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那日我们在地穴处被神木侯府的府兵围杀,死了那么多誓心卫,你却几乎没受一点伤,我便猜出你的心思了。”
这个回答让左见山颇为诧异,他睁大眼睛道:“那您为何还要提拔我?”
“知道你是左伯父的儿子后,我已打定主意,只要你不拿刀捅我,我便尽力帮你。”她笑着将卷宗码放好,“你带回丁妙妩那日,我便同你说了,用不着为我花这些心思,好了,将这些送回江海司去吧。”
第119章梁易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左见山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个模样伶俐,穿着江海司衣裳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一进屋,便深深见了一礼:“江海司书吏薛奕,见过掌史大人,您托小的办的事,已妥了,特来回禀。”
沐照寒放下画叉的笔,笑道:“左见山说需得几天,怎的今日便来回了?”
薛奕托着一卷纸恭敬道:“原是需些时日的,但小的领了大人的赏,不敢怠慢,匀了些给手下人拿去吃酒,他们得了好处,自然殷勤,熬了个大夜,今个儿一早便给小的送来了,小的担心杂乱,大人瞧着不便,又整理一番,才耽搁到这个时辰。”
左见山拿过放在沐照寒案上,她打开略看一眼道:“坐下说吧。”
如果她不帮这女孩,这女孩今晚将死得无比痛苦和屈辱。
不就给个痛快么?多大点事?
陆清规不动声色地扫视车内一圈,见无人注意这边,便伸出手来,去那女孩的脖颈上摸了摸。
指尖传来温暖柔嫩的触感,这让陆清规动作稍微顿了顿,但女孩闭上的眼睛和眼角滑下的泪却又无声地催促着她继续。
她最终循着颈动脉找到了那一点,重重地按了下去,不过几秒,那女孩就无声息了。
看着女孩终于得到解脱的容颜,陆清规心中毫无波澜。也不知被扛着走了多久,就在陆清规从激动中冷静下来,开始为自己这短暂的一生默默点蜡的时候,周身一暖,她居然被抬进了一处带地龙的屋子。
然而这也并没有让她的境遇有所改善。从四名卫士手上下来后,她就被绑在了一张硬板床上,而且是五花大绑。
陆清规一双眼睛四处乱瞟,发现这屋子窗户都用厚棉布严严实实地封住,屋里空旷得很,除了这张床旁边还有一张桌子,桌上点了一盏灯,放着许多瓶瓶罐罐还有几把怪模怪样的刀子。屋里空气闷热干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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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紧张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特么的这就要上刀子了么?问题是她哪有东西给他们割啊?
没东西割还是次要的,关键是虽然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没什么羞耻心,可也不代表她愿意被几个陌生人脱裤子啊。
她用力挣了挣,绳子绑得很牢,根本没机会挣脱。焦急慌张之下,她额上很快冒出一层细汗。
这会儿什么忌急忌乱什么谋定后动都抛爪哇国去了,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形势永远比人强,当命运不想跟你讲理的时候,你人再聪明也没用。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立马叫你一无所有万劫不复。
其实如她这般出身,若是个男的,进宫做太监也没什么不好,就算是蝼蚁,那也是金字塔尖上的蝼蚁,一不小心混个九千岁当当也不是不可能。
可她是个女人!就她现在这瘦猴般的长相,进宫当宫女怕都够呛。
早知道还不如在半路逃了呢。可谁又能料到阚二那个憨货都好端端地去鹿苑养狗去了,她就会被抓来当太监呢?特么的养鸡不如养狗,活生生的行业歧视!
