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大户的老头儿没有办法,便一股脑涌进了公主府,求公主给他们个说法。
他们闹了足足半个月,闹得沐照寒头疼不已。
她本不想掺和这件事,因为陆清规的举措,她本心里很赞同。这也是那时候,她唯一一次与他不谋而合之事。
可世家的反应太大,为了朝堂稳固,沐照寒不得不出面调停。
她本意是想劝陆清规,让他徐缓图之,可陆清规当时刚被她杖责过,伤好了没几天,便对她极尽讽刺之能事,气得沐照寒甩手就走。
三日之后,朝廷一笔赈灾粮出了大问题,陆清规顺杆子查下去,查到最后,雷霆一怒,杀了一个靠着世袭爵位做官、但极其懒政的年轻公子。
按理说懒政之罪,罪不至死,可这位世家公子偏偏是沐照寒刚定下的还未成婚的驸马。
这让沐照寒怎么想?这不就是陆清规借机寻仇吗?
不过沐照寒也因为这件事,装作伤心至极大病一场,躲过了世家的骚扰。
最终陆清规的改革勉强得以推行,可也在世家和沐照寒心中,种下了怨恨的种子。
时如白驹,沐照寒如今想想,陆清规当时杀那个准驸马,或许并不是为了报复她,毕竟沐照寒同那人是父母之命,没什么感情可言。陆清规这样做,除了杀鸡儆猴、威慑世家之外,或许也是为了让她能有个理由闭了公主府的门,免遭打扰。
可沐照寒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将她从那场原本危险的朝廷风暴中择出来。
他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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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讨厌她
“沐照寒,回答我!”陆清规见沐照寒又平白发起了呆,心中便有些动了气。
沐照寒抬头,眼前男子的容颜和记忆中的那张脸渐渐融合,她低声回答:“一个故人。”
“故人?”陆清规冷笑:“又是你所说的那位所谓的仇人吗?”
陆清规脖子上的筋络硬起来,认识沐照寒这些日子,除却老乞丐,她便只提起过一位故人,就是送她发簪、待她不错的那个仇人。
这次不会又是他吧陆清规愤愤想。
可下一刻,他便听沐照寒回答:“嗯。是他。”
车辇内彻底安静下来,片刻过后,陆清规开口:“停车!”
车夫勒紧缰绳,整个车队都缓缓停下来。
沐照寒疑惑,朝帷幔之外望去,荒郊野岭的,也没有什么打尖住店的地方。
她看回陆清规,陆清规又闭上了眼睛。
“滚下去。”陆清规道。
沐照寒左看右看,林载有什么地方得罪陆清规吗?好像没有。
难道是紫虚?不对啊,紫虚自打来了这儿就没怎么说话。
沐照寒分析一阵,而后心道,不会吧
“你是说我吗?”沐照寒试探问道。
陆清规没有否认。次日辰时,车队出发,前往京城。
陆清规派了武功高强的暗卫走小路路押解程冲,他们这群人则走官道。
沐照寒被陆清规叫过去同乘,陆清规的车辇比其他车辇宽大舒服很多,沐照寒自然高兴,拉着紫虚便去了。
陆清规看到沐照寒身边还跟着一个,不由气闷,索性不说话,捧着一本书看起来。沐照寒则宾至如归,将准备好的肉脯给了林载一份,又将一个油纸包放到了陆清规身边。
林载也是贪吃之人,自然高兴,陆清规则似是没有看到一般,不理会沐照寒。
沐照寒一边小口吃着肉脯,一边看陆清规,绿绮的事,她本来想告诫一下陆清规。虽说他是帮自己出气,但完全没必要下手这么狠,毕竟她也没受什么伤。
沐照寒并不是心疼承桑绿绮,而是重典之下,掌权者难有贤名,陆清规做太监时就吃了性子阴郁的亏,让全天下都以为他是个反派。这辈子好不容易零件齐全,身居高位,总不能吃一堑,再吃一堑吧。
可沐照寒又想了想,陆清规这么仗义,她却挑起他的毛病来,实在不应该,于是便也将肚子里的话暂且搁置了。
沉默了许久,沐照寒觉得有些无聊,蓉州到京城路途遥远,他们要走十几日,若一直这样,可怎么熬啊。
本来还能和紫虚说说话,可紫虚觉得陆清规长得凶,有些怕他,便也默不作声,林载倒是多话之人,但沐照寒跟他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
沐照寒硬撑几个时辰之后,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她拿起一块梅渍牛肉脯,放到陆清规嘴边:“陆清规,我闷得慌,你陪我聊天好不好?”
