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你要回京吗?”前朝世子问她。
“你呢?”她反问。
“你若回京,必定受群臣弹劾,若他不肯护你,轻则抄家流放。”
“你若回京,必定被皇帝当作最大的威胁,受尽折辱,我被抄了家,遣散家奴,你想做人男宠寻求庇护,都未必有人敢收。”
“你若回京,定然不会坐以待毙。文官武将积怨已久,此刻正是不破不立的好时机,恐怕朝堂会天翻地覆。”
“你若回京,定然不会再藏拙卖惨。你的旧部已有根基,只待时机奋力一搏。”
世子没有否认:“没错,朝堂因你动荡,人心难测,正是我的机会。”
金夕也咩有否认:“你狼子野心,妄图复辟,正是证明我的价值的时候。剿灭前朝余孽,我的府邸封地还能再大一倍。”
“所以,”
她生硬地断了句,因为这句话没有说完的必要。
她和他二人,都知道答案——图穷匕见,你死我活。
他们不知道的,只是结局——到底是你死,还是我活。
远处升起袅袅炊烟,金夕深吸一口气,仿佛嗅到久违的烟火气。
“金将军要不要去讨一碗奶茶来喝?”
“讨了这碗茶,朝廷就会知道我们的踪迹。”
从荒无人烟的大漠,到利益涌动的朝堂,他们终将你死我活。
“但无论如何,我还欠你一回。”
等金台夕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摸了摸额头,温度降下来不少。然后看了眼时间,摇摇晃晃出去找水喝。
饮水机在餐桌上,而餐桌上坐着两个一脸严肃的男的,把饮水机挡得严严实实。
“劳驾?”
金满富把手高高举起,重重放下:“吃!我吃了你的炮,这下没辙了吧?”
痛失一炮的周牧野站起来:“您要是吃我的车,我反而还有点机会。我认输。”然后转向金台夕:“喝水吗?”
金满富正在喜滋滋地重新摆棋,这才瞧见宝贝闺女:“哟,醒了?来来来,小周再杀一盘。”
金台夕皱起眉:“你怎么还没走?”
金满富瞪起眼睛:“你有没有礼貌?都这么晚了,当然得留小周吃饭了,你妈都亲自下厨了。”
金台夕十分无语:“你懂不懂传染病学?我是流感病人,家里不适宜招待客人。”
金满富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赶紧回屋里躺着,待会儿我把你的饭送你屋里去,别把人家传染了。”
“我是你亲生的吗?”
“如假包换!小周,快坐下,咱们下完这盘再吃饭。”
李淑霞听见声响,赶紧从厨房里跑出来,扳住金台夕的肩:“你可醒了,我以为你要睡到明天早上呢!渴了吧?快把这喝了。”
金台夕心中一阵暖流,听话地张开嘴,然后被灌了一大壶“包治百病”的红糖姜水,齁甜,且温度少说五十度。
她呛咳两声,见两位棋友其乐融融,又见鲜少露一手的母亲拿着锅铲,顿觉人间沧桑,亲情难测。
于是抹了把嘴,留下一句:“我喝了个水饱,吃饭不用叫我。”就打算回房间躺着。
李淑霞在厨房遥遥回应:“正好,我今天做的红烧肉糖醋鱼酱排骨都不适合生病的人吃,你饿了告诉我,我给你乘碗白粥!”
金台夕关上了屋门,用她所剩不多的一点力气,表达对这个家的反抗。
屋外谈笑风生,金满富与周牧野从北卡罗风光聊到文艺复兴,从卢浮宫名画聊到东非大裂谷。
金满富连连赞叹,说周牧野是他见过最有学识、谈吐最文雅的年轻人。
金台夕悄悄“呸”了一声,觉得嘴里发苦。
大家都觉得他好,只有自己讨厌他,原本只是个人好恶,摆在一起却显得自己像个坏人。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初中地理老师。她叫司徒姝,刚刚大学毕业,人长得漂亮也就算了,竟然还很有幽默感,全班人都为她着迷,想博得她的关注。
金台夕也不例外,上地理课总是积极举手,可两个月过去,司徒老师从未点名叫她回答过问题。
她不理解,追着去问原因,司徒老师笑容温婉:“金台夕,你已经是班长了,有很多表现自己的机会,把回答问题的机会让给其他同学好不好?”
