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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戏言
连带着某些久远的记忆一同涌入脑海,一时间气得怒目切齿,连带着长须都在微微发抖,指着萧起淮扬声怒道:“这便是你同长辈说话的态度么!这便是你的教养?!”
阿萝在萧起淮说到“卖女求荣”时心中已觉不妙,而今见萧子年被他气得双目圆瞪脸色发红,忙上前道:“阿萝方才还说要请三表哥尝一尝阿萝做的糕点,表叔父既来了,不若一起尝尝?”
她声音轻缓,犹如一道清泉涌入二人剑拔弩张的氛围之中,“在外站了好些时候,阿萝有些站不住了,表叔父就怜惜阿萝一二,放阿萝进去歇息吧。”
微带了些许俏皮的语气,轻快得仿佛没有察觉到萧家大爷此刻的怒气一般,却成功地让萧子年斥责的话梗在口中。
此处是萧家门前,萧起淮是圣上最器重的武将,宋漪岚是刚得了太后与圣上赞誉的侯府嫡女。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他都不能在此时此地与萧起淮闹翻。
萧子年不愧是久经官场的人,方才被萧起淮挑衅的怒气当下便散的一干二净,只板着脸略微生硬道:“难得阿萝做了糕点,自是要尝上一尝的。”
“都是江南的口味,不知表叔父能不能吃得惯了。”听他语气缓和了下来,阿萝唇边的笑意亦是松快了许多,侧身自食盒中取了一个小匣子出来,“正巧分装了一些,可以放在身边取用。”
萧子年略一点头,接过了匣子:“阿萝有心了。”
自有有眼色的随从赶紧低头上前帮他开了侧门。
临走之前,萧子年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萧起淮,见对方正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显然没将自己方才的愤怒放在心上,又是一阵气息翻涌。
却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拂袖而去。
见他走得人影不见,阿萝才轻叹一声,侧目望向萧起淮:“阿萝也该去给姑祖母问安了,三表哥当真不与阿萝同去?”
轻阖的眼皮微微一动,那双桃花眼便睁开了一条缝:“你求我?”
幼稚!
阿萝长叹一声:“我拜托您!”
萧起淮仿佛这才心满意足,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既表妹发话了,当表哥的哪有不听的道理。”
“……”敢情她刚刚说了半天都是废话?
萧起淮却是丝毫没有被瞪的自觉,只顺手接过了及春手中的食盒,随口问道:“都做了什么,我不爱吃甜。”
语气随意地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
饶是阿萝习惯了他的翻脸比翻书还快,还是不由得无语了片刻,才轻叹道:“知道你不吃甜的,有青团和龙井酥,都是你爱吃的。”
顿了一顿,还是忍不住,“你就非要招惹表叔父这一回么?”
轻柔的嗓音里微带了些许不满与嗔意,萧起淮偏头看向走在自己身侧的人,轻笑道:“表妹这是在担心我?”
换来的是一记凉凉的瞪视。
萧起淮不以为意地勾了勾唇,低声道:“不来这一回,我的这位好大伯怕是收不了心。”
“?”
萧起淮却不愿再做解释,“往后不要总叹气,小小年纪哪有这么多操心的事。”
阿萝一怔,旋即又瞪了萧起淮一眼,“你少做些让我叹气的事才是。”
却是都不再提方才在萧家大门前发生的事了。
见阿萝与萧起淮同来,老太君仿佛也有些意外,一叠声让二人坐下说话。对于萧起淮近日来的离谱行径,却是只字未提。
借着饮茶的功夫,阿萝不着痕迹得探了老太君一眼:眉目舒展,面色红润,的确不像是心有芥蒂的模样。
难怪萧起淮闹了几日,也不见她老人家召自己说话。
“……日前便想着该寻个日子让你们来一回,赶巧今日过来,便趁今日一道商量了。”只听老太君笑道,“你们的婚期既已定了,下定的日子就不要再拖了。我已派人看过,下月初三、初九、廿三都是好日子。”
又对萧起淮道:“三郎,你那儿也没个能办事的人,不如还是先回家里住……”
阿萝眉心一跳,跟着看了过去。
“礼单已经备好,明日派人送来给祖母过目。”萧起淮还是幅懒散模样,撩起眉眼与阿萝看了个正着,“表妹也瞧瞧,有什么缺的,我尽快补上。”
“……”阿萝浅笑着移开了视线。
没个正形。
听出他没有将婚事放在萧家办的意思,老太君眼中是难掩的失落,又见着阿萝仿佛连被萧起淮看一眼都害怕的模样,想让阿萝在边上劝说一番的心便淡了。
老太君心中轻叹:她的这两个嫡亲孙子,还没有阿萝千分之一的省心。
——萧起轩将大老爷选定的闺秀尽数驳了,惹得大老爷很是发了场脾气,以春闱将至为由,勒令宿在书房备考,直至春闱前都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萧起轩跪在她面前诘问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再瞧着阿萝心无旁骛的坦荡模样,老太君那份近日来始终盘桓在心头的后悔便重了许多。
有意将阿萝许给二郎,既是喜爱亦是补偿,虽说阿萝稚嫩,不晓情爱,可府中上下谁人不将她看成未来主母?更别提二郎了。经年的温柔体贴从不作伪,而今形势所迫,不得不改弦更张,却也是辜负二郎的一片心意。
思及此处,老太君便觉着让阿萝婚后先随萧起淮住在将军府也好,省得闹出什么——无论什么——麻烦来。
老太君毕竟是老太君,一旦决定的事情便不再多做纠结了,转而看向阿萝:“阿萝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儿?”
