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意外的是那个声名远播的清辞坊,原来本就是他的信息来源之一。
“不必担心,送去萧家的嫁妆单子里,不会有清辞坊的名字。”宋陌平静道,“阿萝若是想用,便拿去用,若是不想用,自然有人每月将银钱存入你的名下,干干净净,不会惹任何人怀疑。”
阿萝抿了抿唇:“那哥哥呢?”
宋陌笑道:“既送给了阿萝,自然是阿萝的,从今往后清辞坊中的任何消息,都不会再送到我手中。”
他确实准备周全,连她的顾忌都一并考虑到了。
阿萝垂下眼,一时无话。
“阿萝若觉得哪里还有不好的,直管说出来。”宋陌的声音温和,带着无限的纵容,“你的嫁妆,总该叫你满意为止。”
“没有什么不好的,”阿萝轻声道,“阿萝此前从未想过自己能有如此丰厚的嫁妆,方才的嫁妆单子,连可儿都惊住了。”
她这么说着,话语里却听不出来多少欢喜的意思,宋陌皱了皱眉,开口唤道:“阿萝……”
“待过了正月,”阿萝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抬起脸,朝宋陌微笑道,“阿萝也该搬回侯府待嫁了。哥哥放心,此事我已知会过姑祖母,有她老人家撑腰,不会有事的。”
乍然听得此事,宋陌眼中闪过一道货真价实的惊讶——当初阿萝刚回京时,对侯府的抵触他感觉得到。连去侯府拜访都不愿意的人,如何今日突然就说要搬回去住了?
这还是宋陌第一次感到困惑。
“哥哥准备的已经再好不过了,阿萝在韶院住得也十分舒心。”阿萝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疑问,径自笑道,“不过那是哥哥的心意,不是侯府的。”
“阿萝实是个心胸狭隘的,她们拿了阿萝的东西,阿萝自然是要去讨回来的。”
宋陌眸光微顿,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母亲的嫁妆,并非我不愿拿回。”
“阿萝知道的。”阿萝点点头,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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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不变,“宋韵诗是以宋氏女的身份嫁入国公府的,要她退还嫁妆,打的不仅侯府的脸,还有长公主的脸。侯府的名声不能再雪上加霜,哥哥也要为太子殿下顾及长公主的脸面。”
她一直都知道,宋陌不是不愿拿回母亲的遗物,是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行。
或许等有朝一日,太子继位,长公主不再参与朝堂,宋陌成为名正言顺的清原侯,到那个时候,才是清算的最好时候。
“可是,总要有人为母亲做点什么。”阿萝温声道。
当年秦家能与宋家结亲,是老太君看中了秦家家风清正,秦暖亦是知书达理、温柔娴静的性子。
可这样的人家,纵是散尽家财,也拿不出能与清原侯府相称的嫁妆来。
最终能够体面成亲,一是老太君自私库中补贴了许多,二则是秦家将府上留存的孤本古籍尽数留给了秦暖。
那些是秦家几代人辛苦搜寻而来的,毫不吝惜得给秦暖作了嫁妆。
后来秦暖香消玉殒,秦家老太爷致仕回乡,那些孤本古籍便连同其他物什一起留在了宋家。
按大夏的习俗,女子婚后逝世,若无旁的嘱托,所留遗物概由其女继承。
秦暖离世时阿萝年岁还小,这份嫁妆留在宋家合情合理。如今她要成亲,自然要将母亲留下的东西带走。
她还记得老太君将此事告诉自己时眸中的惋惜,亦能够明白她老人家为何要再三叮嘱她来日要取回那些遗物。
那不仅是秦暖在这个世间的痕迹,还是秦家的一片爱女之心。
秦暖不在了,秦家人也走了,阿萝想着,她总该留下点什么念想。
“此事,是我疏忽了。”宋陌缓缓道,“宋韵诗成婚时,侯府早已被掏得七七八八,嫁的虽不是安国公承嗣正房,可纵是偏房亦是宋家高攀,更不能在陪嫁上叫外人看了笑话。却又不想掏空侯府家业,一来二去,便将主意打到了母亲的陪嫁上。”
“我当年离开走得仓促,并未来得及安排母亲留下的物什,而后经年在外,纵是回京也鲜有人知晓。他以为我死在了外头,又想着你寄养在姑祖母处不知明细,索性将母亲留下的陪嫁尽数贴给宋韵诗,将她风风光光地嫁去了安国公府。”
等他回来后,千头万绪,一时也未曾留意母亲的遗物是否还在侯府。
再等要找,已是晚了。
他抬眸望向阿萝,又说了一遍:“是我的疏忽。”
阿萝露出了一个温婉柔和的笑容,“哥哥事务繁忙,阿萝懂得。”
柳叶似的眼尾轻轻勾着,清凌凌的眸子里却见不着笑意,只有一片浓郁的黑,淬着冰。
宋陌呼吸微窒,这似乎是他自回来后第一次在阿萝脸上瞧见这样的神情。没有责怪,没有失望,只是淡淡地,隔人千里。
“阿萝,”他的嗓音有些哑,“当年是太子殿下将我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便只能以命来报。
屋里烧了银碳,今日又是难得的晴好天气,可宋陌身上依旧披着厚厚的大氅。
他在西南军营里经历了什么,能让一个身强体健的少年人在几年后虚弱至此?