陆清规正胡思乱想,冷不防头顶无声无息地冒出三张脸来,好在陆清规嘴里塞了布,否则准被吓得尖叫。
“又是个不老实的,哼!”其中那个年纪稍长的长脸太监道。
“师父,魏公公说不给他用大麻汤。”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说。
“他说不用就不用?这小子若胡乱挣扎,割坏了还不是怨咱们?去取大麻汤来。”长脸太监阴恻恻道。
“唔唔唔!”陆清规满头大汗地挣扎。
这会儿长脸太监也不怕她出幺蛾子了,就拿了她嘴里的布。
“公公,您饶我这遭,下半辈子我给您做牛做马。”陆清规道。
长脸太监冷笑:“杂家是下贱人,不配你给做牛做马,你呀,还是老老实实进宫做牛做马吧。”
陆清规狂躁:“我不能进宫做太监!!”
“既然被送到这儿了,想必在外头也是无钱无势,留着那玩意儿也娶不着婆娘的,还不如割了一了百了六根清净。”长脸太监道。
陆清规刚想豁出去挑明自己的女人身份,大麻汤端来了,长脸太监也不想再听她说话,直接道:“捏开他的嘴!”
一名太监上来一把钳住她腮帮子,陆清规还没反应过来便觉一阵剧痛,被迫张开了嘴,眼看那碗黑乎乎的药就要往她嘴里倒,她瞪大了眼刚想扭头躲避,不料另一名太监眼疾手快地一正她的头,然后那碗药便尽数灌进了她嘴里。
陆清规昏过去之前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特么的灌什么大麻汤?用水不行么?反正都是被呛昏的。
醒过来时,耳边一片鬼哭狼嚎。陆清规扭头看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偌大的屋内还有十几张这样的木板床,床上的少年都张着嘴在那儿嚎呢。
她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只觉得身下一阵阵发凉,忍不住撑起身子朝下面一看,擦!她竟然穿了个开裆裤,裆部就搭了块白布!她一起身,那块白布当时就滑了下去,她急忙伸手扯住。这么一动才发现原来自己里头还穿了件亵裤。
耳边一静。
她扭过脸一看,却见屋内的少年人人皆是这副打扮,而如今,刚才还在哀哀呼痛的少年们都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她看着他们裆部平坦一片,有些人的白布上还沾着些微血迹,顿时明了,这特么的是割完了。
在他们眼中,被切了那么大一嘟噜东西后,她居然还能坐起来,自然会吓到他们。
“哎哟,娘诶,痛死我了,救命啊!哎哟,哎哟!”她大声哀叫着躺了回去。
真太监们回了神,又开始此起彼伏地呻吟起来。
陆清规心中却不平静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一个女子,却被人浑水摸鱼地塞进了太监队伍。通过了净身房,以后她进了宫,只要自己不露出破绽,没人会怀疑她是个女子。
究竟是谁安排了这一出,又为什么要安排这一出?
陆清规从自己小时候一直捋到十四岁,也没发现自己有何特异之处值得什么人如此大费周章,于是只能从此番进宫事件的另一个关键人物身上找原因。
这个关键人物,就是如今的皇帝沐照寒。
一言蔽之,如果她不是潜邸的人,也不会被送上盛京。
说起沐照寒,就不得不提他的兄长沐渊,那可是龑朝的开国皇帝,英雄了得的人物!
上辈子她就是个人渣,重来一世,也没能让她活得更有人味。今天之事,于她而言,不过就是件闲事罢了。
中午时分,来给这女孩送食物的士兵发现了她的死亡。
本来马车里的人是没有午饭吃的,但这些常年处于饥渴状态的士兵希望这女孩能活久一些,所以独独给她送来了食物。
人活着时千好万好,死了不过废物一堆,连多放一刻的价值都没有。
陆清规透过车窗看着被扔到路旁的女孩的尸体,笃定她还是撑不过今夜。
这年头,任何食物都不会被浪费。人,本质上也是食物。
女孩被扔出去后,这车上又被塞上来四五个人,一下又挤得满满当当。
管闲事也不是完全没好处,陆清规心想,至少,多了一下午的暖和。
入夜时分,一行到了驿站。
官兵们自有好招待。
马车里的人都挤在一间屋子里,晚饭每人一个菜糠团子一碗看不见黍子的粥汤,饿不死就行了,不奢求吃饱。
陆清规虽是女儿身,但自小做男孩打扮,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长到十四岁还没来初潮,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只要不摸裆,没人能看出她其实是个女孩。
她大大咧咧地坐在一群男人中间啃菜团子,眼角余光瞄到与她同车的一个少年从门外解手回来,嘴角居然带着一点油光。
那也是个谨慎的,进门后目光快速地在屋里溜了一圈,重点在陆清规身上停了停,然后窝到角落去不动了。
陆清规心思一转,三两下把菜团子啃完,看着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众人大声道:“长夜漫漫,好生无聊,我来给大家讲个故事如何?”她声音脆脆的,还带着孩童式的雌雄莫辨,听在耳里委实不像是能讲出好故事的样子,故而众人兴致都不高。
唯有与她同车的一位名叫王二宝的少年答了句腔:“讲什么故事?”
