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肯,半夜便跑了,想来是我比不得二哥哥入您的眼了。”
“王爷应也知晓,誓心阁差务繁忙,又有二位掌使外出公干不在阁中,下官和夏掌使两个,每日一睁眼便在忙活,下官又认床,在您府上难安眠,况是知会了王妃后才走的,怎么能算跑呢?”
沐照寒举杯饮尽其中的酒水,“下官年轻,礼数不周到,事后反应过来,才觉只告知王妃并不妥当,今日在此处借着二皇子的酒水,给您赔个不是。”
“本王不过随口一说,哪里用得着陪不是。”晋王说着也饮了一杯,见裕国公还在盯着陆清规,又将杯中酒斟满,“几位日后同在朝中,终究要互相有所求的,若生了嫌隙,于谁都不好,正好皇兄也在,看在我二人的面上,便罢了吧。”
裕国公方才打翻了二皇子的酒,对晋王也一视同仁:“去你娘的,你知道那两个混账玩意做过什么事儿嘛,罢了?除非他们俩死了,不然此事便罢不了!”
酒水飞溅,打湿了晋王的前襟,他这些年重权在握,何曾受过这般气,面上登时便挂不住了,正要发作,一只素手先拿了帕子替他擦去酒水。
他侧目看去,竟是晋王妃,遂沉声道:“你怎么来了。”
“先前臣妾遣人来寻过王爷,王爷将人赶了回去,想是忘了今日府中还有要事,臣妾怕耽搁了,只得亲自来寻了,还请王爷莫怪。”
晋王正在气头上,出言喝道:“胡闹!也不看看什么场合,也是你一个妇人家能露面的,还不回去。”
二皇子笑着开口:“哎呀三弟,在场的都是亲友,当做家宴也使得,外道什么,快叫弟妹落座吧。”
“多谢皇兄好意,只是府中确有急事,改日弟妇定在府中开席,亲自下厨招待皇兄。”王妃温声说罢,又拉了晋王的袖子,“王爷快与妾身回去吧。”
二皇子颔首:“既如此,三弟便同弟妹走吧,整个大岳谁不知你们夫妻恩爱,难不成还担心有人笑话你怕老婆不成?”
话毕,“啪”的一声脆响在屋中响起。
晋王妃的一侧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晋王满脸愠色:“整日里对本王指手画脚,不如这王爷给你来当算了,你倒当着大家的面说说,府中到底有什么要事,能让你不知羞耻抛头露面的来闹!”
第159章原形毕露
晋王妃身形纤细,这一巴掌力道颇大,将她打得撞在桌角上,碰翻了一道搁在炭炉上小火煨着肉羹,汤汤水水撒了一身,沐照寒眼疾手快将她拉开,才没叫炭火烧了她的衣裳。
门口侍奉的人皆是聪慧的,见状忙装作没看到,尽数退了出去。
二皇子略沉下脸:“三弟,你倒有出息,还打起媳妇来了,快给人家赔不是!”
晋王发泄完,也懊悔自己过分了,正琢磨如何收场,忽听二皇子这般说,又来了火气,怒道:“妇人家没分寸,我难不成还纵着她,少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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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的派头压人,你眠花宿柳的,将自己的婆娘逼的服了毒,还有脸教育我?”
王妃当众挨了打,心中羞耻,身上又疼,一时连话都说不出,只暗自垂泪。
晋王见状,更觉丢了颜面,正欲赶她出去,却听陆清规道:“晋王爷,您夫妻间有再大的嫌隙,也该回府上关起门来解决,在这里施暴,将皇室体面置于何处?”