阿萝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也是为了婚事……”她似乎有些羞,侧眸看了眼萧起淮,难得有几分扭捏。
老太君恍然,摆手道:“这儿留给我们祖孙俩说话,三郎有事自己忙去吧。”
萧起淮险些被气笑了,往日老太君对自己都是恨不能一留再留,她一来,自己倒是要被赶出去。
本还有闲心逗一逗她,眼位的余光却收到一处隐晦的瞪视,不由微哂:“既如此,孙儿就告退了。”
等萧起淮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阿萝才凑到老太君身边,低声道:“阿萝是想着,来日还是该从侯府里头出嫁……”
老太君一听便觉着好:“你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自然是要从侯府出嫁的。”见阿萝蹙着眉头,眼中笼着淡淡愁绪,心下微动,“阿萝是怕侯府里头怠慢了你?你放心,等你回去,祖母便派人过去陪你,定不让那张氏欺辱了你。”
“我原也在想这事,文煦到底是男子,又不曾操持过婚事,免不得遗漏。况且咱们这样的人家,从来没有让姑娘家自己备嫁的道理。”老太君缓缓道,“还有你的嫁妆,文煦在太子手下做事,能攒下多少进项?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将那做爹的责任都担了。再怎么说,当年你母亲嫁入侯府时带过去的那份,总要交还到你手里。”
阿萝登时红了眼圈:“阿萝幸得祖母撑腰。”又垂下头,期期艾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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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只是母亲的嫁妆,阿萝恐怕是拿不回来了。”
老太君皱了眉:“此话从何说起?”
见阿萝吞吞吐吐地,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果断,便自行顺着她的话往下想了想,目光登时一凌:“莫不是都送给张氏那个女儿了?!”
果不其然,一听到这话,阿萝那盈在眼眶中的泪珠儿便扑扑地往下落,口中却还是劝道:“祖母莫要为了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
老太君闻言缓了口气,只是紧皱的眉头还没有松开。回来这些日子,她也知道张氏前头带过来的那个女儿如今已嫁入了国公府,是大长公主的孙媳,更是杜氏女的儿媳。
她年轻时同大长公主的关系就一般,后来离京二十年,已是全无交集。
耳边响起阿萝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阿萝是想改日亲自上门拜访,看看韵诗姐姐愿不愿意将母亲留下的古籍孤本交还阿萝。旁的都可以不要,只是那些古籍是先人辛苦积攒,阿萝实在是、实在是……”
“阿萝莫慌,”老太君长长地吐了口气,“祖母本就想着找个日子去向大长公主请安,到时你便跟着祖母一同去。”
还是越想越气,狠狠拍了一下凭几扶手:“简直荒唐!”
阿萝垂着眼,分外温顺。。
“少爷,太太派人送了莲藕雪梨排骨汤来,您是不是用一些。”至秋小心翼翼地瞧着自家不复往日温和的少爷,细声细气地说道,“太太说清肺润燥,您备考辛苦,最适合用了。”
萧起轩头也不抬:“拿下去。”
旁的话是一句都没有。
至秋低头看着手中汤盏,舌根发苦:大太太日日都吩咐她送汤水过来,又日日被二少爷退回去。
伺候萧起轩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也知道二少爷是为了表姑娘在于老爷太太置气。可知道归知道,她只是一个下人,又有什么资格在旁劝解呢?
