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伤其魂,悲而不堕其行,是为大孝。”
起先在有恐慌念头的时候,祁深焦虑地将军医逼迫,被祁泰训斥。后来在一日连带着一日,祁泰身体每况愈下,祁深无能为力,只能将拳头握紧,濒临崩溃,难以接受却不得不接受。
“好,不愧是我祁泰的儿子,祁家的儿郎!”祁泰紧咳两声,强压下不适感,“既如此,就让为父看见你的决绝!”
祁深伏在案前疾书,墨迹如刀:“陛下亲启,北疆寒彻,铁山将崩,粮道滞涩月余,虽士卒裂甲裹腹,但臣祁深愿立军令状,若不破敌首,生擒突厥可汗,当自刎以谢三军!”
这封信,无疑是为了帮助陛下尽快去做抉择,趁士气高涨,一举进攻,拿下突厥。
此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皇帝亦为之而发愁。
突厥可汗所派使者已到长安,请求停战。
可那厮实在可恨,看似和谈投降,却语气张狂,嚣张至极。
皇帝是心有不甘的,但以当前之国力,不足以吃下突厥,他不能拿百姓的性命去赌。
而不接受投降,又无异于给对方吃了一颗催促药,其必拼死反抗,若取胜必也是险之又险,战况惨之又惨。
炭火将大殿烘得暖融,却化不开廷议的沉重。
郑国公手持玉笏:“陛下,北静王此胜,实乃将军用命,三军效死,侥幸而成,国之强盛,在仓廪充实,在民心安定,如今本就国力不足,一旦有失,更伤国本。依臣之见,不若顺势接受突厥请降,彰显天朝气度。”
“郑公此言差矣!”梁国公慨然出列,“那突厥可汗狡诈,世所共知,其请降非出真心,实为缓兵之计。若允其退守铁山,待其舔舐伤口,笼络诸部,来年秋高马肥,必成燎原之势!岂可养虎为患?”
殿上顿时议论纷纷,文武重臣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主和者言粮草艰难,风险难测,主战者言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端坐龙椅的皇帝目光深沉,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未发一言。就在僵持之际,太子从容起身,向御座躬身一礼。
“陛下,臣有一愚见。两位国公所言皆有道理。然,全然拒降,恐失仁义之名,亦逼突厥困兽死斗,徒增我军伤亡,可若轻易允降,又恐其得以喘息。”
他微微一顿,环视群臣:“不若接受其降,但条件需极尽苛刻。可令其尽献良马万匹,精壮为质,部族拆散,分置边州,其王公贵族皆需入朝。如此,既全我天朝上国体面,又可削其筋骨,使其纵得喘息,亦无复当年之勇。必十年之内,难成气候。”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群臣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赞许。此策既避免了即刻决战的风险,又从根本上削弱了突厥,可谓老成谋国。
皇帝终于颔首:“太子之议甚善,便依此而行。着鸿胪寺卿即刻随突厥使者前往铁山宣旨,洽谈受降事宜。传旨前线,大军暂缓攻势,休整待命。”
待群臣散去,太子方趋步近前,低声道:“父皇,北疆粮草延误一事,儿臣已查明端倪,相关人等皆在掌控之中,只为免打草惊蛇,动摇军心,故隐而不发,待此间战事了结,再行彻查严办。”
皇帝看着日渐沉稳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旨意随着快马,穿越风雪,直抵阴山大营,当听闻“暂缓攻势,洽谈受降”的皇命时,营中诸将皆露愤懑与不甘之色。
然众将仅是不甘,发发牢骚而已,可一人之言语,却是让满帐死寂。
其话音刚落,帐内只剩油灯灼音,帐外只闻北风号啕。
祁深的一番背约奇袭、舍鸿胪寺卿的言论,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极大地带动了众人建功心切的想法和此刻焦灼的气氛。
张将军须发皆颤,指着长安方向:“陛下明旨在此,抗旨不遵,此乃不忠!鸿胪寺卿此刻已在敌营,若用兵,岂不是将使者置于死地?此乃不仁!”