陆清规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怎么样?想听么?”
旁边有人嗤之以鼻:“切,想升天何必有人得道?出去站上一夜,保管你升天。”
众人大笑。“御前听差。”
“我这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故事,说的可是真人真事。这个得道之人,就是当今的皇帝陛下。鸡,是我,陆清规,在潜邸给陛下养斗鸡的。狗,是他,阚二,在潜邸给陛下养狗的。”陆清规拍着阚二的肩,朗声道。
众人一听,一骨碌爬起来,都围到陆清规和阚二身边,又惊又喜,问:“真的?你们两个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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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陛下身边的人?”
陆清规不满道:“什么叫以前?以后难道就不是了?陛下专门派人把我和阚二接到宫中去,为的不就是让我俩继续伺候他……的鸡和狗么?”
“陛下长什么样?”
“你和陛下熟么?能说得上话么?”
“陛下脾气大么?爱杀人么?”
“狗我也会养,你能不能跟陛下说说,让我也去养狗啊?”
“没有啊,我猜的,他看着便像个风流的,身子被人看过有什么不正常……”话未说完,一个瓷杯便擦着她的脸颊划过,撞在背后的墙上,“啪”的一声碎裂开来。
梁易水敛了笑,面上闪过一丝狠厉,抬脚踹在桌子上,沐照寒运劲接下,那本就破旧的木桌直接裂成了两半。
凌厉的掌风瞬间便到了她面前,沐照寒侧身让过,反扣住梁易水的手腕,却被她转身踢在腰上。
梁易水在军中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出招大开大合,招招都像在拼命,沐照寒借势后倒,双腿绊住对方的脚踝,她踉跄撞在一旁的柜子上,碗碟散落,尽数砸在梁易水头上,飞溅的碎屑划破了沐照寒的额角。
她不管不顾,趁着梁易水被砸得有些发蒙,趁机用手肘压住她的后腰,将她死死按在旁边的空地上,又拿起一块碎瓷片抵住她的后颈,冷声道:“别动!”
