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得活着,活着才能等到那一天。您别嫌老朽多嘴。老朽是过来人,知道这牢里的日子有多难熬。可再难熬,也得熬下去。您想想您爹,想想您娘,想想您那弟弟妹妹——他们还在外头等着您呢。您……”
铁链响了一声。
很轻,像是风过时无意间碰到的。
宋长卿的头微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隔壁牢房那一线极微弱的、从什么地方漏进来的光,照见老人的轮廓。
佝偻的背,花白的发,一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
“老先生。”宋长卿忽然打断了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奇异地平稳。
老人一愣:“嗯?”
只见宋长卿靠在墙上,浑身是血,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他看着隔壁牢房那道模糊的轮廓,问了一句与方才的对话全不相干的话:“您……可是矜州州长,慕长风?”
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滴答”“滴答”“滴答。”
啥时间,牢房里一片安静。
偌大的牢狱得能听见墙上水珠滴落的声音——
一滴,两滴。
像是谁在轻轻地、不紧不慢地敲着木鱼。
过了很久,久到那水珠又滴落了好几滴,一道笑声才从隔壁牢狱飘来
很轻、很淡。
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转瞬就沉了下去。
黑暗里。
什么都模糊了。
第377章伤疤
往事犹如昨日已死。
站在暖烘烘的浴堂里,白栖枝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此刻真是闲情逸致——
如果抛开她那一身的伤疤不谈的话。
在场的诸位,谁也说不出当自己第一次亲眼看见白栖枝身体时有多震惊。
可以说,那简直是具被无数次拼接缝合出的身躯。
且先不说那几乎被横刀拦断的小腹,单是论四肢躯干,上头的伤都数不胜数。
尤其是那双手臂。
左手虎口还留着那道被时间淡化了的咬痕。顺着伤疤往上看去,一道陈旧的、被细密针脚缝合过的疤痕,从小臂偏上的地方斜拉到手肘,如同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
那是她十三岁那年,从长平赶往淮安,路上被歹徒用刀子划开所留下的伤。
人嘛,媚上者必欺下。
那人不知道从何处受了气,路上遇到瘦弱又脏兮兮的白栖枝,想也没想,扯着她的头发就把她拽往林子里虐待。
那样的林子太多了,白栖枝没法逃。
于是,她的小臂、大臂、小腿、大腿,被命运一遍遍地刻上这样的痕迹。
第一次,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慌忙嚼了路边不知名的草,敷到伤口上,见到村子就冲进去问有没有大夫。
可她没有银子看大夫,或许这一次能遇见好心人,或许下一次就遇不到了。
被婆婆收养的那几日,她难得没有再被伤害。相反,在她走时,那婆婆不仅给她揣上一些口粮,还问她要不要再带什么,简直把她当亲孙女疼爱。
白栖枝想了想,跪下,祈求道——
“就请婆婆赐给我一副针线吧。”
她没有银子看大夫,便拿着那点可怜的针线,在自己再次受伤的时候,就着林间萤火天光,一针一针缝起来。
那时候,白栖枝曾读过许多书,还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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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开儒家“礼、义、仁、智、信”的教诲,也不敢杀人。
直到那次被拽着脚腕拖进小树林里差点失了贞洁。
除了这块,她小腿迎面骨上,还有一片巴掌大的烫伤;除却烫伤,她两膝上还有为人下跪学猪狗一样在地上爬时留下的擦伤;除却擦伤,还有无数细小疤痕,细长的,在水光的荡漾中泛着浅白。
饶是如此,都抵不过她的背那般骇人。
肩胛骨处,两片骨头薄得近乎透明,微微翕张着,像蝴蝶将展未展的翅翼。
翅翼上布满了可怖的伤痕。
左侧的肩胛骨上,一道斜斜的疤从骨棱处劈下来,深得像是曾被什么利器整个撬开过,愈合后便隆起一道粗粝的肉脊,泛着比周围皮肤更深的暗红色。
疤痕的边缘参差不齐,无数细小的肉芽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扎进完好的皮肤里,将那处伤牢牢地钉在骨头上。
右侧肩胛则更为惨烈。
那不是一道疤,而是一片、一片被不知道什么滚烫的东西灼烧过的痕迹。皮肤皱缩成一团,扭曲着,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网状纹路。
深深浅浅的红褐色交织在一起,有些地方近乎发黑,恰好覆盖在最脆弱的位置上,使那本该轻薄的骨翼变得丑陋而狰狞。
如同一只蝴蝶在破茧时,翅膀被生生撕扯揉碎,又被胡乱地粘了回去。
如此,就更不用说她两片肩胛骨之间,脊柱沟里,蜿蜒的那道鞭痕了。
这三处伤看着没有别的地方旧,想来,应该是白栖枝在牢狱里那几日受过的苦。
这样的身躯,是个人见了都会先惊骇再厌恶。
可白栖枝却偏巧对自己这一身伤疤十分满意——
不要小瞧她这身伤疤啊,这可是她与命运厮拼所留下的痕迹啊!
