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奥:“凤非梧桐不栖,人非天命不归,施主非常人,必不会自困于凡鸟之笼,并不须老衲的话加以干涉。”
很废话,应池听得略有些不耐。
慧寂却语速放缓了,那字字仿重若千钧:“老衲观施主命格,隐有紫气东来之象,虽前路多艰,迷雾重重,然他日……或有机缘,临九天之上,掌千秋之序,亦未可知。”
应池猛一抬头,不由瞪了眼睛。当日她巧妙点拨那九皇子的话,如今像巧妙的回旋镖一样,类似的话竟被用来点拨她?
她是有理有据,面前的老和尚却很像是无稽之谈。
她定了定神,不再同他讨论那些玄之又玄话里藏话之事,而是换了个方向。
她……确有别的困扰:“大师,若有人……始终无法接受至亲已然离世,沉溺痛苦,又当如何?”
“阿弥陀佛,执着于相,便生无边痛苦,逝者已登极乐,或入轮回,生者当惜眼前缘法,随缘而行,放下心中执念,方得真正自在。”
这些话并不触动应池,想来再问下去也是这些了,就算是大师,很多事也给不了困者答案,她便起身欲告辞要离。
慧寂闭上浑浊的双眼:“离去之人,想必亦不愿见在世者因他而形销骨立,魂困愁城。”
这句话却如重锤,重重锤在应池心间,她的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是啊,若她把自己活得很糟,最爱她的人,该有多么难过,她不要他那么难过。
她不再多问,起身对着慧寂深深一拜:“多谢大师点拨。”
慧寂安然受礼,目光依旧澄澈而深远,像是知道她所为一样。
“施主保重,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第107章再相逢
应池再次回到净业寺正殿。
在庄严肃穆的佛像前,她格外恭谨地请了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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炷香,于佛前点燃叩拜,也较之前不知虔诚了多少倍。
佛前叩首忘千忧,心如明月照江流。
起身时,特意所挑的宽大袖袍拂过香案,两炷未曾点燃的线香,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她的袖中。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沉寂的时刻,寮房内两名守夜的婢女正靠在墙边打着盹儿,应池不声不响地起了身。
取出袖中暗藏的薄纸和那两炷线香,拿过床头案上事先存好水的小茶盏,应池将迷药浸湿成糊糊状,糊在了薄纸上。
她用薄纸将两柱香裹缠在一起,将厚手帕打湿,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吹着火折子,点燃了这炷特制的迷香。
烟雾袅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气息,在室内弥漫开来。不过片刻,那两名本就困倦的婢女呼吸就愈发沉重,脑袋渐渐耷拉了下去。
应池悄默声地走上前,用浸了迷药的手帕,在她们口鼻处又分别捂了一下,确保迷睡得更熟,万无一失。
门外廊上还有两名亲卫看守。
应池如法炮制,捂着口鼻,拿着燃烧着的迷香出了房门,远远地跟两人招手。
“谁!”
另一人给了突然出声说话的那人一拳:“一惊一乍的死动静,吓死人了!是夫人!”
“房内有鼠,我没找着灯,只好点香了。”
两人靠近,应池做不经意拿着线香在两人鼻息间晃了几下:“你们两个快进去瞧瞧,不然今夜我怕是难以睡得安……”
她话还没说完,那两人身形便不自觉地晃了一晃,又不约而同地甩了甩头以驱散那份眩晕。
“夫人,这是什么香?”一人察觉异样,古怪地问了一句,略有些懵然的状态下,让他忽略了一件事。
点香照明吗?岂非是无稽之谈?
“大概是香受了潮,烟雾大些,我闻着有些晕眩,你们快些去瞧瞧吧。”
应池吹灭线香,屏住呼吸,将线香与厚帕子放在地上,拿出沾了迷药的帕子,快速踮脚捂了后进门的一人。
人倒下太沉,她只能借力护他一下,但免不了有声响,引来前人的警觉。
在前人回头警觉的那一刹那,应池再次眼疾手快地捂上了人的口鼻,最后她悄步至剩余亲卫休息的耳房外。
借着门扉的缝隙,应池将剩余点燃的迷香,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房内原本清晰的呼吸声也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显然是睡熟了。
时机已到。
她迅速回房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裳,将头发简单束起,干脆利落地用布巾包好。
突然,门口却传来的一声极细小的“吱呀”。
应池警惕起来,漏网之鱼?
