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照寒耍了一番无赖,又加之威胁,叫陆清规起誓不将领巾解下,才翻窗越墙离开了户部。
她本有两日休沐,可生了这档子事,也无法安生呆着,便又去了誓心阁,想看看去寻巫山客的黄觉有没有什么消息。
她今日穿的窄袖衣衫,又没带面纱,寻不到东西遮脸,一路上生怕遇见认识的人,都是贴着墙根鬼鬼祟祟走的。
好不容易到了誓心阁外,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一场秋雨一场寒,数日的小雨不停歇,到了中秋之日,齐州竟已生出深秋的萧瑟之感。
唐存礼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仰头瞧了眼头顶圆月,细算时辰,往长街尽头望了望。
雨后的青石路面还有些湿漉,月光洒下,将清浅的水洼映得银白。
远处马蹄声响,踏碎水中月色。
唐存礼瞧见马车上的明黄灯笼,展露出一抹笑来。
马车路过他时,缓缓停下,车前小厮掀开门帘,向车中低语。
稍许,刘洵轻轻卷起窗帘,向外微微探首,笑道:“唐管家?您为何在此?”
“刘大人安。”唐存礼颔首,“中秋月圆,主家托在下送些接风酒到新任刺史府上。”
“哦?”刘洵歪首,左右望了眼,“那您的车驾呢?”
“回大人,马儿病了,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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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寻新的呢。”二月十一,镇霖城。
“哐”的一声铜锣敲响,玄武大街上顿时锣鼓喧天。
乐师们吹拉弹唱,一路奏乐,前边两名官差则各举一块高牌,上头分写“肃静”、“回避”。
长龙般的队伍最前头,三人皆着御赐红袍、头顶乌纱、腰佩玉带,左右各骑红鬃骏马、脚跨金鞍,而中间之人身下的马则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正是传闻中的照夜玉狮子。
三人身后随从七名金吾卫轻可面前男子忽然变得柔情似水,将她揽入怀中。
“乐倾……乐倾……本王没了你可怎么办才好……”
她方要沉沦其中,却忽然如坠冰窟。
“快跑!”女子叫声凄厉。
沐照寒蓦然恐慌起来,奋力挣开男子的桎梏,一路向朱红宫门跑去。
宫门紧锁,她不顾一切地撞开它,一头扎进黑暗中。
骑,皆是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长街两边的男女老少欢呼雀跃,尤其女子,向道中撒花瓣手帕者更是不计其数。
段从开率先开口,不怀好意地盯着裴筵:“裴司兵,你怎么看啊?”
“怎么看?我没什么可看的。”裴筵调整下坐姿,又靠在椅背上,吊儿郎当,“我前些天一直在东岸那块,怎么知道西边这事?这锦州城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官,你老爹在西边有那么多地,有没有匪患,你不清楚?”
段从开冷笑:“你堂堂锦州司兵,成天在东边陪那些渔民玩农家乐,十天半月都不回一趟锦州城,现下出了匪患,还要怪我等失察?”
“我可没说有人失察,毕竟就在眼皮子底下,到底是失察,还是视而不见、故意隐瞒,可真不好说。”
“你什么意思!”段从开像是被戳了痛处,拍案而起,情绪激动,“你把兵全带去赵家村,我等没同你计较,现下玉山出了事,你还要把锅甩我身上?”
裴筵两手一摊:“那没办法,我手底下就八百个弟兄,管的了东,就管不了西。”
“那你不会多招点兵!”街边和熙楼,顶层正好将底下的情景一览无遗。
“陛下还真是抬举他们。”离窗三尺远,吏部侍郎胡裘第四子胡闻低头品茗,一眼没看窗外景色,“金吾卫仪仗都给了,知道的是考个年年都有的考试中榜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立了多大个功。”
倚在窗边的女子却是饶有兴致:“我瞧着挺养眼的,若是年年状元、探花都这么俊,那京中女子就要有福了。”
胡闻冷笑,不以为然:“女子就是肤浅,看来看去就盯张娘里娘气的脸,这官场上的局势是半点不看。”
女子拢了拢头发,满不在乎:“我又不当官,这官场局势与我何干,你可别说这状元郎娘气不好看,若她是个女子,我看你们男人也是趋之若鹜。”
“《门第论》可不是一个女子能写得出来的。”胡闻背着手踱步到窗边,盯着沐照寒,恨得牙痒痒。
裴筵“呵”一声往后靠:“段大人好大的口气,招兵?你给钱?”
