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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友太过妄自菲薄,父皇的天子剑都在你身上,我若用强,岂不成了不忠不孝的贼寇了?只是多年不见,邀小友浅酌几杯,聊表相思罢了。”
说话间,一队巡街的官兵,先看了眼沐照寒,又看了眼马车,皆面露惊恐,匆匆走开了。
沐照寒既没有动作,也不回话,晋王倒不急,也安静的等候着,良久后,她才终于送开缰绳翻身下马,笑道:“不知王爷备的什么酒?”
第129章夜话
晋王今年三十有五,眼尾已生出些许细纹来,但因着与皇帝有六七分相像,模样倒是甚好,听说也正是因着这几分像,才博得了皇帝的些许偏爱。
沐照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案上的点心吃起来。
晋王含笑看着她:“小友少食些,府上还给你设了宴席。”
“王爷除了我,还请了旁人?”
沐珵美笑道:“果然只要事关美人,老弟便能多出一副水晶心肝来,陛下我跟您说……”
“咳,请沐兄放小弟一马,拜托,拜托。”赵合也不知想起什么,双颊泛红向沐珵美作揖。
沐珵美见状,笑了笑,喝了口茶,就断了话头。
赵合转而向沐照寒道:“依在下看,这……嘉容,也未必会有对陛下不利之心。都说相由心生,观她之面相,并无丝毫杀伐之心。”
赵合替嘉容说了话,本指望能获得美人青眼一枚,没想到嘉容只顾低着头暗自神伤,并未看他。倒是一旁的嘉言观他神色知道他对嘉容动了心,恼得银牙紧咬,袖底素手几不曾将帕子扯碎。
“想不到知行你还精通相面?”沐照寒放下茶盏道。
知行是赵合的字,相处日久,沐照寒已与他相熟到直呼其字。
赵合刚欲说话,沐珵美笑道:“是呀,他尤其擅长为美人相面,若是能让他摸一摸骨,相得更准。”
在美人面前被揭短,赵合直羞得满面通红。偏沐照寒还一本正经地问:“是么?”
赵合羞窘道:“陛下别听他胡言,他今日是特特来拆我台的。”
沐珵美道:“哎,老弟此言差矣,我明明是为你扶梯的,你若顺着我的话说,备不住陛下还真的让你给美人相面呢。”
赵合指着沐珵美发狠道:“好好,今日相助之情,我记下了。”
沐照寒正想打圆场,小黄门来报,说是太后和端王来了。
沐照寒起身准备迎接,让跪在他旁边的嘉容退下,不料嘉容跪的时间略长,一时竟站不起。赵合离她近,眼见机会难得,正欲过来搀扶,不防陆清规抢前一步扶起嘉容。赵合未能得逞,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悻悻地回身与沐珵美一起恭迎太后。
太后今日看着心情不错,亲自牵着才两岁出头的端王沐寉,旁边跟着沐寉的母亲贞妃郭氏,三人在大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行来。
沐照寒见外面坐不下了,便想引众人进殿。太后却说她带了时新点心,又有端王在,不如就在树下再添几张椅子,权当家人小聚了。
宫人搬了椅子过来,沐照寒太后与郭氏坐了,沐珵美和赵合站在一旁不敢落座,沐瑛笑着对二人道:“坐吧,反正都不是外人。”
沐珵美闻言,自是从善如流,赵合却难免有些讪讪的。
沐照寒道:“知行,你虽是外臣之子,但丞相乃国之肱骨,是朕的顾命大臣,亦是朕的良师益友,太后说你不是外人,倒是与朕不谋而合。坐吧。”
赵合这才谢恩坐下。嘉言细细一想,还真是,陛下身边几个侍女已是容貌不俗,更别说那前朝皇后陶夭,更是个让人看一眼就骨酥筋软的尤物。以后赵合时常来甘露殿走动,会……变心吗?
