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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双唇嵌合,温软的舌尖掠过唇缝,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宴错愕地垂眼,季南星紧闭着眼睛,纤长的眼睫轻轻颤着,像振翼的碟,美丽又脆弱。
他笨拙地贴着陆宴的唇,一点一点轻柔又仔细地轻捻,小心翼翼地,和他的人一样,细致又胆怯。
季南星没有接吻的经历。
他少有的一次经验就来自于陆宴。
青涩的吻只持续了两秒。
季南星抵在陆宴胸前,眼帘甫一掀起,双唇堪堪分开半秒,却被猛地拽了回去。
陆宴只错愕停顿了一瞬,他攥着季南星的手腕,一把将他压制在柜子前,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双唇张开,舌尖滑进去,不由分说地含住季南星的舌尖,放肆亲吻。
酥麻的电流涌过。
季南星感觉自己像个溺水的旅人,心跳加速,浑身发软,唇舌和呼吸都掌握在陆宴手里,连心脏也背叛了主人,跟着对方的步伐,紧凑地、快速地砰动。
双唇将将分开,季南星耳尖已经红透,失焦的眼睛浮着闪亮的水光。
他整个人软下来,浑身泛着一股说不出的潮湿。
乌黑的发丝软软贴在他耳侧和脖颈,他呼吸不稳,急促喘着,连说的话也变得缓慢软糯。
“那、那条项链……不是我做的,只是所里发的纪念品,他说喜欢,我就给他了。”
他缓慢说着,嘴唇因为长久的吻而变得殷红莹润,一张一合地翕动着。
“我……我没给他准备过什么礼——!”
话音未落,下唇又被叼咬住。
醉了酒的陆宴和上次很不一样。
大概是真的醉了酒,他没再克制,也不讲什么道理。
不像上次一样,亲吻落下前,还会抵着额头低声地问。
这回,亲吻落得毫无预兆,也毫无章法。
他紧紧抱着季南星,抵着他轻咬,带着他一边吻一边往床边走。
八月的A市阴雨不断,阳台门窗帘没有拉上,淅淅沥沥的雨落在窗台,砸出不小的雨点,晕开一片,潮湿绵长。
季南星被压在床铺上,眼前一片模糊,他依然看不清陆宴的脸。
心里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他不后悔。
他为什么要后悔?
既然陆宴喝醉了酒什么都不记得,既然所有的记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么,所有顾忌都可以抛之脑后。
许桓?
寿命?
人之将死,命不久矣?
都不重要了。
他如释重负地闭上眼。
陆宴的拥抱很热,也很烫。明明是那么冷静克制的一个人,怀抱和吻却那么凶,也那么烈。
季南星被亲得头脑发懵,每个亲吻的间隙,他只有几秒的时间能自主地呼吸。
“陆——”
话音刚出口,就会被堵住。
最后,他只能发出介于“嗯”和“呃”之间的,温软而短促的喘声。
陆宴冷漠外表下潜藏的侵略性,在此刻毫不掩饰地表露无遗。
他咬着季南星发烫的耳垂,引诱他一起沉沦。
陆宴是个感情的新手。
或许他依然说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但他明确知道,季南星仰头的那一瞬间。
在那一刻。
或者说,在每一刻,在每一分每一秒里,他都想这样抱着季南星,紧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肌肤,感受他急促的、真实的呼吸。
他需要很多证据,很多、很多证据,让上帝证明。
证明季南星还活着。
证明季南星就在他身边。
他像皮肤饥渴症的重度患者,药石罔医。
只有季南星是唯一的解药。
*
翌日,晨光曦和。
季南星醒来时,眼球被亮光刺得发酸。失明的眼睛突然恢复,他抬手想揉揉眼睛,却被温热的胳膊死死压着。
胸前堵得喘不过气,像被两堵墙桎梏着。季南星推了推身上烦人的重量,视网膜彻底恢复的瞬间,他一睁眼,登时蹭地一下坐起身!
