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好像注定反向。
祁深没有立刻离开。
他伏在她身上,重量依旧,额头抵着她的肩颈,滚烫的汗水滴落。
他闭着眼,最后一次深深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然后倏地起身。
没有再看她一眼,祁深利落地穿戴整齐,仿佛刚才那场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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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纠缠从未发生。
走到密道口,他却停顿了一瞬,背影在微光中显得僵直而孤绝,欲往前去,可再也迈不动一步。
好像有蜘蛛网缠覆了他的脚腕,再一层,又一层,将他使劲往后拖着。
不知何时,喉咙里腥甜。
他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不是这样,他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模样,他只觉得现在,那种痛楚要深入骨髓了。
像毒。
靠近她的时候,丝丝麻麻的痛楚能得到缓解,由痛中还能衍生出来一种快活来,而离开她的时候,却很疼,更疼,疼起来五脏六腑都在翻搅着,让他生不如死。
可总归,她生性凉薄,好像不喜男人,也没有男人能入她的眼。
而他,当然也不会有别人。
他们彼此守贞,好像也够了。
第二天一早,应池从晨光熹微中醒来。
不同于前两日,除了欢愉的余韵外,她的胸口还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不知何故而起。
可以称得上是莫名其妙。
她坐起身,茫然地环抱住自己时,却突然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疼痛感。
应池略有惊疑地察了察自己的腿处,外缘竟微微有些发红。
天呢!
她昨天晚上都做了什么!
应池拒绝深入去想,可她不得不面对一个她一直在逃避的事实。
那就是,她好像确实,在渴望能有一个男人。
这都是什么事……真的很可笑!
她有些生气,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这种心绪不宁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用过早饭,在去舞坊之前,应池准备顺手把这几日换下来的内衣洗了,却察觉了些许不对来。
她记得清楚,前些日子新做了几件细软绸缎的小衣,其中一件月白色,绣着淡雅兰草,她甚是喜欢,才穿过一次。
“青衣。”
青衣很快进来:“哎娘子。”
“我换下来的小衣没了两件,可是你收去浆洗了?”
青衣连忙摇头:“回娘子,不曾,娘子早先吩咐过,贴身的衣物您要自己打理,不经他人手,外裳裙衫才是我该拿去浆洗的,娘子的贴身衣物,我从未碰过,我省得的。”
应池蹙起的眉毛未松,看着青衣信誓旦旦的模样,反而更紧,正要奇怪一二,就听青衣又呀了一声。
青衣又不确定了:“也许是我刚刚收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带出去了,我这就去帮娘子看看。”
“嗯。”应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未等青衣回来,护院妇来报,说她阿弟程昭休沐,来找。
应池是带着心事重重去见的,不过对于程昭,她倒是可以完全放松。
只是如今她的心事来得莫名,已困扰她两三日。
“近来黑市上十分热闹。”程昭压低声音。
应池抬了抬眼看人,漫不经心道:“黑市?那里鱼龙混杂,能有什么正经事。”
“这回可是天大的事。”程昭凑近了些,“他们在赌未来登上宝座的,是当今太子还是魏王,不过却是在无用功,毕竟你我知道,这两个没一个能成事的。”
应池的声音刻意放小了几度:“议储?黑市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明目张胆地设这种盘口?不过你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
“我衙门里一个同僚,前日拉我去见识的。那地方倒是什么消息都能探听到一二,议论储君,在那里也早已不算稀奇。”
程昭托着腮,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不过只有押太子和押魏王的,怕是最后买家都得输个精光,庄家通吃,我看啊,怕就是上边有人想测测风向。”
“嗯。”言者眉飞色舞,听者心不在焉。
程昭敏锐地察觉到:“有心事?”
“我没事。”应池下意识随口建议,“不过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参加科举,也像那陆明朗一样,混个什么县尉当当。”
“倒是可以搏个出身。”程昭顿了顿,却换了个更轻松的语气,反问上应池了,“说起来,阿姐以前,有过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应池怔了一下,恨意太过浓烈地过了许多日子,她已经想象不出喜欢人是什么样了。
“有过。”她回答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第一次拍电影时的男主角,不过,你也知道,我后来回去过一次,心境已经大不一样了。”
“凌裕桉?”看见应池点头,程昭轻轻笑了笑,“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能那么自然地提起那个新科县尉陆明朗啊。”程昭笑笑,“你不觉得吗?”