“不忠?不仁?”祁深猛地起身,甲胄铿然,“对豺狼讲信义,便是对边关枉死的百姓不义!对一道远在千里且尚不明前线军情的圣旨尽忠,便是对千万子民的安危不忠。”
“昔年韩信背水一战,破釜沉舟,行的是诈,立的是不世奇功!对付小人,就当用非常之手段!他突厥背信弃义、寇边扰境还少吗?与这等无信无义之徒的约定,不过是一纸空文!他不仁,就休怪我等无义!至于鸿胪寺卿……”
祁深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我若是他,深知此行之险。若能以我一人性命,换突厥汗国覆灭,换北境百年太平,我必欣然赴死,九泉之下亦当含笑!为国捐躯,是吾辈臣子最高的荣耀!若诸君不忍,我祁深愿立军令状,破敌之后,自向陛下请罪,生死之事一力承担!”
帐中几位年轻将领的血性已被点燃,更有甚者猛地拔出半截横刀,寒光映着他灼热的眼:“祁将军所言极是!若能成此不世之功,末将这颗头颅,抵了擅动兵马之罪又何妨!”
“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当此时!若需一个由头,末将愿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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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士冲营,死于突厥乱刀之下,用我这颗头颅,换他一个戕害使者、背信偷袭的罪名,为我大军换来堂堂正正开战的名义!这性命,拿去便是!”
“对!机不可失!”
“灭了突厥,擒了那可汗!”
“这口气,憋了太久了!”
帐内请战之声如潮涌起,人人眼中都燃着建功立业的火焰,仿佛荣耀与封赏已近在眼前。
巨大的战功和极高的胜算,像烈酒一样烧灼着他们的理智与勇气。
“即便不论使者,陛下旨意在此!无陛下手谕,擅动大军,形同谋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担当得起吗?我等……又担当得起吗?”
刹那间,帐内火热的氛围为之一窒。
谋反二字,冰水一样,浇得不少人心中一凛。
祁深冷笑一声,笑里有悲愤与决然,他猛地一拍案几:“谋反?我祁家世代忠良,我父帅为大唐江山流尽鲜血!今日,我若挥师北上,平定的是困扰中原数十年的心腹大患,奠定的是陛下的万世威名!你告诉我,这是谋反?”
他目光如炬,逼视着每一位将领:“若利国利民、永绝边患也算是谋反,那我祁深今日就反了又如何!所有罪责,我一肩担之!功成之日,我自会缚双手,赴长安,向陛下请罪!要杀要剐,绝无怨言!但今日,此战必打,突厥必灭!”
张将军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祁将军勇气可嘉,但此等关乎全军生死和国朝声誉的决断,是否还需大总管示下。”
一句话,将千斤重担又推回了昏迷的祁泰身上,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祁深深吸一口气,终于沉声道:“我会去禀明父帅的。”
内帐里,药气混着腐朽的气味弥漫,祁泰躺在榻上,面色如白纸,呼吸微不可闻。
“父亲,儿子是否过于建功立业心切,过于心急了?”祁深喃喃出口,却无人应他。
“可儿子是深思熟虑过的,儿子想了好几日,在陛下没让大军休整之前,没和谈之前就想过奇袭。”
祁深挥退了左右,独自站在父亲榻前:“昔日韩信攻齐……导致郦食其被烹,虽有背信之嫌,但抓住了机会,攻其不备,儿子觉得,胜利是永远青睐敢于去做的那一方的。”
他这一站,便是一夜。
祁深看着父亲英雄半生,此刻却如此脆弱,他想到突厥铁骑踏破边关的惨状,更想到那近在咫尺的,足以再次光耀门楣的,足以定鼎北疆的绝世功勋,甚至想到了或许还在长安等他的……他的夫人。
他若死了,她就自由了。
她的自由里面没有他,或许对她而言是好事一桩,毕竟她那么恨他,可他现在却突然很担心……那些她所期待的没有他的日子,她能过得很好吗?
