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在雪夜归隐深山,只留下一段传说。
那时他还只是只刚开灵智、连人形都化不完整的小狐狸,蹲在戏台横梁上,看得如痴如醉。戏散场后,他溜进后台,偷走了那件白狐戏服的一角绒毛。
此刻,怀里的孩子便像极了一出悲戏的开场。
涂生脑中的戏台已经拉开帷幕:或许是家中贫寒,父母无力抚养;或许是天生异相,橙发金瞳被视为不祥,遭亲族厌弃;又或是年幼失孤遭虐待,被趁着寒冬扔进深山,美其名曰“献给山神”……戏文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
接下来,该是山神显灵?还是精怪作祟?
他轻轻嗤了一声,鼻息吹动孩子额前的碎发。
若真有山神,这座破庙也不至于荒废至此,供桌上的灰尘积得能埋下半只爪子。若真有山神,他这些年偷吃的贡品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早该降下雷霆劈他了。
可见要么山神是聋子瞎子,要么,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神祇。
他低头,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孩子冰凉的额头。
噢,真是可怜可叹。
涂生学着那些戏迷们的做派唏嘘了一番,将小孩搂紧了些,而后沉沉睡去。
*
天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缝隙,斜斜地照进来时,涂生醒了。
他先是感觉到怀里空了。
一惊,立刻睁开眼。
却见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抱着膝盖,一双金澄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见他醒来,那孩子张嘴就是一串他听不懂的音节。
涂生大惊。
他活了百余年,不敢说通晓天下语言,但大江南北的官话、方言,乃至塞外胡商带来的异邦腔调,多少都能听懂几分。
可这孩子说的,他一个字也不明白。
“是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卡萨维斯又问了一遍,不知自己该不该怨。
一觉醒来,身处绝境,寒冷饥饿,语言不通,被视作怪物捆绑丢弃。可也是在这个绝境里,他见到了梦寐以求的、温暖的毛茸茸。
漂亮的粉白狐狸有一双黑润润的眼睛,眼睫浓密纤长,皮毛比外面的飘雪看起来更洁净。
他想起醒来时,自己被这温暖包围,冻僵的身体一点点回温。
是它救了自己吗?
犹豫着,卡萨维斯伸出手。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呜呜……”
没等涂生反应过来,那金眸男孩便已经揉弄上他头顶的毛发,一点点向下,抚过他的颈侧。
连带着耳朵也被那只冰凉凉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涂生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耳朵。有点痒。
他偶尔也会以原形在人间行走,当然,得非常小心。
山林边缘的村落,黄昏时分的田野,他悄悄路过,远远看着农人归家,炊烟升起。但从不靠近。
狐狸皮值钱,猎人的箭矢和陷阱从不长眼。
就算他能轻易躲开,甚至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猎户,可一旦“山里有成了精的狐狸”这种传言散开,引来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修道之人,麻烦就大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法力高深,而是谨小慎微,懂得避开真正的危险。
若是成年人,他此刻早已跃开,隐入山林。可眼前只是个孩子。一个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神里有警惕却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点笨拙讨好意味的孩子。
涂生眯起了眼睛。
那只手还在他背上抚摸,动作渐渐大胆起来,又去碰他的尾巴。孩子嘴里依旧嘟囔着他听不懂的话,但语调轻柔了许多,像是无意识的呢喃。
涂生决定享受一下。
他微微抬起下巴,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主动将脑袋往那微凉的手心里蹭了蹭,又把一条尾巴甩到孩子腿边,毛茸茸的尾尖扫过对方冰冷的手背。
卡萨维斯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抓住了那条尾巴,小心地拢在手里,用指尖梳理着柔软的毛发。
真暖和。他从未触碰过如此温暖柔软的东西。
主虫家倒是养了几只猫,但那些猫高傲得很,从不靠近虫奴,偶尔路过也是弓着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呜……”
涂生索性整个靠了过去,将大半个身子倚在男孩怀里,用温暖的皮毛裹住对方单薄的身体。