“觉得什么?”
程昭比划了一下:“他们两个眉眼之间,有那么几分神似,不是说一模一样,但是那种清俊书卷气,有点类似,当然,陆明朗更内敛些,那位大明星要张扬一些。”
应池微微一愣。
她下意识地回想陆明朗的模样,再努力调取记忆中凌裕桉的脸。
“或许吧,我没注意。”
她的确没注意。
难道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对这种类型的男人有着某种未曾察觉的好感模板?还是说,在挣脱了祁深那种极具侵略性和压迫感的男性阴影后,她本能地会被这种看起来更安全、更无害的清俊书生气所吸引?
她真的对这种人感兴趣?
应池无奈笑笑,她为什么最近对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了呢?
“程昭,我最近连着两三天,做了春丨梦。”
第137章“啊?”程昭瞬……
“啊?”程昭瞬间张大嘴巴,脸刷地红了。
“别惊讶。”
应池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轻微耸了耸肩,她料想到他会有如此反应:“事情呢,就是这么个事。”
面前人的眸色清亮又潋滟,脸颊水润润的,还泛着温润光泽,即便双眉微蹙,在程昭看来,也不过是伤春悲秋的轻愁。
尤其是……竟带着不自知的娇意。
可怎么会?
他终于察觉出来不对劲了,她的眸子一向干净而疏离,也正因为如此,她不喜交友,不喜热闹,在这个异世界也没有可以谈心的女性朋友。
所以才会和他说吧?
他因此而感到骄傲,他是最了解她的人,是唯粉,更是家人。
如今的她离他很近,除了守护她外,他还可以关心。
关心她的日常情况……和心理情况。
就比如现在,正常人都会做春丨梦,只会感慨极致欢愉的梦境,是多么美妙。
梦如自在飞花,虽醒来后骤然虚空,怅然若失,但断不会像她这样……发愁。
除非梦的对象,不怎么让人期待,让人想要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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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猜着,只怕是和那人一年多的时光,终究让她生了心结。
幸而人已死。
一切都还来得及,人生路漫漫,一切都可以换。
“在我眼里,你是天下第一好,我希望你能永远快乐,也希望你能走出来心结,况且他都死了好几月了……不是,我是说……”
程昭语无伦次,他没有表达出来想表达的意思,还提了不该提到的人,他现在完全不再敢看她的眼睛。
“关他何事?”应池察觉到他说的是谁了,面色在一瞬间不虞。
“不是……我是说,我们和他们的想法注定是不同的,但这里是古代,婚姻对女性来说,大部分时候是个枷锁,是交易,是束缚……我是说,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走不出来他带给你的阴影,又备受困扰……”
“停!”耳边的话越来越不中听,应池冷着脸打断了,“和他没有关系。”
她漂亮的眼睛显然生气了:“程昭,你一直提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
程昭哑口了,他好半晌没说话,最后却闭眼心一横:“或许……或许你可以考虑找一个固定的、可靠的、只关乎身体需求的性伴侣,陪你走出来,前提是安全和隐秘,当然不一定需要成婚,只需要你自己能掌控就可以。”
他烟了咽口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应池的眼眸骤然抬起,写满震惊。
“我只是希望你能快乐,能真正地走出来,不是通过压抑,而是通过正视你自己所有的感受,包括身体的需求。”
程昭坦然道,语气也变得更加谨慎认真:“直面恐惧,暴露治疗,用新的体验替代旧的记忆,这也是心理学上的疗法。”
“呃……”
固定性伴侣。
这在现代或许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提议,但在古代可以称得上是离经叛道了。
她倒不是怕离经叛道,可重点是,她真的需要吗?
