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应池惊魂未定,不小心摸到了祁深洇血的伤口,湿漉漉的,她尝试去摸每一个,最后一手血。
祁深也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他闭了闭眼睛:“不用你再帮忙包扎。”
自作多情!
应池张了张嘴,白了他一眼。
她再次检查起这间墓室来,这一回,却是刻意仰着头,往那些高处瞧,往那些她之前平视看不到的角落细细看去。
然目光所及,除了石头,还是石头!
她不由埋怨起他来,但也知道多亏了他,否则她早成了时淞的刀下鬼。
所以也没什么说的,她甚至不该那么想他,毕竟他也算她半个恩人。
她看了眼祁深,他伤得很重,若是出去了,他会不会挟恩以报?
看起来很像他能做出的事情。
到出去后再掰扯吧,她和他还有的掰扯,要钱要物别无二话,要人……做梦。
但前提是先出去再说。
祁深强撑着坐起来,他气息粗重,剧烈喘息,好大一会难以停歇,方才那一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积攒起来的所有气力,如今喘气都有点喘不明白。
拿起骨哨吹了几下,他的目光有些空茫,扫过墓室内。
他感觉身体在一寸寸地垮掉,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可能真要死这里了,阿池,怎么办,他可能要食言了……
眼眸掠过那具沉重的棺椁,掠过角落的阴影……忽然,他的眸光在某处极快地闪动了一下。
祁深喉结上下滚动一瞬,人也活了几分。
他扫了一眼墓室的其他地方,近乎断定,可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强撑着,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那一处,坐了下来。
坐下的动作一定会牵动伤口,然比起来伤口被摔、被按、被压的疼痛,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但祁深却故意从喉咙里溢出几声极压抑的痛哼来。
那些声音到底还是传到了应池耳中。
她转过头,看到他比先前更差的脸色,心里莫名地一紧。
他受的伤,终究是比她重得多。
她真怕……真怕他撑不住,先死在这鬼地方。
这念头让她心慌。
祁深张了张嘴,应池眼疾手快,直接粗暴地捂了一下,那意思是别说话。
祁深便没有动。
应池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略有强势,还是小心翼翼地替他重新包扎了一遍。
她的声音也很生硬,最后别别扭扭地甩出一句话:“祁深,你千万别死了。”
可就是这句话,又不知哪里惹到了人。
祁深伸出手,再一次紧攥了她的手腕。
他并非刻意,实在是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牵扯着他的思绪,他也太想要一个答案。
“你给我个准话,阿池……”他的眼睛执拗又痛苦,“是不是我这辈子……都没可能了?”
又被问一遍,反反复复,难以推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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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乱如麻,他那眼神,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若说“是”,只怕他眼底那点光怕是会立刻熄灭,下一刻保准能做出什么自裁的蠢事来。
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祁深看起来也不像这么一人,可眼下种种都是……他不在乎自己的命,也对出去并不感兴趣,只想从她嘴里要一个答案。
可她若说“不是”,那便是违背自己的心了。来到这个朝代,带给她痛苦回忆的人中,他能占到头一份,她并不想谈论什么原谅不原谅,不报复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也不想和他纠缠,可他从来了洛阳,一而再再而三地寻她麻烦,如今又为救她而受了伤,于她而言,何尝不是更大的‘麻烦’呢……她不需要他这样,可他已经这样。
仇恩相加,可仇恩难抵……
就在她心神恍惚、进退两难的那一刻,祁深忽然倾身,覆上了她的唇。
他一早就想亲她,终于让他得逞了,他又何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越是犹豫,越代表她的态度。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在一遍又一遍地自取其辱,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他知道阿池足够冷漠却足够心软,他在利用她这一点,他没有别的办法留住她,只能把自己变得糟糕一点,可怜一点,悲惨一点,真死也行,只要她足够心硬。
祁深的吻带着血腥气和灼人的温度,粗暴地碾过应池的唇瓣,是反复肆虐的吻,比起很多时候,都很热烈。
他也吮吸着她的唇瓣,攫取着她的呼吸,比起很多时候,也很熟练。
应池向后躲闪着,她的一只手抵在他胸膛,推拒着,可任她另一只手如何按他手臂上的伤口,面前人仿若不知疼般,纹丝不动,她也不敢使劲再按。
他疯了,她没疯,世事无常,总不善待清醒的那一个。
“我想过要放过你的……”他在她唇齿间喘息着低语,声音破碎而滚烫,“你走了的时候,我想不再找你……可无数次的梦里,没有我的时候,我梦到你受欺负,我想过要给你自由的……但我做不到……”
“没有……人欺负我,只有你……”
应池的声音断断续续,被他一松一紧的吻弄得像调。情,索性不再说话,等他发疯结束。