陆清规察觉她眸底的忧虑和惊惧,知道此行的目的已达到,便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回到甘露殿前,远远见一人趴在殿前地上被两名守卫执杖打得鬼哭狼嚎的。
陆清规满心不解,这个时辰沐照寒应该在午憩才是,怎会有人在殿前施刑?莫非这厮搅了沐照寒午睡不成?
“哎,这谁啊?”陆清规走到正在监刑的长禄身边,撞了撞他的胳膊。
“钩盾令彭芳。”长禄侧过头来低声道,“今天陛下用完午膳,忽然说春天到了,可以种花了,就让人把这彭芳叫来商议种花之事。陛下说了几种花,这彭芳不是说没听过,就是说没见过,陛下恼了,说他敷衍塞责藐视君上,让拖出来打三十杖。”
陆清规:“……”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彭芳那老家伙。陆清规一下就乐了,见他被打得屁股开花,也懒得再用言语去刺激他,起身欢快地朝殿中去了。
刚进殿就听到沐照寒一句:“……面目可憎,这样的人管理禁苑园圃朕不喜,你去跟太后打声招呼,换个人做钩盾令。多的不求,既然管理禁苑园圃,花花草草的总该懂些吧,像这样一问三不知,不是存心惹朕生气么?”
刘汾连连称是。
“你去吧。”沐照寒道。
刘汾弓着腰退出来,一转身正好瞧见陆清规,陆清规点头哈腰地给他行了礼。
沐照寒正坐在窗下翻书,红唇温润下颌尖秀,侧影的弧度清俊得让人怦然心动。
爱鱼两条后腿蹬在他腿上,左前爪撑在桌沿,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沐照寒的指尖,那指尖刚拈起书页一角,它便扬起右前爪将书页一撩,就像个绿色环保的自动翻页机器喵。
嘉行宝璐等侍女都安安静静地侍立一旁,陆清规见状,便也悄没声息地往旁边一站。
不多时,长禄回来禀报道:“陛下,打完了。”
“嗯。”沐照寒眸光朝这边轻轻一扫,道:“好了,都下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陆清规留下。”
众人领命退下,陆清规狗腿地凑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沐照寒眉眼不抬,问:“今天在钩盾室受气了?”
陆清规谄笑道:“那算什么受气,不过拌了几句嘴而已。”
沐照寒斜眼看她,那眼尾精致,乌黑水亮的眼珠子溜溜地靠过来,犹如停驻檐角的一轮明月,清辉笼罩之下,叫人无所遁形。
陆清规垮了肩,小声道:“陛下圣明,奴才的确受了气。”
“为何回来不告诉朕?”沐照寒收回目光,翻书的手往后落,抚上爱鱼毛绒绒的圆脑袋。
陆清规愣了一下,为何不告诉他?
受了委屈回去告状,家里也得有人能帮你出气才行啊。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命,受了委屈想不到告状,只想着日后怎样报复回来,没毛病吧?
不过……一个奸佞小人,怎么能缺少告歪状这种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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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反派技能呢?
陆清规瞬间心领神会,见他抚摸爱鱼,心痒痒地过去跪坐在他腿边想分一杯羹,见无处下手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撸着爱鱼的尾巴,口中笑道:“这不一忙就忘了么。”
“以后在宫里行走,胆气放足些。朕虽没有亲政,还不至于无能到护不住你们这几个小东西。受了气也别自认为懂事地瞒着朕,于朕而言,脸比命重要。朕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这辈子麻烦事少不了的,不在乎多你们这几桩。”沐照寒道。
陆清规笑得见眉不见眼,道:“谢陛下,奴才记住……”
话还没说完,爱鱼回身就撩了她一爪子。
原来爱鱼不喜被人撸尾巴,已经不爽地瞪了陆清规好久了,偏陆清规只顾着跟沐照寒说话,没注意一旁虎视眈眈的它,结果它忍无可忍就给了她一爪子。
好在指甲是剪钝了的,没对陆清规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陆清规惊了一跳之后,下意识地就去抬它的屁股。
“你做什么?”沐照寒按住她问。
陆清规愤愤道:“您怎么揉它都没关系,奴才轻轻摸两下就挨巴掌,奴才要看看它是不是只母的?”