沐照寒说御前侍猫是闲差,陆清规起初不以为然,过了一段时间后,发现还真是闲差。
长寿和长禄一个御前听差一个殿前听差,一天站到晚就不必说了,长福这个殿前洒扫更是整天扫把不离手。唯有陆清规抱着只猫东游西逛,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
沐照寒尚未大婚,后宫十室九空,然而这些空着的宫苑虽是没人住,却也需要人看守和打扫。
十年间这座皇宫几经易主,宫人们死的死逃的逃,留下来的都是些年老无依无处可去的,用来看守宫室正好。
陆清规没事就爱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听他们讲东秦宫里的故事,往往一混就是一天,沐照寒想撸猫还得着侍女满宫去找她。好在这位脾气委实好,陆清规屡教不改,也不见他生气。
不过一般午膳前后陆清规都会呆在甘露殿里,原因无他,蹭点东西吃。
这天下连年兵祸百废待兴,物资十分不丰富,连沐照寒这个皇帝午膳都只有四菜一汤,他们这些小太监伙食就更简陋了,唯一的好处是不会再饿肚子。
沐照寒用过膳之后,底下人就会将剩下的分而食之,彤云是个好姑娘,每次见陆清规凑在那里,都会分她一部分。
这天自然也不例外,陆清规得了半碗糯米糖藕后,一溜烟来到甘露殿后小花园的凉亭内,长福和长禄早就在等他了。
沐照寒用过午膳后照例要小憩片刻,他们这些御前伺候的人可以趁机偷一会儿懒。
几人的午餐是大饼就咸菜,陆清规探头一看,发现盘子里居然有五张大饼,忍不住看着长禄笑道:“你小子行啊!”
长禄有些不好意思地捎捎后脑,道:“认了个干姐姐而已。”
陆清规打趣他两句,十三岁的少年脸皮子薄,很快就红透了。陆清规看他这模样,想着若是个家境好的,用不了两年也是个翩翩美少年了,实是可惜得很。
三人正吃着呢,长寿忽然来了。徐良高唱一声“散朝”,急忙跟了上去。
众臣起身,觑一眼手握短剑的钟慕白,一边彼此间暗打眉底官司,一边三三两两地散了。
沐照寒一路沉默地行至甘露殿前,方回身吩咐徐良:“你现在就去掖庭诏狱把陶氏带到甘露殿来。”
徐良俯首称是,沐照寒这才独自进殿去了。
徐良眼下只想查明刺客被杀之事,向太后澄清自己,哪有心思去做这倒霉差事?正想抓个人来顶差,一转身却撞上一大束红梅花枝,碰了一鼻子的花粉。
捧着梅花的陆清规吓了一跳,连连告罪。
徐良见是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边用手擦鼻子上的花粉一边骂:“作死呢?”
陆清规俯首低眉地赔小心。
徐良本想再骂她几句,眼角余光却看见长寿躲在不远处的树后向他做手势,当即无心与陆清规纠缠,吩咐她道:“去掖庭诏狱把陶氏提出来带到长乐宫来。”说着转身向长寿那边去了。
“徐公公,徐……”陆清规佯装叫了两声,见徐良不理她,便回身向甘露殿走去。
长福早依她吩咐打了桶水在殿前右侧的海棠树下等着。
陆清规将梅枝浸入水中,看着那些黄色粉末入水即化,口中道:“陛下不爱花儿有粉,以后但凡给陛下进花,都得先把花粉涤净了,记住了吗?”
长福偷眼瞧了瞧殿门前的侍卫,道:“是,奴才记住了。”
陆清规不再多言,洗完了花,将水洒洒,也不管碰掉了多少花瓣,就这么抱着进殿去了。
进内殿时发现宝璐怿心等侍女都羞答答地垂着小脸,陆清规好生不解,一抬头发现原是太医许晋在给沐照寒换药。
沐照寒伤在上臂内侧,换药时难免衣衫半解春光乍泄,配上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活脱脱一块秀色可餐的小鲜肉,难怪这些怀春少女一个个看得春心萌动粉光秀腻了。
然而于上辈子见多识广的陆清规而言,这张脸是足够美了,这副身体么,还是稍显单薄了些。
一般这样的少年如不加强锻炼,即便成年了也可用五个字概括:中看不中用。当然,这里只是特指某一方面。
如是想着,陆清规不自觉地撇了撇嘴角,将湿淋淋的梅花插入白玉凤尾花觚中,回身便又换了副讨好的面孔,凑上前问:“陛下,徐公公说您要去掖庭诏狱将陶氏提出来?”