床上赫然躺着另外一具躯体。
陆宴赤着上身,刚劲的脊背上被抓了几道不浅的指痕,侧颈和锁骨处烙了几道牙印,不深,但很红。
季南星愣愣看着眼前他身上的惨状,脑袋一片空白。
昨晚。
昨晚……陆宴喝醉了酒,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糊里糊涂地,一时上头,脑子发热,坏事做尽,趁着人醉酒不清醒,直接把陆宴给勾上了床!
脸色唰一下变得通红。
季南星看着陆宴身上的牙印,越看脸越烫。
啪嗒。
他把被子笼过去盖住,遮得严严实实,主打一个自欺欺人。
真是造孽!
尽管没做到最后,但也绝对超过了正常“朋友”该有的行为。
这是废话,谁家朋友喝醉酒抱着对方啃!
季南星慌里慌张准备消除罪证,甫一下床,脚还没沾地,又被人拦腰拽了回去。
陆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眼下,深邃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的脸,灼热的眼神几欲将人烫伤。
季南星不自在地别过头,琢磨着这会装瞎还来不来得及。
“眼睛恢复了?”陆宴沉声问。
……得,来不及了。
季南星鸵鸟一样地点了点头,干巴巴道:“好一点,能看清了。”
“身上还难受吗?”
相处了两个多月,陆宴每天例行都要问一问他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问的是哪种难受。
季南星不着痕迹地从陆宴怀里起身,挪开几步距离。眼睛还不太适应亮光,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长睫颤动,只是快得不太寻常,像是心虚。
两人隔着一条被子沉默,季南星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微微抬眼,恰巧看见陆宴锁骨上的两道牙印,耳尖的热意又涌上来。
不堪回首的记忆隔几秒就在脑子里回荡,他缓了好一会才把脸上的热烫压下去。
谨慎地抬起眼,他小心问道:“你之前说过,你喝醉酒了不记事……那、那昨晚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陆宴好像早料到他会这样问,淡淡垂眼,“你希望我记得吗。”
他平静的脸色没有泄露出一丝信息,季南星心口坠了坠,有些失落,又有点,说不出的难过。
但很快,他紧绷的肩膀倏忽卸了下去,像狠狠松了口气一样,眉眼也舒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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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季南星是自欺欺人的赌徒。
他不知道陆宴到底记不记得,但他只要表面的粉饰太平。
眼下,台阶已经搭好,他顺理成章地应道:“那就不记得吧。”
他轻松说着,没注意陆宴垂下的手僵直了半秒,“所以,季南星,昨晚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季南星轻笑道。
他侧着头,玻璃似的眼珠子在晨光里闪着微光,“大致就是,你昨晚喝醉了,在我这里凑活了一晚上。”
“就这样?”
“嗯,就这样。”
日光缓缓爬上窗台。
晨起八点,医院开始运作,楼道传来熙熙攘攘的踱步声,空气里夹着雨后的清新感,世界又开始新一天的运转。
一门之隔,室内。
季南星重重舒了口气。
视线恢复,世界明亮,陆宴还是那个温柔寡言的陆宴,好糊弄,也配合。