金台夕更加不理解了:“我决定不了的事,我怎么让?”
从那天起,金台夕不再喜欢司徒老师,也不再喜欢地理课。同学夸司徒老师多么善解人意、幽默风趣,她从不附和。
同学却偏要问她意见:“金台夕,司徒老师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你同不同意?”
她据实回答:“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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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真是个怪人。”同学们说。
此刻的周牧野,就如当年的司徒老师,打入自家内部,自己却成了凄凄惨惨的小可怜。
敲门声响起,想必是母上来送寡淡的白粥。
“我不想吃!”她翻过身去。
李淑霞可不是会被女儿一句话就吓退的人,“她”径直开了门,走到她身前。
“真的不吃?”
听清他的声音,金台夕弹了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周牧野指了指盘子里的酱排骨:“其实,感冒的时候更得补充蛋白质,但太油腻的不行。你真的不吃?”
李淑霞这几年端起贵妇身份,不经常下厨,但香哭一整条胡同小孩的手艺还是在的。
金台夕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忍不住吞了口水,然后板着脸说:“不吃。”
周牧野笑了:“我和你爸妈相处融洽,你为什么要生气?”
被人戳穿心事,金台夕更生气了:“为什么他们都看不出你在信口胡诌?什么《干草堆》的光影比《睡莲》更直击人心,你高二美术课上明明说,不知为何《干草堆》能拍出那么高的价格,在艺术成就上和《睡莲》完全没法比。”
周牧野双手一摊:“我在取悦他们,当然他们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随即笑意加深:“不过,我高二美术课上信口胡诌的话,你为什么还记得?”
金台夕觉得自己要心梗了。
“你觉得我会想听你问这个?”
周牧野回答得很肯定:“大概不会。”
“那你还问?”
“我想知道答案。”
金台夕气血翻涌:“周牧野,你是不是把劲儿使错地方了?你怎么从来都不想取悦我,说两句我爱听的?”
周牧野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发火了。
“我,”他正了脸色:“我真的不知道你想听什么。”
“行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
金台夕也不知自己的怒火从何而来,原本只是气父母对他太过热情,后来不怎么就……一定是周牧野自作自受,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进来找骂,才会引火烧身。
周牧野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我好像在你面前,从来没有说对过一句话。”
“但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爱听。”
“因为……”
金台夕跳了起来,捂住他的嘴:“求你了,别再说我不想听的。”
周牧野的声音隔着手掌,显得含混,却一字一句砸在金台夕脸上:“你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
【作者有话说】
略短小,勿嫌弃,冬至快乐!
第46章
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周牧野说不出什么好话。
不想听,和不敢听,一字之差,站位却是千差万别。
前者是居高临下地拒绝,后者却是胆小怯懦地逃避。
让金台夕撞南墙行,认怂可不行。
她撤开手:“我倒是听听看,你有什么虎狼之词,是我不敢听的?”
周牧野不慌不忙:“我喜欢你,所以喜欢听你说话,所以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他说得坦荡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确定又平常的事,比如打雷要下雨,又比如下雨要打伞。
丝毫没有正常人第一次说“喜欢”时的羞涩紧张、近乡情怯、珍而重之。
金鱼金金女士写作,总要为主角安排一场正儿八经的告白,确切地把心意传达给对方,给二人的恋情一个可以标记的纪念日。
她以为恋爱就该这样。
明确地开始,明确地天长地久或者结束。
至少不是像周牧野这样,闯入她的房间,手里端着排骨,若无其事地说“喜欢”。
他说得随便,她答得也刁钻。
“这么说来,我嫌你不会说话是我的错?”
周牧野把筷子递给她,眉峰微挑:“快吃吧,要凉了。你只是不喜欢我,有什么错?”
他说“喜欢”随意,说“不喜欢”也随意。
说“喜欢”时感受不到珍重,说“不喜欢”时也感受不到哀怨。
金台夕实在捉摸不透,他到底是举重若轻,还是根本就是临时起意。
不过也幸而他说得轻巧,不至于让她失去进食的胃口。
她夹了一块排骨,三两下吃完,觉得不过瘾,又去夹另一块。
夹到第四块时,被人按住了筷子:“行了。”
护食是动物血脉深处的本能,金台夕使劲把筷子往回拽:“不行!”
