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我不喝酒。”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金台夕知道,他在克制情绪。
老卡哈哈大笑:“别开玩笑了,我听说你以前天天喝到深夜,是吧Imn?”
他笑嘻嘻地向黎曼求证,似乎真的以为这是个玩笑。从谁那里听说的此事,不言而喻。
金台夕倒吸一口冷气,这哪是什么“不拘小节”,分明是没有眼力见儿。
黎曼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抓着椅垫斟酌词句:“牧野,我……”
她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眼下也不是讨论旧事的场合。
周牧野一哂,重新端起杯,没有看老卡,而是向母亲举了举杯,一饮而尽。
“没躲过去。”他眼睛闪闪发亮,唇角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
金台夕忽然明白,他说他从小靠讨好别人为生,是怎样的经历。
永远应和她的情绪,永远扮演她的希冀,永远把自己隐藏在笑容之后。
酒喝了第一杯,就拦不住别人再倒第二杯。
黎曼徒然去拦丈夫,说他喝多了,老卡却亲昵地揽住继子的肩,语气真诚:“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很感谢你。要不是你去坦桑尼亚找我,我不会知道Imn还需要我,也不会鼓起勇气重新追求她。”
接下来的话变成了对妻子的表白:“Imn,你太美好了,太特别了,才华横溢,关爱世界,比阿尔卑斯山顶的冰雪还高不可攀。当初失去你的时候我万念俱灰,感谢上帝又给了我一次机会,直至今日我还觉得难以置信,这么幸运的事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老卡滔滔不绝,黎曼的眼睛却盯在周牧野身上。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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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她离开周家,迫切地需要一个能承载她情绪的出口,老卡源源不断的热情和包容让她重拾勇气,也让她心生动摇。
她试探着和周牧野谈这件事的时候,他未置可否,但随后寄来了结婚礼物。
卡片上的祝福很简短,也很官方——“祝你幸福”。
她以为他们从未真正见面,也以为他从未接受自己的新丈夫。
老金一家子听得面面相觑,还是载过不少外国游客的金师傅见的世面最多,尴尬了不过两分钟,就鼓起了掌,还拉起媳妇儿的手亲了亲,惹来对方一顿嫌弃。
老卡笑着指点他正确的表白方式,黎曼呆愣了一会儿,跌跌撞撞走向门外。
周牧野看向金台夕,金台夕皱起眉,在他背上推了一把:“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得看着我爸妈别在国际友人面前丢脸。”
**
周牧野来到金家的庭院时,黎曼正站在台阶上,嘴里衔了一支烟,点了几次也没点着。
他走上前,接过了她手里的打火机。
拇指用力,轻松地按出一簇火苗。
黎曼深深吸了一口,仰面吐出,直到烟尘隐入月色,她才出声。
“医生不让我吸烟,我已经很久没吸过了。”
周牧野这才熄灭火苗,打火机收进掌心,金属壳有些发烫。
“医生的话,还是应该听一点。”
“你知道如果Crlo发现我吸烟,会怎么做吗?”
“不知道。”
“他会抢走我的打火机扔进游泳池,质问我是不是不要命了,说不定还要流两行泪,怨我不对自己负责。”
周牧野把打火机还给她:“那他可以不发现。”
黎曼没有去接,而是看向他,任由烟灰蓄长自己的身体。
“我刚才在想,你学会吸烟,是不是因为我?”
