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丫鬟进去通传,崔齐恩在廊下站住了脚跟。
这意味着后面的事都要她一个人去面对。
隔扇门窗紧闭着,朱漆光腻,雕花精美。里面隐隐传出说话声。
叶莺惶然,竟对眼前认识没多久的人生出了一丝依赖:“齐恩管事……能不能与我说说,究竟是什么事?”
崔齐恩正准备跟她说“姑娘不必害怕。”
门开了。
丫鬟出来,请叶莺进去。
后脚迈过门槛,身后隔扇门再度合拢。
叶莺下意识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室内的光线。
这是崔相的书房,作为崔宅的主人,当朝宰辅,所有一切都得配得上他的身份。仅凭叶莺的目测,这书房比澄心斋大了一倍不止。
却比澄心斋更压抑。
澄心斋白天不点灯的时候,也会有阳光透过窗户,照亮室内每一个角落。
不像崔相的书房,阔大而深,门外的天光透过雕花棂子,打在她脚边,里面却很昏暗。
她犹疑着往里踏了一步。
幸好绕过屏风,室内就亮了。
听见脚步声,屋内坐着下棋的两个人抬起头来。
溶溶秋光里,走出一个娉婷少女。
荷袂翩跹,步履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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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身落了一圈的光线,就像是在发光似的。
待走近了,一张面孔清丽脱俗,羞煞桃李。
崔相确定,就是她了。
其实对于家里收留了个公主,还是个早有渊源的公主这件事情,崔相颇有些头疼。
若非不得已,谁也不想跟皇室血脉扯上关系。
万一日后查出来这位是假冒顶替的,谁知会不会惹祸上身。
但见到叶莺第一眼,他便没了这些忧虑。
一眼就想起了当年那个叫秀秀的婢女。
那时皇帝就连行踪都被太后监视着,秀秀即将临盆时,自己代皇帝询问秀秀的意思。
是入宫侍奉,锦衣玉食但如屡薄冰;还是埋名市井,布衣粗饭但简单无忧。
秀秀笑中含泪,“还请相公转告那位贵人……婢子胆小,没什么出息,只想简简单单一辈子。”
依当时的朝局,崔相与皇帝都默认她是害怕。
直至生产那天,她快要不行了。
“……即便再厌恶婢子,孩子终究是贵人的骨血,还请他……好歹看在亲生骨肉的份上,能照拂一二。”
秀秀是崔府的家生子,爹娘并不得脸,还有些笨,一家子老实人,此前人生中最大的事就是阴差阳错伺候了贵人,还有了孩子。
但贵人并没有接走她,这孩子名义上成了二相公的。此后所有人待她的态度都是客气中透着鄙夷。
贵人从来没有来看过她。
她不懂什么局势,只以为贵人厌恶她,连带着厌恶这个孩子。
没有人告诉她,贵人的孩子生来就是贵人,自然不可能像她一样为人奴婢,也没有人告诉她,孕中忧思太重,是会影响身体的。
其实如果那天换成是太夫人来探话,或许就能听出她言不由衷的难过。
崔相或许听出来了,却没留心。
男子与女子到底不同。
叶莺先认出了崔相。
崔沅的眼睛与他十分相似。
只崔相的眼神中蕴着精光,没有那些绵绵情意。
叶莺想起来了,其实崔沅从前的眼神也是这般的锐利。
崔相对面的那个男人好像傻住了。
叶莺看了他两眼,觉得有些眼熟。
她不敢多看,乖乖一垂头,福身见礼:“相公。”
崔相从前不知便罢了,如今知道,怎么敢受她的礼,连忙避开。
皇帝猛然回神。
他绕过棋桌,快步上前,激动地仔细打量着她。
比起崔相,他每年都会收到叶莺的几张肖像,从小孩子到大姑娘,尽管那画像不能描摹出其三分神采,却也足够他确认了。
就是她。
皇帝一时无言。
叶莺为他们的态度摸不着头脑。
她不记得自己曾认识这个人。
但他身上的确有种莫名的熟悉……是了!
