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猜疑着,莫非是为着这新称呼?不至于,这人脸皮还是有几寸的。忽然福至心灵地眯了眯眼……
“该不会是刻意打扮过吧?”
崔沅顿一下。
别开眼神,手指挑起一边车窗帘子,仿佛在看街景。
叶莺笑了。
“其实,”她打趣道,“沅郎这般人品才貌,便是穿麻布袋子也能讨他们喜欢的。”
“只是要委屈一下,当个招赘女婿。”
“……”
崔沅看她一眼,牙根发痒。
清秋的早晨,太阳出来雾还没散,刘邈徐琦两人将十三岁的徐来与十岁的徐回从床上拎起来,一个出门去买朝食,一个按着小孩漱口擦脸,又给梳了个精神的辫子。
徐回在水缸里瞧见自己的倒影,按着脑袋夸道:“刘翁,您这手艺简直比我娘还好,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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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开个发艺摊子了。”
刘邈听了,气得吹了下胡子。
是他想要这手艺吗他要这手艺干嘛!
门外传来徐琦中气十足的骂声:“现在的年轻后生要疯!一个胡饼卖三文钱,欺我人老糊涂不成?三文钱都够我吃一天的面,岂有此理!”
说着,边将手里的胡饼一人分了一张,又从客栈借了几个碗来,倒进羊汤,自己则掏出张云娘给做的炊饼,已经硬邦邦了,撕着小块泡汤吃。
徐回咬一口酥脆掉渣的胡饼:“那阿翁怎地还买了?”
徐琦越发恼火:“就这已是最便宜的了,那炊饼摊子,一个巴掌大素馒头叫价两文,这个倒还有些肉。”
徐来则道:“没有张家婶婶烀的饼子好。”
刘邈看着徐家三人感叹,“行了行了,上京哪能跟咱们那犄角旮旯一样,人粮价也贵。何况你张婶那是白案大师傅,这糊口的玩意儿能比吗?”
鸡飞狗跳地吃完一顿朝食,才卯时三刻,距昨日小厮来约定的时候还有半个时辰,两人已是迫不及,带着孩子在客栈门口等着去了。
徐来小声问:“带了吗?”
徐回点点头,一本正经:“带了,放心。”
“给我看看。”
徐回将袖子悄悄举起来。
徐琦狐疑地看着二人,终于忍无可忍,喝道:“干嘛呢!”
两人一哆嗦,藏在袖子下的东西掉了出来,徐琦捡起一看,赫然是一盒张牙舞爪的鬼针草。
鬼针草这玩意儿,山上到处都是,粘人身上特别难缠,密密麻麻的刺进皮肤里,又疼又痒,以前他们就爱拿弹弓互相捉弄,徐琦引以为傲的美长髯没少遭殃。
他气不打一出来,伸手就抽:“要疯是不?这么久没见还想着捉弄你们师姐?《孝经》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徐回一捂脑袋:“不是不是!不是!”
“什么不是!还敢狡辩……”
“是阿兄说要教训一下讨厌的拐子!才不是欺负师姐!”
“……拐子早被关进大牢里了,还轮得着你们操心?”
“阿兄说,‘肯定是这个什么崔家的长公子扣着师姐不让她回家,不然怎么连今天都要跟着?他没有自己的事吗?’”
“……”
徐来生无可恋地背过身去,“阿翁,轻点。”
徐琦没收了鬼针草,狠狠瞪二人一眼:“待会老实些!”
叶莺老早就坐不住地往车窗外看了,真到街口的时候,反而近乡情怯,害怕见到几张哭哭啼啼的脸,那她也会忍不住的。
当马车慢慢停下的时候,透过帘子缝隙看到门口几道身影,她又兴奋起来,掀开帘子跳了下去。
“刘翁!”
“先生?!”
“呀,阿来阿回也来啦!怎么比我高这么多了?”
一声更比一声高。
“阿来阿回”……两个十分陌生又亲昵的年轻名字。
心里升起些不舒服,崔沅微皱下眉,隔着车厢问凌霄:“那是谁?”