“阿萝,哥哥向你保证,定会将母亲的陪嫁一件不落得取回来。”宋陌温柔中又夹着着些许恳求的声音飘入耳中,“在你完婚之前,定当奉上。”
可阿萝想得却是在他将自己送去临州时,也曾保证过,自己一定会来接她。
今日或许是真的有些冷吧。
“哥哥不必忧心,此事就让阿萝自行解决吧。”沉默片刻,阿萝平缓中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不轻不重得响起,她微眯着眼,一如既往地笑着,“哥哥为阿萝做得足够多了,阿萝自己的嫁妆,还是自己去取的好。”
“阿萝……”宋陌还想再劝。
“前几日去萧府,阿萝已将此事告诉了老太君。”阿萝抬眼望去,笑意中竟透着欢畅,“老太君已允了阿萝,过几日去拜访长公主时,会带上阿萝同去。”
阿萝歪了歪头:“哥哥现在去萧府,应当是不太方便的吧?”
兄妹二人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瞧出了坚持。
宋陌这时才发觉,原来阿萝与自己,当真很像。
——
正月里免不了走亲访友,与萧、宋两家不同,国公府家大业大,就是不在正月里,都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在正月里更是,上门的拜帖轻易都送不进去。
可老太君毕竟是在宫宴上得太后娘娘亲自接见的,她递上来的拜帖,大长公主如何都要见上一见。
宋陌也看懂了阿萝的坚持,没再阻止她。
正月廿三一大早,阿萝便坐上了前往萧府的马车。
马蹄声混着车轴转动的声音传进马车中,阿萝掀起车帘一角朝外探了一眼,街市上熙熙攘攘的声响已被马车远远甩在后头,放眼望去,只能瞧见青砖绿瓦,以及一扇扇威严朱门。
不由得有些恍惚,这日子仿佛同那日在苏家得了萧起淮回府的消息匆匆往回赶时的情景重叠到了一起。凝着雨露的花枝似乎还在眼前,可仔细回想,才发觉原已是将近一年前的事情了。
阿萝轻轻舒了口气,随口道:“及春,问问车夫还有多久才到。”
应话的却不是及春:“回姑娘,过了前头的街口便到了。”
放帘子的手微微一顿,阿萝收回的视线落在一侧低眉顺眼的巧星身上。
不由失笑道:“这马车坐的,我都迷糊了。”
这仿佛还是她头一回带着巧星单独出来。
“巧星在哥哥身边伺候很久了么?”阿萝嘴角轻扬,有些懒散的靠在大迎枕上,闲话家常。
巧星依旧对答如流:“是去年姑娘回府前一月,少爷才将婢子调入府中听用。”
“在此之前呢?”
“婢子十岁时在瞿安被家人卖给牙行为婢,恰逢少爷随军经过,选中了婢子送至京中别苑,此后便一直在别苑由嬷嬷教导规矩,从未离开。”瞧阿萝仿佛颇感兴趣的模样,巧星也不隐瞒,将前后缘由尽数说了,“还在家中时,大多是在照顾弟妹,或是跟着父母下地耕作。时年战乱,家中耕地糟毁,无米下锅,父母商议后便将婢子与妹妹一同卖到了牙行。”
阿萝怔了一瞬:“你妹妹也被卖了?可知道卖去了何处,有没有机会再寻回来?”