“阁主。”来人却是张十三,他看着一地的人,面色带着惊讶和惊喜,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其实他早就在廊顶上,目睹了这一切。本想必要时出手的,哪知一直没有必要。
最后张十三喜滋滋地得出结论:阁主不愧是阁主,阁主真不是一般人。
不说别的,就单是放倒这些人还绰绰有余的模样,就足够他回去给那些刚入阁的新人,讲个把月的了。
“嘘,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先走。”应池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关上了房门。
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自由狸奴,轻而快地穿过回廊。
张十三紧随其后。
应池带着他避开守夜的僧侣,沿着事先观察好的僻静小径,迅速消失在终南山,黎明前的黑暗与缭绕的晨雾,是她最好的隐身衣。
一路疾奔至山脚,天色已然大亮,张十三示意应池去瞧那两辆隐在暗处的、他事先备好的马车。
“阁主!您真是太厉害了!您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掉这些人!属下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与称赞,甚至说完他不禁跪下,膜拜了一下。
应池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强撑的精神松懈下来,露出一丝疲惫,对于他的夸赞不以为意。
“厉害什么……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王府的暗探和暗卫没有来,那个会武的青黛也没有跟来,其余这些亲卫四肢发达,还都算好对付,省了我不少麻烦。”
是乐觉交的投名状,给了她更快的逃跑契机,她之所以今夜行动如此毫无忌惮,一是因为这个,二是知道时月阁一定在身边。
果不其然。
应池使劲揉了揉额角,脸色有些发白:“还有,你们时月阁的迷药,药效也太霸道了。我虽屏住呼吸,用厚帕子捂住口鼻以隔绝,此刻还是觉头晕目眩,脚下发软,完全凭一口气强撑着才走到这里的,莫要说那些被我直接捂了口鼻的人了,我一人放倒他们还真的绰绰有余。”
张十三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乳白色的小药丸递上:“这是清心解郁丸,能缓解迷药余劲,提提神。”
应池接过服下,一股清凉自喉间化开,她看张十三支支吾吾,示意他有话不防直说。
“是我们时月阁……阁主。”
应池闭了闭眼,本想言语一句,今日过后,她与时月阁再无瓜葛,她不想卷入是非,只想安安稳稳的。
但如此卸磨杀驴,终究还是不太好,姑且再等等吧,等安全了再说。
赶马车的两位车夫利落地把踩凳放下,恭恭敬敬地行礼:“阁主。”
有张十三递手借力,应池更快又稳地迈步上了前面那辆。
微光涌入,照亮了车厢内倚坐在简陋座位上的一个人。
“程昭?”应池的声音该是有多么的惊喜。
他比之前清瘦了许多,脸上带着久未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心疼。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千言万语哽在应池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颤抖气息的轻叹:“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程昭扯出来一个笑容,最爱苦中作乐:“我命硬,倒是你……”
“前些日子,我在王府附近隐约察觉到有人跟踪我,既然早已潜回长安,为何不早些与我联系?”她看着程昭,眸光又扫了眼在侧的张十三,“也省得我整日提心吊胆。”
“阁主,可不是我不让的……”张十三正欲说些什么。
“是我拦下的。”却被程昭打断了,“我偷偷去看过你一次,远远地瞧见你在院子里,逗弄那只鹦鹉。”
“我见你笑了,便想着,你如今在那金丝笼里,还能有片刻的欢愉,或许……或许可以让你再多过几日看似平静的日子。
“那样,总归好过早一日卷入这颠沛流离、前途未卜的漂泊生涯,总归那北静世子回来的时日也还早,再等等……也罢。”
这番话程昭说得断断续续,却将他那份矛盾的心绪表露无遗。
既想救她脱离苦海,又怕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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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出现,两个人奋不顾身地逃往自由,反而打破了生活中的安宁,哪怕只是表象上的。
“阁主,上另一辆马车。”张十三听见后不悦了,扯扯晃晃应池的裙摆。
此间三四个月,他与程昭两人都是处于斗嘴的状态,一个说阁主一定会留在时月阁的,一个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她不会留下的。
应池的确不会留下。
马车赶往下一个落脚地的时候,应池和程昭聊了很多,聊天的走向依旧是远离这些熟悉的人和事,只求一个安稳。
程昭也的确是最懂她。
每隔一段路,接应的人就会多上几个,直到天色见黑才至这家同福客栈。
客栈娘子是时月阁的人,他们存了一定要把阁主救出来的心思,一早便打点好了。
众人欢喜雀跃,每个人都对她毕恭毕敬,让应池更有些难以启齿。
但该说还是得说,反正他们又奈何不了她分毫。他们也会尊重她的选择,不敢对她提出异议,只因为她是阁主的特殊身份。