凌霄道:“应是那位徐夫子的两个孙儿,也跟着来了。”
“……”心里十分不舒服。
崔沅掀开一角车帘。
想象中,应当是阳光漫洒,英俊少年与娇俏少女相视而笑的场景。
却不想对上了两个半大小子。
高的那个黑瘦,年纪仿佛三郎,神情倔强,狗见了都烦的那种。
矮的那个肉圆,脸蛋还泛酡红,人中一抹清亮。
叶莺本想摸摸他狗头,结果碰一手黏糊,嫌弃地甩开手:“咦~赶紧擦擦鼻涕!”
有些好笑。
阳光的确漫洒,不仅照在他们身上,也穿过帘子照进了车里,那种浑身暖洋洋的感觉又回来了,使人胸臆舒展,心情舒畅。
崔沅放下帘子,嘴角噙了淡淡的笑意。
叶莺已经被他们拥着朝内走了。
凌霄问:“公子,那咱们现在是去……?”
凌霄以为,至多去茶楼等着也就罢了,谁知公子竟然下车来了。
“去见见。”
去见见……他们吗?
凌霄想不通。
在他的视角,不过是婢女的亲戚罢了,可能还算不上亲戚,不过是相熟的师长,何至于啊?
一边腹诽,一边不由为自家媳妇将来的职业生涯感到担忧。
怕不是再过几月,公子身边的位置就要被占去了?
车上时打趣归打趣,见到崔沅真的下来,叶莺还是有些吃惊,愣了一瞬。
直到刘邈问起:“这位是?”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介绍对方。
老年人经不起吓唬,想了想,还是道:“这便是……我在信中提到的长公子。”
她笑道:“你们看我是不是挺好的,多亏了长公子人好心善呢。”
真的是十分客气敬仰的介绍,刘邈跟徐琦听了,顿时安下心来。
崔沅神色只淡淡。
徐琦是知道他的,当年离京的时候,崔沅已经七岁了,那时候,已经有一些清名美誉传扬在外了,至于内容,无非是读书人的称赞。
徐琦就曾听过祭酒赞其人,“容止蕴藉,动合规矩”,今日一见,细细打量,实浚洁也。
崔沅亦在不动声色中打量他。
原以为叶莺口中不爱诗文书画,唯爱钓鱼饮酒的村学夫子,应该是个潦草落魄的文人,至多不过秀才功名,却不想对方虽一身朴素灰袍,却蓄着整齐长髯,颇有些上京士大夫追求的美髯公之味,十足洒脱风流,一双眼神蕴着精光,审势度人。
刘邈想到叶莺信中所言,一皱眉:“便是你提到要老夫诊治的那人?”
叶莺点点头。
崔沅转过头来。
叶莺与他解释:“刘叟是十里八乡很有名的大夫,写信时我便想着,不妨请他为公子看看,与白术姐也说过了,成不成的,总归多一条路。”
正如白术所说的那样,游医甚至是道士,他见了不知有多少,并不抱什么希望。
但还是点了头。
因她说了,成不成的,总归多试过一条路。
看诊需要单独安静的环境,叶莺跟徐琦等人将厢房留给二人,呆在客栈的院子里聊天。
徐琦复杂地打量她:“净说好,到底还是瘦了。”
叶莺笑道:“哪呀!我自个可没觉得,就是您做长辈的心疼罢了。我还觉得您两位瘦了呢。”
徐琦心道可不瘦么,大家着急上火的,饭都吃不下。幸亏是寻着了还好好的,否则几家人小命难保。
“嘶,您干嘛呀……别哭呀!”叶莺抿了抿嘴,撇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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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回仰着脸告状:“师姐你不在,阿翁都在家偷偷哭过好多回了!”
徐来模仿他素日的模样,在庭院中来回踱步,抚着并不存在的长髯,“唉!唉!”
被他们一打岔,叶莺笑得不行,徐琦气得胡须颤抖。
中气十足的骂声跟女孩子的笑声传进屋内,崔沅看着刘邈似有迟疑的面色,目光低落在伸出的手腕上,轻声道:“您无需顾虑,有什么直说便是。”
刘邈收回手,“郎君眼下的用的是什么方子?”
崔沅答后,又点点头,“倒也没有错。”
“倒也”这个形容在崔沅听起来,显得有些可笑。
因张峎毕竟是这么多御医乃至江湖名医中的佼佼者,师承御医署正,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医评价“倒也没错”,实在好笑。
但杏林便是这般,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端着破碗行乞的老叟,或许便是哪个隐瞒身份的名医。刘邈这般口气并未令他鄙夷,反倒猜测,此人或是个有真本事的。
怀璧之人,多少都带些疏狂脾气,也不会惹人反感。
于是崔沅问他:“您有更好的方子?”