她那性子宁折不屈,说句软话就跟要了她的命似的,若再碰着一个像他一样的人……单是这样想想,那些曾被他忽略的关于她的委屈隐忍的模样,就没由来的让他心里有些发烫、发疼。
距离越远,时间越久,模样就越清晰,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了。
所以此战,必胜。因为他是如此地迫切地……想念长安。
万千思绪在他胸中冲撞、撕扯,对父亲的担忧,对胜利的渴望,对那人乱糟糟的想法……天光微亮时,他眼底的血丝与挣扎尽数褪去,只余下决绝。
祁深低声道:“父亲,儿子……要行险一搏了。若成,祁家功盖当世,若败,儿子必先于父帅战死,绝不容祁家蒙羞!”
他毅然转身,走出内帐,面对翘首以盼的众将,脸上已是一片属于统帅的沉静。
“大总管有令!全军依计行事!”
“祁深所部,领一万精骑,即刻出发,直入铁山牙帐!”
“李将军所部,迂回至碛口,锁死突厥北逃之路!”
“此战!有进无退!”
军令既下,便是“有进无退”!
一万精锐骑兵如同离弦之箭,射入泥泞的路途之中。
奔袭途中,雨夹雪更疾,人马呼出的白气顷刻成霜。
祁深驰骋在队伍最前,勒马转身,对着在风雪中艰难行军的将士们,声嘶力竭地吼。
“将士们!想想家里等着的耶娘!突厥人就在前面!他们抢我们的粮,杀我们的同胞,现在像乌龟一样缩在铁山!
“长安的旨意让我们等,可战机稍纵即逝!我们在这里多等一天,家里的父母妻儿就多担惊受怕一天!
“今日,我们不是违命,我们是去为我天朝,挣一个百年太平!功成之日,我祁深与诸位共享荣耀!若陛下怪罪,我一人顶罪!
“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告诉我,你们怕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压过了雨雪的咆哮。
连日奔袭十几日,到时恰逢雨加雪的大雾天气,十步之外难辨人马,正是天赐的突袭良机。
阵前,苏将军一把拉住祁深的马缰:“让末将去!你现在暂代全军的统帅之位,万不可轻涉险地!”
祁深一把推开他的手,目光灼灼如星:“苏将军!我当与士卒同滋味共安危才是!这第一刀,必须由我来劈!”
他点了二百死士,翻身上马:“待我鸣镝箭响,你便率大军掩杀!若箭不响,便是我等已战死,你亦要全力攻营,不得有误!”
言罢,祁深夹紧马腹,领着二百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切入浓稠的雾气之中,直刺突厥牙帐。
鸣镝箭的尖啸,刺破了铁山上空死寂的黎明雾气。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苏将军眼睛圆睁,举刀狂吼,身后万千人向着陷入混乱的牙帐发起来排山倒海的冲锋。
此刻的牙帐下方已成人间炼狱。
祁深浑身浴血,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挡住!挡住他们!”
斥责了鸿胪寺卿背信弃义后,突厥可汗在亲卫簇拥下惊惶后退,眼睁睁看着铁骑踏破营栅,那面熟悉的帅旗在风雪中越来越近。
“可汗!唐军主力已破营,北面……北面旗也出现了!”
突厥可汗面如死灰,最后一点斗志彻底崩溃,他来不及披甲,夺过亲卫的战马,在数十骑保护下向着碛口方向亡命奔逃。
太阳升起时,雨雪终于停了。
铁山各处飘扬着残破的战旗,幸存的突厥士兵跪着瑟瑟发抖。
苏将军快步穿过满地狼藉与泥泞,终于在牙帐废墟前找到了那个挂刀而立的身影:“少将军!我们赢了!他往碛口逃跑了!”
祁深缓缓转身,脸上凝结的血痂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碛口早已埋伏了人马,他此刻自是了然于心,算无遗策。
“他跑不了。传令,打扫战场,清点俘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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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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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阳东升,照着战场上的断戟残旗,士兵正沉默地收敛同袍遗体,将缴获的兵甲辎重归拢成山。
便在这时,有两个衣衫褴褛的人被士兵引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狼藉的战场而来。
为首的,正是鸿胪寺卿张鸿胪。他官袍破损,满面烟尘,却竭力挺直着腰板。
祁深拄着长刀,闻声转过头来。
张鸿胪在离他十步远处站定,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祁深脸上,胡须颤抖,抬手便是指着人,那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变形:“竟是祁深小儿!你……你这等悖逆之徒!”
