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祁深僵了一僵,他的思绪开始飘远,不很真实,后来回神后收回了眼睛,也缓缓松开了开窗的手,垂下了眸子。
“不必跟我说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疲惫,“明日就要回京了。”
这话是说给乐觉听的,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是。”
马车从茶楼下缓缓启动。
车厢内,祁深靠上软垫,闭上了眼睛。
他试图将方才那一瞥从脑海中驱散,可那抹藕荷色总在眼前晃。
她为何来此?约了谁?来干嘛?
不安,好奇,想接近,想知道。
像墨滴入清水,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与他的理智在激烈交战。
“乐觉,她来干什么?”
话一出口,祁深就后悔了。
这软弱,这失控。
车外的乐觉似乎并不意外,他见到的时候就已经打听清楚,立即回道:“夫人进的雅室,之前已有一位年轻男子在内等候,那人是新赴任福昌县的县尉,陆明朗,两人似是约定见面。”
“停车。”
第139章密室
径直上了二楼,祁深的目光扫过雅室紧闭的门扉,最后落在隔壁的房间处。
“收拾下这间。”
“是、是!”茶肆店主人只顾应着,言罢才意识到雅室内此刻有人,“这位郎君,里……”
乐觉直接截断了话茬儿,笑道:“不管用什么办法,我家主人就要这间,店主人,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
那语气里不乏威胁,店主人哪敢再反驳,只得硬着头皮去协商。
好在这间雅室的几位客人是个可以商量的。
几人刚一出来,祁深抬步便进了去。
乐觉从外带上了门。
“不用收拾,我家主人现在不需要伺候,有事会叫你的。”
乐觉叫退了在旁抹着虚汗的店主人,将银锭丢给他,也屏退了试图进来伺候的茶博士。
做完一切,他刻意放轻了呼吸,最后想了想,又自觉退远了些守着。
祁深坐在离隔壁最近的地方,凝神未动。
可即使房间很静,他仍听不到隔壁任何交谈声。
这里的墙壁,比他想象的要厚实一点。
他蹙眉,抬手便推开窗户。
隔壁雅室的窗户,就在咫尺之遥。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他单手撑着窗棂,颀长的身影轻巧而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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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地翻出了窗外。
足尖在窗沿上一点,他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悬在窗外,也无声无息地贴近了隔壁那扇紧闭的窗户。
全部的注意力,也集中在了那扇窗户之后。
里面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我此次约你是有事相谈。”应池顿了顿,眼瞥向侧面的窗户又落到陆明朗面上,咬了咬唇,“不过这件事情,要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
既然来了,便不准备再扭扭捏捏,寒暄过后,应池预备和陆明朗挑明。
祁深悬在窗沿外的身体有些僵。
无数个糟糕的猜测瞬间冲上他的脑海,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是缺钱?还是……别的什么。
能是什么,需要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求助?
这书生能知道什么?他能做到什么?
废物一个。
只听得陆明朗那急切又带着几分讨好的保证传来:“只要娘子拜托,只要我能做到的,我必竭尽所能以成之。”
应池笑了,带着点无奈和淡淡揶揄。
这陆明朗答应得这么爽快,是还不知道她想说什么罢,希望她说罢,他也能保持如此决定、如此镇定才好。
“娘子请说。”陆明朗显然被这笑晃了神,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道。
应池点了点头,短暂的沉默后,她用手蹭了蹭鼻尖:“之前那件事,我的手下是怎么让你答应的?”
陆明朗的脸刷地就红了。
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于他而言很不光彩,他那时为了钱几乎是在费劲心力用美貌在勾她就范。
他斟酌着用词,半推半就地和盘托出了,那回答的话也带着羞赧和窘迫:“他们说……让我做你的男人,你有孕了,我就能拿到剩下的钱……”
窗外祁深的一只手猛地攥紧,只余另一只紧扣着窗沿。
“是你自愿的,还是他们逼你的?”窗内应池问。
“我自愿的……他们给我的诱惑太大了……我需要钱,况且我又不觉得我一次能考上,身无长物可谋身,老母亲又生了病,所以就答应了。”
“你是个聪明人。”应池再次笑笑。
“……是。”
陆明朗欲言又止地承认,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对面的人面容恬静清透,是他从未敢肖想的存在。
他的确是个聪明的人,也是个为了钱、为了前程什么事都做的人,不过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他的聪明里多了些心甘情愿。
应池将面前人细微的神色变化收在眼底,他的窘迫是真的,似还有一点对她的隐约迷恋,不过更多的,是对现实利益的衡量。
这很好,他比她预想的还要合适。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盏的盖子,茶盖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郎君,你可以接受这种以金钱为前提的男女关系?”
“……是。”
“那你可不可以接受另一种更简单的男女关系呢?”
“什么?”
