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林绣这俩丫头,让人刮目相看。
肯学肯吃苦,又能干又实在,小小年纪,也有主意,真就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眼见着长大,这村里没娶妻的汉子,哪个不想把林绣娶回家。
尤其是二牛,天天来林绣跟前献殷勤,送条鱼,送一把青菜,要么帮着打水,要么早早来帮林绣拾掇捕鱼的船和网。
若不是后来阴差阳错救了个京城来的世子爷,其实要她看来,林绣嫁给二牛,也是个挺不错的婚事。
人家二牛家里都是好脾气的和善人,底下还出了个能识文断字的童生呢!
可惜,二牛跟这位世子爷比,的确有些不够看。
于婶子僵硬地给沈淮之倒了杯茶:“世子别嫌弃,咱们小门小户的,就这点儿东西拿来招待客人,从前林绣活着的时候,还夸我这茶好喝呢,您尝尝。”
沈淮之沉默坐在这间熟悉的屋子里,他听出了于婶子言语里的讥讽。
这茶也熟悉,第一次喝的时候他就吐了出来,当时于婶子也在,林绣尴尬地找补,说肯定是她乱加了些东西才不好喝。
那会儿世子爷可还没恢复记忆呢,身娇肉贵的,哪哪都不适应。
就这张脸,真是能迷倒十里八村的女人。
于婶子还记得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娘,都借着找林绣要花样的名义来偷看沈淮之。
别说,她也觉得好看。
但好看有什么用,林绣去了一趟京城,把命都丢了。
于婶子心里实在憋得难受,不顾自家男人劝阻的眼神,还是问道:“世子,你跟咱们说说,林绣和春茗是怎么没的?”
沈淮之目光还凝在窗边,那里挂着林绣做的荷包,一年多的光景过去,他还记得荷包是紫色的,现在看在眼里却灰扑扑,沈淮之失去了辨别色彩的能力,却还能回想起这个颜色,想到当时场景。
林绣就坐在那,间或冲他笑笑,而他会过去,偷偷牵林绣的手,或者亲她一口。
回忆太鲜活,让沈淮之痛不欲生,听到于婶子的问话,艰难解释道:“是我对不起她。”
害死林绣,害死春茗。
如今再回到这间屋子,沈淮之只想问问自己,怎么有脸回来呢。
于婶子狐疑的视线在他身上转来转去,得到这个答案,模棱两可的,实在也猜不出更多内情。
于大叔眼皮眨得都要抽筋了,赶紧劝着妻子离开这里。
沈淮之独自一人四下看了看,自虐般回忆着往事,痛得几乎直不起腰,每一件东西,每一寸角落,都上演着曾经的恩爱甜蜜。
林绣的身影好像还活生生出现在那,柔声喊他玉郎。
不过他没能想太久,院子里就传来响动,是些村民来了,鸿雁拦着不让进。
沈淮之神思不属,挥手让鸿雁放行。
打头的是村长,后面还跟着几个眼熟的,都是从前走得近的村民,其中就有二牛。
二牛憨头憨脑的长相,至今还没娶妻呢,不过也快了,他娘正在相看。
一听说京城来人了,二牛就迫不及待想来看看。
结果遇到于婶子,说只有世子回来了,带着林绣和春茗的牌位回来立衣冠冢。
二牛如坠云里雾里,雷劈了一样脚下发飘,进来也没跟着大家行礼,直愣愣就看向沈淮之。
他都不敢认了,这还是那个丰神俊秀,让他一见就心生自卑的世子爷吗?
怎么老了这么多,白头发都快占了一半,人也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凸起,双颊凹陷,一双眼睛没有神采,木着一张脸和他对视。
二牛唇哆嗦着,问道:“阿绣姑娘和春茗姑娘是怎么没的?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呢?”
沈淮之眼眶一热,面对这个曾经也袒露过一腔炙热爱意的男子,说不出林绣的死因。
或许重活一世,让林绣再选,她会选择留在十里村,和他一辈子陌路。
也许会嫁给二牛这样平凡的男子,过最平淡幸福的生活。
而不是跟着他,死在那场大火里。
沈淮之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遭遇了不测。”
“村长,我想将林绣和春茗葬在咱们村子的坟地里,可以吗?”