“你可知,就在你挥兵冲阵之时,那刀就架在老夫颈上!”张鸿胪眼眶通红,步步逼近,“若非突厥人被冲锋打乱了阵脚,一心只为逃窜,老夫早已身首异处!你视天子使臣性命如草芥,你视陛下和谈旨意如无物!”
“你祁家世代忠良,怎会出了你这等狂徒!你!你为了军功,你竟敢……”他气得浑身发抖,“竟敢踩着陛下钦使的尸骨往上爬吗!”
被当面辱及家门,祁深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却终究没有发作,此事理亏在先。
旁边苏将军勃然大怒:“老匹夫安敢辱我主帅!若非将军决断,你早成突厥刀下鬼了!”
“苏将军!”祁深低喝一声,抬手止了话。
“张鸿胪骂完了?”他看着状若疯癫的面前人,“你说得对,我祁深……是悖逆之徒,是狂徒。”
“一句抱歉,抵不了你在刀锋下的惊惧,也洗不掉我违逆圣意的罪过,所以我就不说抱歉了。”
祁深看着面前人越来越铁青的脸,话顿了一顿,唇抿了一下,终于也说了句软话来:“除了这项上人头,还需留着回长安向陛下请罪……张鸿胪想要什么补偿?良田美宅,还是金银丝帛?”
“你这狂悖之徒,你视我为何人?施舍乞儿吗!”张鸿胪咽不下这口气,依旧辱骂不堪,“你等着,我必叩阙面圣,弹劾你枉法!我要到陛下面前告你!你给老夫等着!”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且难以劝和,祁深也从来不是能低下头的人,刚刚的软话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无视张鸿胪的愤怒,只吩咐手下人:“派一队人马,护送鸿胪寺卿回京,务必确保天使的安危。”
“悖逆小儿,不谙韬略,百无一能,直如朽木粪土!”张鸿胪目眦尽裂,骂声不断,又啐了一口,转身就走,“忒!我不用你送!”
人影渐行渐远,张将军还欲言说几句,依旧被祁深止了话。
祁深虽未言说什么,但胜利之后除了狂喜,他的眼里只剩下了连日里血战留下的疲惫。
与此同时,在碛口等候多时的李将军已将北上欲逃往沙漠的突厥可汗给擒了回来。
“祁将军!”
一辆囚车,内里关着的,正是前些日子派使者去长安大放厥词的突厥可汗。
“可投降?”
祁深问道,见囚车中人迟疑了一瞬,便冷令:“砍下他的头!”
“投降!”突厥可汗说着蹩脚的中原话,“我投降!”
“带下去,押回长安!”
祁深利落的话毕,士兵欢呼雀跃,高喊着“押回长安”!
这场胜利来之不易,众人期盼已久。
然胜利的欢呼并未持续太久,一道噩耗就此传来,北静王祁泰油尽灯枯!
朔风卷过刚刚平静的战场,带着血腥气,祁深快马加鞭,再次疾驰返回驻营,到时还穿着那身未曾卸下的染血铁甲,便跪在榻前。
军医默默退至一旁,摇了摇头。
榻上的祁泰,面色如古井无波,气息已绝,他终究没能亲眼看到儿子的不世之功,遗憾地离开了人世。
帐内死寂。
祁深怔怔地望着父亲平静的遗容,那支撑他可以冲阵杀敌和独断专行的依靠,似在霎时间土崩瓦解。
无论如何,他知道,有父亲在自己身后。可现在,父亲却不在了。
一切快得像梦一样,给人来不及反应。
他没有嚎啕痛哭,只是布满血丝的眼睛越来越红,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祁深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赢了大战,输了至亲,这胜利的滋味,是如此的苦涩穿肠。
消息传回长安,无疑是一声惊雷,炸响了原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凯旋时刻。
太极殿上,那份先至的捷报带来的喜悦尚未散去,八百里加急的丧讯便已送达。
皇帝正手持捷报,与大臣同庆:“此战,打出了我朝后世三十年的太平!传朕旨意,犒赏三军,有功将士俱按制封赏!主将回京后再行封赏!”
