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驸马徐晏,是多才多艺,很有情趣的一位娘子,朱雀皇城中这一辈青年才俊中,数她最有灵气。现在京城各家音声司里传唱的时兴曲调,有好几首都出自她之手。
这几年来,仲光办起雅集、诗会、法会等事,其中都有徐驸马的辅助功劳。仲光从中渐渐悟出了名堂,又得到宫中长辈支持,手中握着一些举荐名额,已是贺翎寒门子弟以文采博声名的青云梯。
仲光自己很得意这个局面,觉得自己颇得母亲和姐姐的器重,在朝堂上说话还有点分量,所以他也毫不避讳,这次雅集是受太上皇所托,邀请逸飞务必前来帮手。
逸飞也觉得意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意思,一口答应下来。
第85章赴秋宴暗中试新秀
到了九华清醮那一日,各家马车从山道之上迤逦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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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皋山庄门前的古银杏树,已经被秋风染成一片金黄,间或落下扇形的叶子,在门前铺了薄毯似的一层。若是寻常人家,只怕会着急扫干净,可在今日参会的人看来,这都是自然野趣,别有一番清新意味。
玉辰公主的驸马徐晏,并一些文雅秀丽的娘子,在门前迎客。见是悦王府的车辆停在门边,逸飞和雨泽联袂而来,徐晏笑盈盈走上前来见礼。
“侍君安好,侧侍君安好,有二位光临鄙会,学生不胜荣幸。”
逸飞还礼笑道:“驸马自谦过甚了,承蒙公主盛情相邀,我们才能来凑趣儿,沾一沾文墨气息,否则成日在家里打转,没得见识短了,让你们才子佳人笑话。”
徐晏笑着将人往里请:“侍君说这话,可就是打我们的脸了。这京城之内,谁人不知你那妙手回春的本事?只是平时差事忙碌,不和我们这些闲人厮混在一处罢了。”
双方互相捧高,最终于门内打了招呼分开。徐晏继续在前迎客,逸飞和雨泽两个挽着手臂,往山庄里面走去。
雨泽拉了下逸飞的袖子,小声问:“哥哥,驸马身边那几个书生,穿的衣服好似不是官服吧?”
逸飞停步,两人在门内看着迎客人的背影:“这是国子监的学生制服,那边是翰林院吉服。徐驸马在国子监任职,翰林院的应该是同僚,也是国子监的讲师;这几个书生,大概是备考的举子。既然她们出现在此,就是有些门道。明年春闱,殿试放榜,必有这几人的一席之地。”
雨泽出身户部秦家,多少耳濡目染了一些官场上的隐秘的规则,一经点透,立刻就明白了:“怪不得她们几个在这里迎客呢,现在和各家先看个脸熟,将来的官路就好走通。”
两人带着仆从,小声说着话,继续往前走。
到了一处宽敞院落,只见那边厢的空地上,有些宾客已经在打秋千玩耍,笑闹声随着秋风和飞舞的黄叶飘散。
雨泽又好奇地停下脚步看着。逸飞笑着问他:“去玩吗?”他又慌张摇头,不好意思地承认:“我自己不会荡起来,每次都要靠别人推。”
逸飞也跟着他的眼光看去。
那个飞得最高的小儿郎,大约十四五岁,身形矫健轻盈,眉眼恍惚觉得眼熟,好似是公孙家的模样。
这朱雀皇城中,新的一代少年正在前台露脸,将来还不知要有什么故事。而逸飞此时的恍惚,是因为想到了另一个人:
“思飞哥哥当年,比这耍得还要好呢。”
思飞自从前两年和方铮成了亲,便随着方家军离开了皇城,去往沙鸥郡的广阔天海之间,很少回朱雀皇城来了。虽然时常有书信寄回,但亲人心中的思念太多,几封信件并不能承载完全。还好他在沙鸥郡过得不错,信笺之中字迹飞翔,看着就知道这小妻夫的日子过得自在,稍微安抚长辈与手足的担忧之情。
雨泽想起这件事,也另有一番感触:“玉通郡主,是在自己希望的生活里呢。我跟他是一样的,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嗯?”逸飞侧头逗他,“你希望的生活,我看不止于此吧?”
没等雨泽反应出这话的深意,只听见有人喊着:“呀!让我看看,这是谁来了!”