只是当这些东西真正展露于人前时,白栖枝还是会怕它们吓到她们,哪怕这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果然。
当她出现在一众姑娘家面前,此起彼伏的,是众人的抽气声。
整间华光池里的人不多,只有春花、宋怀真、季长乐三人。
除却她们,就只剩白栖枝一人。
她提出要沐浴的时候,这三人说什么都要陪她。
虽然她们统一口径说是自己身上也脏兮兮的不舒坦,可白栖枝就是知道,她们是见她伤怕她沐浴不方便,才找了个不伤她颜面的借口随她一同前来。
白栖枝想,她不仅运好,她命也好。
她怎么总是能在世上遇到各种各样的好人呢?
回神,看着众人被水汽蒸得发红的眼圈,白栖枝心头也涌起一股酸涩。
就仿佛那伤穿越时光,又正中她身一样。
好在很多事情都过去了,剩下的事,也不需要她再逃了。
白栖枝真入了池子,众人顿时将她围成一圈,红着眼,哽咽着问她痛不痛。
唯一人盯着她满身伤疤出了神。
“我喜欢你这幅身体,姐姐。”原本沉默着一言不发的季长乐,见到她,就像见到什么新奇事一样,眼中满是华彩。
说完,她蓦地抬眼,那双黑得发绿的眼直直盯着白栖枝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期待。
“只可惜,姐姐你是中原人,不炼蛊。不然以你这幅身躯,在突厥,怎么也得得个教主当当。”
她这一句话倒惹得众人警觉。
“你这小丫头胡说什么呢?”春花柳眉倒竖,“我家小姐可是正经人家的千金,怎么会去学你说的那些邪魔歪道?况且那异域传来的东西都衰败多少年了,谁会没事去学那损人不利己的东西?”
“哎呀,我也只是说说。如今太平盛世,别说是正经人家的公子小姐,就算在大街上随便抓个乞丐,人家都不定会想去学那烂东西。我就是说说,说说罢了,不要当真嘛。”
“不过说到炼蛊,往前一千年,往后一千年,还当属四百二十一年前永安大长公主手中的栖凰教最为厉害。”
“噗,永安大长公主,这是谁给起的封号啊,真是笑死人了。不过姐姐居然连这个都知道,还是姐姐最厉害。”
“我也不过是幼时看兄长偷藏的话本子才知晓的。据说,那永安大长公主名为伽罗莲生,是当时大祭司伽罗诃律从中原捡来的孩子。那时候的栖凰教还不叫栖凰教,叫莲华教,后来那教主于教中杀了大祭司,才改了这么个名字。至于她的身份,还是明武帝登基后才昭告天下的。原来,她竟是先帝的亲生姊妹,于鸾台之祸幸存,一路南逃,直至北晟与突厥边界,才遇见了伽罗诃律。”
“要我说,明武帝就不该追封这么个邪魔外道之人为大长公主!堂堂中原,竟追封一个突厥的邪门歪道教主做大长公主。这叫天下百姓怎么看?”