应池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与震荡中。
“我觉得我需要想想。”她最终只说出这么一句,且心乱如麻。
“娘子,门外有个苍头,说是陆县尉的侍从,特地送来几尾新鲜的江鱼,是为感谢娘子昔日的照拂之恩呢。”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瞬。
应池和程昭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对方。
“收起你的想法,不过是寻常礼节往来而已。”
应池率先开了口,止了对面人的话,言罢后又觉自己在欲盖弥彰,在多说多错。
她挥了挥手:“你先走吧,我需要静一静。”
程昭欲言又止,担忧地看了她一会,才抬步离开。
若能解她的心结,他程昭可以,但他也明白,她只把他当家人,当朋友。
若时烨和裴时靥真的是他们两个的前世今生,他们俩个或许还是……兄妹。
他的生生世世,也都只是守护她的份儿。
他对此也甘之如饴。
以前她是高高在上的明星,现在她依旧是,他要做的,是守护好她,看着她快乐,那样就够了。
陆明朗的突然示好,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她刚刚被程昭搅乱的思绪,隐隐连接了起来。
让应池不得不正视自己。
那些真实到令人心虚的梦境,身体里的蠢蠢欲动的渴望,以及她那日对陆明朗嘴唇无意识的短暂留意,都在告诉她,程昭的提议或许是对的。
也或许……她应该找的是一个可以用金钱或利益暂时维系,然后事后两清的人?
这个想法让应池打了个寒颤,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与自厌。
她抚着额头,极度不可置信,难道因为祁深的死,她的心理出了问题而不自知?
不知何时生成了防护机制,拒绝承认一切变化?
才会如此……不像曾经的她?
她依稀记起,第一次做梦的对象,隐隐约约……好像是祁深。
应池揉搓着脸,再这样自我怀疑下去,怕是要疯掉。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与其被动地忍受欲望的折磨,被混乱的梦境困扰,不如主动去掌控它,正视它,尽快从这种无休止的内耗中解脱出来。
“今日是不是官员休沐日?代我传个话,就约……陆县尉茶楼一叙。”
第138章“阿郎,找到了。”
“阿郎,找到了。”
乐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他捧着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着,边缘还沾着干涸河泥的铁盒,快步走了进来。
说起来这次还是多亏于乐七的狗,嗅觉堪比探子灵敏。
三月前,从万安山寻着气味能将阿郎从古墓下找出来,也是那几只狗的功劳。
许也是阿郎失血过多的缘故,血腥味在那一片极其浓重,才使得搜寻狗嗅之,狂吠不止。
总之,阿郎捡回了一条命,乃是不幸中的万幸。
比起想回北静王身边重新侍奉的他,乐七显然镇定多了,摸索着在他手心上写着。
“主仆情,乐觉,我应该是还清了。”乐七淡然一笑,“今后,我想为自己而活。”
……
乐觉的神思渐渐回笼。
祁深欲接过那物,但瞧着泥脏碍眼,便示意乐觉拆开再递给他,他眼神一凝,随口一问:“在水里?”
“按阿郎吩咐,沿着刘时淞最后活动的那段洛水河岸,向下游十里,最后在一处废弃石桥的桥墩暗格里发现的。”
假冒的刘时淞最后还是藏了东西,是账本,记着黑窟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乐觉带人都快把那翻过来了,才想起来用狗去找。
翻开账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货品记录、银钱往来、人名及代号。
祁深的目光快速扫过,能与他之前查抄窝点时缴获的实物和半成品一一对应。
他尚且需要这些,来给魏王定罪,无论他有没有罪。
这是不得已的杀手锏,万一太子被废,太子之位也不能落在魏王头上。
不过除此之外……这账册上怎么还有几单与齐州的交易?
着实奇怪。
“七月末,交付齐州丁记,弩机关键枢件五十套,三棱破甲镞两千……”
“九月初,交付齐州路,明光铠关键胸背甲片三百对,臂鞲链接件……”
私购军械做什么?
敏锐让祁深往意图谋反的方面去想,但依旧觉得荒诞。
齐州是五皇子的亲王封地,若是寻常当不足为奇,可既经由刘时淞之手,必不是明面上的,是经不起查的。
“长安皆知,陛下不喜五皇子行为放荡,所派管教五皇子的长史亦严苛,与五皇子一向不和,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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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因此而谋反……怎么看也不像。”
况且他哪来的能力和胆子胆敢谋反?仅靠这点子买来的兵甲?