紧跟着一阵脚步,迎面跑过来一位活泼俊朗的小郎君,正是玉端郡主乐亭。
逸飞早有准备,提前伸出手臂,就把乐亭扑来之势挡住了,笑骂一声:“这厮是哪来的一辆战车,别把我撞散架了。”
平心而论,乐亭束发之后,确实是高大壮实了不少,可还没到那个程度。所以他才不会认真生气,只是叉着腰,装模作样看了逸飞两人一道,口中感慨:“哎哟,真不愧是皇城里最幸福的两个人呐!当年那么多小郎君把那‘愿奔悦王储’的歌挂在嘴边,如今总算是没得唱喽!”
想起前些年逸飞和雪瑶那些分分合合的破事,他自己就忍不住了,只笑个不停。
随后而来的是他的郡马,武洲公孙家的公孙仁。乐亭转头看到仁娘跟来,含笑看他这番做作,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口头虚撵她:“你来干什么,去跟你姊妹们待着,我找逸飞有话说。”
仁娘却笑而不语,向逸飞和雨泽这边施了一礼。雨泽没见过这一对少年伉俪,靠着察言观色猜了个大概,谨慎地还礼。
逸飞和乐亭妻夫最是熟悉,说起话来便没什么顾忌:“仁娘若是不跟你,你又挑剔她眼里只有亲戚了。仁娘,他是不是这么难伺候?”
仁娘笑着摆手:“前儿你们来串门的时候,我们妻夫刚好去紫微观进香还愿,不在家里,就这么错过了。一听你今天来山庄,亭儿欢喜得什么似的,哪顾得上挑剔我?”
逸飞拉长了声音:“哦——”地应了一声,眼光在这小妻夫两个身上一转,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这对宗室小两口当年匆匆完婚,只怕青梅尚小不堪折,直到了今年才去紫微观“还愿”,想必是总算水到渠成,有了喜信。不过看这意思,还没有打算公开。
这种事情,懂的都懂。
这小两口感情还不错,只是处境一直不上不下的,谨慎些也是应该。逸飞想着记下此事,过几个月就该勤加照看了。现下只是笑了笑,尊重仁娘本身的意思,没有贸然恭喜。
虽说现在天气凉了,乐亭方才玩了一身的汗,倒要张开折扇来摇。他眼珠一转,见得附近没有外人,扇子掩口凑上逸飞的耳朵:“哎,你可知晓,今天这会是做什么的?”
他揽着逸飞的胳膊,一同往清净的走廊角落里带过去。
逸飞只知其一:“我看门口那个阵仗,是为了今年秋闱和明年春闱吧?”
果然乐亭知道更多:“不止。待会内院里要斗香,你且仔细看看桌上那些儿郎,认个眼熟,对你以后在宫里做差事是有好处的。”
逸飞顿时明白:“新皇选秀?”
乐亭一脸神秘,点点头:“我方才还想着,斗香品香是你擅长的,到时候他们开赛之前,肯定有人会来请你。若你还不知这其中的隐情,你也上了桌,谁还敢不选你夺冠?那他们还怎么决胜,怎么扬名?”
逸飞知道他来提醒的好意。
医官是伺候人的活儿,即使他也是宗亲嫡系出身,但论起差事上的高下,还是比手握实权的后宫郎官矮一头。如果他在这时候就跟谁有了芥蒂,以后在宫中难免会遇上不必要的麻烦。
就连功劳卓著如华铭师傅,也是在激流到来之前避开了风浪,得到善王府势力的庇护,暂时销声匿迹着呢。现在明面上只有他玉昌郡主一个靶子,待他休完假回到差事上,需要面对种种问题,实在不宜再增加什么。
不过,他心里也有数。
等到懿皇腾出手来,肯定要整顿御医所的人员,表彰他昔日的疗疾之功,给他升阶。他也有一个方案可以拿出来和懿皇商量,给自己谋求一个不会吃亏,却相对来说更安稳的位置。他打算等到回宫销假,抓住机会即可成事了。
此事还在计划中,尚不能详细说明,但对乐亭没什么好隐瞒,逸飞简单地安慰道:“放心,我最近新婚事忙,在旁边看看则可,哪有亲自上桌的闲情逸致呢?等我假期满了,又稳住差事,还像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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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合一些香来送给你品品怎么样?”