段从开脸色难看,半晌,恶狠狠地讲了句锦州脏话,又翻个白眼:“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未料裴筵这回却没有忍他,将手中酒杯砸了过去:“老子建昭九年齐州正经举人出身,你算什么玩意?个走后门当官的庸狗,还好意思当老子面说自己是秀才?”
“你!”入夜,段从开放衙之后就回了段家老宅。
占地数亩的段府此刻灯火通明,前院假山园林之间,来往的丫鬟婆子皆小心翼翼,府内没有一个人人敢说话,门口的管家此刻正伸头向外望着。
青砖上轱辘声响,管家不自觉松了口气,赶忙快步迎了出去。
马车帘子掀开,段从开官服都没换,被人扶着从车上下来。
管家弯着腰靠近,眼里几乎要飙出泪来:“哎哟!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段从开只摆手,没有理会管家,入府直往段老爷的书房而去。
“哐!”
还未等段从开进屋,就听见里边茶盏碎裂的声音,旁边的丫鬟吓得一抖,正准备进屋去收拾,却被段从开拦了下来。
“爹。”门被推开,段从开看着桌旁双手撑头的白发老人,绕过脚下碎瓷,快步走了过去。
段宏听见他的声音,抬头,满脸的疲态:“先坐吧。”
段从开将椅子拉到桌边,看着父亲苍老的面容,还是犹豫着开口:“南南的事应该先告诉我的。”
段宏摇头,几乎筋疲力尽:“我听老金说,衙门派人来查这事了?”
段从开点头:“新来的监察御史被玉山的人劫过,这事闹大了。也好,正好借着州里的人除了他们。”
段宏红着眼睛向后仰,只摇头,不说话。
段从开心知父亲忧心的什么,开口劝道:“女子清誉固然重要,可再重要,也大不过性命,父亲不必为此忧心,大不了,在家里修座庙,儿子养南南一辈子就是了。”
可段宏始终眉头紧锁,煞是煎熬。
场面顿时失控起来。
“够了!”唐毅脸色难看,叫人拉住准备伸手打裴筵的段从开,“都是同僚,你们这样像什么样子!”
沐照寒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没有开口。
锦州虽是下州府,但按朝廷惯例,当备兵三千,剩下这两千多人的军饷,是到了谁的口袋里?
唐毅显然也意识到什么,霎时脸上挂不住,笑着向沐照寒解释:“晋大人有所不知,前年海啸,淹了锦州大半的农田,百姓艰难,是以我们将一部分军饷挪作民用。筵之爱兵,不忍苛待他们,这才裁了军,此事我等也是有上报的。”
沐照寒看了眼段从开,心下了然,意味深长道:“大人真是爱民如子。”
裴筵一声冷哼,唐毅面上僵了一下,还是和颜悦色对他道:“左右赵家村的事也处理完了,你这几日便去玉山瞧瞧吧。”
沐照寒心下一动,开口:“我陪裴大人一道去吧,说来这玉山山匪,我也打过照面。”
裴筵看都没看沐照寒,仍旧死死瞪着段从开,嘴里的话不阴不阳:“不必了,细胳膊细腿的,出了事又有人要往我身上赖。”
压下又要发作的段从开,唐毅也转头看向沐照寒,神色里满是关切:“筵之说的不错,眼下你方到锦州,确实不该派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谁料,沐照寒竟再也不争取,应下唐毅的话,提起筷子开始夹菜。
来了这光听他们吵架了,饭都没吃几口,这一桌子规席可不便宜,别浪费了。
唐毅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一骨碌话全落回了肚子里。
裴筵冷眼瞧着沐照寒,嘲讽一笑,心道章庭这回算是看错人了。“嗯……”刘洵点头,若有所思,“既然如此,你便同我一道吧,高府离这可不近呢,秋寒露重的,别着了凉。”
唐存礼接过下人手中的酒壶,笑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厮低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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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存礼掀开车帘,唐存礼猫腰钻入车内。
刘洵颇为亲和地替他接过酒壶:“你家老太爷一切可好啊?”
虽说方至中秋,可刘洵车架内已生了暖炉,一时温暖如春。
“老爷无忧,只是贺氏近来不大好过。”
唐存礼坐稳在铺了羊绒的软面车座上,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马车便平稳行驶起来。
“哦?”刘洵面露关切之色,“为何不好过?可是因为景阳一案?”
