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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乞求者
腊月二十八日,风雪载途,祁深一身缟素,扶护着祁泰的灵柩,终于抵达长安。
而皇帝追赠的关于荣誉虚衔、官职以及谥号的诏书,却早已明发天下。
城门撤去了一切彩饰,百官奉旨迎于郊外。一口沉重的棺木在素白仪仗的簇拥下,缓缓驶入城中。
所过之处,百姓披白,哭声盈巷。
对于祁深而言,是悲恸也是沉甸甸的职责,他是北静王府的丧主,是为父送葬的执旗者。
马上就到了大年三十,然这个特殊的日子,却是殡礼之期的开始。
皇帝的赙赠浩荡而来,敕令将作监派出工匠役夫,全力协助营建昭陵旁的陪葬墓。
祁深面无表情,木然地跪接恩旨,他伏地欲草拟谢恩表,手却难控得抖个不停,难以下笔落下一字。
连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现在还能保持清醒,已经是很意外了。
殡后需朝夕哭奠,可明日却是元正日。
国礼与家丧,欢庆与哀悼。
两个极端。
皇帝体恤,特下恩旨,北静王府可循礼守丧,不必参与任何元正朝贺与庆典,但长安城的年还是要过的。
于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在城中形成,北静王府悬着白幡,长安城家家户户的百姓将备好的桃符收起。
各坊收敛了宴饮歌舞,预备着的驱傩也都停了,到处只闻低沉的哀哭声。
此刻的北静王府的长明灯摇曳,火光映照着冰冷的棺木,灵堂之上,香烟缭绕。
“阿耶,到家了,长安城……又要过年了。”
祁深的身形晃了一晃,单手猛地撑地后,甩了甩头,又恢复了原有的姿势。
他跪在灵前,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然深陷的眼窝和布满血丝又木然的双眼,暴露了他的脑袋在此刻其实是一片混沌和空白。
门外的乐觉同样长跪不起,眼下这情形,并不是他认错的时候。大王的丧事在前,孰重孰轻,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觉得,不用他说什么,郎君那么聪明……不,现在是阿郎了,阿郎应该也是知道的。
祁深的确知道。
母亲在初闻噩耗中一病不起,现在依旧虚弱得厉害,以泪洗面,茶饭不思,日益消瘦,心如槁木,见客都是他在强撑着。
尽管他的精气神已濒临崩溃的边缘,他依旧求着母亲每日能多吃两口饭。
按照礼数,阿池她作为世子妃,她此刻应该同他一起,跪在灵侧,接待吊唁的宾客的。
就算她再不情愿,这等场面,她也不能缺席。
可是,没有。
祁深觉得自己该问问的,但他却没有张口问任何一个人世子妃去哪了,他甚至都没有敢往深处想。
只能强行将这份疑虑与恐慌暂且压在巨大的丧父之痛之下,用处理不完的丧仪,接待不完的宾客来麻痹自己。
可他想要的事情结果就摆在明面上,还能如何去深想呢?
父亡故,母亲一病不起,她也弃他而去,他早已失无可失。
可就在祁深低头欲自嘲的瞬间,一股腥甜毫无预兆地涌上他的喉头。
“噗——”
殷红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冰冷的地砖,也溅红了白色的丧服。
门外的侍卫大惊:“叫典医!速叫典医!要快!”
与京城不同,小镇上的悲伤仅持续了月余便已散去。
大年三十的女儿镇上多了几分辞旧迎新的热闹,只是有几户人家还能看见新挂上的白布。
二人置办年货路过时,程昭的脸上突然略有紧绷,脚步也不自觉地放缓。
他对北静王是由衷倾佩的,也由衷惋惜。
应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若是你想哀悼,便哀悼一下吧,我没那么小心眼,并不会恨屋及乌。”
海边的冬日清晨,也较之内陆更冷,应池尚在温暖的被窝里,就被一阵不急不缓的敲门声给唤醒了。
这大年初一的,在这小镇上他们并无甚亲密邻里,谁会一大清早的来拜年?