他趿拉着拖鞋,迫不及待去窗台寻找久违的日光。
没看见,在他身后,陆宴摸着锁骨上的印痕,缓缓垂下了眼。
“好,那就这样。”
他低声说。
*
不知道是不是上帝眷顾,这一天季南星精神不错,连脑海里的刺痛感都轻了许多。
昨晚吹打了一整夜的风雨在晨曦将起的时候停歇,等季南星再出门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大晴。
许久不见日光,视网膜遭不住强晒,他戴了副眼镜,套上休闲的针织衫,稍微打理了下头发,眉眼清隽,像刚毕业不久的青涩大学生。
他坐在轮椅上,陆宴推着他,按照他的指示在A大校道里穿行。
“A大风景挺好的,一年四季都有看头。前面有条小道拐上去,春天的时候能看到全A市最美的樱花。图书馆门口以前有个巨大的池塘,夏天一到开满了荷花,很漂亮,大家骑着小电瓶路过,高低都要停下来拍两张照片再走。”
“文科那些学院建在半山坡,说是赚不了几个钱,被分了不太好的地段,但学生挺乐呵的,觉得清净风景好,比理工科那种乱糟糟的地方漂亮多了,就是每天都得抢着扫共享单车有点费劲。”
“化工学院的楼建得最丑,灰不溜秋的,喔,航天学院也是灰不溜秋的,但是造型好看,还是赢得很轻松。我们那栋楼长得像个火箭,很帅,一会拐个弯就能看到。”
这天,季南星话突然变得很多。
人生的最后三个月,季南星回了家,也去了趟石桥镇,见到了故人,绕了几圈高中的操场。
最后一个月,当然也该来一趟A大。
他微微笑着,一遍又一遍回忆过去二十四年的记忆,苦的、酸的、甜的、不甘的、遗憾的……有一样算一样,咂巴品味到最后,竟然出乎意料的——释怀。
人生路走一遭,苦过笑过恨过爱过,到头来,他竟然好像……什么都放下了。
真要说的,唯一的遗憾,都与身旁的人有关。
下午又刮起了风,天文台说,明天又是台风预警,下周大概又是一趟八号风球。
凉风吹过陆宴的衣角,他手里拿着一份纪念地图,正在偌大的校园里,找季南星提到的绘画社团地址。
他看得认真,季南星微仰着头,留恋的视线扫过他的眼睛、鼻梁、颌面、嘴唇……像失明时一点点认真描摹一样,轻柔的、缓慢地把陆宴装进眼睛里。
装进心口里。
最好最好,能一起装进来生,装进未来的永生永世。
他们最终没找到绘画社团。
季南星却也没气馁,他今天精神气出乎意料地足。
广场上摆了几个宣传摊位,大学生们热热闹闹说笑着,脸上都是明媚的朝气。
“前面有活动,要看看吗?”陆宴说。
“来都来了,看看嘛。”
轻摇滚音乐响起,几个主唱在台前吆喝,季南星听了一会,发现是前几年某个同性电影的主题曲。
展台边也挂满了彩虹元素,每个穿行的学生胸前都别着金属制的彩虹徽章。
“是LGBT社团。”陆宴解释道。
季南星念书的时候,社会风气还不像现在这么开明,更没有LGBT这么前卫开放的团体。
他好奇地探头探脑,还被好几位热心师妹塞了宣传单。人群拥挤着,陆宴不放心,不一会就把他推到宽阔点儿的地。
“难得热闹,我今天状态挺好的,可以再看一会。”季南星不满地说。
他已经不会在陆宴面前隐瞒真实情绪,闹起小脾气的时候眉眼微微蹙起,很生动。
“人太多了,一会你又要累了。”
陆宴俯身单膝跪在他跟前,握住他的手掌,确定温度正常没有发凉发抖的情况后,才稍微放下了心。
季南星乖巧地配合他,略微侧着头,像歪头歪脑的小企鹅。
自从失明以后,他总不自觉脑袋跟着眼神走,有几回,张医生过来见他这样,也跟着傻乎乎地学的。
张昊:“哇,季南星,你这样歪头歪脑的很可爱诶!”
季南星轻轻笑着,说:“张医生也很可爱啊。”
一旁的陆宴看着玩在一块的两个人,沉默。
季南星察觉他有些不高兴,正想说些什么,张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大声道:“陆宴,你学一个看看!”