这是京城来的贵人,村长哪能不应,再说林绣和春茗也是他当时点头收留的孩子,年纪轻轻就走了,想回来安个家,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
沈淮之颔首:“我会出钱将咱们村里的坟地都整修一遍,我看有些房子也该修缮,都一并弄了,只希望日后村长多派人照应些。”
村长连声答应,让人带着沈淮之一行人去坟地上,找一处好位置给林绣和春茗安葬。
二牛失魂落魄地看着那两个牌位,末了擦了把泪,活着的时候他干不了啥,喜欢的人没了,他还能帮着挖个坟出来。
村里人多,衣冠冢很快就立好。
沈淮之在这又多待了数日,亲自刻了墓碑给林绣,他日日就靠在坟碑边,一言不发地饮酒。
也不管京城是如何一封封信催他回去,沈淮之舍不得离开这里。
鸿雁急得团团转,世子总不能一辈子守在姑娘坟边,京城还有多少事等着世子回去料理。
更何况还有老夫人,公主和国公爷,最重要的是家里还有一位世子夫人。
真是糟心。
不过兴许沈淮之还记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又待了半月才吩咐下去启程。
鸿雁还以为世子想回京,却见世子骑马直奔温陵城内。
一番打听就找到了醉红楼。
只是当年那个将林绣买来又百般折磨的老鸨,得了急病去了,如今管事的,是从前一位花魁。
倒是还真记得嫣儿姑娘和春茗。
就是印象不太深刻了,楼里多少姑娘,来来去去,哪能记得过来呢。
她找来翠红楼里几个老伙计一通打听才打听到林绣舅舅一家在哪。
长溪,也在福建,这是怕外甥女跑回家,远远给送到了温陵来。
饶是鸿雁再劝,沈淮之还是执意寻到了长溪。
这可真是更难找了,长溪这样大,连个名姓都不知道,要找到何年何月。
世子是不在姑娘坟边待着了,却非要替姑娘报这个仇不可。
何苦来哉呢,人都没了,再做这些岂不是太晚。
人活着的时候不好好珍惜,死了她又不知道。
可鸿雁不敢劝,如今世子就像个木头人,什么都听不进去,若不让他做些事,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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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跟着姑娘去了也未可知。
罢了,鸿雁修书一封寄回了京城。
只盼着,世子能早些走出来,回到京城过安生日子。
第116章吓到她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林绣此时不知道沈淮之回了温陵,也不知道他正在苦苦寻找她的舅舅一家。
若是知道,必然会觉得可笑。
活着倒不曾过问一句,如今再报这仇岂不是太晚。
林绣正和顾斐,在北去的路上。
带着她和两个孩子,顾斐赶路慢了许多,他自己倒是可以日夜兼程,但现在少不得走走停停。
而且这一路也不算太过顺利,周圆周满毕竟年纪小,受不了旅途颠簸,相继病倒。
林绣倒是靠着底子好,身体没什么大碍,但她可急坏了,就怕周圆周满出什么差错。
就快到了飞沙关的时候,可怜的小周满病情严重,吐了个昏天地暗,哭着喊林绣姐姐,直喊得林绣一颗心也跟着难受不已。
这怎么赶得了路。
顾斐也担心师弟,不得已在飞沙关外面的一座小镇上歇脚。
这座小镇名黄丰镇,位置特殊,夹在漠北和大燕边关重镇飞沙关中间,是个三不管地界,来往货商旅客众多,人员纷杂。
据闻名字的由来还是因为很久之前,有一个叫黄丰的男人,以一己之力在这里发展起了大燕和漠北的生意往来。
休战期,有不少百姓会在黄丰镇上互相交换物资。
漠北人买中原的布匹,油盐酱醋等生活用品,而中原则买他们的肉,皮毛等物。
两边朝廷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人管这地界,所以热闹是有的,但也混乱。
但不在这住下也没办法,周圆和周满都得看大夫吃药。
周圆趴在顾斐怀里,林绣抱着周满,四人先去了医馆求医问药,到客栈时就晚了些,没几间屋子,他们只能在镇上的客栈花高价订了间房。
周圆可怜巴巴地由着林绣给她漱了漱口又擦干净小脸,委屈地搂着林绣脖子撒娇。
“阿绣姐姐,我想娘了。”
这兄妹二人才五六岁的年纪,一到生病就难免脆弱,林绣心疼地拍拍周圆后背:“我讲个故事给圆圆听好不好?讲完了就睡着了,睡一觉咱们就精神了,好不好?”