“怀真阿姊不能这样说,毕竟当年明武帝那一战得胜,与这位大长公主也不无关系。”
“那也不该!不过说回来,那人叫什么名儿来着?”
“萧长乐。”
“竟跟季姑娘一个名儿呢。”
“什么呀,人家公主那是常乐无忧,我呢?我这是长忧无乐。”
“可别这么说……”
闺阁间的奇闻轶事渐渐冲淡了众人的悲伤,几位姑娘家是沐浴也忘了,只顾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史书外的逸闻趣事,直到她们发现自己皮肤都被泡得皱巴巴的,才开始手忙脚乱地揉皂角洗头发、搓身子。
这一浴,实在是酣畅淋漓。
等白栖枝再穿上衣裳,只感觉自己一下子掉了七八斤。整个人像被吹足了气的气球,轻飘飘的,简直要飘到天上去。
眼下时辰着实不早。
白栖枝倒是早就适应三天两头不睡觉的日子,可其他人呢?
“我们这刚洗完的也不困,倒是你,枝枝,劳碌了一天,眼下头发还没擦干,不去好好睡一觉么?”
“我啊,这个时辰我还睡不着呢。况且手里还有些事没做完,哪敢睡呢?”
白栖枝的确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昨日,花花那边又飞来书信,她要仔细研究琢磨,方能仿好那短短两三句话。
又真又像。
书房内,灯火通明。
意料之外的是,众人竟都聚在这里。
白栖枝进去的时候都呆了:“你们……不睡觉的吗?”
“睡不着。”“不想睡。”“没意思。”“劫法场这么带劲儿的事你凭什么不叫小爷我一起去?”
最后一句,当然是贺行轩发出的质问。
在他看来,白栖枝做这么带劲儿的事不带他,就是嫌他不够带劲儿了。
当然,他的猴脑子一开始没想这么多,只是后来白栖枝离开的那些时候,他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不对劲。
凭什么白栖枝带荆良平和萧鹤川不带他?他到底比荆良平和萧鹤川差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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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道就因为他身体比他们好?就因为他比他们年轻吗?
这断然不能够!
白栖枝早就习惯了贺行轩的调性,没有理他。
她挎着自己受伤的胳膊,看着众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沉思了一下,忽地眼睛发亮,一脸聪明道:“既然难得人这么齐,那不如就趁现在,一起喝顿酒吧!”
萧鹤川:“……骨折还喝酒,白栖枝你要死啊!!!”
白栖枝:“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哇!”
萧鹤川:“捉!让你也体会体会我的痛苦!”
“呜哇哇哇哇,不要捏我的脸,好痛!”白栖枝两腮都要被扯成面团了。她求饶道,“我这不是看今天大家都很累了,喝点酒睡得好吗?不要扯我的脸,好痛,呜呜呜呜呜……”
她的脸出奇的软,再加上两腮团乎乎的,像小时候未退的小奶膘,捏在手里意外的舒服解压。
搞得萧鹤川都想问问她的两位研发人,是怎样生出这样软的脸来。
等他回到现代,也研发一个这种软度的解压捏捏乐,光是握在手里,每天心情就能好上不少。
白栖枝还在一旁用自己仅剩的一只手,捂着自己被捏红的脸泪眼汪汪。
她皮肤不好,又或者说是太好,稍微用力捏一捏都会留下红印子。
此刻她披着半干不干的长发,乌黑湿漉的发映着如满月玉盘的脸,衬得那两个捏痕越发红了。
真的是好可爱一糯米团子。
第378章真伪
鉴于方老先生他们这时候早已就寝休息了,白栖枝他们没有闹出更大的动静。
喝酒的情趣被打消,白栖枝只能顶着自己被捏红的两腮坐到书桌前继续进行自己未竟的事业。
她平时做什么都神神秘秘的,只把自己往书房里一关,谁也不让进,谁想进来都得被暗中保护她的侍卫扔出去。
如今怎么换了调性,竟在他们面前就大咧咧地做了起来?