他的笑容犹在嘴角,在闻丧讯的刹那,身形猛地一晃。
手中那份细绢脱手飘落,覆于御阶之下,殿内欢腾的气氛瞬间冻结。
百官愕然,只见皇帝缓缓背过身去,面向大殿深处,肩头微微耸动,良久不语。
当他再转过身时,眼角已见泪痕。皇帝的声音沙哑沉痛,不似人君,更似痛失挚友的普通百姓:“朕……失股肱矣!”
他环视群臣,目光悲凉:“今突厥已平,北疆靖宁,朕本欲与他共饮至天明,看他白发苍颜受天下景仰……奈何天不假年!岂非朕之过也?岂非朕之过也!”
言至动情处,皇帝以拳捶案,声震殿宇。
天子的哀思最终化作了沉甸甸的恩荣与追念。
追赠殊荣,陪葬昭陵,仪仗依王礼,由皇帝亲撰碑文,这是人臣所能企及的极致哀荣。
皇帝辍朝三日,以示哀思,长安城内所有寺庙道观需撞钟三万杵,为这位军神送行,文武百官皆需素服,前往北静王府吊唁。
对于擅权而立下大功的祁深,皇帝未加丝毫责备,反而在哀痛中下旨,令其袭其父爵,并厚加赏赐:“汝父为国尽忠,汝亦不负朕望。节哀顺变,将来边疆,还需汝承父志。”
所有参与此战的将士,抚恤与封赏也均加倍:“此乃祁卿以性命为尔等挣来的恩典,朕,不敢忘却。”
是夜,皇帝摩挲着书卷,望向北方阴山的方向,泪流满面:“安之兄……一路走好。”
消息传到小镇总是要十几天之后了。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女儿镇茶肆外悬挂的幌子,远处的孩童叽叽喳喳,嬉笑打闹,追逐个不停。
这儿就紧邻海边,抬眼望去便是蔚蓝一片,应池和程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听南来北往的商旅和渔夫闲聊。
女儿镇位于莱州郡即墨县,隶属河南道,很小的一个小镇,甚至比之一个大村都不及。
据说是因一次汛期,有官员呢,访查此地,见镇中男子皆去防汛,只有妇孺在,因此得名女儿镇。
两月前,应池和程昭沿着官道、小道乃至水路,一路向东。
二人本意是想找个靠海的地方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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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后来是因应池喜欢这个小镇的名字,才留下了,并租了个小院子,终于可以安稳度日。
应池仅带了些铜钱和一些不名贵的首饰卖掉以供短暂的生活。来前她本想多带些王府的贵重物品,但想来都是些稀有的东西,免得当卖被查出了端倪,暴露行踪。
劝了有侥幸心思的自己好长时间,应池才忍痛作罢。
自由在向她招手,是如此的急切,她不能再失误,毕竟一时欢愉和一世欢愉她还是分得清的。
程昭手里也有时月阁给的救济钱。
临行时时月阁知道阁主不会要,才给了程昭,程昭收下了。
无论在哪个朝代,没有钱走不动路,但他始终与应池站在一处,只能数清钱,想着待将来赚了钱再还给他们。
他也相信,凭他和应池总归比当地人新颖点的头脑,钱还能不好赚?真不行他去码头扛活,总归也饿不死人,他反正不能让她受委屈。
时月阁此刻却像被抛弃了的孩子,他们不清楚缘何阁主要与他们划清界限,只能默默地遂了她的愿,替她守好家,等她玩够了再回来。
他们更期待着,面前的程昭若是能让阁主留下一女半子的……毕竟阁主那般冷性儿的人,唯一对面前人很是亲切,还能不是喜欢?
就是喜欢!我们时月阁要有后了!
有了时月阁的帮助,应池逃跑得更隐蔽,张十三花钱买人乱走,分批次、分方向,最远的甚至都到了岭南。
在跑路期间,应池和程昭拿着时月阁给的多份户籍和过所,不知换了多少次身份,扮演了多少角色。
夫妻、兄妹、叔侄,甚至婆孙都用上了!只为了躲上一躲祁深那瘟神,免得他大难不死又找上门来,让逃跑计划功亏一篑。
而事实上证明,往往不该死的死了,而该死的却一直活着……
一则关于北疆战事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茶肆里引起了短暂的唏嘘。
“听说了吗?北静王……战死了!”