这个人,曾经来过竹苑,是那位贵客。
因上次看得并不真切,这次也没有宦官随行,她一时没有认出来。
想到这人身份贵重,叶莺要重新行跪拜礼,却被他拦下。
叶莺微感惶恐。
便在这时,门外响起崔齐恩阻拦的声音:“长公子,您这会不能进去,陛下正在里面。”
“陛、陛下”叶莺惊退一步,后背碰到了屏风。
“孩子……”皇帝见她退后,微感失望,却越发放缓了面色,“不必害怕,你是我的孩子。我是来寻你的。”
原本听闻皇帝到访而略有凝滞的崔沅,在听见叶莺提高了声音的惊呼后,屋内又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到底是罔顾崔齐恩的阻拦,直入了书房。
头脑发热,这时恰好听见皇帝的那一声“孩子”。
崔沅遽然抬眼。想起七月里,皇帝托付给他的那件事。
叶莺已经慌了手脚。
活了快十七年,怎地突然冒出来个生父?
生父竟还是皇帝?
那她是个公主?
假的吧。
身后崔沅向皇帝行臣子礼,“陛下。”
叶莺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好像没那么慌了。
皇帝的身份没有假……
震撼之下,她甚至忘了自己与皇帝之前的身份差距。
慢慢地退后,不知不觉就退到了崔沅的身旁,她攥住他的袖子,攀得很紧,只露出双一眼睛盯着皇帝,颤声问:“你有什么证据吗?”
“……”
皇帝翕动嘴唇。
昨日里接到刘邈与徐琦的请罪折子,知道原来自己寻了几个月的女儿就在身边,甚至自己七月时就和对方擦肩而过,皇帝失眠了一整夜。
他想过对方许多反应,或是喜极而泣,或是难以置信,或是诘问他为何生而不养,却不想……
心中泛酸,他侧过头去瞬了瞬目,缓缓道:“你生于三月,草长莺啼的时节,四岁起拜国子学博士徐琦为师,从《千字文》学起,背的第一首诗是《黍离》……”
“五岁贪嘴央张云娘授你厨艺,六岁令刘邈以鼠代人尝百草,左小臂上的伤,是九岁那年爬树摘柿摔下来所留……”
叶莺攀着崔沅的指节随着皇帝的话愈发收紧。
胸腔中的心跳近乎震颤。
谁能想到,身边看似和善平凡的乡亲长辈,原都是有人安排好的……
而这些近乎隐私的起居日常琐碎,又是谁告诉他的?
只能是阮婶了。
她最是照顾她,她也什么都和对方说。
他们都有自己的“角色”。
太荒唐了。
太奇怪了。
她过往的十七年,竟然活在一个人为精心构筑的场景中,只是一个“楚门的世界”。
她被骗了十七年!
眼泪含在眼眶里,犟着没有滚落。
并不是什么事都值得哭。
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而已。
周身格外地冷。
似乎只有明亮温暖的阳光晒在身上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真实鲜活的。
皇帝伸手,想宽慰解释些什么,她蓦地转身朝外跑去。
“……”皇帝的脸上有一丝感伤闪过。
崔沅轻声道:“臣去看看吧。”
崔相轻咳一声。
皇帝却摆摆手:“去吧。”
崔相实不想与皇室扯上关系,但皇帝既已发话了,便只好叮嘱:“好好劝劝。”
至于旁的。
崔沅无诏闯入,放在旁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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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该问罪,但这是自家孙子……崔相看眼皇帝,默默地没再提起这事。
第38章我无悔并非想尚公主,我只是想娶她。……
叶莺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东苑,素日遛鸟的地方。
此时已近秋尾,瑟瑟西风,无端吹坠,半池红腻。秋水深碧,澄明见底,零香剩粉,浑不似、旧时妩媚。①
她在玉壶亭上徘徊,挑了块假山石头坐下,看湖中鸳鸯游来游去,一言不发。
湖石带着太阳烘过的温度,不如夏日时灼人,粗糙的质感有些膈,但叶莺看着水面粼粼的波光反射在裙摆上,宛如松花刺绣,光影安然,便不想动弹了。
残荷疏落,霜叶满阶,秋光潋滟得汹汹。
安静中忽然响起一道熟悉声音,带着些几不可察的松懈,“怎么溜到这来了。”
水面也倒映出那个影子。
皎皎云间月,肃肃松下风。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待回过神来,已是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将脸全然埋在他襟前,让自己被那股清淡冷冽的香气整个包围。
模糊的泪蹭了他满襟。
特别委屈。
不时有三两过路的仆妇,见这一幕俱都惊诧地探头打量,窃窃私语。
崔沅没有提醒催促她,只是冰冷眼神扫去,令那些议论者噤若寒蝉,默默避开。
“我本来一直都以为自己没有爹娘,问阮婶他们也只说不清楚。人家说,横死又没有尸骨的人要供城隍庙,每年我都爬很高很远的山去给他们烧钱……”
叶莺压抑抽泣,小声控诉,“为什么、为什么要突然出现……当初就是不想认,现在跑出来巴巴地说这么多有什么意思?”