“嗯,他人呢?”沐照寒侧过脸看了看那七零八落的梅花。
“徐公公内急,让奴才代他去提人。”
“那你去吧。”沐照寒似无所谓道。
“提来了直接带甘露殿来见您么?”陆清规问。
“不必,让徐良随便给她安排个差事,只别离了长乐宫就成。”沐照寒道。
陆清规答应着往殿外走,刚踏出甘露殿的大门,便见长信宫的郭晴林郭公公迎面走来。
这位郭公公就是陆清规上次看到的太后身边那位三十多岁颇有男色的太监总管。
“郭公公,今天什么风把您这个大忙人给吹这儿来了?”陆清规忙迎上前作揖,满脸堆笑地奉承。
“什么风?金风。徐公公呢?太后要赏他,快些叫他出来领赏谢恩吧。”郭晴林眸光不经意地往甘露殿前溜了一圈,道。
“哎哟,奴才刚看到徐公公好像往甘露殿后头走了,郭公公您稍等,奴才派人去寻他。”陆清规转身叫长福。
长福一路小跑过来,先向郭晴林行了礼,然后等着陆清规吩咐。
“你去甘露殿后头找找徐公公,找着了请他赶紧回来。”陆清规道。
长福领命,一溜烟地往甘露殿后头寻去。
“杂家听闻长公公博闻强识聪明伶俐,在潜邸时便深受陛下宠信,乃御前一等一的机灵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长公公年纪尚轻便有如此恩宠,前途无量啊。”郭晴林知徐良救驾之名就是陆清规喊出来的,故而有意试探。
陆清规做小伏低地谄媚道:“郭公公过赞了,奴才入宫不过三月,恰如那笨鸟刚刚入林,若非有郭公公徐公公这样的前辈提点着,早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发落了。要说前途,奴才再学个十年,到时郭公公若是能提拔奴才给您提鞋,奴才就心满意足了。”
他这马屁拍得肉麻,奉承的模样也让人腻味得很,郭晴林心中鄙视,嘴上刚欲敷衍他几句,忽见甘露殿一侧长福与长寿着急忙慌地跑了出来。
“发生何事?为何这般失态?”陆清规见长寿跑得连头上的巧士冠都斜了,上前问道。
长寿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道:“不、不好了,徐公公……溺水了!”
长福和长禄忙放下手里的饼站起来打招呼,陆清规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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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栏上,背靠亭柱晃荡着腿,懒懒瞟了他一眼,张口咬下一大块饼。
长寿看到她就来气,无奈现在又动不了她,只能当做没看见,转头对长福和长禄道:“今天发月例了。”
长福和长禄点了点头。
“若没有徐公公提拔,你们能得这么多月例么?”长寿看着别处拖长了调子道。
长禄愣了一下,随即强笑道:“明白,奴才们明白。”一边说一边去怀里掏上午刚发的月例。
长福见他如此,也跟着动作。
他们到甘露殿当差也就十天左右,发了两百多枚铜钱,长禄还想给自己留点,长寿早一把抢了去。长福见状,也乖乖将所有的铜钱都交给了他。
长寿拿了两人的铜钱,刚想走,陆清规冷笑一声,骂道:“蠢货!”
长禄和长福回身向陆清规看来,长寿一脸不悦,冷声问:“你骂谁呢?”
陆清规已经啃完了饼,伸手一抹嘴,扫一眼长福和长禄,道:“想孝敬徐公公,你俩没长腿还是没长手?自己不能去?把钱给他?嗤,没听过有句话叫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陆清规,你骂谁是狗!”长寿怒了,上来指着陆清规的鼻子问。
陆清规把脸凑上去,一副欠扁模样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骂你呢,来呀,打我啊。”
长寿气极,偏又不敢真的动手打她,憋得脖子上青筋贲起,忍了良久将袖子一甩,哼了一声转身欲走。
“要走可以,把钱留下,否则我现在就去陛下面前告状,说你抢夺月例欺压我们,到时候人赃并获,看你如何为自己辩解。”陆清规闲闲道。
长寿将那包铜钱往桌上一扔,指着陆清规的鼻子道:“有种你就别给!”说完扫长禄和长福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长禄看看长寿,再看看陆清规,手足无措,道:“安哥,这……”
“怕呀?怕你可以去追他啊。”陆清规斜睨着他冷冷道。
长禄见她生气,忙凑过来嬉皮笑脸道:“谁怕他?我们听安哥的。”
“把钱拿过来。”陆清规道。
长福把桌上的钱拿过来递给陆清规。
陆清规接了,往自己怀里一塞,也未多做解释。
沐照寒午睡起来,着人将陆清规叫去殿中,教她给爱鱼剪指甲。
沐照寒被压在床上,急切的吻持续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扑腾着抵住陆清规的嘴:“你等等,我,我总觉得,咱们好像有什么事忘了。”
他闻言愣了下,忙起身走到桌边,从一个木匣中取出个小瓶子,倒出枚丸药服了下去,又迅速将起身起到一半的沐照寒按回了床上。
“那里头是避子药,确险些忘了服了。”
陆清规说话间,手已迫不及待探入她的衣衫里,她轻嗯一声,再次开口:“不是这个,好像还有别的事忘了。”
“能忘了的事,都不重要。”他咬着她的耳垂,“便是天王老子来了,大人也得先紧着我。”
沐照寒脑中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思绪被身上传来的酥麻击散,再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锦帐沉落,烛火跃动,房间中只剩下交缠的喘息声,良久后,窗外一只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声短而清越的啼鸣,屋内方才渐渐归于寂静。
与此同时,重阳楼八层的雅间内,崇明睁开了眼,见引他们进来的小厮正垂手立在一旁,笑容恭敬和善,躬身道:“这位公子,雅间酒菜共计三百两,劳烦您结下账。”
崇明环视四周,没找见他二人,指着自己迷茫的发出一声:“啊?”