巧星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她平静地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不紧不慢地说道:“自那日被家中卖入牙行开始,婢子便是孑然一身,再无家人了。”
阿萝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一时间五味杂陈,只得轻叹一声,却也不再追问。
及春、春袖、巧星,都是宋陌从西南带回来送到她身边的。几人之中,年纪最大的及春来的最早。初来时虽有些局促,却还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不消时便同自己混熟了。春袖年纪虽小,却是专门培养出来的暗卫,叫人分不清到底哪张脸才是她的真面目。
而巧星,则是个循规蹈矩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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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山的模样,言谈举止间无不透露着“规矩”二字。
偶尔会让阿萝想起自己在萧家时的那些日子。
阿萝又看了巧星一眼,对方则在她的注视下颇有些歉然地俯身:“提起那些前尘往事惹得姑娘心烦,是婢子的不是。”
还是全然不同的……
阿萝在心中默默念道。
“成啦,到我身边这么久了,动不动就行礼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阿萝笑着调侃道,“都说近墨者黑,同及春呆了这么久,她的没规矩怎么一点都没学到。”
巧星也跟着笑,她没有及春那样一同长大的情分,自然不会学及春那套。
谈笑间便到了萧家,角门前早已停了萧家的大马车,不等巧星下去,门房已一溜烟地进去通传了。
不稍时,阿萝便与老太君一同坐上了前往国公府的马车,巧星与红袖二人坐在宋家的马车里,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大长公主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老太君轻叹着拍了拍阿萝的手背,“一会祖母陪着长公主说话,你先瞧瞧那丫头的口风,若是不成,少不得秉明长公主了。”
只是这样做,伤的还是宋家的名声。
老太君心中恼意更重,知道他宋博是个不着调的,千挑万选寻了个贤惠大方的秦暖,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被那张氏拿捏住,竟连亡妻的嫁妆都一并送了出去。
传将出去让阿萝与宋陌如何做人?
阿萝拘谨地笑了笑:“长公主宫宴那日还给阿萝赐了菜呢,定然不会是为难我等小辈的人。”
温柔的眉眼与二十多年前的女子隐隐重合,老太君瞧在眼里,心中怜爱万分,愈发打定主意要为阿萝撑腰。
安国公府的气派即便是在勋贵圈子中亦是独占鳌头的,两座石狮巍峨而立,朱门红墙,透着强烈的压迫感。
正门未开,马车随着门房的指引停在角门前,门口站了两位垂眸束手的嬷嬷,代替了红袖与巧星的位置,一左一右地将老太君与阿萝扶下了马车。
第104章殿下
“老奴奉长公主之命,特在此等候老太君与宋姑娘。”扶着老太君的嬷嬷笑得恭敬,“多年未见老太君了,不知老太君可还安好?”
老太君并不认得说话的嬷嬷,不过既是国公府上伺候的,年轻时有过几面之缘倒也有可能,遂笑道:“一切都好。”
二人引着老太君和阿萝进了角门,一路弯弯绕绕地走了近一炷香的路程,这才在一处院门前停了下来。
“长公主喜静,住的院子偏了些,辛苦二位了。”前头说话的嬷嬷颇歉然道。
老太君目光平静,浅笑道:“几步路罢了,哪里称得上辛苦。”
阿萝看在眼里,微垂着头,只做听话状。
这国公府的门楣,确实没那么好攀。
“你我二十多年没见,都是两把老骨头了,就别将就这些虚礼了。”进了花厅,还没等老太君行礼,长公主已摆摆手,免了老太君的礼,“这是清原侯府上的丫头吧?当日在宫中离得远未能看仔细,走上前来让我瞧瞧。”
长公主的确是阿萝当日见到的那位贵妇人,微微上挑的眼尾透着无声威严。世子夫人陪坐在旁,却是目光温煦,笑意和善。
“臣女宋漪岚,拜见大长公主殿下,拜见世子夫人。”阿萝依言上前,脖子微垂,弯成一道柔美的弧线。
“的确是位难能一见的美人,难怪我那皇嫂瞧了也爱不释手的。”长公主笑道,“不必拘礼了,你与我家小七媳妇同出一门,算是半个亲戚。”
她抬了抬手,自有一个婢女捧了个托盘走上前来,“这簪子是我年轻时爱俏戴的,如今就当是个见面礼,拿回去戴着玩吧。”