刘邈迟疑。
他一摸脉象便知,与灵王中的是同一种毒。
此毒产于百夷之地,十分歹毒。当年举御医署之力未曾救回灵王,虽有手底下御医心思各异的缘故,也是因为他从未见过此症,与张峎翻遍古医书也没找到解法。
回顾村居这十六年,他并非全然休息养老,一直在摸索灵王的脉案,寻找生机。
机缘之下,一个江湖道士赠给他一本医书,里头绘着许多草药样貌及药性作用,有些耳熟能详,有些见所未见。他起初只当是道士随手涂抹所作,没想到一次真被徐来跟小殿下从仁邑山上挖着了书里记载他却没见过的几株药材。
他便自己入山寻药,除了书上记载那些,还发现不少以外的收获。药性不明,便效仿神农尝百草,有次不慎中毒,躺着养了半个月才恢复,这之后小殿下建议他养鼠试药,倒是方便许多。
他的确凭这些药材和灵王的脉案拟出了几个方子,方才浅略地了解了这位崔氏长公子的状况,理论上来说,其中有一至两个或可一试。
但他迟疑在于,一则这些药材到底只在鼠类身上试过,于人体的效用、剂量,几乎未知;二则对方身份贵重,便是愿意一试,真出了事,恐怕崔相夫妇仍会心生怨怼。
三则……
一旦开始医治,必是要结合先前灵王的脉案来看,那么在崔沅面前,他乃至小殿下的身份必将瞒不住。
他与徐琦昨日抵京,请罪折子已经递进宫,尚未摸清陛下的态度,今后是继续瞒着,还是觉得太后已不成威胁?
这般想来,他该若无其事地遗憾几句作罢,但刘邈望向崔沅那副神似其父的面孔时,想起自己微末时曾受对方恩惠,以及方才小殿下提起对方时脸上难掩的羞涩。
这些的羞涩神情,刘邈是很熟悉的。
他有一个女儿,当初与女婿议亲的那段时日,面上就总是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年轻男女,样貌人品都好,互生情愫很正常。
是以刘邈迟疑。
崔沅并未催促,只静等他开口。
大抵是医者仁心,刘邈到底摒去所有杂念,沉吟着道:“是有些想法,但还得在见过您眼下主治的郎中之后,再做商榷。成不成的,某不敢保证十全,只有六成把握。”
六成……崔沅不曾想过,在对面这个有些沧桑的老叟口中听见这般回答。
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还是那句话,成不成的……总归是一条路。
窗外鸡飞狗跳,少年们清脆的笑声,伴着斑斓的阳光云影透过窗棂,肆意鲜活。
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仿佛阴雨了许久之后的霉木,终于迎来了个晴天,还是一个格外明媚的大晴天。
那种太阳晒到眼眶里都发烫的暖意包裹着他。
崔沅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过头来,缓缓地道:“那便,有劳您了。”
第36章同榻眠桑叶怎么也想不到两人夜里抱着……
月白铺地,草尖凝着露水,人睡去,夜色里的竹苑便显得空旷而寂静。
中秋一过,墙上攀爬的地锦不由分说地红了一半,崔沅独立雕花窗前,一袭清淡道袍。
夜风拂过,扑面些许清雾。
也许是因为过于瘦削,宽大的道袍衣摆被风吹动时,月下的影子渺渺如仙。
约好的会诊就在明日,躺在帐中,崔沅心里越发地浮躁,偏觉周遭太静了。
睡不着。
其实重云就睡在外边,也可能还在熬夜贪看绿林好汉的话本子,但崔沅并不想与这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多嘴。
便披衣起身,隔着窗、隔着地锦竹林,看着夜色发呆,任清风拂过心绪。
“吱呀”一声,门被缓缓推开,细碎的脚步声在这寂静夜里尤为清晰。
崔沅引首看去,对上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就猜到有人睡不着。”
叶莺也睡不着。
一半是欢喜的,一半是紧张的。
怕空欢喜,怕横生枝。
她觉得本人肯定比她要更怕,便哄着重云去了茶水房睡。
屋里没点灯,朦朦胧胧的月色下站着个人,脸转过来,早在那等着她似的。
叶莺冲他笑了笑,“在想什么呢?”