初三那年,他爬上周家别墅的房顶,看见了躲在墙边的黎曼。向来端庄优雅的她,竟然正夹着一只烟,目光空洞,不知看向何处。
第二天,他来到学校天台,呛得肺都要咳出来。
晚上,他把空了一半的烟盒藏在难找、又不那么难找的地方,开始等待。
第三天,黎曼对他展露笑颜,送给他一个打火机。
他笑了笑:“孩子学坏,也不都是父母的原因。”
黎曼这次没有轻易信他的话:“牧野,你太纵容我了,纵容到我竟从没发现自己这么任性。”
周牧野一时语塞。
他们之间似乎从未如此交心,以至于他不知道该认真应答,还是说一个笑话。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用为任何人负责任。牧野,我现在在学习怎么活得轻松一点,我希望你也能轻松一点。”
这样的愿望太温暖,这样的叮嘱太殷切,周牧野从未学过如何应对,以至于用不合时宜的紧张表情,说了一个地狱级不好笑的笑话:“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可黎曼却笑了。
“你看,你也不是任何时候都滴水不漏。还有,小夕挺可爱的。”
周牧野的表情放松下来,应和道:“她是。”
“今天我请她帮我瞒你,她说她不会撒谎,让我找你商量。”
周牧野露出一个笑来:“我猜也是。”
**
金台夕被金满富差遣去大棚里摘几根新鲜黄瓜,说酒喝多了辣嗓子,得来点儿清爽的。
她难得爽快地应下差事,本意是探查一下周牧野搞不搞得定母子亲情考验,却被院门口一闪而过的灯光吸引了注意。
门口停着一连串三辆车,几个人围着中间那辆团团站立,没有口角,却显得剑拔弩张。
她慢慢走向铁门,越是靠近,不祥的预感就越强烈。
距离门口还有一步之遥时,一个身影挡在她面前,挡住她能看见的所有危险的端倪:“能不能帮我拿个烟灰缸?”
第77章
金台夕家里没有抽烟的人,自然也没有烟灰缸。
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瓶苏打水,拧开,递到黎曼面前。
黎曼一愣,见她把瓶口又往前递了递,才把烟蒂扔了进去。
兹啦一声响,火焰熄灭在水中,激起层层叠叠的气泡,像火焰华丽的葬礼。
金台夕忽然笑了。
高中毕业后她和周牧野第一次见面,他就这样废了她一瓶水,还不依不饶,难缠又烦人。
“牧野呢?”黎曼问。
她想起门口那些形迹可疑的人,偏了偏头:“他进屋找烟灰缸,没有找到,却被我爸拉住喝酒。”
“刚才我站在这儿想,他从小到大,过生日,得奖,升学,我都没给他准备过什么像样的礼物。算来算去,竟然只有一件称得上礼物的东西。”
金台夕已经猜到了是什么,双手插兜,摸着口袋里打火机上的纹路。
他随手朝自己抛来的东西,差点被她扔进垃圾桶的东西,珍贵且唯一,而他没有露出半分端倪。
黎曼拿过她手中的玻璃瓶,轻轻晃了晃,对这里面光怪陆离的气泡,笑得冷凄:“你说好不好笑,我送给儿子唯一的礼物,竟然是一只打火机。”
这笑容令金台夕心惊。
她握住那只抖动的瓶子,让它安稳:“阿姨,你好好的,就是给他最好的礼物。”
黎曼深吸一口气:“小金,我还想再吸一根烟。”
金台夕从兜里掏出打火机,为她点着了火。
黎曼看着打火机上熟悉的花纹,如释重负:“太好了,谢谢你的火。”
**
周牧野挥了挥手,门口的壮汉为他让出一条路,他径直走向中间那辆车,在车窗上扣了两下。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儒雅的脸,仔细看去,轮廓与他极为相似,只是唇更敦厚,眉峰更圆润。五官比他更温和,神色却蕴含翻江倒海的暴戾。
车里的人冷笑:“凭这么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就想拦我?和马家打交道,也不怕跌份儿。”
周牧野一笑:“总之拦住了,不是吗?”
那人伸出左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随着响声落地,别墅区灯光大作,一下子亮如白昼。
“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现眼。逼停一辆车,能吓唬得了谁?你信不信,只要我一个电话,这个社区任我调遣。”
这是在应和那天发布会上的事,周牧野给他鼓了几下掌,表示捧场。
“您要打给周区长,还是马局长?要不要我帮您拨电话?”
“周牧野,反了你了!”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邑脸色愈沉:“少废话,叫你妈出来见我。”
时隔多年,他还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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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在上,等着对方臣服。
周牧野却不理他这套:“您只身前来,莫非,老爷子不知道?”