陆宴冷漠的眼神扫过去,张医生当即闭了嘴,话里有话道:“不学就不学,冷冰冰凶巴巴,你这德行能有人要就怪了。”
张昊是消停了,季南星却还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陆宴看。
“伟大的、无所不能的陆先生啊……就学一个嘛。”
陆宴对软糯的季南星毫无抵抗能力,他只停顿思考了两秒,便在张昊震惊且见鬼的视线里,缓慢而笨拙地,像企鹅一样侧了侧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室内的其他两个人笑弯了腰。
季南星身体还很虚弱,一通大笑折腾得他呼吸都不顺畅,笑到最后竟重重地咳嗽起来,整个人挂在陆宴臂弯里,只能小口缓慢地呼气。
陆宴帮他顺着背,神色愧疚,却不料下一秒,怀中人慢慢支起身,捧着他的脸,轻声喃喃道:“陆宴,你也好可爱喔。”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粉红得容不下第三人。
作为第三人的张医生愤愤地掐着嗓子学道:“喔唷,陆宴,你这样也很可爱——”
话音未落,张昊当即被陆宴冰冷的眼神冻了个激灵。
“邯郸学步。”他冷冷道。
张昊愣了会,两秒后,发出激烈的暴鸣:“好你个陆宴,假洋鬼子学成语,这会全用兄弟身上了是不!”
张医生大声控诉,陆宴启动自主屏蔽功能,一句也没理。他不疾不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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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床边,拿起一本季南星爱看的书,淡淡问:“听会书吗,我念给你听。”
三个月住院的日子一晃眼就快到头。
季南星思绪跳跃,左思右想把过去关于陆宴的片段都咂巴回忆了一遍,突然想起最初的半个月里,陆宴反反复复问过他的一句话。
“季南星,你的愿望是什么。”
那时季南星想活,却没说出口。
现在的季南星想通了。
他还是想活,但比起这么虚无缥缈的事情,他有了更重要的祈求。
他缓缓握住陆宴搭在他手腕上的手,微眯起眼,笑道:“陆宴,我今天很开心,所以,我希望以后你也能这么开心。”
这就是他,朴实的、最后的愿望。
往回走的路上,两个穿着社团T恤的女孩误会他们的关系,微笑地递过来两幅彩虹旗。
季南星不太好意思接,但陆宴大大方方地接过去,礼貌颔首,道:“谢谢。”
“不客气。”
女孩笑着走开,没两步就折返回来,朝季南星道:“学长你好,冒昧问下,您是不是航天学院的季南星,季学长啊?”
季南星愣了愣,倒没想到毕业四年还能遇到认识的人。
“我是,你是……?”
女孩惊呼了一声,激动地碰了碰身边女孩的胳膊,“我就说长得像吧!”她小声说着,又朝季南星道:“师兄,我也是秦老师的学生!老头每天都变着样夸你呢,天天说你是我们学院之光,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她激动说着,又扫了眼他身下的轮椅,声音低下来,有些担忧:“师兄,你这是……”
不等她说完,季南星自然地接过话:“这个呀,前几天爬山崴了脚,行走不便,只能让人推着走了。”
女孩担忧的面容登时舒展开来。
季南星微微笑着,轻声跟女孩聊了一些学术上的事情,解答她论文上的几点困惑。
陆宴不懂航天知识,也不懂俄语,只在一旁静静听着。
他们英语俄语中文三语交错地聊,陆宴听不太清楚,只是中途,切换到俄语时,两人总时不时往他身上看。
捕捉到季南星没挪开的眼神,陆宴轻声问:“怎么了?”
季南星朝他眨了眨眼睛,轻快地说:“没什么,我们就随便聊聊。”
临走前,女孩笑着跟季南星握手道别。
最后的最后,她迎着风,瞥了眼陆宴,轻声地说了一句:“Будьтесчастливы!(祝你和你的爱人永远幸福)”
“Спасибо,ивастоже.”
两道轻盈的背影渐渐离去,季南星眼神遥遥望着前方,神色平静,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哀伤。
收回眼神,他轻轻笑了声,抬头道:“看完了,最后一个遗愿清单完成,回去吧。”
陆宴推着他慢悠悠地在晚夏的梧桐街道穿行。
树叶缓缓落下来,清风吹过,季南星惬意地眯着眼,享受剩余不多的自然的馈赠。
身后传来陆宴轻声的询问,有点低。
“她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季南星歪了歪头,想了一会,才轻笑着说:
“她祝你,hvenicedy.”
