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头痛。
她是“已死之人”,从前那些全都留在京城不必带走,林绣孑然一身,行李比周圆和周满还要少。
她跟着一起去飞沙关,最开心的莫过于这两个小家伙。
从出门到上了马车,都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顾斐在外面驾车,沉闷的脸上也多了丝笑意。
几人从赵则安排的不起眼小院子里出发,还路过了曾经居住的宅子。
林绣从车窗看出去,安安静静的,只有袅袅炊烟升起。
不知道问月和绿薇怎么样了,想必已经得到她的死讯,林绣淡淡一笑,关了车窗,重新抱住身边的两个小家伙。
而他们的马车刚刚驶离这条街道,一匹快马就驶入了小巷。
鸿雁未曾注意到这辆再寻常不过的马车,他行色匆匆,到了院门口便翻身下马,高声叫着问月的名字。
问月和绿薇一起迎出来,细看两人的眼睛都红肿不堪,显然是哭了许久。
鸿雁形容憔悴,看着这座数日前还充满了欢声笑语的院子,强压下心中苦涩,问道:“快收拾些姑娘寻常惯用的对象和衣服,世子终于松口了,今日就将姑娘下葬。”
世子自那日抱着姑娘的尸首吐血后便如枯木一般,死死抱着那具焦尸不肯松手,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就硬生生扛着。
可将府里的主子们给急坏了。
问月忙问道:“那世子现在如何了?不是受了伤?可能熬得住?”
“强撑着罢了,公主怕世子一时想不开,非要跟着姑娘去了,日日派人守着,劝说世子的话说了几箩筐,还是徐姨娘有主意,劝着世子突然就同意了下葬。”
绿薇一怔:“琳琅?她说了什么?”
琳琅平时和世子连句话都说不上,世子怎么会听她的?
鸿雁一直陪着沈淮之,那些话也听到些,便道:“徐姨娘说姑娘被关在柴房里时,她念在曾经也是主仆一场,悄悄来看过姑娘,隔着门,姑娘说她原谅世子爷了,这一刀,就算了却恩怨,还嘱托徐姨娘转告世子,若世子命大活下来,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
绿薇蹙眉,不太信姑娘会原谅世子,这也许是琳琅的安慰之言。
鸿雁又继续说下去:“世子起初是没什么反应的,直到徐姨娘说,若世子有个好歹,将来谁还记得姑娘和和姑娘肚子里孩子的忌日,将来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姑娘这一辈子,该多么可怜呢?”
“世子一听这个,面容才有些松动,再加上公主和国公爷的苦苦相劝,老夫人又醒过来,一通哭一通劝,世子才点头,同意早些将姑娘下葬,恐怕世子是想着,如论如何,也要先让姑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入土为安。”
一番话说完,问月和绿薇都有些难过,纷纷红了眼眶。
她们猜到姑娘非要嫁给世子做平妻,是存了报复的心思,但万万想不到会这么狠,狠心杀了曾经深爱的男人,狠心拼上一条命。
也不知道姑娘到了下面,可会后悔自己所做一切?
绿薇叹息一声,转身去了内室,将早就收拾好的包裹拿出来递给鸿雁。
“都是姑娘常用的,还有些姑娘生前亲手给孩子做的小衣服小鞋子,本想着我们几个私下里祭奠,但还是交给世子吧。”夫妻一场,算全了这段感情。
鸿雁接过来,骑马回了公主府。
府里哪还有前几天的喜气洋洋,简直沉默到让人无法喘气,一片缟素,死气沉沉的,谁也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惹了主子们不喜。
鸿雁一路跑到灵堂,见到只有琳琅守着,而世子跪在那一动不动,立即就眼眶一酸,险些哭出来。
自从吐血后,世子大半的头发都变成了灰白色,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几岁,憔悴不堪,哪还有昔日风采。
姑娘去世对世子打击沉重,几乎将他击垮。
鸿雁深吸一口气,将包裹摊开,“世子,您将这些放进姑娘的棺材吧,好不好?”