“就是……”应池斟酌着用词,力求清晰直白,也不让对面人产生任何浪漫的误解,她并不想谈恋爱,“不涉及婚嫁,不涉及子嗣,也不涉及你我的家世及钱财纠葛,当然,必要的保障安全和隐秘的花销,我会承担。”
陆明朗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完全理解。
“简单来说,就是我需要一个固定且彼此信任的人,只关乎男女之间最直接的那点敦伦之事,我需要的时候,或者你……需要的时候,我们见面。
“除此之外,你是福昌县的陆县尉,我是洛阳城的舞坊主,我们人前不熟,各过各的生活,互不干涉,也无需对彼此交代行踪和心事。
“至于为什么选你,我也想给你挑明,因为你年纪不大,安全,家里的人少,不麻烦,而且初到洛阳为官,根基不深,可掌控,你可明白?”
陆明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红,眼神里充满了慌乱。
“这……这……”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娘子,你待我,你待我,这……这岂非、岂非如同……如同男子豢养外宅妇……”
“嗯……差不多,但也有所不同。”应池纠正他的想法,“外宅妇仍有依附,仍有情感,仍有身份,甚至可能产生子嗣,我说的却是没有,而是你情我愿,银货两讫,各取所需,若你我有别的想法,也可以随时终止。”
“陆郎君,你怎么想?”见对面人好半晌没说话,应池再次开口给他喂定心丸,“这是一桩买卖,买卖是双方的,你不要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唯恐陆明朗以为她在威胁他,她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是在逼你,你愿意就愿意,不愿意也没关系。”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陆明朗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对面人,她说的他已经明白了,但脑子也已经乱成一团了。
是羞耻,是震惊,是隐约的诱惑,是卑劣的悸动……
“我听懂了。”好半晌,他说了一句。
“那……”应池没理解他的意思,继续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要不要同意啊?”
陆明朗抬头便见似藏了星星的眼睛在疑惑地问他,他脸更红了。
最后只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究竟是屋里没了声音,还是他的脑中被耳鸣充斥?祁深现在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才死了多久……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短短的一炷香时间,他的世界是彻底寂静和空白的,她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尖锐地重复、放大、撞击……
最初汹涌的情绪,是铺天盖地的不可置信。
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她怎么能的呢?她怎么敢的呢!
随之而来的是嫉妒,像毒蛇的汁液,瞬间注入血脉,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
上涌的血液沁在嗓子眼里,被他强行咽下,他怒极了!
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他被她气昏了头,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胸口那股被强行咽下的腥甜再度翻涌上来,让他的嗓子痒痒的。
祁深不受控地猛咳吐了出来。
面前的鲜红血液,让他眼前也阵阵发黑。
一瞬间,他紧抠着窗沿的手指猝然松开,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在这心神剧震中猝然消散。
二楼的高度并不致命。
祁深几乎是靠着残存肌肉记忆迅速拧身,试图调整落地姿势,直到“砰”的一声闷响。
他还是侧身着地,重重摔在了地上。
尘土混着枯叶被激起,在愤怒之下,是祁深无法忽视的绝望。
他曾经以为,无论如何,他起码是特殊的,无论是恨是爱,总归……她只有他这一个。
可现在,她都要有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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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应池蹙眉疑惑问。
“可能是野猫。”陆明朗将窗子打开到处张望,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往阴影处隐了隐的祁深闭着眼睛,躺在冰冷的泥土和枯叶上,一动不动。
如同死了一样。
“阿郎!”乐觉听见声音觉得不对,跳窗出来寻,直到看见人,骇出了一身冷汗。
被踉跄地扶起来,祁深一言未发,垂着的睫毛掩住了汹涌晦涩的情绪。
更深,更暗,而且偏执。
她真的很有本事,总能不知不觉地惹火他,也让他后怕。
她和别人……
他不能接受。
他不接受。
如果她说的安全、不麻烦、可掌控是她选男人的标准,那……凭什么不能是他……
“那个密室。”祁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翻涌着近乎毁灭般的暗红,眼尾也同样。
渐渐地,他的眼眶开始发烫。
他的声音也很嘶哑,却不容置疑:“最后再修整一下。”
嫉妒的怒火,还是焚烧掉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和底线。
她是他的。
放她自由,本就不是他的做派,像他这样的人,只会把自己的偏执和爱恨烧成锁链,一寸寸地缠紧她的脚踝,把她锁在自己怀里。
他要她。
也只要她。
谁让他命大就是死不掉呢,谁让他活着呢……一声极低极哑的苦笑,从祁深喉间逸出。
“要快,要万无一失,今晚我就要看到,一间完整的……密室。”
第140章“阁主,长安有异动。……
“阁主,长安有异动。”张十三压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东宫与魏王之争似有挑明之势,朝中暗流汹涌,而且……”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应池一眼:“有风声说,北静王祁深,可能未死。”
“未死?”对于朝堂之事无甚兴趣,然后边之事却让应池的眼睛倏地睁大,她的眸中也不乏震惊,提裙角的手猛地一抖,“消息属实?可能性有多大?”