“从前我问夫子,为何与师母分居,他不说。现在想想,难道不是都怪我吗?他肯定恨死我了吧?”
她的话七零八落,想到什么说什么,旁人听起来毫无逻辑,崔沅却没有不耐烦,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只是一时无法接受敬仰多年的长辈待她好的原因并不纯粹,甚至还可能夹杂了怨怼。
崔沅拥住她颤抖的双肩,轻拍脊背,“世上人心惟微,行为本,论迹而不论心。何况行之为难,他们若非真心疼爱你,又怎能蒙过你十余年浑然不觉?”
叶莺抬起头,一颗泪掉在了他脚边,“所以说我很笨……”
剩下的话音,在崔沅不赞同的目光中渐渐消停。
他的目光令她沉静下来。
他说的的确没错。
“我可以不认吗?”叶莺明知仍问。
她眼下实无法对着一个初初见面的陌生人生出什么父女情分,她有自己的爹妈,虽然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崔沅屈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轻声道:“自是可以。”
“只你须得明白一样,在为人父之前,他还是这天下的主。与他作对,会为你带来许多的麻烦。”
“诚然,如今的陛下性情温和,并非独断专擅之君。你不愿认他,想来他只会痛心,不会怨恨。”
本朝有过许多明君临到晚年性情大变,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崔家,以及徐家、刘家,那么多人家,是承担不起“想来”两个字以外的东西的。
“我自然要认,”她松开崔沅,赌气似的,“公主!谁不想当?”
“便是为着这锦衣玉食,我也认得情愿。”
“你不清楚当年的情形,心有怨怼也是人之常情。”崔沅与她并肩在湖石上坐了下来,“当年,先帝缠绵病榻,及至病逝时,陛下仍年幼,使得太后掌政。陛下及冠后,与辅政大臣徐徐图谋数年,才逐渐让太后放权。”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在风中显得有些冷,“亲政之初,朝堂上大半要职都被何氏门生占据,十分艰难。陛下为削减何氏权势,夙兴夜寐,抽丝剥茧,又与北燕人签订契盟,开辟商路,互通有无,使边境停战,以此收回了何氏部分兵权。”
“……亦因此疏忽后宫,使长子遭受何氏报复,被毒害身亡。”提起聪慧温润却早夭的灵王,崔沅亦有些叹息。
“他们竟敢……”叶莺愕然,“毒害皇嗣,怎地还能猖獗至今?”