唐存礼面色忧愁:“景阳一案固然棘手,可到底只是二房一脉的家事,危及不了贺氏。”
“是为着陀罗散?”刘洵心下了然,不甚在意,把玩着手上的玉珠串子,“这更是不必忧心,齐州官员,一体同心,谁敢说和这些东西没些关联?都是一条船上的,说什么也不会任由贺氏这个掌舵的落难了。”
唐存礼却只是叹息:“二房那道密令丢了。”
刘洵盘着串的手一顿,转而看向唐存礼,眯起眼:“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丢?”
“说是家贼。”唐存礼摇头,“这几日已派人去了霖都告知,有二位侯爷在,东西应是进不了京。怕只怕,那人是先我们一步到京。又或是陛下……”
说到这里,唐存礼不安起来。
七年前明氏的惨案在天下世族的心头都敲了个警钟,人人谨小慎微,惟恐步了明氏后尘。
刘洵眉头紧锁,但还是出言安慰:“陛下对贺氏还是在意的,不然也不会纵容我来当这个钦差。说来,送往霖都的两封信
,其中有什么,你们知道吗?”
唐存礼抬头,显然有些茫然。
刘洵抿了抿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页来:“这是送到中书省的,这页纸被林相扣下了,但门下那封……被谭屹送进宫了。”
纸页入手,唐存礼借着微弱的灯光展开来看。
待其上墨字朱批落入眼中时,他的手颤抖起来:“此人……此人其心可诛啊!”
刘洵叹息,揉了揉额心:“送入宫中的那封信,贴了片瑞龙脑。”
“瑞龙脑?”唐存礼面露疑惑,“是贺坤的?他藏这个做什么?”
刘洵摇头,仰靠在车壁:“你们贺氏啊,迟早被这二房给害了……当断则断吧。”
唐存礼静坐无言,时至今日,他才觉得,有一张大网向贺氏压来,背后之人针对的也许并不是贺玄义、贺坤,而是整个贺氏。
哭了一会儿,听闻陆清规一直没出声,便偷偷抬眸瞄了他一眼,却见他正站在屏风旁边,含笑看着自己,忙埋下头去。
掉眼泪装可怜这套,已是陆清规用腻了招式,他恨铁不成钢的看向抱着李樾漓安抚的沐照寒,怎么但凡是个模样好些的,用些手段便能惹她垂怜,真是气人。
不过既瞧出李樾漓的心思,陆清规是断留她不得的,遂开口道:“城郊有个庄子,是我一个友人的,虽不怎么居住,但一直派人打理着,不若姑娘暂且去那头住下,我再派几个仆从跟着你,改日得空,我再去同薛家人说上一说,都是一家人,哪里会真的不认你呢?”
沐照寒笑道:“也好,你先去那头住着,若实在不愿回薛家,日后我再想法子给你安排旁的去处。”
李樾漓咬牙看了眼陆清规,又将脸埋在她肩头,弱弱道:“都听姑娘的。”
第128章邀约
虽打发了李樾漓,但天都黑了,也不好即刻送她去城郊的庄子,只得留她在府上住一晚。
虽不知她意欲何为,但那副狐媚样子着实勾人。
陆清规可太清楚沐照寒的喜好了,眼见她已被迷的七荤八素,一刻也不愿让她同李樾漓多呆,磨着她陪自己用了晚饭,便要差人将她直接送回公主府去。
可沐照寒听来看诊的太医说沈如琢的精神已好了许多,迫不及待的要去瞧瞧他。
“嗤——”如今困死于囹圄,教她如何不恨!
沐照寒定在原地。
老天真是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也许老天是在惩罚她?惩罚她曾经多出的那一点野心。
刀锋没入沐照寒腹部,血液浸染她素白的衣裳。
也染上谭月琴指尖。夜幕低垂,月色如水,落在青瓦之上。
屋檐下,一盏灯笼被人取下,小厮吹灭里边的火苗,换上另一根崭新的蜡烛。
橙红烛光再次从灯笼中逸散开来,竹竿将它轻轻挑上屋檐,其上一个“贺”字端正威严。
远处车轱辘声响,小厮向外探头。
待看清车牌上的字,小厮眼前一亮:“陈伯!二爷回来啦!”