沐照寒:“……”抬手也撩了她一爪子。
侍女们将太后带来的点心装盘上桌,太后又招呼沐珵美和赵合等人品尝。
沐寉孩童心性,自是闲不住的,一来便被沐照寒怀中爱鱼吸引,跑过来上手就抓了两下。
爱鱼虽然平时看着懒洋洋的没什么脾气,恼了可也是会抓人的,陆清规用小鱼干笼络了它一个多月,撸它尾巴照样被抓,何况别人?
是以沐寉那两下一抓,爱鱼脊背便戒备性地拱了起来,张开嘴露出尖牙做威胁状。
两岁孩童哪懂威胁,还要上手来抓,沐照寒一把握住他的手,头也不抬道:“贞妃,你没教过他,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随意去碰么?”
郭氏才十九岁,生就一副风流媚态,当初沐渊在世时,不是很喜爱郭氏,幸她还是因为喝醉了酒。
听沐照寒发问,郭氏忙收回偷觑沐珵美和赵合的目光,起身过来娇娇弱弱地福了福,道:“陛下恕罪,寉儿年幼,不懂事……”
“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沐照寒斜眼看她,目光如冬日初凝的薄冰,清澈锋利,“平日伺候他穿戴的是哪些人?”
郭氏愣了一下,回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宫人。有两名端王府的奴婢出来向沐照寒行礼,道:“回陛下,是奴婢。”
“拖下去,杖毙!”沐照寒道。
两名侍女闻言,惊惧不已,跪在地上大声求饶起来。
“陛下,这是为何?”这两名侍女能贴身伺候沐寉,自然是郭氏身边得力的丫鬟。莫名其妙被赐死,郭氏顿时慌了神。
沐瑛也有些不解地向沐照寒投来目光。
“身为先帝存世的唯一骨血,重孝期身上穿戴居然见了红,你说伺候他的人该不该死?”沐照寒目光能锋利能柔和,然而语气却从来不带一丝戾气,这般低着眸慢条斯理说话的样子,仿佛他根本没在生气。
众人闻言,忍不住都开始打量沐寉的穿戴,白色中衣白色外袍白色小靴,连项上挂金锁的璎珞都是银线编织的,并未见丝毫红色。
“这……哪有红色?”郭氏面色有些难看。
沐照寒抬头看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将沐寉的外袍袖子卷起,露出里面小衣的袖子,那袖口内侧赫然绣着一朵小叶九重葛,红花白蕊,惟妙惟肖。
众人见此,面色顿变,而沐珵美除了惊讶之下,眸底更是闪过一丝慌乱,但转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太后,这……必是奴婢们一时疏忽,况且又是里衣,回去换了便是了……”郭氏面色苍白地转身向沐瑛求情。
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叫晋王也是一愣,唤了几声都没回应,想到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只喝了几口酒便开始说胡话,应是不胜酒力。
晋王眼中的厌恶转瞬而逝,招呼着人将她扶起送去客房。
“王爷当心被风吹着。”王妃走来,给站在门口的晋王披了件衣裳,笑道,“王爷觉得那位沐大人,如何?”
晋王摇头:“许是有几分能耐,只是粗俗不知礼,难登大雅之堂。”
晋王妃看向客房的方向,柔声道:“妾身倒是不这般觉得。”
第130章晋王妃
晋王披着衣裳进屋坐下:“为何?”
王妃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她应是故意如此,在试探王爷,而王爷一味的忍让,叫她起了疑心。”
“不是你嘱咐我,要对她尽量客气吗?”