梁易水艰难的扭过头看她,大笑几声后缓缓道:“好凶啊,沐大人……”
第120章二皇子
“给,金疮药。”梁易水将一个瓷瓶放在沐照寒面前。
她用帕子按着额角的伤口,暂且止住了血,淡淡道:“我不用,这个会留疤。”
“还怪讲究。”梁易水拿起瓷瓶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转身拿了扫把去扫地上的碎片,“抬脚,没眼力价儿的。”
沐照寒抱膝坐在板凳上,喘着粗气不说话。
大盛新帝三年冬末,腊月十五,时已过大寒,逢裴太后寿宴,帝诏于昭化门下,赐流水宴席数百,与帝京百姓共举盛事。
宫里头的夜宴开始的不算早,裴府的马车驶过宫门时已是将入夜,从外头喧天的锣鼓声中穿过,再入耳便只剩下缓慢均匀的车轴滚动之声。
沐照寒安静地坐在马车中,神思浅淡,目光却凝向远方。
玉拂有些担忧地瞧着她,今日一早去房中服侍的时候,她见沐照寒坐在桌前,形容皆是清明模样,竟似是一夜未睡。
沐照寒也未曾穿上万宝楼那一身牙白色织金锦裙,仍然着了平日里那一身素色的浅淡衣裙,脂粉未施,钗环亦未戴,只簪了常戴的那只碧玉镂花簪,原本瞧着这样柔弱的一个人,却凭空生出了几分冽冽肃穆之感。
玉拂有心提醒,素面朝天乃大不敬。
沐照寒笑了笑,低声说道无妨。
入宫时裴嘉鱼问起,沐照寒只说是担心安心郡主再起事端,为裴府惹来无谓纷争,倒惹得裴嘉鱼愈发见那裴安心不顺眼了些。
伶俐的小内侍已经候在一旁有些时候,似乎是一早便得了吩咐,并未多瞧沐照寒,镇定自若地将明珠郡主与沐照寒一路引到宴饮处,安排了同一处几案,便低着头恭顺地退下了。
沐照寒与裴嘉鱼坐在一处,早已有歌舞伶人在殿前演奏绿腰之曲。
裴嘉鱼忽然冷哼了一声,沐照寒顺着她的目光打量过去,原来是裴安心,恰好坐在离主位再远两个位置的几案旁,身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面白眼青,瞧着便不像良善。
是那一日陵州的押银钦差,谢恒。
沐照寒瞧着那人,眼底有汹涌的暗色翻滚,一路到了今日,终于要与谢家,你死我活。
“那是征北将军府的谢恒。”裴嘉鱼见她关心,以为她不认得,便低声说道,“裴素约出身只是我们裴氏旁系的庶出,原本是上不得台面的,只是姑母想要拉拢谢真,见裴素约生得貌美,便抬举她封了安心郡主,嫁了谢恒。”
再后来,便是谢真封了征北将军,谢恒领了押银钦差的差事到了陵州,再后来,就是沐氏一门的血债!
那谢恒似乎是感受到了一些目光,迟疑地向裴嘉鱼处看过来,打量了沐照寒片刻,目光不由停住。
沐照寒浑身紧绷,指尖掐出了许多的白印,竭力垂眼遮住了所有的情规。
裴嘉鱼以为她是头一次进宫紧张,拉过她的冰凉的手暖了暖,朝着谢恒的方向瞪了一眼,又道,“这些都是裴五从前讲与我听的,便是要我不要与那裴安心计较,平白失了自己的身份。”
谢恒见是裴家人带进宫的,只当是明珠郡主胡闹,带了什么玩伴进来,将目光移开了一些。
沐照寒沉默了一会,平和地笑了笑,“裴五公子眼光独道,以后要多听你五哥的话。”
她将裴嘉鱼发上的芙蓉并蒂步摇扶正了一些,又嘱咐道,“旭王殿下爱胡闹,你三哥与五哥似是不喜旭王,往后切忌贪玩。”
裴嘉鱼怔了片刻,见沐照寒今日似是哪里不同,便问道,“沐姐姐,你今日怎么了?”
沐照寒轻声回了一句,“莫要胡思乱想。”
裴嘉鱼还待再问,便听得殿上的内侍高声唱到,“恭迎陛下万岁,太后千岁!”