*
从A大回来以后,季南星精神以不可预计的速度走向衰败。
他睡觉的时间越来越久,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白天醒着,也会因为模糊的视线和酸痛的四肢而在床上无力动弹。
精神好的时候,他就在阳台边画画,大部分时候画得杂乱,只是偶尔还能回光返照似的,勉强涂出一幅好画。
他乱七八糟画一通。画医院门口的凤凰花树;画石桥镇雨后带水珠的苔藓;有时候他想画人物,又不好意思画陆宴,就只描了轮廓,刻意不去填补冷峻硬朗的五官。
陆宴看到了,明知故问是谁。
季南星一开始不答,陆宴就继续问。
他不是话多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意外固执。
偶尔季南星被他问得烦了,就笑嘻嘻地朝他眨眼,故意说:“许桓啊。”
那是他们少有的提起许桓的时候,但陆宴并没有不高兴,只是冷淡地说:“许桓很少穿风衣。”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由分说地盯着季南星看。
季南星被他看得不自在,于是转过去,低低说:“哦。”
*
最后一周,季南星的生命正式进入倒计时。
他每天清醒的时候甚至凑不到一个小时。大部分时候,陆宴一个人静在他身边静静办公,可能一整天下来,两人都说不上一句话。
有时候,他稍微清醒些,就侧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陆宴工作。
陆宴工作跟平常没什么不同。
真要说的话,就是眉眼间的冷意更浓了,看上去很不好惹,也很不近人情。
事实也确实如此。
季南星见过他在会议上训人,很凶,有理有据地凶,怼得下属和乙方说不出话来,很可怕。
大概是察觉到他嫌弃的神色,自那以后,无论下面捅了多大的篓子,陆宴都尽量和颜悦色地说话。
不明真相的华务众人只以为老板性情大变了,纷纷为卷王老板大赦天下而普天同庆,全然不知他们真正的救命恩人已经命不久矣。
在合同翻到第16页,陆宴写到第三行时,他冷不丁提醒:“你又写错字母了。”
陆宴笔迹一顿,“怎么又在看我。”
“这里只有你一个活人,我也没别人可以看啊。”季南星小声说着,倒不是因为理亏,只是因为没有力气。
他侧着头观察陆宴。看他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握紧钢笔,看他微垂的眼睛和纤长的睫毛,看灯光打在他高挺鼻梁上落下的错落光影。
在他目光注视下,陆宴又成功写错了三个单词。
僵住的动作带了几分懊恼,季南星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你怎么最近这么笨笨的。”
陆宴抿了抿唇,声音不太自然:“这不严谨。只有你看我的时候,我才会这样。别人看,就不会。”
这话说得奇怪又僵硬,但季南星没有深究,也不敢深究。
他歪了歪头,软声说:“好吧,那我不看了,你忙吧,我要睡觉了。”
他沉沉睡去,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尽管两人都彼此知悉,到这个时候,每一次沉睡都可能是永别。
*
八月底,A市又刮起台风,黑雨预警。
暴雨如注。
这晚,陆宴有个重要的会议,很晚才赶到医院。
昂贵的西装皮鞋被暴雨打湿,他到时,床上的人依然沉静地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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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工阿姐只来得及把阳台门和窗户关好,没留意阳台的一角还摆放着主人此前有精神时折腾的画架。
陆宴把画架收回来,上面还有季南星之前状态好的时候画的花、树和阳光。
暴烈的黑雨落下,把所有色彩都打散。
陆宴没有责怪任何人,他把画架藏起来,不想让季南星醒了看见难过。
天气在两天后转晴,季南星难得提起来一点精神,甚至有力气开口说话,还说了不少。
医生来了几次,只一味叹气,让他这两天想说什么做什么,都去做,不要留遗憾。
季南星对自己的结局有了预感,却没和陆宴说什么临终的话,只突然提起他放在门口的画,说想看。
陆宴面不改色骗他,说画得很好看,他送去专门的裱画师那,要过几天才能拿回来。
他装模作样地给季南星看照片,以示画作完好无损,其实是他之前偷偷拍的照片,这个时候却派上用场。
“还是挺好看的嘛,也没那么差。”季南星看着照片说,“要裱几天啊……”
他嘟囔着,说完又开始后悔。
他肯定是看不到了,更不想这时候说出来,提醒陆宴自己要死的事实。
于是便马上改了口,找补道:“算了算了,其实也不是很想看,画得也没那么好。”
这天,他突然变得话很多,也突然多了许多力气。
他絮絮叨叨地跟陆宴说中学时期霸凌他的坏蛋、偷他画去参展的刘同、打工后的学阀领导和学二代、奋斗多年买的小房子和小区楼下那几只他喂熟了的流浪猫。