话里话外,没把他前后车加起来十个保镖当回事。
“叫黎曼出来!”
黎曼,那个向来忍气吞声的黎家幼女,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声哀嚎的无知妇人,竟敢背叛他,是周邑心中平生最恨。
周邑今日看到新闻,得知她再次背刺自己,他不顾周老爷子的不准出门的禁令,径直来到这里,却被一群道上的混混围住纠缠了半天,能忍到现在已是极限。
周牧野又敲了敲车窗:“隔着玻璃,我听不见您说话。若实在有话要说,不如去我车上一叙。”
“你上来。”
领地就是主动权,在谁的车上,安全是一回事,心理降服感又是另一回事。
父子俩各不相让,隔着一扇车窗对峙。
片刻,周牧野一笑:“这不是您来的地方,要是没话说,就回吧。要是不想自己走,我找人送您。”
轴承转动,车门锁终于开了,周牧野礼貌地侧身让开。
周邑下了车,目光却直直落在他身后。
周牧野心里一惊,急忙回身。
只见黎曼站在金家门口,一手拿着气泡水玻璃樽,一手夹着烟,朱唇微启,遥遥朝周邑吐出一阵烟尘。
周邑眼底泛起血色,举步朝她走去。
周牧野死死把他拦住,让黎曼赶紧回去,不要过来。
黎曼站在那里没有动,笑了:“周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周邑被周牧野禁锢住动弹不得,暴怒的情绪无处消解,额上暴起一根根青筋:“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跟了那个野人,堕落成这个样子!”
黎曼愈发开颜:“什么时候?大概是嫁给你的第一年吧。发生在自己家的事你都不知道,怪不得老爷子看不上你,想让我来打理周家产业。”
这个说法周牧野第一次听说。
他本以为,周邑的暴怒是源于血脉,却没想到是源于无能。
这样隐秘的难堪,哪怕是二人闹得最凶的时候,她也没有宣之于口,给周邑可怜的自尊心留了一丝体面,却在此时旧事重提,显然是有意为之。
周牧野手下用力,迫使周邑跪在地上。
前后两辆车里顿时窜出七八个人,却被早就候在车外的“不三不四”的大汉牢牢围住。
整条街道已一种近乎诡异的姿态静止了,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唯一游离在这种平衡之外的,是一个夹着香烟的女人,遗世独立,不属于任何一方,不听从任何一人调遣,不知要走向哪里。
周牧野看向黎曼,明明他才是占上风的人,但眼睛里尽数是哀求:“你不要,不然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黎曼款步走向他,风吹着她太过宽松的衣衫,描绘出她伶仃的模样。
可她绕过了他,衣角拂过他发顶,质地柔软,比晚风还柔若无物。
她蹲下来,放下手中的苏打水瓶,燃了一半的香烟轻轻摁灭在前夫的手背,捻了一捻。
清晰的灼烧感在盛怒之下放大了十倍,周邑却没有发出一声申银,斗大的汗珠低落,他竟然笑了出来:“贱人,用我对付你的法子对付我,你以为就能复仇了吗?”
黎曼微微一笑,凑近他耳边:“周邑,没有你爸,你还是那么没用。”
火熄灭在肌肤,这句话却点燃了心火,熊熊燃烧,摧枯拉朽。
周牧野制得住一个勤于锻炼的中年人,却不可能制住一个被击中内心恐惧的疯子。
周邑挣脱桎梏,朝那个纵火犯扑去。
周牧野眼见拉不住他,赶紧转而把黎曼护在怀里。
黎曼伸手环住儿子的腰,在他耳边轻声说:“妈妈没事的。”
声音极尽温柔,像在安抚一个因做了噩梦而哭闹的婴儿。
周遭剑拔弩张的两伙人不知道周邑为何突然发狂,看热闹的心占了上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之间,周邑一边怒骂“贱人”,一边挥舞着手臂,张牙舞爪,歇斯底里。
周牧野把黎曼紧紧压在怀里,一边拉开距离,一边指挥看愣的马仔把他抓住。
他们被这声大喝解了定身咒,这才想起把周邑团团围住。
走近了才发现,他手里拿的是碎了一半的绿色玻璃瓶,嘴里咒骂着比比划划,像一只困兽。
**
一根烟的时间是十分钟,金台夕盯着表盘,在门口等到第七分钟,实在按捺不住,推开了门。
厚实的木门一打开,外面的喧闹就传了进来。
她心里一紧,飞快朝门口跑去。
走出铁门,她看见周牧野紧紧抱着黎曼,黎曼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慰:“没事了,都过去了。”
本是温馨的场景,金台夕却忍不住发出类似呜咽的惊呼,她哆哆嗦嗦掏出手机,三个数字按了好几遍才按对。
她极力冷静,还是声音发颤:“对,是小臂……我觉得是动脉……我估计不了出血量,地上到处都是……您请说……好的……请一定快一点!”