男孩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住了他,将脸埋进他颈侧厚厚的绒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咕噜……”一阵沉闷的肠鸣打破了宁静。
卡萨维斯身体一僵,有些窘迫地松开了手臂。
胃部传来尖锐的绞痛,提醒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昨晚之前吃了什么?好像是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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块掺了麸皮的黑面包,硬得能崩掉牙。
然后就是追着那道粉白影子跑进森林,再醒来,便到了这里。
涂生抬起头,看着男孩瞬间蹙起的眉头,和下意识捂住肚子的手。金瞳里的光彩黯淡下去,又变回了那种强撑着的带着忧虑的茫然。
大雪封山,一个人类幼崽想来也寻不见可以入口的吃食。
涂生自己是从不担心饿肚子的。
狐狸本就杂食,果子、虫子、鸟蛋、田鼠,什么都能下肚。
开了灵智后,更是方便。
化作人形,用点小法术迷惑一下摊贩掌柜,或者干脆拿些无主之物,至少在他眼里,那些晾在院子里无人看管的食物和山里自然生长的野果没什么区别,总能填饱肚子。
寒冬来临前,他还会特意储存一些耐放的食物,埋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噌”得从男孩怀中一跃而起,四肢着陆,飞快奔到门外的一颗老松树下。
在奋力刨开积雪之余,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男孩抱着臂冻得瑟瑟发抖,不在角落躲着,而是走到门口,朝他的方向观望。
涂生安抚性地叫嚷了两声,刨开雪层,又刨开冻得硬邦邦的土层,很快,一个用厚实油布紧紧包裹的包袱显露出来。
涂生松了口气。还好,没被其他动物发现。
他用嘴小心地叼出包袱,放在一旁干净的雪地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和雪水的两只前爪,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他转身将爪子埋进旁边干净的积雪里,反复蹭擦,直到污渍基本去除,只留下些许湿意。这才重新叼起包袱,小跑回庙里。
“呜——”
他将包袱放在男孩脚边,用鼻子往前顶了顶,仰头看着他。
“给我的吗?”
卡萨维斯蹲下身,看着这个还带着土腥味的布包。
他伸出冻得通红僵硬的手指,摸索着解开上面系着的粗麻绳结。
布包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条条深褐色的、风干的肉条,整齐地码放着,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看起来像是果仁的东西。
是食物。
卡萨维斯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蹲坐在面前的狐狸。
粉白色的生灵歪着头,黑眼睛清澈地看着他,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摆,像是在说:吃呀。
见男孩只是看着不动,涂生干脆上前一步,叼起一根肉干,放到男孩摊开的手心里。
卡萨维斯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肉干,又看看狐狸,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他拿起肉干,送到嘴边,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很硬,需要用后槽牙用力才能撕下一丝。
咸味立刻在口腔里漫开,接着是某种香料的味道,有些陌生,但并不难吃。他将那一丝肉干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濡湿,然后开始咀嚼。
给空瘪的胃里送去一些食物,卡萨维斯不那么虚弱,又揉了揉嚼得发酸的两腮,这才搂住小狐狸:“谢谢,但这些食物是不是有主的?”
涂生自然是听不懂的,但他在男孩的怀里蹭了好一会儿,又觉得对方没有皮毛,衣着单薄,这很难在寒冬生存下去。
一个念头悄悄在脑海中探出来:他决定要收养这个人类幼崽。
人间那些戏文里,不常有这样的故事么?
书生救了受伤的狐狸,狐狸化作美人报恩,洗衣做饭,红袖添香。又或是樵夫帮了迷路的小狐,日后山中遇险,便有狐仙现身相救。
那么,反过来呢?
若是他救助一个落难的人类孩童,将他抚养长大。等这孩子有了本事,岂不是……就该轮到他来报答自己了?
彼时的涂生尚且不知有个词语叫“挟恩图报”,只是贪图人类的手巧,总能做出精妙的玩具、华美的衣裳、美味的食物。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
涂生活了这么多年,大部分时间独来独往,偶尔也会觉得山林寂寞。养个人类幼崽,听起来就很有趣。
下定决心后,他便从男孩的怀中跳出,准备去人间借一些生活必需品。
无他,人类幼崽实在是太脆弱了,不能受寒,不可挨饿,生一场小病都有可能活不下去。
可涂生没迈出几步,就被男孩拦住:“去哪里?”