可他的吻却未停,甚至更加深入,仅留给她喘息的空荡,也被他抵着额头,蹭着鼻尖,喃喃质问:“明知道你是如此恨我,想我死,连我那未出世的孩子都想亲手杀死……你对我,也总是没有任何好脸色……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控制不住……阿池……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像是要把所有的压抑、痛苦和不甘都倾注在这个吻里,发了疯似的再次纠缠上来,不死不休。
应池狠下心来,用力一咬,想唤回他的理智来。
她能用这种表现她决绝的方法,但不知为何,她却再做不出来虚与委蛇来,明明骗一下就或许能安抚他的,她却做不出来,她怕极了他的纠缠,没有任何希望都能这样逼她,若是有了零星的希望……不,她和他没有可能,她不会给他任何希望。
一股腥甜的味道立刻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祁深吃痛,却怕她更疼,他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她的下巴,要检查她唇上的伤口。
应池用手背狠狠擦了下自己的嘴唇,恨恨地瞪着他:“祁深,你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祁深重覆上她的唇,吮净她未擦净的唇角的血渍,又嗤笑一声:“讨厌?你已经更讨厌了,还能比这更什么?”
尽管常见她如此厌恶与愤恨的模样,心还是略有抽疼,不重,但像针扎似的,绵延不绝。
“应池,在你眼里,我不是早就烂到底了?”
“所以你的讨厌和更讨厌,到底有什么区别?”
“你告诉我有什么区别,我还用再熬多长时间,只要有期限,我都可以等……可你摆明了连希望都不肯给我,连骗都不愿意骗我……”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阿池,对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应池也被带得有些崩溃:“那你想怎样,要和我一块死在这里吗?”
她放下手,眼睛一闭:“好……那就一块死吧。”
她不挣扎了,生摆脱不了纠缠,那就死吧。
在这墓穴里,化成森森白骨:“你死在这里,但我一定要死在那个甬道里,祁深,你记住,我和你生不同衾,死不同穴。”
应池的眼角滑下来一滴泪来,恶狠狠地瞪他:“你记住了吗?”
祁深不知怎么把这刺心的话听完的,他的手指颤着,唇也颤着,不知是疼得还是什么别的,但他确实没再说话了,他的眼眸也垂下,看起来颓废极了。
那浓密的睫毛也在苍白的脸上糊了一片淡淡的阴影,极其淡漠又厌世的模样,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抬起眼。
“你清醒了吗?”应池冷漠地问。
“我会让你出去的。”他忽略她的问题,只平静道,语气却不容置疑,“你一定会出去的。”
应池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瞬,变故来的始料未及,他不是清醒了,他是更疯了……
“在那之前,我选择权交给你。”他缓缓抽出了自己随身佩戴的那把长剑。
剑身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刃光,祁深调转剑柄,将剑柄强硬地塞进应池手里,剑尖,正对着他自己的心口。
“杀了我,从这刺进去,应池,你只要狠下心来,杀了我,出去后你就彻底自由了,你再也不用见到我,再也不用恨我。”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惊惶的眼睛,一字一顿:“不然,我若活着,我一辈子都不会放手,就算你恨我一辈子。应池,你这辈子倒霉,碰见了我,你可以乞求下辈子,下下辈子再不遇我,怎么诅咒我都行,但只要是这辈子,是我活着,我就要你。”
应池被突来的变故吓住,握着剑柄的手抖得厉害,他却帮她握紧。
可此刻她的脑子像一团乱麻,杀了他,她就能活着出去吗?这鬼地方还不知如何出去,他却让她做选择,疯了疯了彻底疯了……
可祁深的话斩钉截铁,带着决绝,但紧接着,那决绝里又透出一丝卑微的乞求,他看着她,几乎是耗尽了最后的气力,声音沙哑下去:“应池……你要是狠不下心来……你就想个办法……接受我,行吗?算我……求你了。”
果然,这才是他最终的目的,以死相逼。
应池不想陪他玩这种无聊游戏,她知道他大概料定她会因此而心软,所以来逼她,她想松开手,可祁深却死死包裹住她的手,不容她退缩。
“你真的想死吗?”应池紧蹙着眉毛,困境让她的脑子也有些癫狂和疯意,她不信他真的想死,“你若真的想死就应该去自杀!我不想杀人。”
“让你杀是解恨用的。”
应池尚有发怔的时候,面前人就带着她的手,朝自己的胸膛刺了过去。
“噗——”
虽不剧烈,但确实是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声。
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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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惊呆了,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眼睁睁看着那鲜红的血,迅速从他胸前衣袍的破口处涌出,蔓延开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触目惊心。
“你……你为什么……”应池猛地松开手,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石地上,她声音发颤,简直要气疯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个疯子!感情的事情不能强求,你知不知道!也不是这样求原谅的!你简直疯了!”