饶是众人再好奇,也没一人上前看她做什么。
他们又不是没脸皮,在门外被扔一次两次就够了,难道还要让她那几个侍卫从屋内一个个踢出去么?
只见白栖枝从暗格里拿出一封信笺,竟照着上面的字临摹起来。
这时候肯定不是练字的好时候。
众人猜,她在仿谁的字画,就像判定宋家通国叛敌的那些罪证一样。
——都是仿造、伪造的。
敌方居然能伪造,那她这个昔日翰林之女又凭什么不呢?
众人也知道,她如今是在为贤妃娘娘卖命,说得更大点,就是在为皇帝卖命。
可皇帝又需要仿谁的信笺呢?
无疑是孔怀山的了。
但孔党又不是傻子,他们难道看不出信是仿造的吗?就算看不出难道还不知道孔怀山会下怎样的调令吗?
所以,如何仿得更真,就要看白栖枝这个人的本事了。
屋内刹那间静得闻针可落。
“砰!”
白栖枝身边的蜡烛突然爆了个灯花,吓得原本提着一颗心的众人几乎要将心呕出来。
“啊……”听到这动静,白栖枝抬头看着呛咳不止、捶胸顿足的众人,眨巴了两下眼,“想问什么就问吧,都是自己人了,我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什么叫都是自己人了?
怎么现在他们才是自己人?!
众人中,有人对这个说法很不满。
但他又不能表现出不满,因为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再加上他以往劣迹斑斑的行径,着实一时间难以令人相信。
当然,这里指的不是某一个人,也可能是某些人。
宋长宴对此事自然是好奇的,他心疼枝枝姑娘总是日日如此操劳,想着自己是否也能帮她分担一些。
但他又怕贸然开口唐突了枝枝姑娘,于是便将张到一半的嘴合上,连带着在喉间翻滚的话也咽下。
他顾忌这个,可不顾忌的大有人在。
只见贺行轩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一把夺过白栖枝面前的两枚信笺,细细比对上头的字迹。
最后,他把两张纸拎到白栖枝面前:“到底哪张是你仿的?”
萧鹤川不信邪,也大步流星地上前,按着贺行轩的猴肩,将两幅书信转到自己面前来。
他眯起眼细细打量。
不怪贺行轩眼睛瞎,哪怕就连前世做过无数实验的他,一时间也无法看出这两张书信哪封是真,哪张是假。
连细微的差别都没有。
不过话也不能这样说,这样就打破了实验的严谨性——只能说这两封信的差别已是肉眼不可观测的。
来人,拿他的显微镜来!
见状,林听澜和沈忘尘倒是毫不意外。
前者是在她幼时就见证过她翰林之女的良好基因,与远超越基因的好天赋。
可以说,凡事见过她所仿的字画的人,都无不会对他白伯父说一句:“白大人,恐怕此女天赋技艺远在你之上啊!”
白纪风自是开心的,甚至听这话比听皇上夸自己还要开心十倍不止。
林听澜知道,她的白伯父平生最在意的便是这位聪明可人的幼女,可他却……
沈忘尘自然也是信极了白栖枝的。
倒不是他见过白栖枝多么高超的技艺,他独独只信白栖枝这个人,她说什么,哪怕再离谱的事,他都信。
他知道她一定会做到。
她一定能做到!
“所以,你每天忙的事就是伪造孔党他们的书信?”良久,林听澜才迟疑地问出口,“可孔怀山那帮人又不是傻子,就算字迹相同,那内容……”
“就是要让他们看出来呀!”
