弯地看着被戏弄的两人,看着他们再次将希冀的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然后她说:“真正的‘白栖枝’不就在你们身后吗?看看,她都要哭成什么样子了。”
两人猛地转头。
只见原本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小小的白栖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十八九岁的模样。
蓦地,她头上那滴用朱砂刺进去的红痣,如同菩萨泣泪般从眉心滴落。随后,扁平无痕的皮肤快速隆起,在眉心间,突然又生出一个米粒大小的红痣来。
那是白栖枝从小到大都引以为豪的红痣。就因为这颗红痣,那些见了她的人无一不叫她一句小神仙。
而她,也应谶将自己活成了一个惯会悲天悯人的小神仙。
此刻,白栖枝脸上绷着笑,嘴角却止不住地向下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却又被她生生憋住,红着眼尾,像是一只受尽委屈的小小鸟,令人见之生怜。
坏人!这两个人简直是天下头号的坏人!
白栖枝想。
她跟在他们身边这么久、这么久,怎么只是换了件衣裳,他们就认不出她了?
好久好久,久到整个世界都要停止了,这个不再是小小孩童的白栖枝终于吸了吸鼻涕,用袖子狠狠抹了下眼泪,朝面前错愕又愧疚的两人严肃问道:
“等我们出去后,我可以打你们俩一拳吗?”
*
人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也。
*
在许多话本子里,主角是可以重生的。
但无论是谁都无法重生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刹那前。
饶你是主角也不行!
“我去,醒了醒了!这俩傻……他俩醒了!”
随着季长乐一声欢呼,众人不管在干什么,立即放下手头所有事,全都围过来看这俩人是真醒了,还是只是身体不舒服想动动。
直到看着两人眼神从茫然到一点点聚焦,落在众人身上,搀扶着坐起,众人就跟见了神祗一样,也不管对面人性别如何,性取向如何,跟男人还是女人在一起过,通通相拥成团忍不住高兴到想哭。
也就是这时,那个停留在此的“白栖枝”。
不!
她就是白栖枝!她就是她本身!
白栖枝端着一盘糕点来送与众人。
她的动作太轻,走路的声音也轻,狂欢在一起的众人没有听到她进屋的声音,直到有人发现了她。
他们顿住,四散开来,看着她,问:“枝枝,你为什么在哭?”
她在哭么?
她……在哭么?
白栖枝抬手,面无表情地摸了摸自己脸上温热的液体。
手触及到转瞬即凉的液体时,她才发现,她真的是在哭。
“太好了……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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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如同一只终于挣开束缚的云雀,声音也宛若瓷勺搅动碎冰块时叮当作响,不知是释然还是欢欣。
在众人的缄默下,她笑着,说出了在他们面前所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已经……可以了吗?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使命了么?我终于……可以离开了么?”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刹那间,世界静止。
回溯、回溯、回溯!
就让一切回溯到最久远的最初。
越新的越旧,越老的越新。
“笃笃笃。”
“哪里来的小叫花子,滚滚滚,不要脏了林家的门楣!”
“我乃长平白家长女白栖枝,因家中受害,特来淮安寻我夫君,烦请公子允我一见!”
*
朔风卷地,官道如弦。
押送的队伍绵延里许,前后各有百余官兵押解,中间是十余辆囚车,槛车围栏粗重,木柱上还残留着前几批囚犯留下的暗褐血痕。
宋家老小的囚车被特意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皆是精锐,插翅难飞。
走在最前面的囚车里,关押着的,则是宋鸿晖。
曾经的节度使,一方诸侯,此刻披枷带锁,白发散乱,早已看不出当年的威风。却依旧脊背挺直,哪怕坐在囚车里,仍笔直如竹。
而在他身后的两个囚车中——
宋长宴靠着囚车围栏,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像一头被囚的困兽。双手被铁链锁在柱上,手腕处的皮肉磨得血肉模糊,脸上满是鞭痕和干涸的血迹。
宋怀真的囚车在他侧前方。
她的情况比他好些:到底是个女子,押送的官兵没敢真动刑,只是将她囚在这槛车里,日日风吹日晒,如今整个人憔悴不堪,再不复当初侠女神采。
原来,白栖枝被请回后,两人就心头直跳,总觉得家中会有大事发生,便向大哥请辞,打算回家与父亲一见。
没想到,这一见,竟是将整个宋家一网打尽。
宋长宴料想京中的大哥也必不好过。
大哥为人正直古板,在京中不知招惹了多少势利小人。如今大哥被扣押京中,长平的那帮人不知会用什么法子作践大哥。
还有枝枝姑娘……宋长宴想。
宋长宴不敢想。
通敌叛国……通敌叛国……
他也真好奇孔党那些人是怎么想出这么个罪名的?