托盘上头放着的,是支红宝石镶金簪,大颗的红宝石蛋面满是流光溢彩。
阿萝依旧老实地谢了礼,接过金簪便退到了老太君身侧,低眉顺眼地,挑不出一丝错处。
“也是回了京才知道我那不肖外甥竟与国公府攀了亲,这些年未曾与殿下请安,是臣妇失礼了。”老太君顺着长公主的话头继续笑道,“今日特地带着丫头过来,也是补一补这些年的礼数。”
“礼不礼数的,也就你讲究这些。”长公主也笑道,又看了眼阿萝,“这些年你不在京中,与韵娘恐怕也生分了。”
阿萝弯着嘴角,轻声细语:“今日过来,也是想来拜访一下韵诗姐姐。”
“她这会可轻易动弹不得呢。”世子夫人掩唇笑道,“咱们一处说话,也别拘着宋姑娘了,让她去陪韵娘说说话罢。”
这后半句话,却是同长公主说的。
“去吧去吧,让我们两个老东西叙叙旧。”长公主颇有些意兴阑珊地摆摆手。
世子夫人反倒笑得更欢了:“母亲就是舍不得她们漂亮小姑娘。”
有了长公主的首肯,阿萝自然可以去寻宋韵诗了。只是这事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原想着,宋韵诗怎么说也会陪着长公主一并见客。
领路的还是那两位嬷嬷。
国公府占地本就大,长公主下嫁后,又二府并一府重新扩建了一番。这七弯八拐的一通走,让阿萝恍惚间生出自己仿佛还在宫中的错觉。
好在这次走得并不远,不多时便在一处院门前停了下来。
一人打发守门婆子进去回话,一人则回身对阿萝笑眯眯地说道:“咱们三太太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长公主做主免了三太太处的规矩,还望宋姑娘莫怪府上怠慢。”
在内宅,身体不适永远是拒客的最佳理由,阿萝心知肚明,面上还要做出抱歉的模样:“实是我来得突然,打扰了三太太的清净。”
至于什么杜家,什么萧起淮,双方都十分知趣地绝口不提。
“许嬷嬷、方嬷嬷,您二位怎有空过来。”里头匆匆忙忙迎出一名穿着碧色衣裙的姑娘,见外头还站了阿萝与巧星二人,她面色稍敛,颇有些尴尬地朝着几人福了福身,“婢子唐突了。”
方嬷嬷笑吟吟地一摆手:“柳夭姑娘莫急,赶巧今日宋姑娘上门,长公主瞧咱闲得慌,便打发我等帮着指个路罢了。”
柳夭自是知道今日有客上门的,忙笑道:“奶奶一早便吩咐婢子守着贵客上门了,是婢子一时偷懒险些怠慢贵客。”又给阿萝行礼,“大姑娘安好,婢子是奶奶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大姑娘唤婢子柳夭便是。”
阿萝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
人既带到,二位嬷嬷也不再多做耽搁,被柳夭拉住急切地说了几句话之后,便福身告退了。
阿萝客随主便,告别了二位嬷嬷又由柳夭引着往院内走去。
三房所居的院子虽称不上逼仄,却也不甚宽敞,只几步路便到了宋韵诗所住的西厢房。
她正有些心神不宁地坐在窗侧做女红,眼见帘子打起,露出了阿萝那张叫人挪不开眼的精致面容,指甲一紧,霎时凝出一颗殷红血珠。
柳夭见了惊呼一声,赶忙迎了上去,“奶奶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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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在一旁的丫鬟们也赶忙接绣绷的接绣绷,拿帕子的拿帕子。
场面好不热闹。
被晾在门口的阿萝:……?
“不过是被针扎了一下,何至于如此紧张。”宋韵诗已然回过神,蹙着眉轻斥了一声,深吸口气朝着阿萝笑道,“大妹妹来啦,等你好些时候了,快来这边坐。”
又催促一旁的小丫头,“你们这些懒丫头,还不快给大姑娘看茶。”
阿萝被她这声“大妹妹”喊得眉梢轻挑,只唇边笑意不减:“不必麻烦了,阿萝只是来向七奶奶讨要些物什,用不了多少时间。”
哪里还有在长公主跟前时老实乖巧的样子?
宋韵诗多年未见阿萝了,上次在侯府匆匆一别,虽说见她将张氏坑了一把,但也只留了个牙尖嘴利的印象。
现下被她如此不客气地顶了一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拿着帕子的手下意识地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柳夭见状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大姑娘,奶奶身子重,您莫要惊着她了。”
看了看柳夭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再看宋韵诗有些发白的面色,阿萝眨眨眼,满脸无辜:“啊?”
不是,怎么有人碰瓷?