挂了电话,她跑过去拉开了周牧野。
二人分开的一瞬间,一串温热的液体洒在他脸上,落在他唇边,带着铁锈味儿。
“怎么会……”
金台夕跳起来拍他脑门:“按住伤口近心端,上面那里,用你最大的力气,我回家找绷带,一定按住了,听见没有!”
周牧野紧紧箍住黎曼的小臂,才发觉它是那样细,一只手就能环住。
他不敢丝毫放松,血还是没有停下,他甚至能听见血流出来的声音。
哽咽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他却不敢哭出来,生怕片刻的卸力会要了她的命。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他声音发颤,又极力克制,崩溃与否只系于一线。
“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只有我知道,他最怕什么。”
周牧野面露痛苦之色:“你为什么不信我自己能做好?”
这话在他得知黎曼回国之处,他就想问,却不敢问出口,生怕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会因为一句质问分崩离析,难以维系。
黎曼伸出另一只手,抹去他脸侧的血迹,声音微弱:“我知道,可我不想你再自己一个人。你就当……我送你一个礼物……”
周牧野想握住那只冰凉的手,给她一丝温暖,可他不敢挪开自己的手,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臂,这样才能得到一丝丝心安。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礼物。”
“我知道,可这是我能给的,最好的了……”
【作者有话说】
突然多了好多收藏,吓我一跳,赶紧再更新一章压压惊
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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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在2024-04-1718:05:33~2024-04-1819:44: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怪诞小镇1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抢救室的不锈钢门重重关上,周牧野木然看着手掌,看完掌心又看手背,尽是未干的血迹,凝在他的肌肤纹理里,像是罪证。
他确然是凶手。
如果他不曾刚愎自用挑衅周家,如果他没有心存侥幸,如果他牢牢看住黎曼不让她回来,甚至如果他没有一意孤行送她离开,任何一种可能性,也许都不会在这里结局。
金台夕没有跟救护车,金师傅喝了酒,是马家的马仔送她来的。待她匆匆赶到,便见到他这副模样。
她缓步靠近,抓住他黏腻的双手:“你的衣服湿了,换下来好吗?”
周牧野木然看向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甚至没有听进去这句话,只看到她的嘴一张一合,却分辨不出她的意思。
金台夕垫脚,解开他衬衣衣扣,除掉他沾满血迹的衣衫。
然后她才发现,衣服的血迹不尽然是从外面洒上去的,还有不少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她找来护士为他处理伤口,周牧野只是茫然坐着,感受不到一丝疼。
老卡的酒醒了个彻底,颓然坐在一边,悔恨不已:“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她回来,我太想让她做一件能让自己高兴的事,却忘了她想做的事有多么危险。”
疗养期间,他带黎曼旅行散心,她整日整日坐在酒店窗前。他以为她是喜欢窗外的风景,便提议带她出去走走。
可黎曼哭着向他道歉,说自己受不了了,求他带自己离开。
他以为她受不了旅行的漂泊感,可后来他才明白,她受不了的是高层酒店的那扇窗带来的诱惑——只要轻轻推开,就能解脱一切。
“她回国以后,真的很开心,每种药都按时吃,我还以为她好多了……”
此时争论对错已没有意义,金台夕给周牧野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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