第160章窝囊
“看看什么时辰,点卯都快误了,还胡闹!”沐照寒骂了句缠着她不放的陆清规,重重拽开门,忽听得“哎呦”一声,定睛一看,竟是崇明摔进了屋内。
沐照寒伸手扶他,他却没理,自己撑着爬了起来,满眼幽怨的盯着二人。
她回眸与陆清规对视一眼,同时想起昨夜被他们忘了的事儿是什么了,皆心虚不已。
崇明似是已在门外呆了许久,头发上都落了霜,他盯着沐照寒看了一会,盯得她忙低头认错,讪笑着说点卯来不及,飞一般的跑了。
陆清规第一次这般直白的看懂什么叫大难临头各自飞。
“侯爷是把我忘了,还是故意将我丢在那里的!”
顾丛为人平和,行动间令人如沐春风,沐照寒与他行了一路,言谈间如老友相逢,渐生出知交之感。
沐照寒原本有心问一问顾丛与父亲是否熟识,话将出口,却生了一些犹豫,倒是顾丛淡淡笑道,“沐兄文章有风骨,忘年相交,竟止步两载,乃顾某一憾事。”
沐照寒垂着眼睛,低声问道,“父亲爱文章,得顾大人做知己,想来已然无憾。”
“沐女官洒脱,不输风采。”
“顾大人,”沐照寒问道,“不知顾大人可有参与大盛史记。”
顾丛谦谦应了一声有幸。
“崇武二十四年,曾记载骁骑营前统领卫衡叛逃,却不曾记录他的去向,顾大人可知他如何了?”
“听闻已伏诛。”
沐照寒蹙眉,“文史记载用了叛逃一词,莫非是先帝心腹。”
顾丛顿住了脚步,转而望向沐照寒,“往事已矣,沐女官何故再提。”
沐照寒长揖而拜,“还望顾大人成全。”
顾丛沉默了片刻,复又缓缓向前,于夜色之中低声道,“崇武二十四年,先帝病重,朝中曾有传言,先帝拟立了遗诏。”
他顿了顿,又道,“先帝欲效仿前朝昭惠公主旧例,立当时的公主纯为皇太女,继承大统。”
崇武二十三年,帝况愈下,诏公主纯回京。
沐照寒怔了怔,便听到顾丛接着道,“卫衡原是先帝心腹,五皇子陆经谋逆,卫衡携带遗诏出逃,镇南王带兵平了叛乱,与丞相李镛一道拥立当时的二皇子缨称帝,遗诏一事,便从此再无人提起。”
“而长公主从此困居重芳宫三载。”沐照寒低声应道。
“听闻顾大人是当今陛下与长公主的老师。”沐照寒抬眼望向顾丛的眼睛,“敢问顾大人心中,哪一位学生更合心意。”
顾丛笑了起来,“沐女官此乃诛心。”
沐照寒亦是一笑,再次长揖而拜,“今夜多谢顾先生。”
顾丛停下了脚步,笑道,“昭化门到了。”
沐照寒与顾丛别过,见他背影长衫温雅,负手间气质卓绝,忍不住问道,“顾大人曾言年少落魄,因何故考学?”