正要出去想个由头回给大太太,又听萧起轩出声唤住了自己:“近日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这也是连日来时常问的了,至秋定了定心神,低声道:“都同平常一样,未有什么变化。”
“……”
回答她的是一段沉默。
至秋大着胆子抬眸往书桌前看了一眼,没成想正巧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手一抖险些将汤盏摔在地上,忙道:“若是没有旁的吩咐,婢子先退下了。”
“三书六礼皆有流程,祖母疼爱表妹至深,绝不可能敷衍了事。”相较于至秋的慌乱,萧起轩平静地近乎没有情绪,“是府内未有变化,还是你有所隐瞒?”
至秋口中苦味更甚:“婢子日日在院中服侍少爷起居,确实未有听闻府中有喜……”
瞧着萧起轩眉眼间愈发浓烈的郁色,余下的话终究还是噎在喉中,不敢再说。
实则也不必多说,萧大爷既发了话要禁足,府中上下哪敢不从。至秋又是初来乍到,不比在临州是熟稔,又上哪儿去探听消息?
呼吸在胸腔中深深转了几圈,萧起轩强行摁下心头呼之欲出的烦躁,沉声道:“你去通传一声,便说我要见父亲。”见至秋站在原地不敢应声,眸色一厉,“如今我连见父亲的权限都没有了么?”
“自是有的。”话音未落,便有人沉声接到。
第102章嫁妆
萧子年大步跨入书房,扫了眼至秋捧着的汤盏,本就紧皱的每天蹙得更紧:“去告诉太太,平日无事对府里的事务多上些心,莫要天天掺和外院的事情。”
至秋心尖一颤,赶忙应声告退,将书房留给了面色不虞的父子二人。
萧起轩却在萧子年进门后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父亲心中有气也不该撒在母亲身上。”
听着儿子冷淡的话语,萧子年眸光微沉,笼了层山雨欲来的危险:“为了区区一名女子,你当真要置萧家百年基业,置父子亲情于不顾?”
“父亲认为萧家百年基业,你我父子之情,是能够被一名女子所影响么?”萧起轩勾了勾嘴角,想笑,却又觉得这嘴角有千斤重,“既然权势于父亲而言如此重要,那父亲何必要孩儿寒窗苦读考取功名?直接寻一户名门结亲不是更好?”
不等萧子年回答,又哂笑道:“是了,若无功名,又要如何与父亲属意的名门结亲?”
“书生之言!”萧子年怒目瞪了过去,见萧起轩垂着眉眼全然没有看向自己,气得犹如一只困兽在屋内来回踱步,“寒窗苦读是为了让你考取功名,可这功名自来只是官场的一块敲门砖,进了官场,拼得便不再是你的学识你的才能,更要紧的是你的人脉与权势。
“你以为没有老清原侯的支持,你祖父还能如此顺利地成为帝师?你二叔能年纪轻轻便得到重用?纵使是萧起淮与宋陌,声名鹊起时不也要提一提你祖父与老清原侯的威名?”
提起自己的这两位子侄,萧子年不由轻嗤一声,看向萧起轩的目光中多了丝讽意,“以宋家女的姿色,若非有他二人护着,你以为单凭你祖母的疼爱,当真能护得住她?恐怕早早地就要抬入晋王府了!”
这些话萧子年不是第一次讲给萧起轩听了,可当听到这最后一句时,依旧觉得刺耳异常,连带着心脏的跳动都不正常了起来。
萧起轩想起那日在后院时,女子平静又淡漠的目光。在听完自己的告白,她没有感动,只是轻轻的笑了,像是在笑自己的天真。
“够了!”萧起轩猛地起身打断了父亲的话,方才一直握在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断成两截,墨汁落在纸面上,晕出团团污渍,“父亲说了那么多,不过是想让孩儿听从您的安排与您挑选的女子成婚,何必中伤表妹?她只是‘区区一名女子’罢了。”
竟是连半点阿萝的不好都不愿听了。
本以为晾了这么些时日萧起轩能想通,自己再游说一番便能将此事按下,没想到时间越久,执念反倒越深,再往后恐怕便是要走火入魔了。
萧子年眸光微闪,忽的叹了一口气,换了副无奈口气:“你未入官场,终究是不懂这官场水深,罢了。”
萧起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搅地转不过弯来,半晌后才看了过去:“父亲的意思是……不再逼孩儿娶亲了?”