“有五只小猫猫,三个月不见,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多了新住民。之前五只我都做了绝育,之后的你帮我去看看,该噶蛋就噶蛋,绝对不能心慈手软。它们很好相处,也不挑食,但是不爱吃鱼,爱吃鸡、鸭和兔肉……”
陆宴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听着,听着他声音慢慢微弱,眼皮逐渐下沉。
沉到彻底闭合的时候,他听见季南星很轻地喊他的名字。
“陆宴,你那天写错的字母,我看到了。”
这就是季南星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
季南星的后事很简单。
他在此前就帮自己准备好了一切,用毕生积蓄挑了最好的墓地,风水不错。
陆宴拿着他的证件去办死亡证明。
办事的工作人员是个年纪和季南星相仿的小哥,带着医院的工牌。
陆宴走神看了两眼。
他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季南星工作参加项目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带这样的工牌,上面的照片是不是跟他桌上的照片一样好看。
工作人员对办事流程已经熟悉得没有一点作为人类的感性了,他公事公办道:“材料文件、死者姓名。”
陆宴对答如流。
手指在键盘上打得飞快,陆宴看着跳动的键盘,键盘敲动的叮叮声慢慢变得刺耳、尖锐,直至刺破耳膜。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变得空灵悠远,明明过道里人声吵闹、熙熙攘攘,可人群走动的脚步声、文件翻动的簌簌声都变得模糊,连快速拍打的、不耐烦的催促声也被听觉革除在外。
办事小哥在玻璃上敲打了半天,才把对面人的魂敲回来。
“死者关系,你是他什么人?”
人声逐渐清晰,视觉、听觉逐渐恢复,灵魂归位,陆宴的听觉后知后觉地运作。
他勉强将问题听清楚,却答不出来。
他是谁?
他是季南星的什么人?
他有什么资格来替他开这个证明?
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玻璃又被敲了两下。
陆宴抬头,看见办事人员不耐烦的、催促的脸。
“你是他什么人?有这么难回答吗?!”
“陌生人。”
他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
玻璃内那张圆胖的国字脸露出很难形容的表情,像是想骂人,又忍住了,最后变成了见怪不怪。
国字脸开始询问死者的基础信息。
陆宴听着他反复将季南星的名字替换成“死者”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异常烦躁。
他想更正对方。
季南星有自己的名字,他是个很优秀的人,画画拿过奖,在全国最好的大学denslist毕业,参与的工程成功发射。
他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喜欢晒太阳看风景,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一天吃两包薯片,喜欢喝糖水,也很有爱心,会定期捐款做义工,也会按时给楼下的流浪猫猫噶蛋。
他会画阳光,也会画树的影子,画得最好的是他的轮廓。任何人只要见过季南星一面,就会知道他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可爱的人。
他以为他只在脑子里想着,其实一连串全说了出来。
工作人员听完,整张国字脸扭曲成一个被压扁的方形的橘子。
他深深看了陆宴一眼,最终叹了口气,和缓了声音重复问道:“好吧,请问您是季先生什么人。”
“季南星。”陆宴提醒他。
“……请问您是季南星先生的什么人。”
这次陆宴只想了三秒,他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我是他前男友的哥哥。”
国字脸的表情已经从无语变成绝望。在这个窗口办事,他早习惯见证人类的无奈和悲痛,但没想到有一天能遇到绝望得这么出其不意的。
他马不停蹄地把死者身份证剪了个缺口,把材料推回去,没忘记叮嘱这位“前男友的哥哥”一会办完事,去四楼挂个号。
四楼是心理科。
全国top3的含金量,水平很高。
陆宴记得,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季南星也跟他这样提起过。
季南星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季南星的身份证被剪了一个巨大的缺角,那张微笑的脸因此变得不再完整。
陆宴看着那个缺口,越看越碍眼,他固执地想返回窗口,要求那个暴躁的工作人员把缺口粘回去。
可等他快步匆匆返回窗口,看着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为早逝的孩子办理证明时,又突然回过了神。
他这又是,在干什么呢?