裹上厚厚的新袄子,应池穿上鞋子开了门。
袄子用的是他们卖海货赚的钱扯的布,白叠布填得足足的,可院里可不如屋内炭火足,一开门便是呵出的白气成雾。
应池与侧房同样站在门口的程昭两两相望,唯余同样的疑惑。
谁啊?
大门门闩被拉开,吱呀一声。
“阁主!”
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声,来人可并非镇上的人。
“圣女?”应池认出来她的模样,程昭叫出来她的名字。
圣女身披斗篷,笑盈盈的,眼睛不离她亲爱的阁主半分,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子。
那男孩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无比可爱。
“阁主,过年安康!”圣女挑眉一笑,又侧身让了让,“这是时生,阿生,属下的小学徒,时月阁下一任的医者又叫回圣男了。”
应池将两人迎进了屋内,程昭快速警惕地左右瞧瞧,关上了大门。
“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路上可还安全?”应池以主人待客的姿态,为两人倒了两杯热水。
“多谢阁主。”圣女从容地接过,在炭盆处坐下。
阁主问,她自是不敢撒谎,尽数答出,她吐了吐舌头,支支吾吾却也说了,其实一直有人在暗中跟着护着。
见应池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圣女搓着冻得微红的手,又连连解释:“但阁主放心,路径已彻底抹去,绝对万无一失,时月阁办事,自是没有纰漏,不会留下任何把柄的。”
话一点都不停歇,似是早就打好了草稿:“阁主选的这地方真好,女儿镇气候宜人,民风淳朴,是个安居的好地方,属下也喜欢,是这样的阁主,咳,属下的医术较之御医过之而无不及,打算在此处开一家医肆,悬壶济世,也算有个落脚之处……”
洋洋洒洒地说了那许多,圣女眨眨眼征求道:“阁主,行吗?”
她的话语合情合理,既表明了留下的决心,也给出了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也不是我的小镇,我给不了你答案,但若是因你害我行踪暴露……”应池的话停住,威胁之意显露无疑。
“不会的。”圣女信誓旦旦。
她此行有开医肆为阁主赚钱的意思,更多的是为了照顾阁主的身体,让阁主……尽快有后。
应池不知道的是,因她的小产,时月阁举行了一场法会,给他们那未出世的少阁主超度亡灵。
然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名叫阿生的小学徒,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就骤然爆发出了奇异的光彩。
在眼底灼灼燃烧后转瞬即逝,与他稚嫩的外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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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不入。
两个月过后,白幡被取下,北静王府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却又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死寂。
祁深同样病了两月。
一个府邸没有了人的精气神作为滋养,如此奢华也只是笑话而已。
祁深每日的行踪除了去祠堂,去看母亲,就是去他的……新房待着了。
一坐就是一日。
他的病也总不见好,于是召来典医询问。
“恕老仆直言,阿郎肝火犯胃,迫血妄行,实是因悲恸过甚,肝气横逆,灼伤胃络所致,如今更紧要的是舒解心郁,宽怀静养,放下执念,切忌再添愁思才是。”
祁深仅撩了下眼:“若难以宽心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典医为难。
“何时能好。”
“病从心起……”
“废物。”
典医额头直冒虚汗,却实在冤枉。
“是你无能,滚。”祁深声音低哑,面色阴沉,典医噤若寒蝉,着慌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熏炉里的安神香徒劳燃烧的细微声响。
舒解心郁,宽怀静养……这几个字怎么听怎么像讽刺他的笑话一样,无时无刻不缠绕着他,紧缚着他,令他窒息。
父亲的离去,是山河倾覆,是撑在他头顶二十余年的擎天巨柱轰然倒塌。
而应池……
这个名字浮上祁深心头的瞬间,与以往不同的是,胸腔里不再是每次因她而逃那炽烈的怒火,而是一种钝心的痛楚与麻木。
他陈年的旧伤与新伤,也在隐隐交替作痛着,不剧烈也不钻心,却绵长地折磨着神经。
他知道她一定会走的。
从她从未矮过的脊梁里,从不肯向他低头的眼神里,他一直都知道。
他曾以为用世子妃的身份,用看似坚固的金屋牢笼就能锁住她,甚至出征前,他放下所有姿态恳求过她……他的傲气让他从未求过别人,不用如今来看,什么时候看都是徒劳,他一直都知道,可他还是求了。
我应池今生今世都会待在祁深身边。
“应池,你这个骗子。”
祁深闭了闭酸涩的双眼。
是被彻底蔑视的屈辱才对,是掌控权被生生剥离的暴戾才对,是他给了他能给的一切……包括世子妃的尊荣,包括正妻之位,她却弃之如敝履,将他所有的、仅有的、全给她了的真心,践踏得一文不值!