休息了一夜,应池再次醒来,舒展了下肩颈。
是时候说分道扬镳了,她尚有几个事情要去交代。
时月阁的几位元老人物听见召唤,喜滋滋地上了楼,尚且不知道他们的阁主已经要决定抛弃他们了。
“十三,有两件事需要你安排人去办。”应池将手中信封递予张十三,“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个交给沈思尔,里面是她想知道的内容,告诉她,我和她两不相欠了。”
应池顿了一顿,还是提醒了一句:“让沈思尔……让她赶快收手吧,不要一意孤行,否则自己遭殃。我言尽于此。”
鹬蚌相斗,无论谁赢谁输,谁死谁活,其实对于应池来说,都是最好的事。
但这是内事,牵扯到外事,她却难以旁观。
未查出,前线吃紧,战士牺牲,国破家亡。而一旦查出,也会牵连无辜者的死亡,起码沈思尔原在的沈家和所嫁的夫家,都难以幸免。
沈思尔她……真的从来就不会想一下吗?大概不是没想,是不在乎。
“还有一个人……是我深觉有亏欠之人。”应池手搭在面前的案几上,“北静王府的暗探,代号乐七,他是为了帮我而受刑。
“你们找到他,把他带去洛阳,拜托陈雪序尽力帮他治伤。他若不接受,就告诉他,治伤所需的铜钱,是弘福寺寻慧远知客僧那拿的,是他曾救济过我的钱,而且……待我稳定了,我每月也会定期派人向陈雪序送钱的。”
“是,可是……”张十三应着,可阁主很明显的交代后事语气,也让他一时有些慌乱。
“告诉乐七,若有缘,今后能相遇,别再为我受伤了。”
应池的嗓音略哑,站起身来后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清:“第三件事,由蟒公接替我为阁主之位,时月阁上下必须服从,就这样决定,我不想听到任何反驳的话。”
众人皆难以置信。
张十三和财神瞠目结舌,月姥和圣女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对阁主的话有任何反驳。
眼看着程昭和应池已经备好行李,乘坐马车向东而行了,最后是蟒公提醒众人,众人的心里才好受几分。
“说不定过几年我们就有少阁主了。给我们阁主点时间让她去想通透,她会接纳我们的。”
“而且,”蟒公直言,“我是副阁主,只是副阁主。”
时月阁,只能由时姓一脉继承,不是姓,而是血脉秘密。
众人聚而又散,从长安城撤离回洛阳,每人都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无人知道,终南山的慧寂和尚在那一日的早上圆寂了。
第108章过渡章节
“世子妃失踪了!”
从终南山净业寺跌跌撞撞回来的人禀报时,长宁公主正于佛堂中捻着佛珠念念有词。
她的手指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脸上也并无太多意外,反倒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轻松。
但沉于表象之下的,或许……也有那么一丝难以对人言的惆怅。
李言蹊才意识到,她大概也不是真的讨厌她,她也早就预感到,这只鸟儿是留不住的。
从她宁折不弯的性子,从她那双从未真正屈服过的眼睛,从她在规矩森严的王府里也能特立独行,从她即使面对高贵如皇后也可以从容到不卑不亢……有些事情装是装不出来的,她的表现就像她这个人从小经历的一切,是从无尊卑,平等自由的。
这一切都昭示着她不属于这四方的深宅大院,她属于更广阔的天空,属于她自己口中的自由与我说自我愿,我做自我愿。
尽管在别人看来或许很是可笑。
“走了……也好。”李言蹊在心中无声地叹息,不知是叹给自己,还是叹给儿子。
若强行婚配……还真让那玄都观道长算的姻缘给说着了。
李言蹊突然睁了眼,看着面前冰冷冷的佛像,捻珠子的手也停了:“孙嬷嬷,把罗盘再找出来吧。”
然表面功夫不能不做。
李言蹊立刻派了人手,在终南山一带象征性地搜寻了两日,不过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两日后,自然是搜寻无果。
李言蹊将孙嬷嬷唤至跟前来,语气平静无波:“让人不必再找了,她既然一心要走,强寻回来,也不过是徒增怨怼,闹得家宅不宁。”
孙嬷嬷低声问:“那贵主……如何向世子交代才好?又如何对外界言说?世子妃失踪,恐惹人非议,于王府声誉……也有损。”
“自然是实话难以实说,逃跑之说,不仅让王府颜面扫地,更会引来无尽猜测。”
孙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贵主,老奴认为,不如……就说世子妃心系夫君,在终南山净业寺虔诚祈福,不慎失足,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李言蹊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就照你所说吧。”
至于那些随行的婢女和亲卫,因看守不力,本应重罚,但念在其家人无辜,息事宁人,便每人赐予一笔丰厚的银钱,远远遣散出长安,永不得回。
此事便到此为止。
北静王府对外发布了世子妃裴氏在终南山为夫祈福却不幸坠崖身亡的讣告,一场风光又简短的法事在王府举行,算是给了这桩仓促的婚姻一个明面上还算体面的结局。
长安城中的茶余饭后,无一不在感慨……这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难人。
那裴家娘子才有了几天的好日子?这就香消玉殒,死于非命了,真是可惜,可惜啊。
众人虽觉惋惜、惊奇,但大多也接受了这个意外的说法,议论了几日就渐渐平息了。
就在此事似乎即将尘埃落定之际,市井坊间却突然流传起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哎,听说了吗?那位坠崖的世子妃,根本就没死!”