周圆在林绣怀里哼哼几声,但还是乖巧地说好,他和妹妹虽然年纪小,但是很懂事,从姑苏出来,知道师兄不容易,也渐渐收敛了调皮的性子。
如今又要去什么飞沙关,师兄还着急赶路,他们不能给师兄还有阿绣姐姐添麻烦。
周圆白嫩嫩的小脸还挂着泪痕,林绣看得心疼,给他讲了几个小故事,周圆渐渐就睡着了。
外间顾斐也喂完了药,抱着熟睡的周满进来,将她和周圆小心放在一起躺着。
林绣温柔地给他们盖上被子,挨个擦了擦脸。
现在时辰还早,睡一会儿再起来吃午饭。
顾斐因为负责驾马车,本就风吹雨淋的脸更是加深了几分肤色,脸上的疤痕一对比都感觉淡了。
额上还有汗水,是刚刚安抚闹腾的周满留下的。
林绣这一个多月来跟顾斐也熟识了不少,拿出帕子递过去:“顾大哥,你擦擦吧,我去问问店小二,能不能给这俩孩子熬点儿青菜粥。”
自出了京城,顾斐就不让她称呼自己为顾公子,百般商量后,林绣只好称呼他为顾大哥。
这个称呼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些,顾斐接过帕子道谢,他自父母去世后,也不太爱开口说话,但面对林绣或者是周圆周满,话会多一些。
顾斐沉声道:“你去休息会儿吧,这一路上你照顾他们两个也没睡好,黄丰镇人员混杂,不安全,我去找店小二问问就好。”
他能看出来林绣对周圆周满是真心疼爱,也有一种在补偿自己逝去孩子的想法。
比他这个师兄还要溺爱两个孩子。
顾斐稍微严厉一点,就会换来林绣略有些不满和责怪的眼神。
从前一说就乖乖闭嘴的两个家伙,现在有了人撑腰,都敢不听师兄的话了。
顾斐想着林绣毕竟刚经历了大起大落,身子也没好,几次管教无果后,便也由着林绣去,总之她也不是无条件的纵容,只是实在太疼爱这俩孩子。
晚上非要哄着睡着了才舍得离开。
吃饭穿衣,也都像做娘的人一样,看着周圆周满跟林绣那个亲近的劲头,顾斐也不忍太过严厉。
如今他倒像个坏人,顾斐有些无奈。
路上折腾成那样,两个孩子又吐又发热,林绣自己都没休息好,却还要忙活,顾斐有些不忍。
他是个大男人,什么都能做,林绣就和周圆周满一样,好好歇着便是。
林绣见他执意,也觉得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还是点点头,合衣躺在周圆周满身边,蜷着身子一边轻轻拍打两个人后背,一边准备休息片刻。
他将门在外面锁好,又去楼下给了银子,让店家做些清淡可口的饮食,目光落在外面,有家点心铺子就开在对面。
顾斐想了想,决定去买一些给林绣还有师弟师妹尝尝。
出门时正好有位妇人也正要进来,和他撞上,见到顾斐人高马大,健壮有力,脸上的疤痕还充满煞气,吓得脸都白了。
顾斐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低头没说话。
那妇人拍拍心口,嘟囔了几句。
顾斐脚步一顿,听清了,那妇人说他丑陋可怖,大白日的也像鬼,不好好在屋子里待着,到处乱跑吓人。
自从这脸上有了疤痕,遮住原本英气的相貌,这种话顾斐听得就多了。
常有路人被他吓到,就连在京城的时候,去军营里上值,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在黑夜里有时候也会被他吓一跳。
也就是熟识了,知道他的性格脾气,才会大着胆子跟他开几句玩笑。
多是打趣他这模样何时能娶上媳妇。
新婚夜也不怕吓着新娘子。
连安王爷都说过类似的话,还给过他去疤痕的药膏,说是宫里的秘药,不管什么疤痕,药到疤除。
但他没用过,男儿不在乎容色,顾斐想永远记得那些血海深仇,时刻提醒自己的警醒。
他在对面的点心铺子里买了新鲜热乎的点心,才面无表情回到了客栈。
一楼的客人看到他,也打量议论,顾斐本来都习惯了,但此时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来。
好像没见过林绣怕他。
林绣身边那俩婢女倒是有时候会突然被他吓一跳。
顾斐轻轻摇头,将这些想法甩出脑海,快要到客房时脚步放轻不少,开了锁推门进去,屋里很安静。
应当还在睡着。
顾斐心底蓦地就是一软,他竟然在一个陌生的客栈,生出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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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错觉。
他轻轻推开内室的门,打算去看一看周圆周满还发不发热,结果走到床边时,目光却落在了林绣身上。
她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噩梦,白净的额头上都是细汗,唇也微微张着,还有些抖动。
顾斐知道这一路上,林绣常会做梦,有时候梦呓都在喊春茗的名字。
或者是喊她那个没了的孩子。
人很难从一段感情或者一段伤痛里走出来,即便她已经亲手斩断了这些牵连,林绣已经很坚强了。
她就是个普通人,不像他,还会功夫,还懂些谋略,知道该怎么有计划地去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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