卡萨维斯的声音带着急切。
他听不懂狐狸的嘤呜,但他能看懂对方要离开的姿态。在这个完全陌生、冰冷、充满敌意的世界里,这只温暖的狐狸是唯一的依靠,他不能让它走。
涂生回头,看见男孩金眸里清晰的不安和挽留。他想了想,走回来,咬住男孩破烂的衣角,轻轻往庙里拽。
男孩顺从地跟着他回到那个铺着干草的角落。涂生用爪子拍了拍干草,又用脑袋拱了拱男孩,示意他坐下,待在这里。
卡萨维斯很不安,他抱着此间唯一的对他释放善意的生灵不松手。
“你也要离开我吗?”
他低声喃喃,不愿放这个漂亮的生灵离去。
涂生无奈只得出卖色相,他嘤嘤呜呜叫着,在对方怀里狂蹭一通,又去□□男孩的面颊,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玩闹了一阵,男孩的精神似乎松懈了些。涂生趁机靠着他趴下,将温暖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尾巴盖在他身上,做出要一起睡觉的姿态。
卡萨维斯也确实累了。
狐狸身上传来稳定而令人安心的暖意,规律的呼吸起伏像是最好的催眠曲。
又过几个小时,待到男孩呼吸渐沉,小狐狸这才找到机会,偷偷从小人类的怀里溜走。
男孩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温暖的离去,眉头立刻蹙起,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手臂环抱住自己,单薄的身子在冰冷的空气里微微发抖。
涂生注视了好一会儿,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一闪身轻巧地越出庙宇。
下山的路对涂生来说轻车熟路。
他避开可能有猎户设陷阱或活动的区域,在积雪覆盖的林间快速穿行。
到了山脚,涂生寻了处隐蔽的灌木丛。片刻后,从灌木丛后走出的,已是一位身着绯色长衫、眉目如画的年轻公子。
乌合镇就在山脚往东十里。今日恰逢大集,又是年关将近,镇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比平日热闹数倍。
涂生步入镇口时,喧嚣的声浪便扑面而来。人们裹着厚厚的棉衣皮袄,脸上带着节前的喜气和忙碌的红晕,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某个富商家的公子晃着脑袋一路招猫逗狗,惹得赶集的娘子们远远就要避开。
他正嘚瑟着,大冷天晃着个折扇自诩风雅,不其然与路人相撞。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
他满脸不耐地抬眼,只见一张天仙的面容从眼前一闪而过:
眉如墨画,眼若含星,肤白似玉。一袭绯衣,衬得他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一枝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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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艳夺目、不染凡尘。
公子哥儿看呆了。手里的折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他长这么大,在这乌合镇乃至附近几个县城,也算见过不少美人,可何曾见过这般颜色?
他呆愣在原地,面露痴相。直到对方远去只剩个绯色的背影,他还兀自陶醉。
回过神来后,他正打算花些银子好打听那位美人的消息,往怀里一掏,却发现自己的钱袋子不见了踪影。
可恶的扒手!平白坏了他的好事!-
而此刻的涂生,早已远离了喧嚣集市,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他从袖中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锦缎钱袋,掂了掂,满意地勾起嘴角。
得抓紧时间了。
破庙里那个小家伙,还等着他救命粮草呢。
作者有话说:涂生:养儿防老,我将全职在家望子成龙!