周牧野好言相劝:“你一天没吃饭了,一下子吃顶了难受。”
金台夕一针见血:“你拿六块来,却只让我吃三块,是不是成心给我添堵?”
“我怕你没有食欲,多摆两块看着好看。”
“我看见了就要吃进嘴里,松开!”
周牧野忽然失笑,随即松开了手:“算了,你吃吧。”
金台夕却警惕起来:“你笑什么?”
周牧野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在笑,我们两个其实是一样的人。”
金台夕嘴里的排骨顿时不香了:“说话就说话,你怎么还骂人呢?”
“不是吗?但凡想要的东西,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得到;但凡想做的事,无论境况如何都要做到。”
金台夕矢口否认:“我才不是那种人。”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想要一个哆啦A梦形状的棒棒糖,向李淑霞索要不得,被她拿捏住倒了整整一学期的垃圾。
拿到血汗钱的时候,她去外国零食店,一口气买了十个,一分钱也没剩。味道嘛,也不比普通的棒棒糖更甜,但心里确实爽到起飞。
长大后的后来,她看上了秦青,于是死缠烂打、不要脸面,追在他后面好几个月,弄得人尽皆知、人尽皆笑,她却一点也不在意。
“总之,我才不那样呢。”
自从知道自己坐拥亿万房产,她早就不那样了。
“是吗,那你为什么在求是中学待了整整三年?”
“我……我愿意!说起来,你当年为什么要劝我转学?”
当年他就讥讽自己德不配位,劝她自己离开,可她偏不。
“因为我想让你留下。”
“你对我用激将法?”金台夕把筷子吧嗒横在他手中的盘子上:“周牧野,你看错我了,我才不吃这一套!”
此时再反驳就是傻子,周牧野连连应和:“是是是,我早就发现了,你本来就不会走,是我多此一举。”
金台夕点点头:“没错,我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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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定要做到,没人能左右我。”
她说得斩钉截铁,一点也没发现这和周牧野之前的论断如出一辙。
周牧野得到了她的认可,神色却暗淡下去:“但你的固执比我的可爱,我比你贪心得多。”
“周牧野,你到底为什么回国?”
他刚要开后,金台夕又补了一句:“别再说是为我回来的鬼话,我不是傻子。”
这话当然称不上鬼话。那天晚上,区彻明电话里向他汇报完工作,就开始东拉西扯,鬼哭狼嚎地说家里给他安排和拆迁公主相亲。
“还是你校友呢,名字怪得很,叫金台夕照还是金阁寺来着?你认不认识?”
周牧野挂了电话,当即买了回国的机票。漂洋过海,跨越时区,焦躁了一整条航线。
但要说是实话,也确实违心。
归国是他一早就有的计划,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在为归来做准备。
“我来找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一字一句答,目光坚决,第一次对人暴露自己的野心。
“你想要什么?”
“很多,你想象不到的多。”
这些年他为了达到目的而丢弃的东西,都要一件一件拿回来,十倍百倍,仍不餍足。
金台夕正了脸色:“你别想了,一千万是我的底线。”
周牧野抬起头来,眼底铺陈着亮晶晶的诧异:“你愿意借我一千万?”
金台夕板着脸:“看你表现。”
“利息多少?”
商人重利,别人慨之以慷,他不说道谢,上来就问利息多少?!
金台夕叹为观止:“周总,我听见你脑袋里算盘珠子的声音了。你想给多少?”
她阴阳怪气地叫了一声周总,他竟然真的蹬鼻子上脸起来。
周牧野摸了摸下巴,略一沉吟:“你也知道,我的公司还在高速成长期,现金流很紧张,承担不了高额的利息费用,过高的债务比例也对估值和融资不利。要不你考虑考虑,把借款改成股权投资?”
金台夕忍不住给他鼓起了掌:“之前说你不会说话,是我的错。您可太会说了,倒闭重来顶多算灾后重建,算哪门子高速成长期?”