他两个从小就是有商有量的,乐亭听了这话便知他全然明白,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这里定然有好东西,只是还没拿出来。”
接着小声道:“最近你忙着婚嫁之事,都不知道外边风声有多紧。且不说那些地方上的宗亲勋贵选上来的秀郎,都在京中大肆造势;只说这皇城里,便有这个数,争得不可开交呢。”
他用折扇遮着手,比了个“六”的手势,
逸飞被挑起好奇:“这么多人?等下都会参与斗香?”
乐亭贼溜溜地挑眉,抿着嘴笑,那神态不用言语,自然就能看得出:“等着看好戏吧。”
品香是一件雅事,要在洁净的地方,心清神明地享受,决不能和酒宴上的混沌气息相融。这清醮的第一日的中午,到场宾客吃的都是清淡素斋。午休之后不久,各家贵女王孙,公子郎君,都往兰皋山庄的石舫之处汇聚。
雨泽虽然在家也读书,知道些赏玩意趣,但秦家务实,不是很讲究风雅,他就没有参与过什么诗会、花会、品香会的。到了现场,哪哪都好奇,小声地问东问西。恰好逸飞是其中行家,抬起袖子掩着唇形,小声与他讲解。
两人正说着,旁边便有人来招呼。
“郡主,久见了。”
逸飞便知道这品香会少不了他,刑部李家的少郎君,老黄御医的外孙彭敬之。彭敬之身边跟着几位青年,有女有男,此时一齐向逸飞行礼问安,称:“悦王侍君金安,晚辈拜见”。
彭敬之这才引荐双方,这群都是李家、黄家的后辈,虽然和逸飞年纪差别不大,但这几个人辈分却低。逸飞受礼心安理得,只含笑点头,把几个少年看过一遍,记了个些微脸熟。
这批秀郎进宫之后,想必内廷还得再招人手。李家和黄家在云皇的朝堂上地位不显,说不得要趁着懿皇新政的东风,往上搏一搏。
女子可以参与内廷擢考,做内廷官吏,离贺翎的中心更进一步。男子在宫中,可以做吏员或内侍。虽然地位比之女子低些,但也是可以接触到不少政令文书,使家族不用闭目塞听的,占上几分先机。
彭敬之领了这些少年前来认人,想必这几人将来进宫的可能性很大。逸飞向彭敬之道:“今天兄长前来,想必又是受邀来做评审官。”
彭敬之笑道:“推脱不过啊,索性就带晚辈们来散散心。”
他好像忽然想起:“啊,恰好郡主在此,不如同去评审席位上吧!原先公主请的评审是四名,带上公主驸马,一共六位行家,这双数不容易决出胜负,还是单数的好。”
逸飞顺着台阶就上:“承蒙兄长相请,小弟必然从命,请。”
两人走在前边,说说笑笑,很自然地在评审席位落了座。这边是为贵客设立的座位,很是清雅宽敞,上遮有天棚,下隔有屏风。一架画着团团菊花的大屏风后边,还坐着一班丝竹伎乐,正奏着悠然的乐曲。
清风吹过,高秋清爽,陪着悠扬的笛声,望着远处的竹林枝梢颤动。香还未至,这心情就已经开阔许多。
第86章制奇香扬名定胜负
坐在评审席,看向斗香席,几位儿郎的相貌姿态尽收眼底。
这其中每次选秀都必到的,是贺家。看贺家儿郎贺松泰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也知道这一局必然有些说法。
逸飞向雨泽小声道:“若是此子进宫,那懿皇的后宫里,便有两个贺了,还不知道要如何招摇。贺家这朝局位置也有些尴尬,若是以后宴席邀请什么的,切记能避则避。”
雨泽点点头:“那其他几个人呢?”