“男大当婚,你是我们萧家的长子嫡孙,不玩婚总是不成的。不过春闱将至,确实也不必急在一时。”萧子年目光平静,与方才相比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可你能等,你三弟却等不了。”
萧起轩一怔,立时反应过来萧子年意思,眸中惊喜乍现:“三弟如今位高权重,想再寻一门亲事应当不难……”
却被萧子年抬手摁下了未尽的话:“你可知你祖母为何如此急切地要将宋家女许给你三弟?”
萧起轩眼中的喜色登时散去许多:“三弟在朝上树敌颇多,圣上亦有忌惮,恐拿三弟亲事大做文章。表妹知根知底,又在祖母跟前长大,温良谦恭,最为合适。”
萧子年一听便知老太君没将实话尽数告诉萧起轩,不由轻轻一笑:“你可知,在你大妹妹被指为晋王妃之前,晋王一直在向为父打听宋家女,并有意纳她入府?”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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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萧起轩震惊的目光,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可没过几日,府上便收到了将珊儿指为侧妃的旨意,清原侯也与你祖母交换了庚帖,晋王殿下更是再也没提过此事。”
“你认为能够在短短几日内做到此事,还能被晋王忌惮的人,会是谁?”
萧子年所问之人,不必想也知道说的是萧起淮。只是这话语中所隐含的深意,却让萧起轩微微怔神,连呼吸都缓了几缓:“大妹妹是代替……”
话到嘴边,又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萧起淮带回赐婚消息时所说他还记得,当时他便觉得事有蹊跷。
他们久居临州,萧含珊在众多贵女中也仅是平平,怎就莫名成了晋王指名的侧妃人选?萧起淮口中说是要用萧含珊攀附亲王,可谁人不知晋王从未有过问鼎的机会,若当真有意通过联姻结党,何必选择晋王?
可萧起淮既有能耐让阿萝在此事中全身而退,又何苦要拖萧含珊下水?再怎么说,两房尚未分家,大房若被牵连,他二房同样不得独善其身。
萧起轩蹙着眉头看向萧子年,瞧着父亲眼中隐隐所含的讥诮,自萧起淮回来之后的种种反常,才渐渐浮到眼前。
萧含珊随他同行入京却在途中为歹人所劫挑断脚筋,他恼怒于萧起淮的照顾不周,更认定他不能保护好阿萝。如今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串联起来,原本的恼怒之情便渐渐叫寒意取代。
“也是你大妹妹不成器,不过是闺阁里的一点龃龉,竟闹到了这份上。还叫人捉住痛脚,连带着同伙一并得了报应。”萧子年慢悠悠得叹息道,唇边的那抹冷笑却瞧不出丝毫惋惜的意思,“说来你那位好表妹还得谢谢咱们家,给了她靠上萧起淮的机会。”
言下之意,便是阿萝自荐枕席,用自己让萧起淮换了晋王府的婚事。
萧起轩听得分明,只是这次,他却忽然间没有了方才反驳萧子年的勇气。
阿萝说她此前种种都是伪装,她在与萧起淮定亲之前,就已经在筹谋外嫁了。
晋王花名在外是真,萧含珊突然被赐婚是真,阿萝突然就成了自己的弟妹也是真。那老太君呢?她苦口婆心地对自己说萧起淮在朝中的不易,说阿萝被指给萧起淮的委屈,是真是假?
阿萝养在深闺不可能提前知晓晋王对她有意,此事只能是萧起淮告知于她,那他二人往日在人前的作态,又是真是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分不清。
明明身在其中,所见所得却不及远在京都的父亲之一二。
萧起轩阖眼忍住眸中的温热,缓慢又虚弱地问道:“此事应是私密,父亲又从何知晓。若是早已知晓,当日孩儿提信,又为何未置一词?”
见他还不死心,萧子年轻笑一声,语调中竟是多了几分悲痛:“珊儿莫名废了双脚,为父岂有不管之理?只是没想到细问之后,竟得了这么个缘由。此前是怕你伤心耽误了正事,方才瞒你,而今瞧你对宋家女执迷不悟,为父实在无法,只得将事情原委告知于你。你若不信,大可送拜帖去晋王府,问问你大妹妹事情的真假。”
又是一声长叹,“一家人之间,何至于此。”
“……”
“不必。”
沉寂良久,轻飘的话语才缓缓自嘴角曳出,他依旧半阖着眼,置于膝上的手紧握成拳,“父亲,孩儿还有功课要温习,便不送了。”
萧子年闻言又看了他一眼,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疼惜。
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萧起轩自幼聪颖,由老太爷开蒙,长于老太君身边,大太太亦是宠爱有加,将他养成了个天真良善的性子,纵是在京都的名门贵子中,亦是玉树芝兰。
今日自己所言,于他来说,当真不啻于晴天霹雳。
可他又能如何?