“客气与卑微是两码事,您毕竟是王爷,怎可给她斟酒布菜,况且您先前都认了自己不是良善之辈,说着说着,却开始攀扯黎民苍生,她怎……啊……”
王妃说到一半,酒杯便砸在了她腿上,而后又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她看着晋王愠怒的脸,抿着嘴没再出声。
晋王冷哼一声:“她就是个祸害,早除了早安心,我本就无意用她,更遑论如此为她花心思,她识趣还则罢了,若真一味地与我作对,我也不必留她。”
第二日陆缨便下了诏书,封宣王为征北大将军,不日便将赴北境灵川,接手谢真手里的兵权。
诏书是沐照寒亲手草拟的,殿前尚仪是天子的贴身女官,负责承明殿的文书与起居。
封殿前女官的诏书昨日便已通传,她不能再回京郊官驿,孟砚在承明殿的偏殿为她寻了一处小南阁,收拾的干净又雅致,轩窗向南,推开能瞧见那座寻常小园的景致。
昨日陆清规临走时曾与她言,谢真案虽了结,帝京局势仍然诡谲,要她在宫中行走,必事事小心。
沐照寒只是笑了笑,征北是陆清规毕生之志,她要放他去,她希望他高兴。
裴府时候,裴贞说宣王筹谋三年,为了谢真的兵权。可是沐照寒知道,兵权虽然重要,在陆清规心中,谢真无能,守不了大盛边境,才是陆清规真正的杀心。
陆清规沉默了许久,在最后的暮色中向她点了点头,已经不需要再有其他的言语,他想说的她都明白,她的心意,他也都知道。
尽管这一刻踏上了不同的道路,来日也必将,殊途同归。
而新帝,为人勤勉,于政事上十分用心,膳食用得很少,常命孟砚温茶,如今沐照寒封了尚仪,那红釉茶盏便托付了她的手中。
她从前不爱茶,也不善烹,只是简单用热水滚过了一回,去了头一杯茶,又重新注了第二杯,便轻轻置于陆缨的案上。
陆缨饮过一口茶,并不曾有言语发问,令沐照寒有些疑心其实陆缨也是不懂茶的,却不知道缘故如何。
孟砚低声说道永宁宫来请,陆缨瞧着手中的奏折也未应声,半晌才起身向着沐照寒淡淡道,“随孤去永宁宫。”
永宁宫与承明殿离得很远,陆缨未坐御辇,命了沐照寒与孟砚随侍,便缓缓向另一头的宫殿走去。
沐照寒与孟砚一道跟在新帝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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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独自一人走在前头,右手负在背后,走得不疾不徐,不慌不忙,似是世间所有尽在他手中,看起来说不出的骄傲与孤独。
帝王这个位子,想来很寂寞罢。
永宁宫今日宫人不多,大约是裴太后特意遣退了一些,只余了两个侍卫守在门前。
“你们在这候着。”陆缨淡淡吩咐道。
沐照寒与孟砚应了声是,便见新帝面色平淡,缓缓走进了那座紧闭的大殿。
裴怀懿独自坐在大殿中央,一动不动地打量着踏进来的新帝,他的面孔十分年轻,却依稀间照见了她的苍老与暮色。
“我儿。”她平静地唤道。
陆缨一直走到她的面前,方才站定,淡淡应了一声,“母亲。”
“你用了陆清规。”
陆缨颔首,“是。”
裴怀懿忽然站起,以手指着陆缨,带起了勃然的愤怒与嘲讽,“你竟然给了陆清规北方兵权,你可知道他野心未死,你这是将一柄利剑悬在了自己的头顶!”
陆缨垂着眼睛,神色淡淡,“莫非要像母亲一样再用一个谢真吗。”
裴怀懿拂袖,一巴掌打在了陆缨的面庞,他未躲,受了这一下,方才笑道,“谢真无才,攻北戎无望,守灵川无能,母亲以为,边疆不宁,儿子这个皇帝便又能做的踏实了吗。”
“我用谢氏是为了什么!”裴怀懿冷冷看着面前的儿子,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悲凉之感,“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父皇驾鹤,镇南王从此长驻南方而不入帝京,母亲可知道为何。”
镇南王是她的兄长,先帝薨逝后,曾带兵来京勤王,最终却是与她,死生不复再见。
“你们这是在怪我。”裴怀懿仰头笑道,“你同我那迂腐的兄长一样,觉得我是在谋逆。”
“当断不断,如何成就千古帝业,我儿,母亲是为你挑选了一条世间千万人向往的道路,你如今,你如今要反我!”