明明什么都还没有说,崔沅却觉得心里的浮躁随着雾气散去了。
踏实了。
很安心。
既然睡不着,索性便点起了蜡烛聊天。
“再和我说说以前的事吧。”他道。
说什么呢?叶莺眨了眨眼。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贪玩,手上摔了个大口子,都以为要动针缝呢,哭了好久。幸亏刘翁医术好,拿了个不知叫什么的药草让我敷了一旬,便好全了,只留了一点小疤。”
“瞧。”
叶莺怕他不信似的,伸手撸袖子让他好看清。
崔沅借着月色看清了。
少女雪白的小臂内侧,蜿蜒着一块肉色疤痕。约莫两寸长宽,形状很是怖人,但如今颜色已经很浅淡了,不仔细的确分辨不出。
离得近了,他低头就嗅见她今晚沐浴用的澡豆香气,很是清淡好闻。
叶莺:“他真的是个很有本事的老大夫,谁家小儿夜哭、老人风寒,找他都能看好。之前还帮隔壁村的后生接过断腿。”
“他嘴里叨着自己是头一回,接得比府城的大夫还好。”
“你别……”
“我没有怕。”
“……不信。”
两人齐齐一怔。
叶莺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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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多了吧,我是说你别不信,谁说你怕了。”
崔沅偏过头去。
叶莺探着头追问,“心虚了吗?”
被他按下脑袋,动弹不得。
“没有。”
瞧不见他脸上表情,叶莺撇撇嘴,“那我的好心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吗?”
“……没有。”
“那你转过来呀。”
“……”
“看来公子说嫌我话多烦了,”叶莺甩甩袖子,转头要走,“既如此,我还是将重云叫——”
一只胳膊被擎住,叶莺顺着力道回过身来,崔沅看见她一脸明晃晃的狡黠得意。
崔沅伸手覆了上去,遮住那明亮的视线。
回过神,已经将人欺在榻上。
长睫扑簌着扫过,触感像是有人在手心挠痒,激起一阵不轻不重的酥麻。
“公子……”
叶莺因眼睛看不见,一双手紧紧攀着他的袖子。
这模样老实多了。
既然睡不着,干脆便做些什么,不负良宵。
感受到细密的吻从发顶落下,拂过眉眼鼻梁耳垂,又在脖颈间辗转。
叶莺痒得缩起肩膀推他。
然而却只是徒劳。
上次未完成的探索,今日说什么也要细细体会一番。
一番挣扎,反叫薄薄寝衣领口松散开了。
崔沅微顿,目光凝了片刻,低头吻住了锁骨下方那片薄薄的肌肤,辗转来回。
这人竟是盯上了她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红痣,轻吮慢咬。
叶莺浑身一颤。
视线被遮挡,触觉便分外敏感。
颈间又疼又痒,她咬住唇,浑身僵硬。
至于那灼热呼吸,也不知是谁,轻重缓急交缠在一起,总该不是她一人难抑。
不知何时,眼前的遮挡没了,叶莺半睁开眼,眸中水光泛盈。
崔沅的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唇上,忽地想起她今日晨间介绍时刻意疏离的语气。
崔沅轻咬了下牙。
“乖……张嘴。”
叶莺被哄着松开了牙关,未及反应,灼热的温度再次落下。
唇瓣被如同那颗小小红痣一般对待,崔沅起初不轻不重地吮吸着,在得到她下意识的回应后,逐渐加深力道。
仿佛春日细细密密的雨,再到夏日狂风骤雨,雨点密匝,又急又凶,潮闷湿热的空气逼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起了风,将烛火吹熄,屋内又恢复了黑暗。借着清冷冷的月光,叶莺不知怎的想起了佛寺那一次充血到发麻的颤栗。
嘴里不可控制地逸出一声零落的轻吟。
颅内那簇火轰地一跳,将心志都烧乱,崔沅只觉胸腔中潮热蔓延,亟需催发出来。再度摩挲上那颗小小红痣,带茧的指腹掠过,揉搓按捻,使其在清明的月色中越发朱砂似地殷红。
叶莺浑身瑟缩,受不住地蜷起脚趾,眼角早已被泛溢的泪水盈湿。
她推拒着别过脸去,讨饶道:“不要了……”
太过了。
崔沅闭眼,喉结滚动好几下,理智回笼,这才将她松开。
两人眼尾都有些泛红。
叶莺仿佛身在云端。
崔沅将她拉坐起来,发髻早已被压得松散不成形状。
崔沅伸手将绾发簪子拔下,如云乌发顷刻披散下来。
这般家常私密的模样,令他深看了好几眼。
叶莺将潮红发烫的脸埋进他的胸膛。
“车上唤我什么?怎地不继续唤了?”