阿萝的目光便顺势落在了宋韵诗被掩住的小腹上。
“柳夭,不得无理。”察觉到自己的表现太过失态,宋韵诗轻喝了一声,复而解释道,“我近日精神有些不济,她们在旁伺候不免忧虑,叫大妹妹看笑话了。”
柳夭也跟着告罪:“婢子失言,请大姑娘责罚。”
“不妨事,七奶奶有了喜事,她们紧着七奶奶的身子也是情理之中。”阿萝从善如流地下了这个台阶,轻飘飘地回道。
全然没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的模样。
即便在阿萝幼年还生活在侯府时,宋韵诗也不曾当真在她身上讨到过什么便宜,更别说如今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
待柳夭低眉顺眼地引着自己坐下,又有小丫鬟奉了热茶,阿萝才笑道:“说来此前未曾听说七奶奶大喜,今日空手过来,倒是阿萝失了礼数。”
“前几日才诊出喜脉,母亲说孩子还小不宜惊动,因此只禀告了家中长辈,不怪大妹妹不知。”许是提到孩子,宋韵诗的目光温柔许多,可等到抬眼看向阿萝时,又仿佛意有所指,“这是七郎头一个孩子,长公主也看得重,这才让她们草木皆兵了。”
阿萝却没接她的话茬:“七奶奶还是唤我大姑娘为好,实在不行,喊阿萝也成。”
宋韵诗唇边笑意微僵,眉眼间飞快地闪过一丝恼怒。
这才有几分她当日在侯府时相见的模样。
阿萝看在眼里,弯着眉眼不甚在意地呷了口杯中热茶,神情自若:“看来七奶奶已经知道阿萝是为何而来的了。”
又是这样的开门见山,宋韵诗呼吸微窒,却不敢将心中的着恼表露出来,只别开视线低声道:“韵诗愚笨,不知大姑娘所指何事。”
语气里到底还是透了丝冷意。
阿萝抬眸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听闻女子有孕时动不得气,七奶奶可要注意着些。”
那日在侯府,宋韵诗对着自己显然还是有几分倨傲的,哪怕是在萧起淮面前,她依旧保持着安国公府的尊贵。
安国公府周家七郎是三房嫡次子,如今在羽林军中领差,在周家孙辈中,可以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宋韵诗又怀了身孕,于情于理,都不该将姿态放得这般低,甚至不惜搬出长公主的名头敲打自己。
不必想也知道是侯府那边已先行知会过她了。
这厢阿萝表现得老神在在,那厢宋韵诗却没能因她的劝诫放松心绪,反倒是愈觉心烦气躁。
她自然是知道阿萝今日前来的目的的。
自年前张氏陪着清原侯去拜见老太君回来后,她便时时忧心周七郎抑或是国公爷,会在某日寻到自己询问当年陪嫁事宜。
没成想自己冥思苦想而出的借口还没用上,却先听闻老太君要带着阿萝上门给长公主请安的消息。
她立时便猜到了阿萝的来意。
也是一时气急攻心动了胎气,太医来诊脉才知晓自己原来已有月余的身孕。
宋韵诗的舌根微微泛上一丝苦意,望向阿萝的目光亦是夹杂了丝丝缕缕的怨念。
若说阿萝会来在她意料之外,长公主对于她到来的看重更叫她心内酸楚不以。昨日请安时当着一家老小的面询问她的来意还不够,今日更是派了身边伺候的两位嬷嬷亲自将阿萝送了过来。
她猜不透长公主的心思,心绪难免纷乱。
却在宋韵诗捧着茶盏失神之际,与她隔案而坐的阿萝忽然探身握住了她不自觉轻颤的手。
阿萝直视着宋韵诗因震惊而圆瞪的双目,气吐若兰:“拿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七奶奶不觉得烫手么?”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得拂在她脸上,夹杂着淡淡的嘲弄,“看来还是有些烫手的,当心,茶水要洒了。”
明明坐在烧着银碳的屋子里,宋韵诗的背脊却在这一瞬间泛起一阵寒意。
“大姑娘……!”柳夭惊得轻呼一声,就要上前拉开阿萝,却被巧星先一步拉住了手臂,“柳夭姐姐,姑娘同七奶奶说话,你这般大呼小叫,吓着二位便不好了。”
柳夭面色微变,没想到巧星瞧着单薄,手上的力气却不小,硬是将她摁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屋内伺候的小丫鬟们早在阿萝入座时便尽数退了出去,一时间还当真无人可以帮着宋韵诗摆脱阿萝的钳制。
好在阿萝并没有握太久,在宋韵诗出声责问前,她已不紧不慢得退坐回软垫上,笑盈盈地看向将柳夭拦在原地的巧星,“巧星,我们远来是客,怎好冒犯主人家呢?还不快向柳夭姐姐赔不是。”
巧星便顺水推舟地松开了手,退后行了个半礼:“巧星冒犯,请柳夭姐姐赎罪。”