找到她,抓回来!
这似乎成了此刻唯一具体的事情,她这样不识趣的人就该打断腿、锁起来才对,他为何次次心软,他就该恨她才对!
可没有什么是对的,他恨不起来,可耻的他,现在是如此想她。
他不甘心呢,他怎能甘心呢,别人潇洒离去,为什么就是他放不下……可找到她了,然后呢?
他不知道。
或许只是想问一句为什么,或许只是想再看一眼那双清冷的眼睛,又或许,仅仅只是不甘心而已。
更或许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他在那数次逃追之下,在数次被扎、被打、被恨、被厌恶、被嫌弃下,在数夜的交颈而眠下,早已滋生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辨不明的情感。
恶意滋生的、如蛆虫一般跗骨的、扭曲不堪的、她恶心到呕却非她不可的爱意。
而此刻唯一担心的,却是她离了他,她要怎么活,会不会受欺负……多么讽刺,祁深挫败地嗤笑一声,捂了捂急得发疼的心口。
他才是跪着的乞求者。
北静王府的仆从跪了一地,刑具摆了一院子,杀鸡儆猴的鸡是乐觉,被笞打了三十大板,已经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在这种随时随地都可能丢命的情况下,跪着的所有人将事情讲得事无巨细。
有仆从将统一对外的那套说辞,世子妃于终南山祈福,不慎坠崖,尸骨无存,看守人不力被遣散的事结结巴巴地复述了一遍。
“将被遣散的婢女、亲卫,全部找回来,分开严加审问。”
更有仆从将街头巷尾传的关于世子妃和沈三郎私奔之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来人!”祁深咬了咬后槽牙,“直接去鲁公府带沈敛谨,下狱后我亲自审。”
即使没有这流言蜚语,沈敛谨也是留不得的,敢觊觎他的人,就等着死吧。
“一年、三年、五年、十年……你逃一世,我就追一世。”
杏色小衣被紧握在手中,祁深闭了闭眼:“若死在外头算你命好……不用再与我这等疯子纠缠……”
第112章怕极了
自这日起,祁深像是变了个人,本就冷血,大权在握的时候,处置起人来,更是手段酷烈,令人心惊。
设计拖延粮草的沈思尔,连同她嫁的那个崔氏庶子一家,凡知情且蓄意的男子,皆被他直接割喉,亲手了结。
祁泰的死,除了天灾和旧伤,也在人为。这些人间接害死了父亲,即使血溅三尺也未能消弭他心头恨意万一。
其余牵连不深的,则一律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这般似斩草除根的做法,在朝野很快引起侧目,上下议论纷纷。早在之前,张鸿胪就已经将祁深的恶名宣扬了一遍了。
祁深背地里有听到过,他眼皮半抬抬,不甚在意,也在一瞬间冷了眼,只要别舞到他面前。
朝堂之上,祁深行事也愈发狠厉乖张,主张狠绝,不留余地。
开始有御史弹劾他居丧期间言行失检,甚至隐隐影射他,刚愎自用,非统帅之才。
祁深立于殿中,听着那慷慨激昂的陈词,脸上无半分怒意。
而待那御史说完,他才缓缓出列:“陛下,王御史纵子行凶,夺民永业田,逼殒三命!”
“这么大的事,王御史是当真不知,还是佯装不见?”