张十三摇头:“无法确证,不过说是从东宫流出的,但线人却是在洛阳黑市买到的消息。”
应池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虚晃,“我知道了,想尽办法,确定一下这事的真伪。”
“是。”张十三应着。
应池心乱如麻地出了舞坊,上了马车。
这个突来的消息在她心底激起千层骇浪。
没死?
如果他没死,如果他真的没死……
那根本不用想,他一定会来找她的,他怎么可能不来找她?
以他的性子,当日她抛下他独活,他大概不仅会来找她,还会来报复她。
应池反复安慰自己,只是有可能而已,并不是确切的消息。但第六感也总让她觉得,这事情好像隐隐透着些不对来。
如果细想下来,生活中突兀又不同往常的蹊跷,那么,自己连日的春丨梦好像算是一个……
应池的拳头攥紧了。
晡食时间,青衣布着菜,突然想到:“娘子,您晨起问的那两件小衣,我仔细找了一遍,确实是没有,是不是落在衣柜角落或者床榻底下了?
“可要我帮忙寻上一寻?”
应池闻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用了。”
“我已经知道在哪了,不必再找了。”
当然不必费力再找了,因为很可能……已经找不回来了。
小衣没长腿,不会自己跑,只能被人偷。
一直处于心绪不宁的状态,应池早早洗漱完,便躺在了床榻上,然睁着眼半个时辰了,却毫无睡意。
她想起了她逃出古墓那日,想起了古墓之下的情形,想起了石门关闭前,他最后那双复杂的眼睛,也想起了自己决绝转身后,那一路上的挣扎。
应池难受地闭着眼睛,她很不愿意回忆这些。
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枕下,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瓷瓶,里面是她用来防身的迷药药膏。
若他今夜敢接近她,她……
算了。
治标不治本。
她握着药瓶的手搭到床沿上,觉得疲累极了。
“啪”一声轻响,瓷瓶掉在了地上。
应池下意识下床,弯腰去捡。
摸索着捡起瓷瓶,指尖却意外地触到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东西。
是一颗表面光滑的深褐色药丸,嗅起来药味极淡,甚至透着清苦。
应池紧蹙的眉毛一松,不好的预感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来人!”
“你立刻……”应池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声音平稳,“去请圣女过来。”
她闭着眼睛忍着要手撕人的情绪,等着一个答案。
约莫半个时辰,圣女姗姗来迟。
应池将那药丸递过去:“这是何物?”
圣女接过后先是在鼻尖轻嗅,后用指尖捻下极小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最后得出来结论:“娘子,这应是催情合欢药之类的解药,此丸专解药性,清心镇欲,用料也十分讲究,里面甘草、远志、莲子心是必要的,此外还有……”
应池脑中“轰”的一声。
连日醒来后身体的异样,丢失的贴身小衣,还有这颗突然出现在她床下的解药……以及夜晚的梦境。
不,不是梦。
是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她下药,和她欢好……这个混账东西!
应池抚着额头,气恨得头有点发昏。
让人都出去后,她只披着外袍,靠着枕头在榻床上坐着。
房间内的烛火早已熄灭,月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银白。
她在等。
等着用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戳穿那位不速之客的卑劣行径!
不过到了后半夜,强烈的困意便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她忍不住地哈欠连天。
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算了,今日可能等不到了。
一个哈欠再次结束,应池缩进被子里准备就寝,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上因哈欠带来的水雾。
可待眼睛濡湿尽去时,却见床榻前方,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高大的身影,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逼近,玄色的衣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却唯有五官清晰可见。
遮住了一半月光的鼻梁,显得又直又挺,而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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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之中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瞧,又抿唇不语。
事实上他一直在旁躲着,预备等她睡着,悄无声息地带她走。
他受不了她看他那充满讥诮的嘴角和眼睛,所以他放出了消息,让她先有个心理准备,怎料聪明如她,三两下察觉到了端倪,专门守株待兔。
的确,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尖叫,没有恐惧的瑟缩,在最初那极短暂的瞳孔骤缩之后,应池脸上浮现出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
愤怒、了然、疲惫以及……荒谬至极的无语。
果然是他。
毫不意外,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她看着他,千污言万秽语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充满疲惫与讥诮的轻叹:“哎……”
她叫他:“祁深啊。”
祁深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应池嗤笑一声,不想再这样僵持下去:“我们到底……能好好聊聊吗?”
她坐起身来,双脚摸索着找到地上的软履,然就在她身体重心前移直起身的那一刻,一股异常香气,钻入了她的鼻腔。
甜得发腻,馥郁得让人头晕,应池甚至来不及思考这香气从何而来,就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四肢也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却在下一瞬落入了一个强有力的怀抱。
祁深是跪在地上的。
怀中人安静的侧脸,清浅的呼吸,包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都是他贪恋的存在。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将她拦腰抱起,走进了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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