“因为没有证据。”崔沅轻声道,“律七十六条,若无切确凭证,人犯喊冤,便不得结案处刑,翻供三次,疑罪从无。”
“何况……当年有宫嫔出来伏罪认诛,咬死是自己嫉妒,将贵妃摘净。”
“那宫嫔出身河东林氏,与何氏为姻亲。”
“为什么……”叶莺讷讷,为什么要替旁人顶罪。
她想不通。
“因何氏令那些勋贵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感到不安,以此作为要挟。”
一个族女换一条皇子命,多么划算的买卖。直至如今,宫里仍只有两个皇子。
“我并非为陛下开解,只是想告诉你,当年他这般选择,其实也是保护了你。”
叶莺蓦地清醒,忽然想起,好几天都没看到忍冬了。
“刘翁说,你中的毒……”
“还有你爹娘当年,是不是也……”
叶莺咬唇。
崔沅没有说话,一双眸子望着她。
如一潭清水,沉静无波。
叶莺复又抱了上去,心下惶惑不安。
徐夫子授课时喜欢天南海北胡扯,她大抵也听说过一些,譬如当年先帝临危授命,遍寻朝中只二人敢与何氏抗衡,又譬如崔相带领未被收买的群臣宫门外跪谏一夜使太后不得不还政。
叶莺当年听的时候也曾唏嘘,只有这般直臣、忠臣才谓栋梁。
那时她还是小市民心态,唏嘘过后,觉得徐夫子还是听多了“朕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言论,咸吃萝卜淡操心,朝代更迭与我何干,该吃吃该喝喝。
却到底没亲眼见过御史触柱血溅大殿,两千禁卫与何氏五千亲兵对峙的慑人场面。
无法想象。
所以空洞。
眼下却好像一瞬间打通了五脏六腑般,连经脉都在震颤。
这个力挽将顷大厦的人,是崔沅的祖父。
他的祖父、父亲乃至他,三代人事一主,以致危及性命。
这个主是她的生父……
所幸他并非软弱无用之君,不白负这些人的追随。
即便如此,一句“有没有怨过”含在嘴边,叶莺还是不敢问。
怎么偏是她的生父……
崔沅轻拍她的背,柔声哄着,“别哭。”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传之久远,此之谓不朽。事业文章,随身销毁,而精神万古;功名富贵,逐世转移,而气节千载。信不当以彼易此也。”②
总有一些事,是必须要做的,不能计较得失。
“无论祖父还是父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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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结局后,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亦无悔。”
叶莺闷声应着。
剩下无言,湖水倒映出两个人相拥的影子,直到树荫西移,清脆鸟鸣从头顶传来,崔沅抬眼,看见了水对岸伫立的两道人影。
既已被撞见,他松开叶莺,擦去她脸上半干泪痕,带她穿过石桥,来到皇帝与崔相面前。
崔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手上,嘴角抽抽,看眼皇帝,欲言又止。
崔沅只淡然。
叶莺目光触及皇帝已染霜色的鬓发,蠕动双唇,虽知道当年的事亦有苦衷,到底还叫不出那声“父亲”,只默默行了晚辈礼。
皇帝再次细细打量她,目光滚过她柔润脸庞,笔直脊背,最终落在那与自己相似的鼻唇下巴上,喟叹一声。
“他们将你养得很好,比宫里的孩子还要好。”
“如今太后已年老,我想接你回宫,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弥补从前遗憾,让你今后生活无忧,你可愿意?”
叶莺留意到皇帝的措辞间,用的是“我”而非“朕”。
他今日穿着淡黄大袖襕袍衫,腰间玉带,头戴皂纱折上巾,比之自隋以来便为帝王色的赭黄袍色少了分威严,多了分文人儒气。
叶莺垂下头,抿了抿唇角,轻“嗯”了一声。
皇帝脸上紧张期盼终于淡去,如释重负地笑了。
“好,好,好……”
目送皇帝车驾离去,崔相终于有机会询问崔沅,皱眉沉声:“刚才怎么回事?”
“如您所见。”
崔沅平静地道,“我与公主,两心相知,两情相许。”
“你!”崔相愕然,竟没想到他这般淡然坚决地说了出来。
书房里,崔沅起身,跪了下去。
跪在祖父手边。
他挺直腰脊,抬眼,直视崔相眼睛,缓而恭声道:“此前廿余年,沅蒙祖父教诲,遵循门庭规训,不曾有悔,却从未真正体会‘喜欢’二字。”
“若非遇见公主,恐怕余生数载,便就这般草草过了。”
崔相想到孙儿病情,悲从中来,闭上了眼。
“公主天真烂漫,至情至性,于艰时亦不弃我,尝无以为报,如今,”崔沅顿了顿,道,“尚未来得及禀明祖父,御医刘邈这些年隐居山林,尝百草毒,研制出一方解毒丸药,或有六成把握。”
“比起张郎中的法子,已是多了三成生机。”
“我想试试。”
“而后去求陛下赐婚。”
“砰——”茶盏碎裂声音。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崔相恼怒,“且不说皇室复杂,作驸马,便是断了你的仕途,你可对得起长辈这些年的栽培?”