两人一起看过去,其余儿郎纷纷落座,逸飞这才明白为什么贺家的如此嚣张。
“这几家之中,绝大多数只是走过场,必须要送儿郎入宫的。其中有威远侯方家的方钟,兵部沈家的沈云庆。能压得住贺松泰气焰的,只有一个,右仆射张家的张咏。”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雨泽认人。
没有说到的两个,都是生面孔。一个怯生生的清瘦小儿郎,看气质也不像个能争会抢的。另一个有几分机灵劲,但神情不像高门显贵,大概只是中游的京官家儿郎。
一声锣响,第一局比斗开始。
第一局比的是打香篆,由评审各出一句诗词为题面,封入镂空的玉球之中,徐驸马蒙上双眼,在坛子中抽取一球,公布题目。
“青云衣兮白霓裳。”
评审互相望了望,脸上都有些笑意。
打香篆并不难,这一题实际上是比赛文思和描绘香篆图样的能力。儿郎们面前都摆着软木片、墨笔和小刻刀,根据题目中的意象“云”来制出优美的纹样,刻成模具,打出香篆。
这一局仿佛就是为了淘汰两个凑数的儿郎。时间到了,一个还没有做完,一个图样过于简单,淘汰得理所当然。
第二局开始,才是香道之中的比试。
四个儿郎,恰好分为两组,每组嗅闻同一款香丸,并猜测出其中用料和配比,更接近者胜出。
这样一分,便分出了矛盾。
不出意外,这挑事的就是贺松泰。
评审看过去的时候,贺松泰和方钟已经从比赛本身吵到了鄙夷对方家教的地步。周围几个观赛的小儿郎和双方各自要好,纷纷上去劝解,场面一面混乱。
逸飞看向仲光,只见他脸上的神色也不好看。
本来是他在做东道,除了斗香这一节,后面还有夜宴、祈福法会、诗文会等很多事呢,结果贺家小儿如此嚣张,这就已经闹了起来,没得搅坏了气氛。
徐驸马见那边情形不好,正要亲自过去,只见一个高挑的儿郎站了出来,神色冷淡,把方钟护在身后,盯着贺松泰道:“贺公子,不过小小比试竟使出如此手段,未免失于下流。”
贺松泰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方锜!你一个嫁不出去的破落户,不过是方家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也敢在小爷面前撒野?”
方钟还没等他骂完,就愤恨地反击:“你凭什么骂我哥哥!你个无赖小人!作弊还不让人说?”
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处,吵吵嚷嚷。
逸飞本来已经抬起了身子,面色严肃,考虑着要不要出声帮腔,转念一想,倒猜出这一出戏是在唱什么,扬起眉来:“哦……”了一声,安坐不动了。
雨泽看他这样,心思飞快一转,倒也懂了:贺松泰急于出头,必会在方家兄弟手里吃亏。
贺家执掌尚书省多年,是秦家的上峰,贺松泰那些哥哥们,曾经也看不起雨泽,没少用刻薄话发放他。只是贺家权势大,雨泽怕方家得罪不起。
至于得罪贺家的后果……雨泽好像又懂了一点,贴近逸飞小声问道:“方家是不愿意儿郎进宫的,对吧?”
逸飞轻轻点头:“眼下这个局面,只怕不愿意也是无用。贺松泰想要力压其余几人,肯定收买过评审透了题,被钟哥哥发现,这才吵起来。这厮也太不收敛,竟然把锜哥哥引了出来,那他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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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泽听着,隐隐有些开心和期待。
只听两方各自有要好的亲属,互相说合,贺松泰却不愿放过,依然大声责难:“你们方家不过是行伍里的泥腿子,懂得什么香?”
逸飞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席间评审有的往这边看看,一脸心领神会,有的也掩住口鼻,不明显地笑着。
他知道雨泽不明白,侧过头来,拿起案头的托盘递过去:“贺家虽是书香门第,家风却追名逐利,只做‘有用’的事,从来没正眼瞧过我们这些杂学圈子。所以他不知道,这两味当做题目的香,都是依着古方,重新制出来的。”
方才揭晓题目的时候雨泽已经嗅过一次,此时香氛围绕,他又拈起小盒放在面前嗅了嗅。逸飞随着他拿起来的顺序道:“这一味是张小郎和沈小郎的题目,还是昔年间,我和敬之兄从典籍里试出来的。而贺松泰班门弄斧,却不知他这题目,正是出自锜哥哥之手。”
若真要比,贺松泰这脸面就丢得更大了。