沈淮之唇动了动,低头看到几件首饰,除了进京后他送的,就是在温陵的时候,那些惯用的不值钱的簪子耳坠。
林绣其实是个挺爱美的姑娘,但总觉得自己出身不好,不想打扮。
沈淮之眼眶酸痛,可也哭不出来了,他流干了全部眼泪,仿佛骨血都随着林绣的离去而被抽干。
他颤抖着手拿起一根木簪,仿佛看到林绣笑着问他,好不好看。
可再也听不到,看不到了。
沈淮之忍着浑身剧痛站起来,将这些东西一一摆在林绣的尸身旁边。
当拿起那件小小的,绣着一朵海棠花的肚兜时,撕心裂肺的痛楚袭来,几乎将沈淮之彻底击垮。
他有多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此刻就有多么的悲痛。
是他无能,懦弱,护不住妻儿。
沈淮之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任何东西,手抖得几乎拿不稳这些遗物。
琳琅心里很复杂,也许她是这府里唯一一个知道姑娘还活着的人,虽然不知道姑娘去了哪儿,但想必已经放下这里一切,开始了新的生活。
只是可怜世子还没走出来,这几日她一直陪在世子身边,知道他有多痛苦多悔恨。
恨不能跟着去死。
只是世子也怕,怕他死了,老夫人和公主会支撑不住,他一直夹在长辈和姑娘中间为难,没想到姑娘“死”了,还是不能解脱。
琳琅哽咽道:“世子,时辰到了,咱们早些让姑娘安息吧。”
沈淮之沉默良久,最后还是无力地收回手。
鸿雁叫人来盖棺,合上刹那,沈淮之身子就一晃,喉间隐隐有血腥味。
他强忍着,叫人抬棺。
就将林绣和春茗,安葬在一处,这姐妹二人到了下面,也好做个伴。
送葬的队伍吹吹打打,神情哀泣,沈淮之抱着牌位,亲自送林绣出城。
沿路的百姓事不关己,都在看着热闹。
夫妻不送葬,送葬必遭殃,沈淮之此举虽然于理不合,但他也顾不上了,只想着要多陪林绣一会儿。
到了城外,送葬的队伍渐渐停下,沈淮之抬首,看到一辆青帐顶马车,渐行渐远。
春茗的坟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沈淮之失神,紧紧盯着那辆马车的背影,不确定是不是里面的人在临行前,来祭奠了春茗。
会是谁呢?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淮之回神,见到安王赵则一身素白,神情沉重,赵则淡淡道:“本王来送林姑娘一程,春茗的坟本王已安排人清扫,世子莫耽误了时辰,下葬吧。”
原来是赵则。
沈淮之不欲在这样的日子里和赵则再争辩,让人紧挨着春茗的坟,将林绣安葬。
当最后一捧土落定时,沈淮之才有了些痛彻心扉的实感。
他的妻,林绣,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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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回温陵
过了头七,沈淮之提出要去一趟温陵。
林绣的家在那里,他想去一趟,给林绣和春茗立一个衣冠冢。
顺便料理一下后事,将林家阿婆留下来的房子修缮一下。
自从林绣走后,沈淮之可以说是一蹶不振,再加上伤势未愈,华阳怎么放心他去,但看着儿子这张消瘦憔悴的面庞,也说不出拒绝两个字。
她摆摆手,一阵心累,让鸿雁和鸿筠都陪着去。
沈淮之神情麻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跪别母亲,就要尽早启程。
出门前,华阳还是叫住了他。
“子晏,将亲卫队带去吧,你这般,本宫也不放心。”温陵这地方,不吉利。
沈淮之只要去,就会出事。
还是多带些人比较好。
沈淮之沉默片刻,应下,但将鸿筠留在府里,让他有事就快马往温陵送信。
交代好一切,沈淮之便回了清晖堂,让鸿雁去收拾行囊。
一进去却发现秦沛嫣也在。
秦沛嫣穿了身颜色鲜亮的衣裙,与这满院子的缟素格格不入。
她在这府里,地位可谓是尴尬至极。
说是世子夫人,可也都知道世子不喜她,又出了这么大的事,连带着公主,也没过问她一句。
秦沛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前几日还传来了母亲病重的噩耗。
她回了趟娘家,想将母亲从庄子上接回来,却遭到了父亲的斥责。
说她是出嫁女,不该管娘家的事。
只在她临走时,父亲交代,要和世子维系好夫妻感情,如今林氏已死,就算世子再伤心,也总有过去的那一天。
还让她想办法多和世子亲近,最好能搬到世子的院子里,夫妻两个日夜守在一处,总会产生感情的。
秦沛嫣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一早就来这里等沈淮之,只是没想到还是扑了个空。
听闻沈淮之要去温陵,秦沛嫣脸色就不太好。
已亲自送了葬,头七也过了,也该重新过正常的日子,还值当的再去趟温陵吗?
秦沛嫣小心迎上去,“子晏哥哥,有什么事交代底下人去做便是,你重伤未愈,怎受得了旅途劳累?不为自个儿想想,也为老夫人和公主还有,还有嫣儿想想?”