“再何况,你若有尚公主的打算,当初为何又——”
崔沅打断,“祖父须得知道,我与她,从不是身份之隔。”
“便她不是公主,没有任何出身背景,我亦会如今日这般向祖父陈情。”
“并非想尚公主,我只是……”
“想娶她为妻。”
他原本,不敢想。
是她带来了刘邈,甚至追溯从前,令刘邈能不必顾着生命危险,可以继续研制这药方的人,也是她。
知道以后,缘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竟也开始信了。
他道,“驸马如何,我心里清楚的。只是叫您失望了。”
青年人眉眼像极了父母,亦能看出自己当年的模样。
便是跪着,也与崔相平视,崔相从他琥珀色的眸子里瞧见了年迈的自己,却看不出他丝毫的退缩。
他本该如此,坚定、坚决,做认定对的事情,这是自己教给他的品格,也一向如此。
崔相暗叹,若不是因养病致仕,而今支撑起崔氏门楣的,应是他才对。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自己毫不留情面地将前来为何氏拉拢他的门客赶出了家门,而后,联络群臣上书,于承天门前跪逼何氏还政。
那夜风大雨急,淬了毒的箭矢堪堪擦着他的官袍,钉在了马车车厢上,他冒险寻到郭府,只一个眼神,便与对方明了了态度。
此后数十年,与陛下、与郭宏、与后辈门生,徐徐图之。
边境息战,互市贸易,翻查旧案……
死而后已,无愧于君,无愧于心,却愧于家人。
终究是,他有愧子孙。
崔相闭上眼睛,听见自己道:“随你。”
崔沅回到竹苑,一个人静坐了片刻。
对面那方小小桌案,往日总会有一道纤细身影,今日却空荡荡。
不止今日,往后的日子,这里应当都不会再有人了。
分明半时辰前才见过面的人,竟生起无边思念来,催人心肠。
嗅着屋内残余的一缕幽香,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
他将桑叶唤了进来。
起身走到香炉架子边,指尖越过几盒名贵香料,在那盒幽兰香上恋恋摩挲。
“你追上去……把这个,送给她。”
第39章思远道陛下其实与小殿下一样,都是仁……
二夫人趁早上事情不多的时候出门去园子里逛,没想到被她撞见崔沅跟之前那个丫鬟抱在一起,八卦心顿烧,遣退丫鬟自己躲在假山后偷看。
接着便听见他们与皇帝的对话。
这下可不得了,回去后赶紧找到二相公:“吓,那丫头来路那么大!会不会记恨我得罪了她?”
又嫉妒:“怎地看上那个药罐子,年纪又大,有什么好。”
要她说,她家二郎青春正好,样貌也不差,正正相配。
二相公无语,“那是我侄子。”
说坏话能不能避着些。
二相公一直知道自己天资比不上兄长,两个孩子,二郎木讷,三郎平庸,比不上侄儿在父亲心里一根手指,也曾不服气过。
然官场混迹十数年,归来没什么功绩,反倒是初出茅庐的侄儿,就连远在玉州的太守也听说了他的名字,向他赞道“非池鱼也”,二相公只苦笑,再高的心气儿也磨没了。
左右掌舵家族的责任轮不到自己头上,这些年没事钓钓鱼、养养花,倒能淡然接受自个的平庸了。
二夫人看见他这模样更气!
二夫人冷笑:“我怎能不知道?他是人中龙凤,谢庭兰玉,你这个做叔父的都指望他,我一个‘外人’能置喙什么?”
二相公知道,她这话里讽的不是崔沅,还是当年秀秀的事。
这个事,当年他得知“自己”突然多出一个孩子的时候,也是一脸的懵。
甚至跟那个秀秀说过的话都没超过三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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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亲爹要他给皇帝背黑锅,他能怎么办。
眼下,既人已经认回了,憋在心里憋了这么久,他可总算找到为自己“洗刷冤名”的机会了。
二相公一把按住二夫人劈掌下来的手,“夫人,冤枉,冤枉!先莫要打,等我先交待一样。”
二夫人起初瞪眼抿唇。
而后嘴巴便张开了。
之后就合不拢了。
半晌,她道:“这么说,你没做那偷奸事?”