“啊?不是说是意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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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外!那是障眼法!我有个亲戚在鲁公府当差,听说啊,那裴娘子早就与沈三郎暗通曲款!两人情投意合,奈何被祁世子强娶,如今是故意设计了这出假死的戏码,金蝉脱壳,好双宿双飞呢!”
“竟有此事?难怪郡王府找了两日就不找了,怕是发现了丑事,遮掩还来不及!”
这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长安,内容愈发香艳离奇。
有说沈三郎如何痴情,不惜与家族反目也要带走心上人的……有说裴娘子如何不甘寂寞,婚前就与沈三郎有染的……更有人将之前沈二娘出入北静王府的行为,也解读为私会的证据……
一时间,关于世子妃,沈三郎,以及被蒙在鼓里的祁深世子之间的桃色故事,变得五花八门,比那话本传奇还要精彩。
更有甚者说此前在城东见过类似世子妃的女子与沈家仆从接触,有商队声称搭载过一位气质不凡的小娘子,方向似是沈家在外地的别院……
乱又杂,这些线索真真假假,互相矛盾,却又都隐隐有迹可循。
而消息的源头正是事件的主人公沈三郎沈敛谨,更加添油加醋的说法却是沈二娘沈思尔派人去散说的。
一盏孤灯如豆,沈思尔又在看那信了。
最后她木然地笑了笑,将那封已经倒背如流的信凑到烛火前。
火舌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粮草之事,干系重大,万望收手,好自为之。”是她派来的人说与自己所听的,所以,她竟还……担忧她吗?
真是好心,如此良善,倒显得她如蛇蝎一样。
可收手……已经太晚了。
那批动了手脚的粮草早已在押送途中,算算时日,恐怕已离前线不远。她布下的网已经撒出,如今已不是她想收就能收的。
更何况,她从未想过要收手。
在最后,她忽然想为这个大概同病相怜的女子,做最后一件事。
比如给王府制造点寻人麻烦,让她的逃跑更顺理成章些。
她寻到沈敛谨,一改往日的尖锐,泪眼婆娑地向其讲述了裴娘子在郡王府遭遇的非人待遇,半真半假,却是如此悲惨。
沈敛谨本就对人怀有别样的情愫,听闻她竟遭受如此磨难,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一股保护欲油然而生,无比配合。
“看,我最后还是帮了你一次的吧?”沈思尔喃喃。
只是,她自己选择的这条通往毁灭的路,已经无人能拉回了。
她只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来自前线的惊天喜讯,以及她为自己设定的终局。
长安的暮色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一场大战的胜负,取决于前方将士的浴血奋战,也依赖于后方的稳定支援与战略决策,若想从中作梗,最直接的便是泄露军事机密。
可夫人说过,太子殿下若快或许能阻止,便不是了。
乐觉在猜,歹人会从何处作梗,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和太子想到了一处。
粮草。
战场胜负,有时不在刀光剑影,而在这些维系命脉的辎重之上。
在后勤补给线上做手脚,拖延粮草运输,的确是最容易办到的事情,可却也是最容易被查出之事。
有谁有如此大胆?竟不要命了吗?