沈淮之听到这两个字,冷淡的脸色立即变得阴沉可怖,狠狠瞪了她一眼:“以后不要自称嫣儿,秦沛嫣,你若执意做这个世子夫人,就老老实实别出现在我面前,若是后悔,我立即与你和离,绝无二话。”
秦沛嫣脸色一白,委屈无比,其实前几日回娘家,嫂子还提了这事,但父亲和兄长都不同意。
说是在这个时候提和离,就是打公主的脸。
任谁一下子没了两个儿媳,都要脸上无光,更何况那是华阳长公主。
秦沛嫣自己也是不愿意的,她好不容易等到林氏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放手呢?
她含着泪道:“知道了,子晏哥哥别生气,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沈淮之没心情跟她废话,大步进了屋。
秦沛嫣想了想,不若她就趁着子晏哥哥不在的时候住进来,收拢了清晖堂的下人,将来有什么消息也方便打探。
她默默跟进去,试着开口:“子晏哥哥,按照习俗,我陪送的嫁妆,也该抬来清晖堂了,不若就趁这两天天气好,我搬过来将东西晒一晒?有些书,还是你少时常喜欢看的呢!”
沈淮之心里是麻木的,听到这些话就仿佛没听到一样,根本进不去耳朵,也进不去心里,他如被人提着线操纵在演一出皮影戏,毫无情感上的反应。
可思维上还是清楚地知道秦沛嫣想做什么。
这清晖堂是他的院子,本该就是准备着将来成亲用,重要的东西不在这,在前院书房里,谁搬进来都无所谓。
况且,他也没打算在这里住。
等从温陵回来,他会住在和林绣的小院子里,就算回府,也是去明竹轩。
沈淮之一言不发,将早就收拾得差不多的行囊拿起,出了院子。
秦沛嫣在他背后红了眼睛,但知道这般默认就是不反对,心情又好了些
水路加上陆路,沈淮之一路不停,不到一月的工夫,就到了温陵。
十里村位置偏僻,靠着大海,刚到就闻到一股咸腥味。
再回到这里,他脚下就像生了根,挪不动半寸,布满血丝的眼眶一热,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那真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沈淮之下马,从村子里走了进去。
村头坐着几个闲磕牙的男人,见到这队人马,好奇地看过来,不过很快就有人认出了沈淮之。
毕竟当时这件事在村子里可以说是很震撼。
京城的贵人落难,被他们村子里一个姑娘救了还结为夫妻,一直是大家津津乐道的谈资。
有人还记得沈淮之那张脸呢。
毕竟京城来人接的时候,给他们村子里的人家,都送来了谢礼。
但他们不敢跟沈淮之打招呼。
沈淮之木着一张脸,顺着村里的路,找到了林家阿婆留下的房子。
论起来,还不如公主府下人住的院子大,但却让沈淮之一下子酸了眼眶。
院子被人打扫得很干净,当时沈淮之留了人手在这照拂,又给了隔壁于婶子一家钱,摆脱他们照料。
猛地看上去,就好像里面还有人住着。
沈淮之眨了下眼睛,模糊中仿佛看到个人影儿从正屋里出来,他顿时就觉得,林绣是不是没死,是不是跑回来了
可眼里的湿润渐渐消失,他也看清了院子里的人。
不是林绣,是隔壁于婶子家的小女儿。
对方看到他们也是惊讶,隔着院墙喊了声娘。
于婶子端着一盆豆子从屋里出来,边挑拣坏的边道:“喊啥啊,找到没有?”
她没听到闺女的反应,一抬头,却和沈淮之看了个正着。
于婶子惊得差点把手里东西全扔出去,老天爷,世子爷咋回来了?
她尴尬笑笑,然后赶紧恭敬地迎了出去:“世子,草民是让闺女去你们那借个簸箕,没没别的意思。”
沈淮之和林绣离开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带走,于婶子有时候过去借点儿东西用,但是她不是白用,这院子都是她在打扫,多干净啊。
她讪讪一笑:“世子,咋是您自己回来了?林绣那丫头呢?”
第115章十里村
得知林绣和春茗的死讯,于婶子几次张了张嘴,也没敢说话。
小老百姓哪里敢跟世子爷论论是非。
可好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
她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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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林绣时,这丫头水灵灵的就不像村里人,林家阿婆是年纪大胡涂了,非拉着林绣认孙女。
他们十里村都是本分人,觉得林绣和春茗这丫头可怜,等了数日,也没见有人追来,村长做主,就让这俩丫头在这待着吧,林家就剩下仨可怜女人,村里哪怕是一人挤出一口饭来,也能让她们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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