“帝王业千古,百姓业不过是平安,凉城九百条无辜人命,云州数百疫民,在母亲的眼里,只是枯骨吗。”
“若能杀陆清规,再有九百又何妨!”
陆缨面容平淡,“儿一直想问母亲,当初父皇的那道遗诏,母亲也觉得里头写的是三皇子陆清规吗。”
裴怀懿神色微顿,便见年轻的皇帝静静转过身,也未曾再看她一眼,只缓缓向外头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于逆光之中低声道,“用陆清规,是孤的本事。”
“杀陆清规,亦是孤的本事。”
裴怀懿坐在大殿中央,见她的儿子如今背影已然这样高大,忽然心里宽松了一些,她平静了面容道,“沐为清手里的东西。”
“孤心里有数。”
陆缨淡淡接道,也不再停留,推开门,便瞧见沐照寒垂目立在孟砚的身旁,面容清秀,令人见之安宁。
“回罢。”
他依然独自走在前头,被冬日的冷风吹拂起衣摆,掀动了一些微不可见的波澜。
他忽然道,“孟砚留下,沐照寒陪孤走走。”
孟砚低垂着头,驻足留在了原地。
沐照寒立在陆缨身旁,徐徐跟随着他的步伐,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问道,“宣王明日便赴灵川,你可想去送行。”
沐照寒怔了片刻,明日便走,陆清规去的这样快。
她垂目恭敬地回道,“臣不必去。”
陆缨负手而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不必去?”
沐照寒握紧了手指,眉眼温柔又坚定,“宣王殿下必得胜归来,是以,臣不必送,只需迎。”
“不必送,只需迎。”陆缨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冷淡了一些,“你倒是敢说。”
“臣以为,宣王的胜利,便是陛下的胜利,陛下会想要见到的。”
陛下除谢真,可不也是因了他领了裴太后的威风,却无能么?
陆缨脚步微微停住,复又缓缓而行,他略略笑了笑,“倒是难得有解语之人。”
沐照寒默然未应。
晏初七回了师门,陆清规离京只带上了晏十一和阮红灵,宣王府的侍卫不过寥寥,却整齐有序地列成了一方队伍。
陆清规于高马之上神色宁静,瞧了帝京那座巍峨的城门片刻,转过缰绳抬手道,“出发。”
晏十一低声道,“主上不等一等沐姑娘?”
“她不会来,”陆清规淡淡一笑,“我自有归程。”
晏十一便收了剑,翻身跟上陆清规,策马向着灵川进发。
沐照寒的小阁少有人来拜访,今日听得重芳宫来了人,便出去瞧了瞧,见竟是玉拂。
她愣了片刻,见来人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巧的木盒,便问道,“是陆清规?”
玉拂点了点头,递过盒子道,“正是宣王殿下。”
缘是陆清规为了照应沐照寒,将玉拂留在了重芳宫,她将盒子打开来,见是一个小小的木牌,用红绳系着,还坠了两颗细小的玉珠,上头刻了“与寒”二字。
字迹遒劲,笔力如刀,同他的人一样沉稳锋利。
“他可是出发了?”
“殿下一早已经启程,他有句话要奴婢转告沐女官。”
“他说什么?”