卡萨维斯:我会努力的。
谁还记得小狐狸点满的“顺手牵羊”技能?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这个调调,别忘了给专栏和预收点点收藏噢!另外月末了,营养液有多余的话,我将乞讨一下!(这个作者真的话好多希望大家别嫌烦)
第130章涂生的躺平之路(3)
养育狐狸崽子想来只需要教教打猎,至少涂生自己只在母亲身边待了一小段懵懂的时日。
三个月,或许更短,他便开始独自面对这莽莽山林。饿了找虫鼠,渴了舔露水,冷了钻进树洞蜷缩;受伤了,也只能自己舔舐伤口。
生老病死,弱肉强食,山林自有其法则。学会这些,便能活下来。
但人类不是这个养法。
他混迹人间百余年,观察过无数人类家庭。
那些幼崽,被包裹在柔软的襁褓里,一哭便有人围上来,温言哄劝。蹒跚学步时,总有一双手在身后虚虚护着,摔倒了,立刻被抱起来拍灰,心疼地吹气。
再大些,送去学堂,识文断字,学习那些在涂生看来繁琐又无用的礼仪规矩。
有些孩子,明明已长得比父母还高,却依旧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甚至娶妻生子后,还要仰赖家中接济。
一胎大多只生一个,养得如此精细,耗时如此漫长。
涂生起初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些鄙夷——这般娇惯,如何能在世间立足?可看得多了,又隐约咂摸出点别的滋味。
人类用漫长的时间和无穷的耐心,将脆弱的幼崽一点点塑造成“人”,将那些属于山林野性的部分小心剥离,注入伦理、情感、责任,以及名为“爱”的复杂东西。
他不完全理解,但既然决定要收养这个小东西,似乎就得按人间的规矩来。
涂生握着新鲜得来的钱袋子,第一站,得去弄身能御寒的衣裳。
乌合镇最大的成衣铺子坐落在镇东头最宽敞的街上,门面阔气。
寻常百姓家,多是扯几尺厚实耐穿的粗布或棉花,回家自己缝制,省下不少工钱。舍得来成衣铺直接买成品的,要么是赶时间的行商旅人,要么便是家境殷实、讲究体面的人家。
临近年节,别的铺子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这里却另有一番光景。
客人三三两两,不慌不忙,手指拂过架上一匹匹光泽柔滑的绸缎、厚实挺括的毛料,低声与掌柜讨论花色、款式、绣工。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倚在柜台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算盘珠子。门帘被掀开,他抬头望去,眼睛立刻亮了。
进来的是一位年轻公子。一身绯色长袍,墨发用一根简雅的白玉簪子束起,眉眼是精心雕琢过的俊逸,
那双微微上挑的狭长眼眸,眼波流转间,似含春水,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
通身气派,绝非寻常富户能养得出的。
“有没有棉衣?小孩穿的。”
涂生自是没有做针线活的手艺,只得来买成品。
他比了比到自己腰间的高度,补充道:“这么高,很瘦。”
“有有有,”掌柜的热情应道,引着他往店内一侧走去,“时兴的花样,鲜亮着,最适合孩子穿着,喜庆!
“这边还有配套的绒帽,店里的绣娘琢磨出一个钩织的法子,拿毛钱勾出的帽子里衣和袜子都是一等一的暖和!
“镇上的老爷夫人们都差人采买了许多,再晚些可就没了!”
涂生看着货架上摆着的毛线帽,眼中兴味满满:“那个虎头纹样的不错,来一个。棉衣要最厚最暖和的,你这儿有鞋吗?”
掌柜的一喜,忽悠着涂生又乐滋滋地采买了好几双麂皮的小靴。
“这狐皮斗篷成色上佳,几个猎户一整个冬,寻了二十多只狐狸,舍了有破损、成色差的不要,请了府城最好的皮匠精心鞣制缝制而成,您看……”
眼见涂生眼睛都不眨的购置这么多,掌柜的两眼一转,开始推销奢侈品。
“就是价格上……贵些,但也值得!”
原本一脸和气的涂生看着那两件不知死了多少只赤狐同胞才制成的斗篷,面色一黑:“不要。”
诚然,那毫无杂色的斗篷色泽鲜亮又保暖,但……
毕竟是同胞,物伤其类。
掌柜的察言观色,看出这位公子是真心不喜那狐裘,虽心下惋惜错过一桩大生意,但也不敢再多言,连忙取下那两件雪白的兔绒斗篷。
兔绒柔软洁白,虽不如狐裘华贵炫目,却也温暖可爱。
最终,涂生提着几乎抱不住的几个大包袱,离开了铺子。
他又去粮铺买了足量的米面、易于存放的腊肉、咸菜、干枣,去杂货铺定了一口厚实的铁锅、几个陶碗陶罐、一把木勺,还不忘添置黄铜打造的的汤婆子。
等他采买完毕,日头已经偏西。
手里的大包小包堆成了小山,走起路来磕磕绊绊,引得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这么一大堆东西,寻常人怕是得雇辆驴车才能拉走。
涂生面不改色,拐进了通往乌合山的小路。
待身后镇子的喧嚣和人烟彻底被林木隔绝,他四下张望,见无人迹,便不再掩饰。
周身雾气微漾,几个起落便没入山林。
此去时日良久,也不知小孩饿了没有。
可当他提着东西回到山神庙,角落里,那个铺着金黄稻杆的小窝空空如也。
去了哪里?