“嗯?!”
此话一出,众人很费解,不知道白栖枝做这个无用功到底是为了什么,更不懂陛下必须要让她做这无用功是为了什么。
白栖枝见他们一个个眉头紧锁,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抬手,用左手将两张信笺从贺行轩手里抽回来,并排铺在桌上,指尖点着左边那张:“这张是真的,孔怀山亲笔。”又点了点右边那张,“这张是我仿的。”
贺行轩把脸凑到桌子上,左看右看,看了半天,最终泄气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看不出来,根本看不出来。这要是混在一起,神仙也分不清。没想到你仿东西仿的这么好。”说完,他眼珠一转,突然道,“哎,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白栖枝:“嗯?”
贺行轩:“过两天我把我爹府上的字画偷来,你帮我仿两三幅呗。”
“那真的呢?”
“真的要当掉换钱周转呗。”
萧鹤川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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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这对话很熟悉。
白栖枝倒是立马发现贺行轩这话的纰漏,立即问道:“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要知道门下侍中家里,可有不少古玩字画,且个个都是真迹,放当铺里不知能卖上多少黄金银两。
贺行轩赶紧道:“枝枝,你知道,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无视白栖枝想昏倒的目光,他假意吸了吸鼻涕,“我想把金钩赌坊买下来。”
“噗!”
人群里,传来天女散花声,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咳嗽。
趁着众人顾那一人,白栖枝连忙问他:“你要金钩赌坊做什么?”她顿了顿,不可思议地睁大眼,怒斥道,“你还要赌?!”
“不是不是。”贺行轩连忙摆手。他挠了挠脑袋,勉强解释,“枝枝,你知道的,我这人不学无术,什么都不会,又惯没个形状。我都不知道我以后能做什么。可如今我看,开家赌坊也不错,你放心,我肯定只让贪官来赌,不会叫别人来赌的。”
“可你哪里分得清谁是贪官谁是清官?就算你分得清,你又如何能确定贪官不拉着清官来赌?更进一步,那些不得不假装成贪官才能为民办事的好官若是被你坑了,又该如何?”
贺行轩没话可说。
白栖枝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无事,若是以后你真不想科举做官,我这儿有个好差事给你,但一切都得事情结束再说。”
“什么好差事?”
“待一切尘埃落地,你就晓得了。”
买了个关子让贺行轩抓心挠腮后,白栖枝拿起那封伪造的信笺,对着烛火照了照,火光照得纸背透亮,墨迹的纹路纤毫毕现。
真真是叫人分不出真与伪。
她看向林听澜,接着他的疑问继续道:“你说得对,字迹相同,但内容他们一对证就明白了,这没什么好说的。”
林听澜想了想,又问:“你是故意让他们分得清的?”
“不错,算你还有几分聪明头脑。可惜,你若是将这时的清明用在平时处事上半分,也不至于将很多事闹得像如今这般僵。”
“你!”
不带林听澜发怒,沈忘尘就已经扯住他不让他发火。
林听澜只好咽下这一口气,坐下来,用茶水润嗓子。
也就是这时,白栖枝将信笺放下,转过身来,倚着桌沿,环视众人。
她脸上红痕此刻消了大半,右臂吊在胸前,左手随意地搭在桌面上,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家炕头唠闲嗑,说出来的话却不得不让众人重视起来。
她说:“孔怀山是什么人?在朝中经营三十年,党羽遍布六部九卿。宫里有他的人,地方上有他的人,连宫里倒夜香的太监哪个是他眼线,他怕是比陛下还清楚。这样一个人,你给他递一封假信,他能看不出来?可看出来之后呢?”
“他会想:你为什么要捏造这样一封半真半假的信?你想要误导他们什么?你到底知道多少?”