“殿下说,北境没有春日。”
不过帝京有我的春日。
沐照寒低头笑了笑,些微薄红自耳尖一路蔓延到鬓边。
“多谢你。”她向着玉拂说道。
玉拂亦是笑道,“沐女官往后若有事,可往重芳宫寻奴婢。”
沐照寒应下了,玉拂便行了个礼告退,余下她一人望着满地的明亮光线发怔。
小阁轩窗向南,沐照寒将手中的木牌挂在了窗前高处,隔窗一望,便如同挂在了那两棵乔木之上一般,令她不禁展开了笑容。
年关将近,逢战事将起,太后又抱恙,陆缨吩咐了下去,一切从简,不设宫宴,也不必守岁了。
又命沐照寒这几日不必当值,将前时的伤口将养痊愈了再往承明殿。
殿前女官不得随意出宫,宫里头如今又冷清,陆缨便赐了恩典,准其出入宫中的崇文馆。崇文馆是宫里头的书楼,收藏了前朝当世佳文典籍不下万卷,集天下文人之向往。
沐照寒性子安静,崇文馆很得她的欢喜,便时常去馆内阅卷。
先前悯园宴饮,曾听裴贞提过帝师顾丛,乃青鹿书院院首,专为大盛拔擢有才学子,先帝朝时,是长公主与二皇子陆缨的老师。
她原以为是德高的长辈,倒是没想到原来这样年轻。
“沐女官。”
沐照寒便礼道,“顾大人。”
顾丛未着官服,只穿了文人长衫,以木簪将头发束起,气质儒雅天成,他提着一个红木盒,打开来是一些日常的吃穿用度,最下头还压着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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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仔细的衣裳。
沐照寒拆开来,见是万宝楼那件牙白织金的锦裙,不由心底一酸,便听顾丛说道是明珠郡主忧心她孤身冷清,才托他送了这些前来。
沐照寒想到先前大殿呈情,她一直诸多隐瞒,入了宫也没有机会向她解释,不由问道,“嘉鱼她可曾怨我?”
顾丛摇了摇头,平淡回道,“顾某不知,不过想来是不曾。”
沐照寒将红木盒提在手中,向顾丛谢道,“劳烦顾大人了。”
“受人之托,沐女官不必客气。”
顾丛瞥见沐照寒手中还握着一卷书,瞧着像是前朝史记,便问道,“沐女官爱读史书?”
沐照寒笑着应道,“一点偏爱,不及顾大人博闻强记,贯通古今。”
顾丛思索了片刻,走到不远处的天字号木架,从其中抽出两卷典籍,比起沐照寒手中的前朝史记,瞧着要崭新一些。
他将这两卷典籍递与沐照寒,淡淡道,“前朝二世而亡,史记单薄,不如看这两卷,厚载气象。”
沐照寒将手中的东西搁在了一旁,接过典籍翻阅,发现竟是大盛史记,“大盛朝?”
顾丛点头道,“先帝在时,曾选文士编写兰台全书,其中一部,便是大盛史记,可惜三年前便停了。”
沐照寒翻卷的手一顿,兰台全书。
她迅速将手中的典籍翻到了最后,神情间却生了迟疑,连带着手指都蜷缩起一些颤抖,她定定瞧过去,见那典籍之上,果然有沐为清三字。
五年前,先帝朝,曾选沐为清等文士一百一十九人入京,编写兰台全书,历时两年,先帝病重,无人主持,便搁置了,沐为清回了陵州,卷入了贪墨案,如今却,叫她看见了这两卷未见天日的大盛史记。
沐照寒将手中典籍握紧了一些,再抬头时已是满面泪痕,顾丛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余下沐照寒一人在崇文馆,并手中的两卷大盛遗珠。
陆清规灰溜溜的站在了沐照寒旁边,她偷瞄了他一眼,见他一脸窘迫,没忍住扬了扬嘴角。
陆清规察觉到了她的幸灾乐祸,本想板着脸不理,可一时没忍住,也勾唇笑了笑。
长公主看在眼中,心头怒火更盛,险些当场气死,索性将二人赶了出去。
天已蒙蒙亮,沐照寒看了眼旁边的陆清规,笑道:“长公主只罚我,没要你一起受罚的,您也太客气了。”
“还笑!”陆清规沉声斥道,“你知道我们有多着急吗?”
沐照寒敛了笑:“我哪里想到你会派人去问啊。”
“我问不问,你也不该以身犯险跟晋王走,他是什么人,我已不止一次同你说过了。”
见他真的发了怒,沐照寒在背后勾了勾他的手指:“我知错了,要不侯爷打我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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