不安感悄然滋生。他放下东西,鼻尖贴近地面,仔细分辨着气味轨迹。这会儿雪是停了,但山林中也并不安全,他衣着单薄,保不齐要出事。
各种不好的想象掠过脑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为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类幼崽感到焦虑。
气味一路蜿蜒向下,最终在山脚附近一棵老树桩后停了下来。
涂生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绕到树后。
男孩果然在那里。
他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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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还是那件单薄的亚麻衣,此刻沾满了雪沫和泥土,看起来更加狼狈。
涂生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恼火。
“你在这做什么?”
男孩像受惊的小兽般猛地抬头,金瞳里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惶。待看清来人的面容,那惊惶中又掺入了一瞬间的怔忡和惊艳。
卡萨维斯确实被眼前人的样貌震住了。
他在庙里醒来不见狐狸的踪迹,便将剩下的肉干带在身上,打算寻找其他生路,顺道看看能不能将粉毛狐狸找回来。
可偏偏好不容易下了山,寻到了路,便看到远处有几个熟悉的身影。
他害怕被那些村民们看见,到时候又不知会怎么处置自己。
未曾想,还是被此地的人发现了行踪。
他回过头来,便被来者的样貌惊艳得心跳加速。
自从醒来后,他见到的那些人不说衣衫褴褛,也是满面尘霜,身上都是劳作的痕迹,又是冬季,不爱洁净的身上的气味自然称不上好闻。
可眼前的男子,不仅衣袂飘飘,肤色白皙,俊美到妖异的程度,身上更是飘着浅淡的香气。
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生灵。
和那只狐狸一样漂亮。
只可惜,卡萨维斯只听得他清凌凌的嗓音,却不解他话语中的意思,只得迷茫地摇摇头。
涂生上前一步,见男孩的衣服里鼓胀胀的,探头一看,差点气笑了。
“你把稻杆子塞那么多进去顶个什么用?”
他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带着点无奈的意味,伸手想去碰碰他鼓起的衣襟。
男孩却反应激烈地向后一仰,金瞳警惕地瞪大,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类似警告的嗬气声。
涂生停下动作,叹了口气。他想了想,慢慢伸出手掌,掌心向上,摊开在男孩面前。这是一个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点邀请意味的姿态。
“跟我走?”他用口型慢慢地说,手指了指山上庙宇的方向。
又试探了几个来回,见他没有恶意,卡萨维斯求生的本能和对温暖的渴望压过了恐惧和警惕。
他恍然想起什么,蹲下身,用双手捧起一捧干净的积雪,用力搓洗自己脏污的手掌和手指,然后,他才小心地将自己冰凉的手,轻轻放在了那只温暖的掌心里。
“你这孩子。”
涂生看着他不知是冻得还是羞的泛红面颊,脱下外袍将他裹紧。
“总能叫我心软。”涂生嘀咕了一句,抱着他一步一步,踩着来时的足迹,重新向山顶走去。
回到破庙,将男孩放在地上,涂生明显感觉到对方松了一口气。金瞳里的警惕退去不少。
见他乖乖巧巧裹着宽大的外袍,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自己,不吵不闹,涂生便转身去收拾那堆采买来的东西。
先从干粮包袱里摸出一块碗口大的、厚实坚硬的烙饼,塞到男孩手里,示意他吃。男孩犹豫了一下,抱着烙饼,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涂生怕他噎着,拾了枯枝,用陶锅装了洁净的雪,忽得一拍额头:“坏了。”
光顾着买穿的用的,竟忘了最紧要的火折子。
没有火,怎么烧热水?怎么煮热食?