“错!其实人家根本什么都不会想。人家才不在意我这个稍微动动手指就能掐死的小虫豸。但是——”她猛地向前一挺身,牵动了右臂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了一瞬,又很快恢复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但是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分不清啊。孔怀山知道哪封是假的,可他手下那些跑腿的、传信的、执行命令的,他们不知道。信到了他们手里,他们得琢磨:这信到底是不是大人的意思?这调令该不该执行?这消息该不该传?他孔怀山再厉害,也不能一个人把天下事都办了。他得用人。可只要他用的人里,有一个人拿不准、犹豫了、慢了一步,那么这一步,就是我们想要的。”
屋内安静下来。
一众人等,贺行轩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萧鹤川眯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宋怀真微微颔首,看向宋长宴,宋长宴也朝她凝重地点了点头。林听澜站在窗边,月光照着他半张脸,表情看不太清,只看见他抱着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又被沈忘尘拉过,又递上一盏温茶,垂眸一看,后者温笑着,一副了然的模样。
“可孔相不会坐以待毙。”一众沉默中,荆良平忽地开口。
众人看向他。
只见他站在最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此刻却往前迈了一步,正色道:“他会拦截你的信,且如贺公子这般,让人分析你伪造出的破绽。而后,让他手下那位能臣将你的字迹吃透,反过来伪造你的信——你拖延他的时间,他又何尝不会拖延陛下的时间?”
众人平日里见荆良平,本以为他就是个温吞好脾气的老实人,如今见他也如此正色,可知此时并不容易。
而荆良平身为枢密使荆斡之子,哪怕不问政事也知其水深。
多日相处,他早将白栖枝视为可以超越男女大防的挚友亲朋,如今见她以身犯险,也难免为她提一口气。哪怕不善此道,他也想帮她一把,帮大家一把。
白栖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的赞许。
她点了点头:“所以我的信,每一封都要有破绽,但破绽不能一样。今天这里少一横,明天那里多一撇,后天墨色浓淡不对。总之就是让他们分析,让他们琢磨,让他们耗上三天三夜,就为了研究我这一封信到底是真是假——可他们研究明白了又怎样?我明天再写一封,其中的破绽又是新的。他们再研究,我再写。他们再研究,我再写,如此周而复返,循环往复。”
萧鹤川敲扶手的手指停了。
他直起身来,盯着白栖枝,眼神有些复杂:“所以你根本不在乎他们能不能看出来。你在乎的是——”
“他们在看信的时候,什么都没干。”
白栖枝替他说完,笑盈盈的,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贺行轩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当机立断道:“我明白了!陛下根本不是指望靠这些信扳倒孔怀山,陛下是在——”
“拖住他。”宋怀真接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惊喜地看向白栖枝,“孔怀山要谋反,要联络辽人,要调动兵力,要安排党羽——这些都需要时间,都需要精力。可只要他分出一半心思来研究白栖枝的信,他就不得不放慢所有事。”
“不止。他还要防。防他身边的人里有人拿不准,防那些分不清真假的信被人送到不该送的地方,防陛下突然拿出他亲笔写的什么东西来……他得防的事太多了。一个人要办大事,最怕的就是分心。可分心这种事,由得了他自己吗?”沈忘尘悠悠笑道。
“所以你这些时日做的就是这个?”林听澜问。
“对呀,”白栖枝答,“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铁证如山,陛下要的是时间。只要孔怀山慢一步,慢一步就好。这一步,够陛下把他那盘下了二十年的棋,掀个底朝天。”
说完,她便也不再过多解释,只是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桌前。
左手磨墨,动作有些生疏,墨汁溅了几滴在桌面上,白栖枝也浑不在意。磨好了,便铺开一张新纸,左手提笔蘸墨,开始写那封亦真亦伪的书信。
对呀。
所以,她现在做的,就是让孔怀山把眼睛盯在她身上。
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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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靶子,给所有人争取时间去赢。
她说过的。
难道她看不见的胜利就不算胜利吗?
是胜利的。
死也甘愿。
第379章火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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