*
暴雨如注。
一道惊雷伴着闪电将雨幕劈成两半,把黑沉的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时隔两个月,陆宴再一次回到自己在A市半山海湾的别墅。
室内一片黑寂,管家愣愣地看着门口浑身湿透、面色阴沉的男人,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居然是向来齐整严谨的主人。
管家三步并做两步走凑上去,“少爷,你怎么淋成这样了?!于助理没提醒您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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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天吗?我这就让人准备餐食,您今天……”
陆宴没有回答他任何一句。
从进门开始,他阴沉的脸色就没有丝毫缓解,在看到沙发上烂醉的身影时,嘴角彻底沉了下来。
他越过惊讶的管家和仆人,径直往下沉客厅走去。
应该在德国治病的许桓整个人喝得烂醉如泥,只有半个身子沾着沙发,垂下来的手握着酒瓶摇摇晃晃,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
“季南星、南星……南星,你别不要我,我错了、我我我会改的……”
陆宴从前只觉得他这个便宜弟弟愚蠢、幼稚。
可今天,他看到许桓,心里却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烦躁和怨恨。
“他怎么在这。”他冷声道。
管家跟了他二十几年,一看他脸上山雨欲来的神色,连忙开口道:“二少爷在德国那边一直不配合,老爷怕他闹出什么事,昨天让人带回来了,先让他在别墅里住几天……我一会就把他送房间里头。少爷,您要不先把衣服换了?”
陆宴恍若未闻。
他一反常态地连白管家的话也没有理,大手一伸把沙发上的人粗暴拽起,扔出别墅大门。
管家大惊失色地追上来,“少爷!少爷!”
许桓被重重扔在地上,酒也醒了不少,他晃了晃头,不确定道:“……哥?你今天回来了?”
陆宴没看他一眼,喊来司机,冷声道:“把他弄走。”
司机茫然又无助:“弄、弄弄哪儿?”
“哪都行,让他滚。”
陆宴丢下这句话,毫不留情关了大门。
除了这一次不算理智的处理方式,接下来半个月,陆宴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常。
他恢复了认识季南星以前的所有正常行为模式。
晨起锻炼、提前半个小时准点出现在公司、严肃认真对待每一份交到自己手里的文件、平等地训斥和批评每一个掉链子的下属。
他又一次回到了一个名为“华务集团执行总裁”的壳子里,严格且变态。
员工群里每天都苦不堪言,直呼我们的上帝呢,上帝怎么就消失了呢?!三个月的摸鱼和划水,难道终究是错付了吗?!
小群的信息一条一条刷新,各种玄学手段上演,哭嚎着求妈祖再次显灵,让宴帝能再次大赦天下。
陆宴用无休止的工作麻痹自己,将所有会议、项目、合约塞满大脑的所有角落,将每一分每一秒掰碎了投入疯狂的、望不到头的工作里。
可尽管如此,季南星的影子依然挥之不去。
他对季南星的记忆越抗拒,季南星的脸、他的声音、他拉被子时瘦削的手腕和那双在阳光下熠熠发亮的眼睛——就越来越清晰,清晰地挤在所有工作的缝隙里,折磨他、奖赏他,让他整颗心又哭又笑,永远无法平静。
在陆宴一次高烧住院却还坚持要出差开会后,于助理无奈,打电话请示了在美国养老,不问世事的陆志华。
陆志华原以为是许桓出了什么事,吊儿郎当地糊弄几句。
直到听到陆宴的名字,他那张挂了十几年的嬉笑狂妄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陆宴被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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