“等你病好了,可以来我公司详谈未来规划,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金台夕觉得头又痛起来:“不,我现在就很后悔。”
竟然给他装B的机会,是自己大意了。
第47章
金台夕肉足饭饱,吃了两片健胃消食片,被父母拉到郊区菜景房休养。
临走时,周牧野虚情假意地客套:“我这几天会比较忙,就不去看你了,你回来时我去接你。”
金台夕连连摆手:“千万别,你把车卖了,多给债权人还点利息,对大家都好。”
周牧野贼心不死:“比起债权人,我更愿意为股东创造价值。”
金满富是个热心肠:“小周要卖车?那多不方便,我家里还有一辆旧捷豹,要不你先开着?”
李淑霞埋怨丈夫:“你那老爷车谁愿意开?年轻人喜欢跑车,你把法拉利借给他。”
“你懂什么,小周现在是IT精英、商务人士,红色小跑不稳重,低调奢华的墨绿色才能体现品味。”
金台夕受不了了,“啪”地往脑门上贴了一张退热贴:“我头疼,你俩再吵我就住院去。”
二人终于住了嘴,再三邀请周牧野有空来玩,这才依依不舍地出发。
九月初,京城的白天仍旧燥热不堪,但夜晚已经有了秋意。
金台夕开了车窗,让风灌进来。
空气里凝滞的水汽没了踪迹,拂面是秋季独有的干燥微风。
李淑霞惊叫一声:“你还在发烧呢,快关上!”
“我闷得慌。”金台夕病中乏力,声音低弱黏糊,显得有几分可怜。
金满富哪听得了这个,立刻减慢了车速:“让她透透气吧,我慢点开。”
李淑霞嗤了一声,取下丝巾罩在女儿头顶,在下巴处打了个工整的蝴蝶结:“你就惯着她吧,早晚惯得她不知道姓什么。”
金满富很有自己的一套理论:“闺女就得惯着养,惯得她不舍得姓别人的姓才好呢。最好招一个听话的上门女婿,把咱们老金家发扬光大!”
金台夕听这话不像样,生怕他接下去联想该找谁当倒霉女婿,赶紧转移矛盾:“妈,我爸这么贫,你当初怎么看上他的?”
李淑霞一脸嫌弃:“我看上他?还不是他天天在公司门口堵我,跟个苍蝇似的围着我团团转,我没办法了才答应跟他好的。”
金台夕若有所思:“原来死缠烂打这事儿遗传。”
李淑霞正了脸色,教训道:“不准这么说你爷爷,虽然他当年只是你奶奶家的长工,但他追求你奶奶是冲破封建桎梏,有革命意义的。”
金台夕张了张口,终究没有替慈爱的爷爷摘掉这口黑锅。
金满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要不是我意志坚定,不拘小节,哪有咱俩的天作之合?当年你妈哭哭啼啼地跟我领导告状,害我丢了工作,我就去开出租车,每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反正是她把我工作弄没的,就得负责任。”
李淑霞拍了一把驾驶座椅背,脸上却带了笑:“真不害臊,这种耍无赖的事儿也拿出来跟孩子说。”
金台夕差点儿惊掉了下巴,她一直以为金师傅是因为放荡不羁爱自由,才辞了编制开出租,谁知还有这一出。
她暗自庆幸,得亏自己只遗传了死缠烂打,没有遗传恋爱脑。若是有人删了她的存稿,哪怕一千字,她也得跟人拼一条命,结三辈子仇。
说到存稿,金台夕背后一凉。她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挥金如土,把稿子发了个干净,而今天昏昏沉沉病了一日,一个字都没写。
她战战兢兢打开作品页面,评论区全都是预判。
【今天更新晚了一个小时,金鱼金金肯定要断更了(呵呵.jpg)】
【前几天她接连爆更,我就预见到了这一天(看穿一切.gif)】
【说实话,金鱼金金能坚持到40章,已经超出我的语气了(算了算了.gif)】
【我赌一瓶营养液,她这次要断更3天以上。回复x86:加一瓶!】
【散了散了,下周再来(再见.gif)】
金鱼金金女士十分惭愧,从善如流,挂了三天的请假条。
不出五分钟,编辑大人就打来了电话。
“怎么了,又文思枯竭了?”
“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我是病了,不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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