那王御史顿时面色惨白,汗出如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万没想到有把柄握人之手。若不知,就是推儿子出去,若佯装不见自己受过,进退两难。
惊诧王御史竟瞒下了此等滔天之罪,更惊诧于瞒得这样好这北静王竟知,满朝文武皆尽悚然,无人再敢轻易攫其锋芒。
毕竟显而易见,此人有仇现世报,惹他得先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再说。
龙椅之上的皇帝,看着祁深那挺拔却透着孤绝戾气的背影,眉头深锁。
他忽然想起委命父子二人灭突厥那夜,在祁深走后,祁泰曾郑重地以一免死金牌为凭,恳求于他。
“陛下,臣此生别无他求,只此一子祁深,性子执拗,易走极端。若他日铸下大错,恳请陛下看在老臣薄面,无论如何,保他一命。削官夺爵,流放千里,散尽家财皆可,只求……留他性命。”
当时自己慨然应允,如今看来,安之或许是早有预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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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重祁深,心中忧虑,只得在散朝后,独留下他,言语间犹带着几分敲打。
“爱卿,行事需有分寸,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亦需顾及物议,莫要……让你父亲在九泉之下难安。”
祁深躬身应“是”,姿态恭谨,可眼神却依旧是一片沉寂,未见丝毫波澜。
他知道皇帝的意思,但他听不进去。
分寸?他早已不知分寸为何物。只要不让人握住触及律法的把柄,一切随心便是。
至于沈思尔,她事发时想求个痛快了断的,却没能如愿。不过无妨,她更想亲眼看看祁深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么滋味,哪怕是被施以重刑也无所畏惧。
她不怕疼,她从小便很能忍疼。曾有那么一个人让她心甘情愿怕疼怀娇,可那人现在不在这儿了……
祁深只将沈思尔关进了牢狱里,铁链加身。
每逢心绪难平,或是追查应池的下落毫无进展时,祁深便踏入那密室,冷眼看着蜷缩在角落又形容枯槁的沈思尔,让人一遍遍用刑逼问。
“她还可能去哪儿?对于她你知道多少,你那些秘密,究竟还藏了多少?”
沈思尔从来不答,只冷笑着讽两句。
可今个不同,两个狱卒刚把沈思尔抓起来,准备缚于刑架上,便感觉一阵眩晕,直直栽倒在地。
祁深眉头一皱,抽了剑来直指面前人,却被扬了一脸的粉末。
来不及细想,祁深迅速屏住呼吸,瞧见旁边的水缸便一头扎了进去。
两名狱卒口吐鲜血,已经绝息,沈思尔亦是,她口吐鲜血地笑看祁深,极具挑衅:“一想起那老匹夫死了,我就想笑,如今我是要死了不错,而你怕是不知道吧,你即将孤身一人了,祝你生不如死。”
张狂的笑声萦绕在囚室里,沈思尔笑罢轰然倒地。
祁深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是在刹那之间——
母亲!
祁深策马疾驰接近北静王府的街口时,听有箭矢成呼啸之势,朝他袭来。
马已是最快,射箭之人预判着他的动作,当下只能勒马,否则被箭射中,不死也残。
祁深急急拽住缰绳,马声嘶吼,马前蹄扬起一人多高,却在下一瞬,三棱弩箭直插马头,爆头而亡。
血溅了祁深一脸。
只差一点,爆头而亡的就是他。
“抓活的!”祁深胸腔起伏,牙咬得脸在颤,“本王要亲手剁了他。”
而当下对祁深来说,最重要的是确认母亲的安危。
王府亲卫已朝刺客射箭的方向追去,瞧着那刺客翻墙的动作虽行云流水,却有一些奇怪。
细瞧之下,竟是个独臂。
疾跑的尘音自知躲不过这一劫了,不过他本也没想活。
他早该死的,早在娘子疯了一样要报仇的时候,早在他看她的眼神处处不忍的时候……或许更早,他和尘回的命运若总归是一死,该早随郎君一道死的。
尘音闭了闭眼。
本去北静王府,是奉娘子之命,为了给长宁公主下药,但最后关头他还是放弃了。
他不能再给娘子添恶行了,父债子偿,祁泰该死,祁深也该死,但长宁公主无辜。
王府的亲卫最终找到了刺客,可却也只能带着刺客的尸体回去交差了。
直到看到母亲无恙,祁深才长呼一口气,他后怕地把亲卫又增加了一半,且距离更近,直到内院。
对他而言,不能再失去的人只剩下了母亲一个,他不能再失去母亲。
不然他会疯的。
会疯的。
又到了月圆。
祁深手里攥着从匣子拿出的信物。
一年了,每个月的十五,月圆之夜,无论多忙,他都会屏退左右,独自立于庭院之中,将那圆状物高高举起,对着清冷的月辉,痴痴地望。
期盼着它能如同传说中那般,再次泛起奇异的光芒,为他指引那个消失之人的方向。
然而,一次,两次,三次……这圆状物始终沉寂,如同死物。
今个天不好,乌云遮蔽,月亮始终没出来,几个闪电过后,打了几个响雷,刹那之间,骤雨倾盆。
但祁深依旧站在那儿,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只是顺着脸颊滑落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其他。
他就那么站着,仿佛这彻骨的寒意和被大雨淋漓的狼狈,能稍稍填补一点心底那无论如何也填不上的巨大空洞。