“真是疯了……”
她语无伦次地给他讲着那些苍白的大道理,可眼前的男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胸口插着剑,血流得骇人,脸色惨白如纸。
她再也无法面对这恐怖的场景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猛地转身,像是后面有恶鬼追赶,踉跄着落荒而逃。
一直快走到棺木的另一侧,靠着冰冷的石壁,应池才敢大口喘息。
随便死活吧,她不去管他了,也无力去管了。
本来以为找到了门,总有出去的机会,现在被他这么一搞,两个人怕是真要死在这里了。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席卷了应池的全身,和这样一个疯子打交道,全靠着想要出去的念头强撑着,此刻,那根弦似乎也断了。
她的体力早已透支,顺着墙壁滑坐下来,蜷缩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只想睡一会儿,哪怕就一会儿,养养精神,也或许……或许这一觉睡下去,她就已经死了。
祁深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胸口的伤都带来一阵的剧痛,但伤口只是看着骇人,并不致命,他自己刺的,他有分寸。
踉跄着走到蜷缩在墙角的应池身边,祁深蹲下身。
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他就那样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吻了吻她的额头。
最后他轻轻脱下自己还算完整的外袍,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抱歉,阿池。”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愿能借此,能冲淡你的恨意,我也不过就想……趁此机会,看看你的真心。”
他轻轻拭去她的泪痕。
“你舍不得杀我,阿池,你知不知道,你舍不得杀我……这就已经让我……愿意交付一切了。”
祁深撑着身子,重新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回了他最初坐下的那个位置。
那里有个机关,他说过他会带她出去,并不是空口白话。
只是狭小的墓室,也没有别的机关了,他才敢赌上一赌,但他也猜测这机关一定会有特殊,但总归可以有生的指望,可以离开这间墓室。
而他的亲卫也一定在找他们。
九死一生的时候多了,祁深从不相信自己的运气很背。
他尝试踩上去。
伴随着机关移动的声响,棺木移位,赫然打开了一道向下的阶梯入口。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叫醒应池离开,却发现他一离开,棺木复位了。
祁深脑子有一瞬间的懵然,随即想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种只有特定重量按压才会触发的机关。
祁深环顾四周,没有发现能挪动的重物。
也就是说,他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怪不得呢,怪不得,他还想,机关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明显,一个是死胡同,一个是做选择。
他不由嗤笑一声,他玩脱了,这次真得让阿池她选他的生死了,选她出去后,还会不会找人回来救他……
第130章从此
应池睡得昏昏,数个噩梦迭起,可就是醒不过来,她蜷缩得更紧,直到有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才放开手脚,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只觉嘴干得尤其厉害,睡着就略有躁意,可下一瞬嘴唇突感润润,如同久旱逢甘霖。
应该是水,应池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一股很重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直冲脑袋,激得她立时从睡意中清醒过来,猛地睁开眼睛。
面前的男人正用染血的指尖碰她的唇。
祁深面白如纸,虚弱得快要不行的模样,胸腔插着把剑,他使劲捏了捏手指,出血慢了又蹭了蹭剑刃,倒是挺方便。
慢抬了眼皮,祁深想用另一只手捏捏应池的脸,让她张开嘴,喂她点血,却正与她四目相对。
很多时候他们都是这样,在不经意间四目相对,然后各怀心思。
应池短暂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出来,费劲也要把靠在他肩膀上的脑袋移开,她嗓音沙哑地调侃着:“你怎么还没死呢?”