萧起淮、宋陌其人,声名狼藉,然在朝中无人敢惹。而类似萧起轩那般清正的人,却如羊入虎口,步履维艰。
老太爷如此,他的弟弟亦是如此。
“萧家也曾历经三朝不败,是京中权贵争相拉拢的名门,就连圣上都要给你祖父几分薄面。”萧子年硬起心肠,又在这霹雳上加了一把火,“可萧家如今的门楣,要是没了你三弟,纵使你与宋家女顺利成婚又如何,晋王当真不敢对她出手?”
而后不管萧起轩的反应,举步离去。
萧起轩如同入定了一般,在案前坐了良久。直至有风吹动了案前的书页,他才缓缓睁开眼。
书案之上摆着的,是他尚未写完的文章。
而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眸之中,满是疮痍。
——
阿萝忽地打了个寒噤。
“都说您穿少了,偏您不信。”及春一面将阿萝嫌热摆在一边外衣给她披上,一面抱怨道,“受了风寒,回头少爷同表少爷寻我算账的时候,姑娘可得把锅揽在自己身上。”
阿萝:“?”
“及春,我有没有说过你越来越絮叨了。”阿萝又好气又好笑得在她腰间掐了一把,扭脸见苏可亦是一脸凑热闹的神情,立时不依了,“可儿你便瞧着阿萝被欺负呢!”
苏可笑嘻嘻得往后一仰,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我可是跟着劝过了,分明是阿萝你自己不听劝。”
才开春的天气,正是忽冷忽热的时候,今日难得见了太阳,阿萝便同苏可凑在院子里喝茶叙话。
被明晃晃地日头晒了片刻,阿萝仗着如今在府里无人敢管,硬是去了外衫。颇有几分孩子气的模样,叫苏可和及春都有些哭笑不得,却又拿她无法。
眼下见她仿佛觉着冷,可不得好好调侃两句。
阿萝听完更是无奈了:“我当真没觉得冷,就是忽然有种……”她顿了顿,“有人在背后偷偷骂我的感觉。”
“……”
“……”
回答她的是两道沉默。
“我过去怎没发现阿萝也是个跳脱的性子?”苏可轻哼一声,探手点了点阿萝的额尖,愤愤不平,“真该让母亲同祖母瞧瞧,省得她们成日念叨着让我同你学学。”
“……”阿萝的目光颇有些心虚地飘忽了一下。
这不是,无人看管,有些得意忘形了嘛?
“咳。”她轻咳一声,旁若无人地将话题转回到了方才正议论的事情上,“苏太太还有多久到?”
听闻此话,苏可也顾不得嘲笑阿萝,立时蔫了下来:“再有小半个月吧,好歹还没出正月。”
苏可此前过来时恰逢年关,苏太太作为当家主母定时脱不开身的。等打点好了一切收拾上京,偏又遇上路上大雪走不动道,这么一耽搁便耽搁到了现在。
“祖母因着这事还闹了病……”苏可眼见着更蔫儿了。
阿萝瞧着有些不忍心,伸手将她烦闷的手指握在掌心:“要不然将苏太太也接过来小住几日,我也该当面像苏太太赔个不是才对。”
苏可烦闷的缘由阿萝再清楚不过,像她们这样的女子,到了年岁总是脱不开嫁人一事,即便苏家再如何宠爱苏可,在此事上恐怕也不能退让。偏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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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经历了此前的风波,本就对亲事灰了心,如今又对宋陌芳心暗许,以她的性子,另觅他人是决计不行了的。
思及此处,阿萝不免更觉愧疚,她家若是寻常侯府,苏家或许还会有几分结亲的意思。
——入京这些时日,阿萝虽还不明白自家哥哥究竟领的是个什么差事,却也从各方的目光中瞧出些许蹊跷。
宋陌的身份,恐怕远不是太子门人四个字可以解释的。
却听苏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伸出去的手亦是被她反手握住:“还从未听说过去手帕交那儿小住还拖家带口的,我这不以身相许仿佛有些说不过去。”她咧了咧嘴,一扫方才的低落模样,“要不阿萝退了萧家三郎的亲事,咱俩堆做一处算了。”
阿萝垂眸瞧了一眼嬉皮笑脸得泥在自己箭头的少女,哭笑不得:“同你说正经的呢!”