户部与兵部的卷宗库房,深夜依旧亮着灯。
两名东宫属官以核查北疆屯田旧案为由,调阅了所有关于此次北伐粮草调拨的文书。
他们逐字逐句地核对着,从户部的批文到兵部的调令,从各仓廪的出库记录到押运队伍的组建文书。
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直到一名属官的手指猛地顿在一处。
“太子殿下!此处有疑!渭南仓的出库核准,比预定日程晚了整整两日,批注是‘粮质需复验’,但复核官员的签章……似乎与惯常笔迹有细微差异。”
很快,长安城外几匹快马飞驰,几条黑影融入了夜色。
骑手身着普通驿卒服饰,怀中却揣着东宫签发的最高级别通行令牌。
他们沿着预定的粮草运输路线,在每个驿站稍作停留,不动声色地询问那支庞大队伍的过往情况。
“他们在此休整了一日,说是有些骡马病了……”一个老驿丞回忆道。
“在渑池段,他们好像绕行了北面的岔路,说是原路有山洪冲毁的痕迹……”
更远的北方,靠近边境的军镇,同样接到了来自太子的密令,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那支运粮队,确认其位置和状态。
东宫书房内的烛火亮了一夜又一夜,每一条信息汇聚而来,都让太子的脸色阴沉一分。
延迟、绕路、可疑的接触……线索零碎,却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
“报——!!八百里加急!朔方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几乎是滚鞍落马,嘶哑的吼声划破了长安黎明的宁静。
前线军报到了!
第109章打仗章节
朔风卷着砂石砸在营旗上,大营深处,祁泰斜靠在虎皮垫上,额头滚烫。
“父帅。”祁深捧着陶碗跪在榻前,指腹捏得发白,“药。”
三日前三路合围到最后,眼看就要生擒那突厥可汗,却不想那老狐狸竟舍了王帐亲卫,带着残部退守至铁山的天险处。
情况更糟的是,又是霉米。已有几个肠胃弱些的将士上吐下泻。
“后军督运使称河道冰封,新粮至少还要等半月,眼下营中已开始掺糠秕煮粥。”
祁深汇报的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喧哗。
“大将军!末将带人又拔了他们两个哨垒!”是进门人的喜悦声。
来人提着两个血淋淋的头颅前来报喜,待瞧清榻上情形后,声音戛然而止。
“好。”
祁泰挣扎起身,单单这一个简而又简的动作,就使他冷汗浸透衣衫。
他这病来得蹊跷,是突发,却又不是空穴来风,早年的征战早就拖垮了身子,如今是急又重,一点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都受不了,简直让人措手不及。
祁泰如何也想不到,祁深亦是。
“传令,犒赏苏将军所部,取我私库肉干。”
“谢大将军!”
苏将军应后,面色略有凝重。
祁深在一侧瞧着,与之对视,眸中收了同样的凝重神色,转变为安抚之意。
“那突厥可汗已派出使者前往长安请求停战,且看陛下如何抉择了!”苏将军将己所担忧尽数告知,“倘若不接受他的投降,不给突厥可汗留余地,其必背水一战,我军也必遭反扑,胜负难定。”
“那厮毫无信义可言,投降定是其缓兵之计,待来年春夏草肥马壮,即使不反扑,怕也是会卷土重来。”祁深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这是既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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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实,毋庸置疑。
除此之外,他还有更担忧的事,就是父亲的病,但此刻却是万不能讲出的。
降士气,乱军心,大战在即,最忌的便是这儿女情长。
可无论如何,与突厥早晚都会有一场恶战,如今趁他病要他命,正是顶顶的大好时机。与穷巷恶狗所斗,一定会损失惨重,但放虎归山,更不是明智之举。
而如今粮草,又同样是一个亟待解决的大问题。
他所想的突袭之事,尽早不尽晚,祁深看了父亲一眼,自作主张直接下了令。
“苏将军,传大将军令!今日起所有将官俸米减半,与士卒同饮一锅粥!待攻破铁山,那物库里的牛羊美酒,尽数分赏三军!”
“是!”
直到人离开,祁深才发觉自己的手掌早已紧攥多时。
血脉偾张的手筋,极大地展示了其主人此刻的不平静,仿佛下一瞬血液就要爆体而出,以致鲜血淋漓。
“深儿。”
“阿耶……”祁深半跪在父亲身前,涩然开口。
父子二人双手交握,军医先行出了营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记得为父如何教你的?”
祁泰慢抬了眼皮,鲜有的慈父模样,让祁深嗓音一下子发哑了。
祁深点头:“记得,父帅教过,兵者,狭路相逢,勇决制胜,骄则必溃!将者,斩断柔情,死守寸土!非至终刻,不敢言弃!”
“若为父……不在了呢。”
“父亲!”
“回答我!”
祁深紧握一瞬,而后轻轻放下父亲的手,为父亲掖紧裘毯,站起身来。
蜡烛的光暗了一瞬,帐外似有万千星河落在他挺直的脊梁上,他的眸中更有泪光闪出,没哭,但声音在打颤,嗓子更哑了。
“父殁,人子当如失怙之木,虽摧折而不仆。顿首泣血以送终,继志承业以立身。孝在慎终追远,更在顶立门楣,使父志不息,宗祀有继。哀而不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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