“快了。”祁深勾了勾唇,看起来竟然心情不错。
“看来是没刺中要害。”应池拨了下剑柄,看着对面人脸瞬间皱到一块儿,略有遗憾。
她往旁边挪了挪,祁深没拦,他倚靠着墙,卸了全部力气,却突然问道:“若是只有你活着出去了,你会找人来救我吗?”
应池一愣,眼睛从他身上迅速移开,很肯定地说:“我不会。”
“很好。”祁深点了点头。
应池没理他,约莫着他伤得重些,已经出现幻觉了,出不出得去尚且两说呢,还谈什么救不救的?
她也随即靠了墙壁,卸掉全部力气,只剩下等死了。
却不想身旁人突然俯身过来,吻了她的唇角,她憋着正要发火,他却在一瞬间又离开了,双手举起来,一副任君宰割的无赖模样。
“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让我高看你一眼?”应池无奈极了。
她倒是不怕死,怕得是和这无赖死一块,或者是一块死,她得多撑会,等他死了烂了臭了,她再死,免得投胎到一处,再有像一辈子的孽缘。
祁深的眸中略有不舍,但他却再次勾了勾唇,很斩钉截铁道:“你会来救我的。”
应池到嘴边要反驳的话变成了疑惑,然后就被轻扯了手腕。
“跟我来。”祁深先站起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得自己起来,我抱不动你。”
应池蹙眉:“做什么?”
“送你出去。”见应池没什么反应的模样,祁深无奈地笑笑,“你能不能信我一回?”
他们很少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应池也很少能这样顺着他,跟着他,连他抓了她的手腕,顺势到手,然后十指相扣都未曾察觉。
莫非真能出去?
绕过棺木,映入眼前的是一片暗红,那血液凝在地上,像极了案发现场,无不提醒着应池,这个人刚刚都做了什么混账事。
“你……”应池刚一开口,就见祁深忽松开了她的手,往前走两步,正踩在那上面。
棺木移位,阶梯尽显。
应池震惊,张了张嘴,祁深却没什么表情,他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原来你一直……”应池已经明了,气得发抖,“你一直都知道怎么出去,你在故意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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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痛骂一声:“祁深,你何其卑鄙!”
“不这样你怎肯听我说话。”祁深垂了眸子,“是,我是卑鄙小人,但即使是这样,你也依旧不会说……我想听的。”
他那话里竟带着委屈,埋怨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应池恨恨:“你活该。”
嗤笑一声,她朝洞口走去,冷讽道:“我真恨刚刚被你哄骗,没一剑刺你要害。”
洞穴的阶梯下似传来潺潺水声,她抬脚欲下阶梯,余光却见祁深还站在原地,蹙了眉。
察觉到她的意思,祁深未言语,只移开了脚。
棺木瞬间复位。
“是重力枢,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重力枢……应池下意识环顾了下四周,却没有找到什么能代替人的大石头,再次对上祁深的眼睛时,却见祁深笑了。
祁深很欣慰看着她第一时间是找有无东西代替,并不是抛下他走:“怎么?舍不得我死?”
应池面色一沉:“是巴不得你死。”
祁深的脚再次踩上开关:“那就快走,别等我后悔。”
应池听了后猛地攥紧了手,他竟然如此大方……希望就在眼前,应池强撑着身子大步往前走,身后却又传来声音。
“阿池,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我教你,你出去后别救我,让我在此自生自灭,你才是真的自由了。”
看着她坚决的背影,尽管知道此话说出口,会让她走得更快,甚至不会来救他,祁深还是说了:“而倘若你要带人回来救我,你知道我,你知道我的阿池,我要你,只要我活着,我就要你。”
应池脑子“嗡”的一声,身体的本能让她想要逃离这绝境,可双腿却像灌了铅,心里同样五味杂陈。
若他并不说这野心昭昭的话,出于良心,若她真的出去了,她一定会回来救他的,可他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通知她。
应池的私心与良心在互相说服对方,若他活,她的自由被剥夺,她绝不愿这样,可若让他死,她的良心真的能让她坐视不理吗?
“走吧。”祁深嗓子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为什么?”应池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质问他,是无比崩溃的,她若有力气恨不得过去对他拳打脚踢以解心头之恨,“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呢!”