“唉!军中战神啊!就这么陨落在突厥人的地盘上,真是可惜、可叹……”
“陛下已经下旨,举国哀思,真是我天朝的损失!”
“不过也真是虎父无犬子,那北静世子立了大功。”
“听说是这样!是他力挽狂澜,决绝一战,才擒了突厥可汗,如今已承袭父爵。”
程昭握着粗糙陶碗的手猛地一紧,听到那位曾如旗帜般屹立、如今却马革裹尸的北静王的消息,还是有难以言喻的痛心与悲凉。
那位同样也是一个令他所敬仰之人。还有曾对他有伯乐之恩的世子,作为臣子,其业务能力真的没得说,只是……
程昭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人,怕勾起她不好的回忆来。
应池正望着窗外的海面,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面容也很平静。
那些都与她无关,她当然会为灭了侵犯边疆的突厥而高兴几天,但并非因是何人灭了它。
他是立了不世之功,但改变不了他为人很恶劣的事实。
应池发现想起他,还是免不了胸腔起伏、呼吸急促几瞬,但很快就能恢复平静。她想,她现在更关心的应该是当下,如何让自己的生活好过一点。
程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低低的唏嘘,将碗中略带苦涩的粗茶一饮而尽。
先前的写书与跳舞赚钱的法子,应池不准备用,太具有个人化的东西,很容易被查出来。
为了在这陌生之地立足,两人考察了几日,结合海边小镇的特色,做起了“精细化”的海货加工。
程昭雇了几个渔民,捕捞上一些的低值小杂鱼、贝类。
“料酒去腥,辣椒也没有……”应池蹙了蹙眉,面对这些犯了难。
尝试了好多法子,最后结合本地能找到的香料,如茱萸、姜、蒜,然后少量高度蒸馏酒进行处理,去腥、提鲜和防腐,制成了风味独特、易于保存的鱼酱、虾酱和干货等。
“尝尝。”
应池接过虾干,放进嘴里,尝后眉毛一挑,笑着点了点头:“嗯,去腥了之后,好吃多了。”
程昭看着她言笑晏晏的模样,牙较之前更显得更白了。他才意识到,最近半月她可是晒黑了不少,但瞧着精气神是那样足。
看她开心,程昭更开心,嘿嘿傻乐了半天。
“对了,我曾参加过非遗仿古综艺,将牡蛎壳、贝壳烧制研磨后混入草木和灰猪油,可以制作贝壳皂,我记得步骤,我们可以试试。”
“我就知道,老大你能带我过上好日子!”程昭笑着打趣,引得应池也笑,他的脸却红了。
两人配合相当默契,这些新奇又实用的东西,很快通过与过往商船的联络,卖到了附近的州县。
不是暴利,却足以暂时让他们在这小镇上生存下去,过上安稳的生活。
过了半月,隔壁终于有热情的王大娘敢登门拜访了,她送来些新摘的瓜果,笑眯眯地看着在院子里晾晒海货且配合无间的两人。
“哎呦刘郎君,你家吴娘子真是心灵手巧,啧!你们这小日子过得可真红火!”
程昭一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语气甚至有些慌乱:“王大娘您可别乱说!她……她不是我娘子!我们不是……不是那种关系!您千万别误会!”
那急切澄清的模样,仿佛玷污了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事物。
他是唯粉!唯粉是什么意思,只粉她一个,即使是磕自己的cp也不行!
王大娘被他的热烈反应弄得一愣。
应池随即解围笑道:“我们、我们两个是一母同胞,你这样说,可不是要把他给吓坏了?”
装了些海货给人带走后,程昭看着坐在一旁悠然翻看账本的应池,脸上满是窘迫和不安,嗫嚅着解释:“我……我就是怕别人乱说,坏了你的清誉,才一时急切。”
应池从账本中抬起头,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其实我们总得有个称呼掩人耳目,你比我年长,要不……我们以兄妹相称?”
程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家是你当的,要不然,你在上?”
“啊……你叫我姐?”——
作者有话说:orz,我太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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