好在方锜留了一线:“这个香方也不是稀罕物,在场很多爱好香道的人家都有,能写出来并不难。不如你我重新比一场,抛开原有题目,以证明你确实擅长香道,并未作弊。”
贺松泰一口应承:“好啊,今儿就让你心服口服。”
仲光叫了一位宫女过来,耳语几句,宫女传给徐驸马。徐晏轻声一笑,向场中众人道:“公主殿下的吩咐,请二位小郎制‘百和香’一味,并选择与自己的香最合适的器具、香篆、案头陈设,由评审者依次进入布置,决定两种香氛的高下。”
徐晏一声令下,便有仆侍们抬来各种材质、大小、样式的香炉,各色摆件玩器,以供参赛之人挑选。这本来就是为决胜而准备的题目,一应用具都是现成的,只是另外两位小郎从比赛变为了看热闹,也不必再下场,所以仲光才改了最终赛的题目,改为“百和香”。
这“百和香”是最无限制的香,就像“八宝饭”,配方并不是固定的,而是需要将各种香料混合成有秩序有层次的味道,使闻香人感受到制香人营造出的一种玄妙意境。
越是这样开放的题目,越能看出心性的差别、品味的高低。仲光能说出这个题目,想必心中对贺松泰已经是厌恶的意思了。
这比赛的结果,对评审席上的各位来说毫无悬念。在场中制香的时候,仲光慵懒地倚在徐晏身边,微合双目养神,徐晏在侧耳听屏风后的乐曲。彭敬之拿着几味香料让晚辈们尝试,逸飞和雨泽剥了石榴,一粒一粒慢慢地吃着。另一边席上的几位,也是这样各自偷闲。
“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
两位儿郎作品已成,都不约而同地在陈设布置上选择了正合时令的“菊花献寿”,与山庄之内其它菊花景致交映。这样一来,香气也是沉静清雅的风格。
逸飞先在贺松泰这边的赛席上坐下,略一感受,倒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小子当真有点底蕴。香料下重手熏制,而不沾染炭火烟气;混合并不均匀,再同时点燃香篆的两头,气味前赴后继。这多种香味结合不乱,颇具层次和章法,恍如观山中云海,有晚年之人立在高处,回首平生的壮阔和旷达。”
又来到方锜的赛席,只觉得方锜这里的香味,仿佛云遮雾绕,若有似无,需要有心去追寻其味,才得一点意趣。他便猜测:“锜哥哥这一手含蓄内敛,这是把多种香料用不同火候煎出和谐的格调,而后埋在细碎的银炭之中焖烧出来的,后段的香气比前中段更为悠远。仿佛长寿之人,年轻时锋锐直接,中年时上下求索,晚年时历久弥香的人间三味。”
方才评审者都觉得方锜稳赢不亏,现在知道了贺松泰的实力,倒有几个犹豫起来。彼此望一望,都默契地避开目光,避免受别人的影响,各自思忖。
香气将尽,各人自有判断。
当时彭敬之将逸飞拉上评审席位,说的是来打破均衡,现在一观,果然是胶着局面的救星。
双方确实判了个势均力敌。除逸飞之外,三位选择了贺松泰,三位选择了方锜,满场的眼睛都在盯着逸飞的决断。
逸飞也不卖关子:“我定然是选锜哥哥。却并不是因为私心向着他的缘故。各位,这香中还有最后一道巧思,我断言贺小郎根本没有想到这一步,而锜哥哥一出手就定了结局。”
他开口唤来宫女:“此时无风,辛苦二位执扇送一阵风,看这两炉百和香有什么变化。”
宫女手中团扇轻摇,丝丝烟气从炉盖下向上升起。
此时高下立分。贺松泰的香炉里有了呛味,而方锜的香炉里,香气更是浓郁而沉稳,历久不散。
逸飞拿起长柄夹,轻轻挑起了两个香炉盖子:“各位请看这其中情形,便知道我为何这般笃定。”
众人凑过去看那炉中。
只见贺松泰这边,只剩下燃尽的香粉和普通的香灰。
这也不奇怪,其实香料也都是有些杂质的东西,任何熏香到了最后,都要有这么一遭。
而方锜这边,炉盖遮住的地方尽是巧思。
这香是一层一层铺陈在炭火之中,上层的香是低温煨出来的,中层的香是火气催出来的,下层一开始有云母片做阻隔,最后这一层香气,在炭火的最终阶段,方才热烈生发。从若有若无的焖香,到冲出桎梏的奇香,只需一阵拂过傲霜花枝的清凉秋风。
以青春之龄,竟然能在香道中表达出丰富的人生体悟,自有一份练达和通透。众人又说方锜这样的风范,正适合宫廷,可逸飞却心中有几分隐忧。
“锜哥哥,不适合懿皇的后宫啊。”
懿皇要方家选人进来,说不定是看中了钟哥哥的清澈开朗。锜哥哥的性子不好说,倒有些像因为换马之案被牵连降级的邹太郎官:要说忠诚,风骨,也是有的,要说聪慧,贤能,也是有的。但要说坚持,野心这回事,就很难琢磨,时有时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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