众人簇拥着的仪仗从远处缓缓而来,着了龙袍的天子与着凤袍的太后并行而至,只能闻得山呼万岁之声。
一时间歌舞皆停,众人向着殿前方向行跪拜礼,沐照寒亦在人群之中。
这是沐照寒第一次见到陆缨,那人从她的面前缓缓走过,她跪在地上,只能瞧见龙袍前后膝盖处各两条的龙章纹样,气势凛凛,吞吐万世升平。
高大颀长的天子从容地行过众人面前,面上带着些笑容,平声吩咐道,
“起来罢,今日家宴,来的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见众人不动,陆缨淡淡笑了笑,将裴太后扶坐到了殿上其中一个主位,方才转身缓缓坐在龙椅之上,眼底波澜未动,只抬手道,“诸卿平身。”
居高临下,不怒自威。
宴上山呼之声又起,“谢陛下。”
陆缨的目光掠过宴上众人,孟砚一早得了吩咐,向另一头的小内侍使了个眼色,便见忽然间烟花盛放,燃烧天际,如同百花齐绽,瑰丽异常,绚烂非凡。
夜宴众臣不由感叹,皆道新帝至仁纯孝,太后安康万福,大盛兴矣。
沐照寒未曾抬头,也不曾瞧见陆缨停留过的片刻目光。
“儿臣恭祝母后永南山之寿,驻松柏常青!”
陆缨站起身,举起酒杯,又向天祝道,“太后福泽绵长,天佑大盛!”
阶下众人亦是祝道,“太后千岁,天佑大盛!”
裴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好皇儿!天佑我大盛!”
又有内侍捧过各府各宫的寿礼,一一唱过,裴太后方才满意笑道,“开席罢。”
伶人曲调起,众人共饮过一杯酒,便听得外头的内侍唱了一声,“宣王到!”
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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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今日着了玄色礼服,金线绣过的吉祥云纹连横通袖,万字纹自襟口向下,又在下摆处绣上了金狮纹样,端的是长身玉立,龙章凤姿。
他自大殿外徐徐走进,眼底带了一些笑意,向着主位缓缓一拜。
“恭祝太后千秋。”
座下渐渐窃窃声四起,宣王离京数年,如今竟回来了!
裴太后的笑容未变,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原来是宣王姗姗来迟。”
陆清规亦是含笑,“太后寿辰,自然要备妥贺礼。”
陆缨饮罢杯中酒,手指轻轻叩过杯沿,笑着向侍立在一旁的孟砚道,“还不呈给太后。”
孟砚应了声是,便从宣王手中接过一个镂刻精美的木盒,镌有南疆国主徽记,一路捧到裴太后面前。
似是如今才有人发觉,低声问了一句,怎得今日未见裴世子?
沐照寒瞧了陆清规一眼,进京之时,陆清规便已经将国书归还裴世子,呈交了承明殿,陆清规手中的,绝不会再是南疆国书。
她莫名想起了裴贞先前所言,陆清规筹谋三年,这是扳倒谢真的利箭?
高居主位的裴太后见是南疆国书,便轻轻揭开了盒盖,还未曾仔细打量,便已是先出字字诛心之言。
“宣王夺了南疆国书?”
沐照寒打量过高座之上的裴太后,见她发鬓乌黑,妆容精致,谈笑间神采奕奕,毫无老态。
陆清规未辩,只是但笑不语。
裴太后取了盒中之物,方才阅过几行,便脸色大变,怒极而立,将手中绢帛掷于脚下,指着陆清规斥道,
“大胆宣王!偷换南疆国书,形同谋逆!骁骑营何在!”
“骁骑营统领裴贺在!”裴三身穿黑甲,执剑走进大殿,低首跪道,“参见陛下!”
裴太后看向来人,眼色狠毒,“裴贺!还不将逆贼陆清规拿下!”
沐照寒倏地握紧了手指,不安地看向陆清规,却见他默契地向她投去了目光,安抚的一笑。
玉州栈道,曾有刺客引了陆清规往云州,若非沐照寒误打误撞救下了裴世子,云州瘟疫,怕是没有这样简单收场,裴太后对陆清规的杀意如此之重,如今当众发难,若是陛下也有心。
沐照寒思及此,微微皱了皱眉,她想今日裴家来了这样多人,却唯独不见世子裴贤。
“母后看见了什么,如此动怒。”陆缨语气淡淡,从龙椅上起身,轻声笑了笑,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方绢帛。
他语气寒凉,缓缓念道,“北戎国主敬启,持战数年,我方士气已落,贵国牧草不继,军备难沛,两两相消,何至于此!愿以半城之失,订两军之盟好,贵军可得休养生息,余亦得年迈苟全……”
“皇帝!”裴太后冷眼打断道,“宣王伪造书信,其心可诛!”