顾丛脚步未停,不过淡淡一句,得遇贵人一饭之恩。
沐照寒默然伫立于昭化门下,抬手抚过了颈间挂着的一块小玉,隔着衣衫繁复的花纹,仍然能够触摸到它的温和与润泽。
新帝元年春,沐为清回了陵州,两年后,卷入贪墨案,为谢氏所害。
而谢恒,是裴太后的附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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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雪夜,一路奔逃至玉州,曾有两队人马追杀于她,她原以为是追击逃犯,如今想来追击逃犯大可光明正大,又何必夜行伪装,他们想要抹杀的,并不是逃犯沐照寒,而是沐为清之女。
她抬头望向高高的宫墙,一时间踌躇不前,她从未问过陆清规究竟为何会出现在那个雪夜,他亦从未提起,到如今,她才明白,前尘往事,竟纷扰如斯。
新帝元年春分,乃是她的生辰,父亲赠了她一块暖玉,言道来自一个卫姓的友人,叮嘱她君子佩玉,当好生珍惜,却原来是颠覆了整个沐氏的命运起点。
她站立在昭化门下,竟不知该如何前行。
“沐姑娘。”
欢快的少年音色从不远处的街道房顶之上响起,见她未应,便一个翻身轻巧地来到了她的面前。
竟是久未见到的晏初七,着了一身僧袍的模样十分陌生。
“初七?”沐照寒惊疑出声。
“沐姑娘。”晏初七见似是吓到了沐照寒,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
“你不是回了师门,怎得出了家?”
晏初七灿烂一笑,“我的师门便是寒云山上寒云寺。”
他自肩上解下一个包裹,递与沐照寒笑道,“主上命我转交给沐姑娘,幸好赶上了,已是新岁了,沐姑娘新岁平安!”
沐照寒温和地笑了笑,“你也是。”
“沐姑娘回见!”
晏初七身手轻快,摆了摆手已是纵踏青云落于数丈之外,沐照寒见他欢快模样,忽然笑了笑,瞧着昭化门的字样定了定神,便回了宫。
她于小阁窗下点了一盏烛火,就着忽明忽暗的光线打开了晏初七带来的包裹,见里头是一小包黄土,并几颗不知名的种子,还有一封信,映入眼中是她熟悉的字迹,与寒。
她将那封信徐徐展开,便见不过寥寥几字。
“北境之土,帝京之春,归来有期。时局纷乱,浮事迷眼,一切有我。”
她平白便想起了初遇陆清规时,见到的那双眼睛,仿佛是黑夜中倏而亮起的一抹烛火,在无尽的前路中照进了些许方向。
她寻了一个小小的花盆,填进了黄土,将种子也一并埋进土中,摆在了轩窗之下,她推开窗,远远瞧着小园中那两棵高大的乔木,低声念了一句陆清规。
先前在王府养伤,裴贞曾相赠一言,她想起把玩在他手中的玉质小壶,神色渐渐凝重。
裴贞暗示的,是当日在悯园,画舫满载的春风酿。满船烈酒,刺客以火箭点船,分明是天时地利之局。
她自案边取过了一些宣纸,提了笔,缓缓写过了信,仔细的装在了信封之内,想了想,又拆开来,在背面寥寥画了一枝迎春花,一并放进了信封。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天将明时沐照寒便起身往了重芳宫,玉拂接了信,言道沐女官放心,必能交到殿下手中。
“多谢你。”沐照寒心里宽松了许多,复又笑道,“玉拂姑娘新岁一切顺遂。”
“谢过沐女官。”玉拂微微笑道。
沐照寒放下了心事,便欲往承明殿当值,还未曾行出一些距离,便被一位碧裙的宫女拦下,来人自称是盛华长公主的婢女绿川。
“沐女官,长公主相邀一叙。”
沐照寒应了,绿川便将她一路引往了重芳宫的主殿。
撷英殿。
字迹潇洒,与承明殿小园木牌之上如出一辙,是先帝亲笔。
绿川立于殿外,并不再前,沐照寒便独自一人缓缓踏过了大门,门将阖上时,她忽然转头问道,“绿川姐姐是否姓阮?”
绿川愣了愣,恭顺地回道,“正是。”
北境灵川,阮红灵。原来是长公主留给陆清规的亲信,难怪他诸多纵容。
“见过长公主。”
沐照寒行过了礼,未听得应声,便抬了头,见盛华倚靠在屏风后,怀里似是抱着一架琴,正缓缓擦拭过琴弦。
她语调平和,问道,“是沐照寒?”