大门内侧,陈伯顿时站起身,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贺府大门被拉开,马车停在门口。远处尘嚣扬起,盛阳之下,三骑奔袭而来,其中一人单手策马,手上提着一卷明黄。
须臾之间,骏马已奔赴眼前,沐照寒站起身来,恭恭敬敬。
“哪位是齐州府沐照寒?”三人下马,为首那人高声问道。
语气是在询问,但他的眼睛却直锁沐照寒。
虽是三年科举而不中,但沐照寒早已名满京城。
人皆道其男生女相,清秀有余而阳刚不足,显然不会说的是她身后那个壮汉。
沐照寒低头作揖。若非沐照寒那篇门第论传到了圣上耳朵里,这一次的主考官也不会换成徐文颠,他也不至于在这里干坐着,陪一个无知妇人看状元游街。
底下状元仪仗风采轩昂,胡闻心想,此时他若是坐在那照夜玉狮子身上,定也是一样的意气风发。
可惜楼上的一切沐照寒并不知道,她垂眸看着眼前被阳光照的发光的雪白鬃毛,这身下的马一天能吃掉一两银子,而皇帝却要把它送给她。
御赐之物,死了她得掉脑袋,一天一两,把她卖了也养不起。
若她知道胡闻心心念念此物,定会毫不犹豫地转赠给他。
二月二十七,锦州城。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爬上城楼,也将城门处老头的影子拖的老长。
“哎哟,李大人,一个御史罢了,您何必亲自来迎?”锦州录事孙林福小心迎上去搀扶来者。
锦州别驾李介杵着根红木拐杖颤颤巍巍,摇头时,银白的胡须随风飘扬:“此人来历不小,是陛下亲封的状元郎,京中要我们多担待些。”
“亲封”二字稍重,孙林福会意,低头噤声。
真的来历不小,会放到他们这穷地方当个没实权的小官?
只怕是朝中得罪人,才会叫他们多“担待”。
但话已至此,孙林福拗不过李介,只好扶着他在城门前等待。
可一个时辰过去了,该来的人却还没个影。
后边二人交换眼神,心下暗道百闻不如一见。
为首那人显然也对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新科状元很是尊敬,他微微低头,向沐照寒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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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道:“晋公子,我等奉命宣旨,您……”
见沐照寒和傅泉跪下后,官差才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建昭十九年,齐州府才子沐照寒,高中榜首,状元及第,特此昭示天下,举国同庆,钦此!”
“草民,谢主隆恩!”
沐照寒起身接过圣旨,玉轴入手冰凉,云锦光滑,其上刺绣祥云瑞鹤,银线精细,一跃成龙。
这是十四年来,皇帝第一次封旨给状元。
官差清楚,眼前人定非池中物,说了不少恭维话才离开。
待沐照寒送走官差再回头,就直接迎上了傅泉泛红的双眼。
他一把将沐照寒揽住:“不容易,真不容易啊,咱俩终于熬出头了!”
豆大的泪水落在肩上,沐照寒拍拍傅泉的胳膊,声音轻似云烟:“嗯,熬出头了。”
天边日头正盛,远处的霖都恢弘壮丽。
侍从拉开布帘,一玄衣男子探身而出。
正是齐州别驾——贺家二爷贺玄义。月光映照在碎石路上,沐照寒一路东行。
愈是往高出走,夜风便愈是狂放,到了最后,几乎是推着她往前走。
暗夜中似有几声鹿鸣,空灵回响于月下。
不知过了多久,沐照寒停下脚步。
不远处一道沟壑,似巨斧深凿,留下一地狼藉。
月光隐约,沐照寒的心跳得愈发的快。
耳畔万里悲风,声似呜鸣。
沟壑对岸郁郁葱葱,与脚下的荒芜形成鲜明对比。
树木林立,笔挺坚毅,一如当年凌霄军。
沐照寒几乎出现幻觉,仿佛回到了先帝病故的那一日。
那夜也是这样,雪白的月光笼罩在将士肩甲上。
沐照寒时常在想,若能回到过去,她定不会再与陆桓有任何瓜葛。
她宁愿去观里,青灯古佛过一辈子,也不要明氏趟上夺嫡的浑水。
可她回不去了。
云层散开,月华落下。
树林之下,沟壑的截面上,层层白骨,赫然堆叠。
“不……”
耳边嗡鸣,沐照寒除了心跳声再也听不见旁的声音。
她踉跄着往前:“不……”
无边的树林望不见尽头,数丈深的沟壑在月光下寂静无声。
昔日意气风发的明家军,骨骼交错,就这样被掩埋在了黄土之下。
沐照寒一步一步向他们靠去,泪水砸落在地,只觉得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心脏,要将它生生扯出来。
就在她要一脚踏空,摔下沟壑时,一只手将她拽了回来。
沐照寒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陆清规蹙眉,拎住差点滚下山崖的沐照寒。
这丫头什么毛病?