崔沅抬起指腹,轻挲着她充血的唇瓣,柔声诱哄,“再唤一遍。”
叶莺还道他又是发什么疯,原来是为这生闷气呢,又好气又好笑。
想起适才血液在体内奔涌的势头,锁骨上还残存异样触感,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双手护住肿麻的唇,忙不迭道:“呜……沅郎……”
崔沅安抚般吻了吻那双濛着水雾的杏眼。
“我并非畏惧,只是人总贪心,有了希冀便想得更多。”
叶莺环住他的腰,小鸟般轻啄回吻他下巴:“我知道。”
她是真的知道。
他的吻再落下来,轻飘飘的,一下又一下。
叶莺靠在他肩头,很容易就困了。
次日清早,刘邈换了身抖擞新衣前来,提早了一个时辰不止。
桑叶将人带到抱朴堂等候,竹苑寻了一圈不见叶莺,便只好来到澄心斋,心里还嘀咕着公子今日怎还没起,竟然睡懒觉。
待绕过屏风,打眼看清榻上情形,瞬间三魂七魄都吓飞了。
心神俱震。
脑袋有片刻的空白。
这!
这这!
这这这!
桑叶手忙脚乱地退出去,却于慌乱中不慎踢倒了一旁的凳儿,这一下,惊动了榻上抵足而眠的二人。
叶莺先睁开眼的。
睡眼朦胧间,尚不知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好像最后还在说话来着,剩半句话没说完,说的什么?左右是什么煽情的话,放在白天说不出口的那种。
她眨眨眼,视线逐渐清明,发现自己十分霸道地占了大半个榻,手脚还跟八爪鱼似的扒在崔沅身上……啊?
什么?
她睡在哪?
叶莺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了眼唰亮的天光,恰对上桑叶一张表情扭曲到有些抽搐的尴尬笑脸。
桑叶保持着蹑手蹑脚的姿势。
“哈哈哈,早……”
叶莺:“……”
崔沅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丝毫没有熬夜后的混沌。
只是手好像被压麻了。
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头脑清醒了,见叶莺神情异样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雕塑。
崔沅好笑问:“怎么了?”
叶莺掌按眉心,小声道:“我怎么睡在这了?你怎么不喊我起来回去啊……”
崔沅以为她是害羞还是怎么,道:“喊过了,没醒。”
“……”叶莺看看他,欲言又止。
半晌,抱着脑袋头痛道,“你我晚节不保了。”
崔沅:“?”
朝食的时候,桑叶尽量地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不叫崔沅注意到她的存在。
但是吧……实在挡不住她生了一颗求学若渴的八卦心。
第四次偷偷拿眼睛睃崔沅,企图从他面上看出些话本上所谓的“不同”“春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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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什么也没看出来,要不是亲眼所见,光看这张云淡风轻脸,桑叶怎么也想不到两人夜里抱着滚到一块儿去了。
怎么滚的,真是的。
桑叶心痒死了。
她的心思挂在脸上,昭然若揭。
崔沅一撩眼皮:“皮痒了?”
背上凉飕飕的,桑叶立马老实了。
抱朴堂里,刘邈喝了口木樨花茶,在叶莺期待的眼神中评价道:“就是这个味儿,不差。”
“嘻嘻,你呢老嘴最刁,说不差味道,那指定是不差。回去后记得跟张婶说我出师了啊。”
刘邈诧异:“怎么,你竟不跟我们走?”