“哎呀,我也是同阿萝说正经的。”苏可笑得眉眼弯弯,“你不必操心我,母亲最是疼我,顶多说我几句,碍不着什么事。”
她收了笑,颇有些郑重其事地望向阿萝:“这是我自己选的路,阿萝你已经帮我良多了。后路漫漫,是福是祸,我总该自己趟一趟。”
阿萝被她说得一怔,思绪片刻,才轻轻点头:“只是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头,同阿萝说说还是无妨的。这儿不拘着那么多礼,可儿要来随时来便是。”
这话不是她一次说,可每次说,苏可都觉得心中万分熨帖,登时又笑成了一朵花:“阿萝当真不考虑一下同我堆一处的提议么,咱们姐妹俩无人管着,多好。”
“……”是谁片刻前还说要自己趟一趟的!
姐妹二人正笑闹着,便见巧星捧着一叠册子进了院子:“姑娘,公子吩咐将姑娘的嫁妆册子送来了,请您过目。”
这下不光苏可,连及春都转眼瞧了过来。
阿萝脸上的笑意微顿了一下:“哥哥回来了?”
她也不知道宋陌在忙什么,自年前到现在,二人虽在一个屋檐下住着,见到面的次数却寥寥无几。甚至于连宫宴上发生的事,都还没来得及问。
巧星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点头:“半个时辰前才回来,这会正在书房。”
苏可却没察觉到阿萝情绪上微妙的变化,兴冲冲地朝巧星招手:“快拿来给我瞧瞧,这还是我第一次瞧嫁妆名册呢”
扭脸对上阿萝无奈的目光,忙换了副无辜模样讨好似的抱住了她的胳膊哄道,“这姑娘家的嫁妆是顶顶要紧的,阿萝可要瞧仔细些,来日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阿萝嗔她一眼,却还是如了她的意,伸手接过了巧星递过来的嫁妆册子。
沉甸甸的五大本,红底烫金的封皮,喜气洋洋。
“少爷交代最上头的两册分别是萧老太君与三少爷送来,底下的便是自家府上准备,合一百八十抬。”巧星微顿了下,又道,“宫中或有赏赐,届时再作添置。”
阿萝抬眸看向巧星,笑道:“便是没有宫中的赏赐,也已是十分丰厚了。”
事实上,丰厚二字,用得还是过于委婉了些。
此前萧起淮提过会送些东西过来,老太君亦说会从私库中拨了些首饰为她添妆。再加上以苏陌对她的疼爱,即便是十里红妆,阿萝都不会觉得惊讶。
却不曾想过会丰厚到这份上。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都不必说,光是铺子里写的“清辞坊”三个字,便足够吓人了。
那可是全京都最大首饰铺子,时兴的样式就连宫中的贵人都要派人出来采办。
甚至还是个探听消息的紧要去处。
阿萝抬眸看了巧星一眼,似笑非笑。
第103章相像
沉云轩内依旧漫着淡淡的药味,像是渗进了墙骨之中,怎么都散不干净。
阿萝进门的步子缓了缓,目光自廊下散着热气的小风炉上一转而过,这才跨过门槛,进了里屋。
宋陌坐在书案后,目光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阿萝来了。”
屋里的药味比外头还要重一些,阿萝看了眼他比往日更白皙几分的面孔,忍不住蹙了蹙眉:“哥哥既然身体不适,还是留在家中多加休养的好。”
话语中隐隐有几分责怪的意外。
“无妨的,不过是一些老毛病,等天气暖和了便也好了。”宋陌不甚在意地笑道,“阿萝特意过来,是嫁妆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么?”
他轻轻巧巧地带开了话题,是不欲多谈的意思。
阿萝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这份嫁妆,实在太贵重了。”
嫁妆是他亲自拟的,“贵重”在何处,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也知道她所说的“贵重”指地到底是什么。不由轻笑道:“阿萝不是一直想要个自己的消息来源么。”
阿萝没做声。
她交给修柏和巧星的事,从来没想过要瞒着宋陌。虽不知道他们究竟告诉了宋陌多少,但光从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搜集到的消息看,宋陌能猜到这些,她并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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