“自是没有,夫人贤德貌美,某怎敢不识好歹。”
二相公瞧她这呆愣样子十分可爱,左右觑觑,见四下无人,顺势便将二夫人揽进了怀里,好言好语地哄着。
二夫人却未如他想象中那般脸红,而后娇羞地嗔怪他“怎不早说,害我误会你这般久”。而是一把撅住了他头上的冠子,另一只手扇了上去,怒道:“好你个崔游,还不是与你爹娘合起伙来骗我这么久!还有什么旁的事,说!”
“哎哟轻、轻些……”
闹了一场,二夫人一面拿冰囊替二相公滚敷肿起的额角,一面八卦:“那这莺儿进了宫,恐怕要招人恨了。”
二相公:“怎地?”
“傻。”二夫人津津有味地提点他,“怀庆殿下!”
二相公一愣,“哪至于……”
这都过去多久了,何况后来两家闹这么僵。
“便没有旁人,阿沅与她也必不可能。”
“你懂个屁。”二夫人嗤笑,“没旁人,阿沅就是那山巅雪、高岭松,不可攀折,这有了旁人,不是便显出怀庆殿下……何家人都好面子,必是要恨死了。”
“……那怎么办?”
二夫人将冰囊砸在了他脸上。
“你还想怎么办?”
“怎地,真当是你女儿了?”
……
桑叶让凌霄骑马带自己去追,马比车快,紧赶慢赶在皇城外朱雀门追上了叶莺。
周围有许多宫人,桑叶不好说什么,只把东西递给她:“公子说,香道寄情。殿下从前喜欢这幽兰香,时时都要熏的,便是入了宫,也莫要忘了温习,‘兰泽多芳草’。”
叶莺抚过香盒上的细腻雕花,不由微笑。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这哪里是让她时时焚香。
这分明是让她时时想他,莫忘了他。
他说话,总是这么内敛的。
她道:“谢谢啦。”
“桑叶姐姐,你也和他说……”
话到嘴边,叶莺却踌躇。
桑叶心里明白:“放心吧,有刘御医,有我们在。”
“他会好起来的。”
叶莺便在晃眼的日光里笑了。
看着宫车背影,凌霄唏嘘:“世事多么难料啊。”
桑叶瞪了他一眼。
回到崔沅那里复命,崔沅想象着她的日光下微笑的模样,轻声道:“知道了。”
又让桑叶找人把东苑的盱水居收拾了出来,刘邈在此暂住。
“这些策论给二郎送去,今日起,若有人来访,谁也不见。”
“祝小将军呢?”
“不见。”
“那要是……”
崔沅瞥了她一眼。
桑叶屈膝:“奴婢知道了。”
出去后一本正经地吩咐两小孩:“除了宫里来人,公子谁也不见,听见没?”
重云缠着她打听:“姐姐,姐姐,莺儿姐姐怎地那般厉害,认得个御医?”
桑叶深深吸一口气,戳了他脑袋一下:“日后不可无礼,要称殿下!公主殿下!”
重云跟苍梧都没有给吓到,反而兴奋起来。
“公主?”
“好厉害啊!”
二人捧脸。
桑叶摇摇头,看看天,出会神,叹口气。
过了皇城,马车在安福门停下。
掖庭接应的女官早在此等候,见到叶莺,恭敬福身。
她身后的宫人也都跟着行礼,阵仗很大。
叶莺头脑嗡嗡,十分不习惯。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们不用……”却从女官眼里看见了明显的不赞同。
叶莺意识到,宫城巍峨,规矩森严,岂是她说“不用”就不用。
于是闭上了嘴。
女官和颜道:“殿下车马劳顿,请随奴婢来吧。待沐浴更衣后,再去拜见皇后娘娘。”
掖庭很大,叶莺从前在崔府,觉得东苑就已经很大了,却不想在这掖庭里,光是个假山池子就有东苑那么大。
她们走了很久,来到一座宫殿,女官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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