大半夜跑到这里来跳崖?
瞥了眼对岸的白骨。
陆清规一声轻笑:“原来是吓晕了。”
他将沐照寒扛上肩:“这儿死的都是好人,可比你要去的地方安全多……”
可惜沐照寒听不见陆清规的话。
绢纱似的月光盖在地面,陆清规一路往回走,将倒在地上的两人踢远了些。
陈伯连忙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扶着贺玄义走下马车。
“二爷今个怎的回了?老夫人定是要高兴坏了……”
可贺玄义却并没有多和煦,开口问道:“爹睡了吗?”
见一向待人随和的贺玄义神情凝重,陈伯一愣,心知肯定出事了。
“没呢,老爷在书房写字。”
“啊!”月光笼罩下,客栈静谧无声,只有一间房亮着盏灯。
烛光下,纸页翻动,其上文字隽秀,每一页都有四字打头——“建昭四年”。
沐照寒沉目看着晋文平的行述。
建昭四年,三月初九:兵部侍郎谭屹上书,弹劾骠骑大将军明璋叛国潜逃。
八月十五,经大理寺协查,明氏叛国一案证据确凿。
九月初二,镇国公府满门抄斩,废后明氏自裁谢罪。
九月十五,明璋起兵造反,忠勇侯胡峰升任骠骑将军,接任凌霄军统帅,前往齐州平定叛军。
十月二十,叛军被围困鹤山,拒不受降,反教唆凌霄军反对朝廷。
凌霄军将领胡峰,将叛军坑杀于鹤山脚下,叛逃的凌霄军将士悉数斩首示众。
其下有晋文平所载一句话:六千将士,手无寸铁,活埋于鹤山崖下,无一人求饶屈服。
沐照寒的视线停在这行字上面许久。
烛光摇曳,扰乱她的视线,却让那几个字愈发清晰。
鹤山距离此处不过二里远,可沐照寒却不敢去看。
沐照寒将行述合上,烛火熄灭,回到床边准备睡觉。
忽地一阵风吹起,将窗棂震动。
沐照寒颤抖地合上眼,却久久不能入眠。
窗外风声鹤唳,似在嘲笑她的懦弱。
她惊叫着想松手,可手腕却被沐照寒牢牢握住。
沐照寒靠在墙边,三千青丝洒在脑后。
一双凤眸黑沉,她死死盯住谭月琴,声线飘渺似恶鬼低吟:“只要陆桓活着,谭氏和太子,就注定不能两全。”
“你放手!”谭月琴拼了命逃避,可沐照寒的桎梏始终如旧。
“我父兄的今日,便是谭屹的明日。”
沐照寒将谭月琴的痛苦看在眼里,神情讽刺:“何必装聋作哑?陆桓要灭明氏的真正原因,你当真不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谭月琴摇着头,奋力甩开了沐照寒的手,夺门而逃,可沐照寒的声音却像鬼魅一般跟着她。
“听闻宫中藏依草还有一枝,西南烟州有一巫医,名曰东里箬,或可解你之困。”
话音入耳,谭月琴却不敢再听,直往外奔去。
望着谭月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
沐照寒冷笑,眼底的恨意再也盖不住。
陆桓真是连她最后一点价值也要榨干。
想借她的手除了谭月琴?他做梦。
但愿谭月琴能耐些。
都说为人母者,有开天辟地之勇。
她倒是好奇,为了谭家和太子,谭月琴会做到哪步?
忍痛拔出腹间匕首,沐照寒双手无力脱垂在身侧,合眼,梦中前却尽是前尘旧事。
年少时自恃才识无双、家世显赫,却不知天高地厚、人心险恶,总以为朝堂君心皆可为她掌中物。
如今想来,何其愚蠢?
身入樊笼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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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知,一朝醒悟却是悔之不及,只可怜明氏满腔忠烈,一心报国,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又何其可悲?
赶车的老者应了声,几步便到了她马前,露出个十分恭敬的笑容:“掌使大人请吧。”
她下意识抚上背后的剑,但察觉到吕伯那逼人的气势,知晓自己根本没有一战之力,遂又缓缓松开:“王爷要用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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