昔日他阿父镇守边关三十年,杀过的辽人堆起来能成山。若不是先帝怕宋家功高盖主,将他阿父按上节度使这么个虚职,他宋家又何故至此?
风雪又起。
宋鸿晖望着前方被雪雾遮蔽的官道,眼底一片沉静。
三个月前,一个曾在朝中与他交好,后许久与他不见的“故友”突然急匆匆造访节府,说是辽国细作潜入中原,朝廷怀疑有人里通外敌,特意来“提醒”宋家小心被人栽赃。
宋鸿晖戎马半生,什么风浪没见过?只是见这位“故友”神情,他便当即明白,这是孔党要对宋家动手了。
他连夜上书朝廷,自请回京述职,想抢在对方发难之前剖明心迹。
可还是晚了。
他的奏疏刚递上去,孔怀山的党羽就在朝中“查获”了一批密信——信上署着他的名,写给辽国主帅,详述边关布防,约定里应外合。信末还盖着他的私印,字迹分毫不差。
他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人证物证俱在”,圣旨当天下达:削职,抄家,阖族押解进京,三司会审。
说是三司会审,可谁不知道,那三司里,有半数都是孔怀山的人?
宋鸿晖闭上眼,风雪打在脸上,冷得像刀子。
他不怕死。他这把年纪,早将生死看淡。
他只是不甘。
不甘一世忠骨,落得个“通敌叛国”的骂名。不甘一双儿女,陪着他共赴黄泉。不甘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部下,被这场无妄之灾牵连,死的死,散的散。
可不甘又能如何?
那些“证据”,实在太真了。
字迹是他的,私印是他的,甚至连那些信纸的质地、墨迹的新旧,都分毫不差。他后来才知道,孔怀山养着一批能人,专门摹仿朝中大臣的字迹,连最细微的笔锋转折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而他宋鸿晖的字,在边关时不知写过多少奏疏、信件,流传在外的不计其数,随便找几份,就够那些人临摹一辈子。
至于私印……
这世上,除却白纪风那一双巧手外,也就只有一人能与他匹敌。
可怜白家那丫头,时至今日还被蒙在鼓里,不知昔日叔伯今日早已化作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的豺狼,正打算拿着她的人头,朝她的灭门仇人谄媚求赏呢!
“阿爹。”
宋怀真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清冷如常,听不出丝毫恐惧。
宋鸿晖睁开眼,偏头看向女儿。
宋怀真靠在囚车围栏上,脸色苍白,却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到了京城,会直接问斩吗?”
“……会走三司会审。”宋鸿晖的声音沉沉的,“但结果不会变。”
宋怀真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正好。”
宋鸿晖微微皱眉:“什么正好?”
“孔怀山要的不是咱们死。”宋怀真望着前方,目光穿过风雪,不知落在何处,“他要的是咱们认罪。”
认罪。
这两个字,比刀剑更毒。
一旦宋家认罪,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通敌叛国。不但宋家满门抄斩,那些跟着宋家几十年的老部下、老故交,都会背上“通敌余孽”的污名,轻则罢官,重则抄家。
这才是孔怀山真正的目的。
他不是要杀宋家,是要借宋家,把那些忠于朝廷、不愿依附他的将领,一网打尽。
风雪卷过囚车,在木栏上结起薄薄的冰凌。
宋怀真没有回头,目光仍旧望着前方被雪雾吞没的官道。
宋长宴从隔壁囚车望过来,看见姐姐的侧脸,忽然心里一热。
“阿姐,”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还是清晰地传了过去,“你说,枝枝姑娘这会儿在做什么?”
宋怀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半晌,她偏过头,望向弟弟那张满是鞭痕的脸,眼里忽然有了光。
“在想办法。”她说。
朔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宋长宴却浑然不觉。
他咧开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他还是在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枝枝姑娘她啊,看着柔柔弱弱的,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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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谁都倔,都重感情。她认准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她想救的人,就没有救不出的。”
风雪呼啸,他的声音却稳稳地传了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傻气的笃定:
“我信她。信她能找到咱们,信她能救咱们。所以我们得好好活着,等着她来。”
——等着她来,然后,随她一同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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