“臣在。”
盛华温和笑了笑,“到本宫的身边来。”
沐照寒便穿过了那道水墨屏风,一路行至盛华的身前,微微笑道,“长公主安。”
盛华将怀中的琴平放在了一旁,沐照寒才发现那是一把凤尾琵琶,琴身已有些旧了,似是有些年头。
“你可会弹?”
“曾习一二。”
盛华便笑了笑,抱起琵琶递与沐照寒道,“便坐这儿弹罢。”
沐照寒将琵琶抱在怀中,以指按品,起手轻弹,便有温柔的慢声缓调倾泄而出,是那一日绿澜院中听到的那支南曲。
她生得眉眼柔和,素衣寡淡,静静坐于水墨屏风一侧,便如同入了画中。
盛华倚案而听,神情间渐渐带起了一些怀念,她低声喃喃道,“久不闻南曲。”
待一曲毕,盛华自沐照寒怀中接过琵琶,不由笑道,“听闻沐大人喜爱七弦,沐女官竟习了四弦。”
沐照寒便回道,“臣的母亲是江南人氏,曾见她弹过一些。”
“江南。”盛华低声重复了一遍,笑道,“江南好。”
沐照寒温和应了声是。
“这把琵琶从前是阿规母后的心上之物。”
沐照寒微怔,“陆清规。”
盛华似乎并不在意沐照寒称呼了陆清规的名讳,只是淡笑道,“阿规的母后秉性温柔不争,长居深宫不出,有时候本宫都疑心,澜婧皇后爱这把琵琶,比父皇更多。”
沐照寒低声道,“大盛史记中写道,宣王年少时便长驻灵川,澜婧皇后一人独居宫中,想来很孤清。”
“父皇好战,阿规性子要强,父皇喜欢什么,他便去做什么,崇武十八年,阿规十一岁,与本宫一起,击退了北戎七百里,父皇很高兴,夸赞了他一句,阿规为此高兴了很久。”
“长公主亦是英勇。”
盛华笑了笑,“从前与阿规和父皇在北境的年岁,如今想来,竟是本宫最好的时候了。”
沐照寒抬眼瞧着盛华,见她容颜极盛,不需粉饰便已如天人,“长公主风华卓绝,岁月不敢欺。”
“难怪阿规喜欢你。”盛华笑道。
沐照寒垂眼未应,盛华亦不再提,道天色不早了,承明殿该来寻人了。
沐照寒行了礼,便打算告退,将要走出撷英殿大门,便听得盛华的声音缓缓响起,“沐女官。”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过去,便见屏风之后的人影愈发沉静,“沐女官如今在承明殿当值,可曾见过传国玉玺。”
沐照寒一愣,复而走出大殿,一言未发。
有扫弦之声自身后响起,不觉间已铮铮然,与沐照寒弹拨的婉约不同,拂扫间尽是杀伐之音。
沐照寒不由想起,从前听得一个说法,琵琶乃军乐。
《照寒》 150-160(第19/19页)
她想盛华长公主困居深宫三载,同澜婧皇后一般,掩藏了多少的凄清与孤寂。
清晨微弱的日光落于她的鬓边,那里簪着一支镂花碧玉簪,与盛华长公主腕间的镂花雕空碧玉镯如出一辙。
沐照寒埋头苦干一日,连餐食都是手下送过来的,直到傍晚,才终于处理完,无力趴在案上,只觉命已没了大半。
房门在此时被推开,她抬眸看了眼,见是陆清规,又趴下有气无力道:“侯爷也不是誓心阁的人,整日里将此处当自家园子逛,这春秋堂,誓心卫都不得擅入,你倒好,门都不敲便往里闯。”
“有大人罩着,我自然要轻狂些,若事事守规矩,这软饭岂不白吃了?”陆清规搬了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抬手帮她揉捏着肩膀,“一日做不完便分成两日,何苦将自己累成这样?”
她打着哈欠:“我事多的都不知先办哪件,哪有拖延的资本。”
陆清规轻叹一声,也瞥见了左见山带来的那卷纸,笑道:“大人去查你那位好姐姐了,我还当大人很喜欢她呢?”
“我喜欢她,又不代表我不疑她,此人蹊跷,当然要查。”沐照寒侧头见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起身活动了一下道,“你在此处等我吧。”
“都快下职了,大人还去何处啊?”
沐照寒笑道:“去见见那位大世子,他现在,应是愿意同我说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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