男孩听到他出声,抬起眼,投来疑惑的目光。
涂生扯出一个讪讪的笑,摆摆手:“你吃你的,没事。”
趁着男孩低头的功夫,涂生指尖掐出一抹火光,这小小的妖术很管用,火苗窜其舔舐着锅底,不多时,那些雪便渐渐融化、沸腾。
他并不想暴露自己是妖的事实,免得将其吓坏。
接下来,得给这小人类布置个像样的窝。涂生走向那个铺着金黄稻杆的角落,准备将稻杆清理一下,铺上买来的被褥。
他刚弯下腰,衣袖就被人轻轻拽住了。回头,见男孩不知何时放下了啃了一半的烙饼,正拉着他的袖子,将他往庙里另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拖。
“什么意思?”涂生好脾气地问,任由他拉着走。
卡萨维斯将他拉到那片空地,然后松开手,转身指向那个铺着稻杆的温暖小窝,又抬起双手,在自己头顶比划出两个尖尖的耳朵形状,接着用力摇了摇头。
涂生愣了一下,随即福至心灵。
这意思是……那个窝,是留给小狐狸的?不让他动?
他心中一软,揉了揉男孩的发顶:“好好好,我换个地方给你置床铺。”
凭空抬一张木床上山显然不太合理,涂生买了两床锦被,一床铺在地上,一床盖在身上,好歹是隔开了寒凉的石板地。
忙活完,他掂了掂已经瘪下去的钱袋,里面只剩几个铜板和一点碎银。这一趟采购,几乎将顺来的银钱花了个干净。
养孩子果然费钱。涂生心里嘀咕,但看着那铺好的、暖融融的被窝,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锅里的水已经滚开,白色的水汽袅袅上升。
涂生用陶碗盛出一些晾着,又兑了些雪水,调成温热,浸-湿一块新买的细软棉布。
他拉过还有些懵懂的男孩,用温热的布巾,小心地擦拭他脏污的脸颊、脖颈、小手。男孩起初有些僵硬,但温热的触感和对方专注的神情让他渐渐放松下来。
擦洗过后,涂生拿出新买的棉衣棉裤,还有那顶虎头帽,一样样给男孩换上。
柔软的棉布贴着皮肤,厚实温暖。虎头帽戴上去,有些大,歪歪地盖住了眉毛,只露出那双澄澈的金色眼睛,虎头威风凛凛地顶在脑袋上,配上男孩瘦削严肃的小脸,可爱得紧。
最后套上麂皮小靴,算把一双冻得通红的脚包了起来。
涂生将他拉到铺好的被窝边,示意他坐进去。
又将烧热了水的汤婆子用布包好,一个塞进他怀里,一个放在他脚边。
瞬间,温暖从前后两个方向包裹上来,驱散了骨髓里积存的寒意。
男孩舒服地轻轻喟叹一声,不自觉地将汤婆子抱得更紧,身体也放松地靠在了墙上。
涂生看着他渐渐舒展的眉眼,心中升起满足感。正打算离开,却被男孩拽住了衣角。
抬眼一看,那双藏在虎头帽阴影下的金瞳,不知何时蓄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眶微微泛红。
他就那样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仿佛一松手,这唯一的温暖和依靠就会消失。
可怜见的。
语言障碍也不影响涂生抱着他好一通哄。
怪不得说拴住孩子就是拴住了爹娘呢,谁能不对这样可爱的孩子心软呢?
最终还是睡到了一个被窝里。
待到月上枝头,涂生搂着男孩,一句句地教:“哥哥……”
按理说,他该是小人类的养父。可实际年龄,他做祖宗都绰绰有余。于是美滋滋地给自己降了辈分,抱着孩子叫了一宿的哥哥,终于得到了磕磕绊绊的回应。
“鸽…格?”
《穿到虫族的炮灰们上位了》 120-130(第20/20页)
“唉!对咯。”涂生感动得热泪盈眶,捧着小孩的面颊狂蹭一通。
没一会儿,他又觉得心酸。
寻常孩童这个年岁,脸颊都是肉嘟嘟的,偏生自家的这个消瘦得不成样子,得好好养着才行。
作者有话说:涂生:等你长大了,我就享福了。
卡萨维斯:(脱衣服)嗯,哥哥,我会让你舒服的。
小狐狸以为是养小人类,实则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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