尽管如此,还是蹊跷。
“这两本账册,立刻誊抄关键部分,原件严密封存,细查一查过去近来几月,齐州方向有没有异常的人员往来和物资流动。”
“是!”乐觉领命,但又迟疑了一下,“阿郎,此事若真涉及五皇子,是否先秘奏陛下或太子?”
直接捅破一位亲王可能谋反的盖子,事关重大,没有铁证,极易被反咬一口,尤其现在,他假死欺君,借重伤养病为由滞留洛阳,行事更需万分谨慎。
“不用。”祁深缓缓摇头,“先查,拿到确凿无疑的铁证之前,不要惊动任何人,特别是不要让魏王那边,察觉到任何风声。”
魏王与太子争位正酣,若让他知道齐王可能有问题,谁知道他会利用这件事掀起怎样的风浪。
“属下明白。”乐觉肃然-
这家望江茶楼的位置极佳,二楼雅间的窗户正对运河码头与洛阳的主要粮市街口,最适合行醉翁之意。
一扇窗户隔绝了街市的喧嚣,雅间内没有点香,只有一壶清茶。
然房间内茶香四溢,气氛却凝滞如冰。
祁深仅是坐在主位而已,他未说话也未动,就将他对面的漕运司仓曹参军刘稳清吓得脸色惨白,冷汗直冒。
看起来的确是做了亏心事的。
“刘参军,”眼瞧着把对面人的心理防线都给磨没了,祁深才开口,“三月初七,由你经手,自永丰仓调出的那五百石陈化米,漕批写的是折价售予扬州米商陈四,入库记录却显示,这批粮食并未进入扬州任何官仓或常平仓。”
“那它……去哪儿了?”
刘稳清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上官明鉴,下官、下官只是按上峰指令办事。”
“上峰?”祁深冷笑一声,“你知我朝律法,随意攀咬上官,或流或死,如今我既能问到你头上,必是有明确的线索的,你不想如实招来,想必是想大刑伺候了。”
祁深轻轻抬手,侍立在一旁的亲卫便将一卷账目摔在刘文清面前:“这是漕运近半年的汇兑底单,有齐州的商队,三次通过此地,向一个齐州的户头汇了总计一千两百贯,时间恰好在每次陈化米出库之后。”
“上官!上官饶命!”证据确凿,刘文清再也绷不住,涕泪横流,“他们只说是京里贵人的生意,打通关节,让粮食走个过场,所得利润分润三成,下官贪心,是下官贪心,下官该死!”
“上峰是谁?除了粮食,还有何物经过你手?与你接头的商队,领头者是何模样?在何处落脚?”
刘文清语无伦次地交代着,祁深心里也渐渐有了数。
粮食,军甲,武器。
看来这五皇子真有欲谋反的意思,他排行靠后,又非可以夺嫡的料,如此行径,岂非愚蠢至极。
“带走下狱。”祁深挥挥手。
此事他会直接密奏陛下。
一位帝王对挑战皇权者会怎么做……必是杀之。
他相信,太子会引以为鉴的。
与这边楼上紧绷的气氛截然不同,一街之隔的对面茶楼里,靠窗亦可见溪流,且垂柳拂岸,好不轻松。
陆明朗有些拘谨地坐着,已等有很长时间,思绪万千中终听得楼下仆从一句。
“娘子可算来了,我家阿郎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忙正襟危坐。
应池上楼,见陆明朗起身迎了出来,疑惑一瞬:“莫非我记错了时间?来得这样晚,倒让县尉久候了。”
“不晚,娘子,是我来早了。”-
“阿郎!”
乐觉匆匆敲了雅间的外间门,刻意压低了下声音,却因激动依旧清晰刺耳:“阿郎,刚属下在楼下瞧见,夫人进了对面一品茶楼。”
祁深几乎是下意识地猛起身绕到雅间的另一侧,打开窗子,将目光投向对面。
然只来得及瞥见一片藕荷色的裙裾在楼梯转角处一闪而过。
那抹颜色,熟悉得让他心脏骤然缩紧。
乐觉心里咯噔一下:“阿郎,夫人约了人,谈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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