叶莺微羞涩地看他一眼。
倒不是与刘邈不亲近,但是女儿家心事这样的话题,她还是更愿意对着阮婶婶、张婶婶说。
但就算她不说,小娘子家情窦初开的那种情态也会自然而然从眉目中流露出来,就像青春期在暗恋的人面前一样,是藏不住的。
刘邈又不是生下来就成了老丈,也曾年少过,也曾有过折花赠心上人的萌动。
这会子看着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口,还什么也没说,就来人了。
来人一袭雪白长袍,身染药香,及肩黑须,瘦削面庞,平直眼眉,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叶莺招呼:“是张郎中来了。”
刘邈与张峎俱是一怔。
叶莺看看两人,“啊”了一声,“这是……认识?”
第37章就是她你是我的孩子。
刘邈跟张峎在屋里关起门来说话。
叶莺半张脸贴在窗边上,模模糊糊地听不清具体,只大概知道刘邈在向张峎了解崔沅的过往的医案。
桑叶好奇死了,问:“这位刘郎到底中什么来头?”
八竿子打不着两个人竟是师徒!
适才张峎开口一声“老师”,眼泪说掉就掉,叶莺也吓着了。
随即又觉得情理之中。
凭刘邈的医术,瞧着就像是个隐世高人的模样。
桑叶的猜测也逐渐狗血起来。
该不会是医坏了什么贵人,为了避祸,才躲到山里去的吧?
也可能就是厌倦了繁华利禄,淡泊了。
她俩在这里猜得欢,前院里,忽然来了个男管事。
这可真是稀奇,后院里,丫鬟婆子常见,如重云苍梧般年纪的童子也常见,小厮跟男管事就见得很少了。
桑叶悄悄告诉她:“这位是老相公跟前的人,府里的二管事,很有体面。”
眼下府里数一数二的管事都是崔相从前的小厮,这么多年历练出来的。就如凌霄、京墨之于崔沅,苍梧跟重云长大了,也能顶上去。
但这一切都得有那时候才行。
从前没法想,现在还是敢想一想的。
桑叶看着叶莺的眼神都带了感激。
二人把笑一收,桑叶端着正经大丫鬟的体正福了福身:“齐恩管事。”
还以为对方是来寻崔沅的,她笑道:“公子眼下跟郎中在里头,您有什么事与咱们转告一声,或是在这外间稍候片刻。”
崔齐恩却是摇了摇头,打眼扫过院内,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叶莺身上。
他道:“我是来寻莺儿姑娘的。”
叶莺茫然。
“莺儿姑娘,随我去一趟前院吧。”
桑叶很快从崔齐恩的话里提取出“相爷要见叶莺”这个信息。
虽不知什么情况,但曾经在崔相眼皮子底下当差的经历不是那么美好,下意识就觉得要麻烦。
她脸色微变,往前迈了半步,将叶莺护在了身后:“她人小,不经事,笨嘴拙舌的,怕是回不清话,不如叫我去好了。”
崔齐恩失笑一声,“桑叶姑娘,这可不是由我说了算的。”
桑叶冷静下来,道:“是这样的,公子今日指明了要吃莺儿做的澄沙团子,不如等点心做好了,再叫她过去。咱们既是公子身边的人,总得知会公子一声不是?”
叶莺以前只觉得桑叶待人温柔体贴,性子讨喜,和白术对比,就像是班主任与任课教师一样,眼下被她像母鸡护崽似的拦在身后,才忽然意识到,她也是从众多丫鬟中脱颖而出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叶莺动了动嘴唇,不愿她为了自己挨骂,道:“没事的,桑叶姐,我去了。”
待送走了两人,桑叶还是决定告诉崔沅,她敲了敲房门,径直推门。
刘邈要求看诊环境安静,眼下被人打扰了,很是生气:“谁让你进来的?”
崔沅也皱眉,但只她正事上并非莽撞的性子,于是问:“出了什么事?”
桑叶道:“公子,莺儿被齐恩管事给带走了。”
崔沅霍然起身。
两位郎中面面相觑,在身后唤了几句都没叫住。
叶莺跟着崔齐恩来到了前院。
自打过了二门,走来特别安静,与竹苑的清静和谐不同,这里的静中透着一股令人肃然的寂,就仿佛有无形的力量,使人精神高度紧张。
在叶莺心里,崔相无疑是个很吓人的存在。
听白术与桑叶说了那么多崔相的“坏话”,又从崔沅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了对方的性子。
一路上心里惴惴不安。
以至于忽略了崔齐恩对她的态度,其实是十分客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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