她们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叫柳夭立在原处一时无从下手,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宋韵诗。
宋韵诗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与大姑娘有话要说,你们去外头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可是……”柳夭有些放心不下。
“还不快去!”宋韵诗一掌拍在茶几上,怒喝道。
阿萝方才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了她的心头,连着反复无常的态度,让她惊怒之余,又生出了几分心虚。
她虽有侯门贵女的名头,但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能嫁给周七郎,已是她煞费苦心筹谋而来。
当年为了让国公府众人能高看自己一眼,她在侯府哭了两日。
哭自己虽有侯府大姑娘之名,却无嫡女之实,嫁去国公府定会叫人看轻。
清原侯与张氏本就觉得亏欠了她,也舍不得国公府的人脉。加之宋陌兄妹二人一个去了边疆一个去了临州,多年来书信全无,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将已故侯夫人留在府里的陪嫁尽数给了自己。
《月色灼灼》 100-110(第8/19页)
她心满意足,带着丰厚的陪嫁嫁入安国公府,从未想过会有归还的一日。
后来的日子也正如她所想,因着侯府的背景与那份丰厚的陪嫁,她从未在妯娌间那些微不足道的斗争中落败,日子比在闺阁之时还要快意许多。
非要说的话,也就是听闻宋陌突然在京中出现的时候,曾有过几分隐秘的担忧。
只是这些年,别说来向自己讨要陪嫁了,宋陌连侯府大门都不曾踏入过。听着周七郎的意思,宋大少爷回京后作风诡谲,生人勿进,全然没有认自己这门亲戚的意思。
宋韵诗私心想着,或许他也觉得侯府欠了自己,自己是应得这份陪嫁的。
如此安心了几年。
眼见着日子越来越好了,平地惊雷,先是婆母娘家杜相一家被抄,再是阿萝跟着萧家从临州回来,成了真正的清原侯嫡长女。
她还记得,当日杜家抄家的消息传来,婆母当场昏厥,就此染上了头疼的毛病。哪怕圣上下旨不牵连杜氏外嫁女,长公主与国公爷亦没有苛责这位杜氏儿媳,可三房在国公府的声势还是眼见着落了下去。
自那之后,但凡与萧家有关的消息,便成了三房的禁忌。可偏就这样巧,她那位得了太后夸赞的“继妹”与罪魁祸首定了婚事的消息,传遍了安国公府。
第105章要挟
眼前不由得又浮现起那日杜三太太得知此事时盯向自己的眼神,宋韵诗咬了咬牙,矢口否认:“大姑娘所说要取回的东西是什么,我不曾听说,还请大姑娘明示。”
阿萝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得自袖袋中取出折叠整齐的纸张,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名单都在这了,有劳七奶奶准备。”
宋韵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女子陪嫁物品通常都是上了册的,她能寻到备份不足为奇。
虽说清楚知道了会是哪些东西,她还是忍不住伸手将纸张展开看了起来。
一样不落。
“七奶奶不会觉得,阿萝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上门讨要吧?”阿萝托着腮,慢悠悠得笑道。
宋韵诗抿了抿唇:“这些东西,都是我的陪嫁。”
阿萝点点头:“不然阿萝也不必跑这一趟了。”
毕竟是在国公府里历练了几年的豪门媳妇,阿萝有备而来,她同样想好了推脱的借口:“单子没错,只是烦请大姑娘告知,该要以什么样的理由,回禀府中长辈,我要将自己的陪嫁搬回宋家?”
话说到最后,到底还是泄了几分心头的愤懑,宋韵诗盯着阿萝,双眸明亮异常,“得罪了安国公府,你让兄长如何在太子殿下面前立足?”
“七奶奶高瞻远瞩,实叫阿萝自愧不如。”阿萝噙着笑,一派天真模样,“当初怎么就由着侯爷挪用我母亲的陪嫁呢?”
宋韵诗垂眼,轻描淡写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七奶奶说的是,追究当年的事也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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