祁深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从来不以为他找不到她就能忘掉,只是没想到,在日复一日中会加深找不到她的焦虑和恐慌。
当夜少病的人就病倒了,且高热不退。
祁深在昏昏噩噩中,陷入了一个反复纠缠的梦魇里。
他从来梦不到她的,所以看到她的时候,他该是多么惊喜。
“阿池……”
可梦中没有粉桃花红帷帐,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雾。
她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突然消失不见,又突然出现。
下一瞬场景陡然变幻,他看见她被看不清面目的人推搡、欺辱,她的衣衫被撕碎了,她的眼神里也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惶与绝望。
她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他想冲过去,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缚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那压抑的啜泣声如同细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腑。
他猛地从榻上怒吼着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已浸透中衣,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才发觉只是一场梦。
只是一场梦。
可心口处依旧传来那丝丝麻麻如同千万只蚁虫啃噬般的绞痛,是从那场无力的梦境里蔓延出来的,叫嚣着啃噬着他的理智。
难忍至极。
祁深捂着胸口,蜷缩着身体……他怕极了她受欺负。
从没有什么怕的,他甚至觉得他快要找到她了,因为她发过誓的。
他是恶人不假,上天不必眷恋他,但上天一定会听她的,他总会找到她的。
可他怕极了她受欺负。
再难以睡下去。
祁深脑袋晕眩,手脚冰凉,欲掀被下床,手边却被一个更凉的东西扯去了关注。
是金簪,那支常被她用来做防身利器的金簪。
她没带走。
祁深盯了几瞬,在一种近乎崩溃的混乱情绪驱使下,抄起那支簪子,猛地朝着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狠狠划了下去!
“嗤——”
衣帛破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郎!”
“阿郎不可!”
刚点上烛的九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阿郎!万不可如此啊!万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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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此自残其身啊!”
一道血痕瞬间显现,霎时沁出血来,祁深感觉血顺着胸口划过了腹部,湿湿热热的。
左胸尖锐的疼盖过了血划过腹部的异样,却奇异地将他那心口无处宣泄又憋闷的绞痛抵消了几分。
他的喘息因疼扭曲而发颤,可紧蹙的眉目却松了。
祁深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握着簪子的手停了,却微微颤抖,拿开簪子,血涌得更厉害。
九安连忙膝行上前,小心翼翼地去取他手中的簪子。
就在九安即将触碰到时,祁深猛地收紧手指,喃喃道:“干什么……我还要呢。”
他低头看着沾染上殷红血渍的簪尖,又慎重起来,叹了口气:“沾上我的血,她定是嫌脏了,她以后还要呢,你去弄干净吧。”
“是,是!”九安连声应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觉得,阿郎近来是越发的不对劲了。
这样的情形,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又发生了几次,祁深的心情倒罕见地没有了那么糟,可近身伺候的九安和六安心中愈发慌乱无主。
如今长宁公主缠绵病榻,几乎无力管府中琐事,就算管,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将阿郎这般情状去汇报。
这日,两人正愁眉不展地在廊下低声商议,恰被尚嬷嬷撞见。
在她再三逼问下,九安和六安才支支吾吾说了出来。
尚嬷嬷听后面色惨白,厉声将二人训斥一番。
她早知道阿郎这半年多来,除了处理必要的工事,便是疯魔了一般寻人,却不知他已到了这般田地!
再这样下去,怕是找不到人,会先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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