这个问题,问的是他此刻的大义牺牲,问的是此刻的豪言执拗,也问的是他们之间所有不堪的曾经。
她曾是权力的下位者,在当今世俗看来,他曾对她的所有恶行再正常不过,但对于她来说,却是永不可磨灭的东西,这从根本上阻止了她对他有所改观。
她不会对他改观。
应池同样也不觉得他会爱她,真的为她牺牲自己到这种地步,她只信她自己……他一定在玩什么把戏,又在利用她的心理,他一定留有后手。
祁深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算不上笑,倒像是认命的自嘲。
“何尝你觉得是牢笼,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为何,怕也早已被困在一方天地间吧。”他顿了顿,目光似有千斤重,压在她身上,“更多的时候是难以忍受的孤寂,然只要有一丝欢愉,我就能全然抛却,我与你不同,我身处囚笼,却甘之如饴。”
“走吧,别回头,也别来救我,这样你就真的自由了。”祁深温和地笑笑,不甚在意的模样,甚至同她开玩笑,“我不怨你,但记得告诉我母亲,每年给我上坟的时候带点吃的和药,我不想做个又饿又满身伤的鬼。”
提起母亲,祁深垂了眼皮,“我知阿池一向心思玲珑,没有别的事情拜托,万望阿池能替我开导母亲,让她安享晚年,别让她……随我而去了。”
那交代后事的语气让应池猛地偏过头去。
她避开了他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目光,鼻腔却不知怎地一酸。
他的演技很好,将她打动了,她不知是恨他是怨他,还是可怜自己悲怆的命运……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悯?
不能心软,应池。
她对自己说。
一旦心软,自将万劫不复。
“走吧,能死在这,于我也是善终。”他又在催促她。
应池的心脏像是被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几乎是凭借着求生本能,奔迈进了洞口,踉跄地沿着台阶往下走。
“应池!”
下了有数十道台阶,祁深的声音突然自身后追来,带着她从未听过又近乎破碎的急切。
她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回了头,却只能看见最上方处微微弱的光亮了。
原来她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然后她听见了“轰隆隆”的棺木机关挪动声。
头顶上的光亮不见,而面前却透出来点希望的光来,应池僵在原地,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而已,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她眼眶滑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悄无声息。
走过几个石门,在按下一个个开关后,应池再次沿着数十个台阶往上,当她站在地面上时,所有感官一下通透。
耳畔是潺潺的水声,越来越清晰,鼻间是草木的味道,虽不清新,还夹杂着尘土,倒让她欢喜,而月光却是穿透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
月光清冷得近乎残忍,却还是让她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她……终于出来了。
喜极而泣变为嚎啕大哭,应池也把一直摇摆不定的答案变为了肯定的答案。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最后的眼神,那双曾盛满偏执和欲望的眸子,在幽暗的墓室火光下,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一种巨大的虚脱感瞬间攫住了她。
不,她应该为她的决定而高兴的。
不是吗?
她所梦寐以求的自由,此刻就在眼前,除了她,没人知道他在那儿……
可为什么,心口会像破了一个大洞,山风呼啸着穿过,又冷又空……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骤然窜出,咬得她心脏一缩,她猛地站起身,回头望向那已然消失不见的洞口。
机关复原,如同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她的脚步像有自己的意识,往回挪动了一步。
就一步。
可曾经无数个日夜,化作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刚刚探出头的一丝怜悯。
回去?
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再次面对他,意味着他这份以生命为代价的恩情,将变成一座更沉重更无法挣脱的囚笼,将她永生永世困在他的身边。
不……
应池低呼一声,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了那迈向回头路的一步。
她不说,没人会发现他。
他一定会死的。
眼泪毫
《不做池鱼》 120-130(第19/19页)
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可让应池混沌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祁深,这次,就当是我对不起你了。
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拖着疲惫的身体,在枯黄尤青的长草上扒拉着路,费劲走着,直到听见前面似有声响……
“救命……”
应池虽是用尽力气在喊,却没有多大声音,她也不确定前路是人还是野兽,只是抱有一丝希望,可眼前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
棺木复位的巨响还在耳中嗡鸣,扬起的尘埃刺入鼻腔,再也站不住,祁深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黑暗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若能顺利出去,与他的亲卫或者搜查的人相逢,估计需要两个时辰,再带人回来,最多不过一天。
她……回头看他了。
祁深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她的那最后一眼,那模糊的泪光被他小心收藏,在这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是他唯一的食粮。
他用自己的命,在赌她的心。
哪怕会输,他赌了。
他赌她会回头,赌他们还能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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