陆缨面色仍然带笑,眼底却生出一些森冷之意,“其心可诛,孤倒要瞧一瞧,是何人,敢出卖我大盛疆土!”
他将绢帛展开来,瞧了一眼最后的落款,冷冷道,“大盛谢真。”
陆清规淡淡接道,“新帝次年冬,北方边境凉城城关失守,北戎铁骑破城而入,屠戮城东百姓九百余人,这九百人无论老幼,皆为妇孺,其中,稚子七十一人,无一青壮年。”
筵席众人闻言哗然,一年前凉城失守,谢真曾向京递罪己书,道血战惨烈,又立下军令状三日内夺回失城,后来还得了新帝御笔赠书,称道大盛第一勇。
竟不过是以九百余条无辜性命和森森白骨垒起的官声。
“陛下!臣父忠心赤胆,征战多年,不敢称功高,却是绝不敢通敌叛国!”
谢恒早已跪在阶下,高声呼道,“陛下!宣王伪造书信,意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啊陛下!”
陆清规看向台阶之上,陆缨只是淡淡看着他,他缓缓道,“臣还有奏。”
陆缨忽然笑了笑,用力一挥袖,重新正襟坐在龙椅之上,朗声道,“宣!”
“臣欲奏征北将军之子,郡马谢恒,作为御史钦差,贪墨赈灾白银,以挪补北方军饷亏空,同等十万两之数,致死陵州百姓一万三千人,此罪其一。陷害陵州太守沐为清,致死沐大人阖府性命主仆十九人,此罪其二。知其父谢真通敌而不报,致死凉城妇孺百姓九百余人,此罪其三。”
陆清规语调不急不缓,在宴上众人听来却如平地惊雷,只见他略略昂首瞧向新帝,一字一句道,“臣以为,其罪当诛。”
三桩大罪,牵出北方军饷贪墨,陷害朝廷命官,还有,通敌之罪。
席间窃窃声愈响,宣王一朝入京,便要斩断裴太后臂膀,怎得陛下他,不阻,反纵。
“宣王!你这是血口喷人!”谢恒神情激动,也不多加辩驳,只是向着裴太后再拜道,“请太后为臣和父亲做主!”
裴太后面色紧绷了好一会,她瞧了一眼神色不动的陆缨一眼,亦是缓缓坐下了,方才冷声道,“空口无凭,构陷大盛重臣,宣王,你可有证据。”
“陛下,臣女有事要奏!”
“沐姐姐?”裴嘉鱼惊道。
沐照寒站起身,向裴嘉鱼笑了笑,便转过身向殿前走去,她垂着眼睛,竭力将背脊挺直,尽管瘦弱,步伐却从容,大殿之上一时寂静下来,皆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沐照寒于陆清规的身旁站定,方向着陆缨深深一拜,“陵州太守沐为清之女沐照寒,拜见陛下!”
“沐为清之女,”陆缨居高临下,目光从陆清规的面上掠过,停留在沐照寒平静的面容,“沐照寒。”
沐照寒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正是臣女。”
“何事要奏。”
沐照寒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犹可见许多干涸的血迹,她将书信高高举于头顶,深深叩地,声音清清,字字可闻。
她抿了抿嘴唇:“左骁卫里有二皇子的人?他在威胁你?”
“我也不确定,便没接他的话儿,只说他醉了,我们改日再叙旧。”
沐照寒轻嗯一声:“他若真有什么企图,定会主动来寻你,可他若真有夺嫡的心,你与他有了交集,早晚也会被卷进去的。”
陆清规勾起嘴角:“大人想听实话吗?”
她点点头。
她登时会意,沉声道:“你想让京中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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