陆清规终于看向她,沐照寒此刻赔笑,眼睛又弯成了月亮。
陆清规最恨她这副模样,漂亮得让人想狠狠捏她的脸,好掀开这张面皮,看看这副纯真的样貌底下是怎么一个妖精。
他心中愤愤看了她许久,直到她的笑容变得疲惫,就在她笑容散开的前一刻,陆清规张口含住了她递来的肉脯。酸甜咸鲜的肉香混着软糯的口感在他口腔里漾开,这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聊什么?”他问。
沐照寒苦笑,还真是
沐照寒知道陆清规的脾气,他认准的事,刀架在他脖子上都改变不了,于是她便认命的拿着她的肉脯下了车,紫虚也跟下来。
两人脚刚着地,车夫立马喊了一声“驾”,车队又开始行进,黄土阡陌上,马蹄扬起阵阵烟尘。
看来这是要让他们两个同后头负责辎重的侍从一起,腿着跟车了。
“姐姐。”紫虚噘着嘴:“他五百年前也是这样吗?”
沐照寒边走边叹气:“也是这样,但那时候他对我还是有一些基本的尊重。”
“他脾气也太差了。”紫虚真心劝沐照寒:“姐姐,男人啊,长得好看不能当饭吃,情绪稳定最重要。你虽然好吃懒做,但总体还是不错的,找男人的时候可千万要擦亮眼睛啊。”
而此时的车辇中,林载也在劝说陆清规。
他同陆清规自幼相识,从未见过他如此喜怒形之于色。
而在这个伎子跟前,他却频频喜怒随心,全然失了气度,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林载摇了摇头:“陆清规,丫头虽好,但身份太低,你对她若只是一时兴起,倒也无妨,但莫要动了真心。否则世家不会答应,她也不会有好下场。”
陆清规没有说话,只长袖之中的双手握起了拳头。
两个时辰后,天色暗下来,车队终于抵达一座小城的客栈。
陆清规从车辇上下来,便看到辎重车旁的沐照寒头发有些乱了,脸上身上也都沾了灰。
许是天热出汗多,她身上似是有些痒,一只手伸向后背抓抓挠挠。样子在狼狈和滑稽中又添了些可怜,还有些可爱。
陆清规黑了一路的脸变得和缓了一些,沐照寒此时也看向他,陆清规心中发笑,她这是什么表情,跟被翻了肚皮不高兴的小猫一样。
不过陆清规想,她这副表情,还挺讨人喜欢的。
沐照寒累得很,两个时辰一步不停,她算是明白为什么犯了重罪的人要处流放了,流放,确实严酷。
沐照寒有些蹒跚往客栈里走,绿绮远远看见她,讥讽一笑。
若妍则走过来扶她:“你还好吧,我不是记得你去太傅大人车辇上伺候了吗?怎得成了这幅样子?”
沐照寒没有说话,指了指前面的陆清规,又看着若妍,指了指自己的头:“他啊,这里有毛病。”
而陆清规就像后头长了眼,登时看过来,吓了若妍和紫虚一个激灵。
“过来。”陆清规道。
沐照寒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陆清规走在前面,听着身后沐照寒的步履和鼻息,心中生出决心。
仇人如何?故人又如何?反正那人已经死了,而他还活着。
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将那人忘得干干净净,总有一天,她的心里眼里,全都是他,只有他。
“我,我再想想。”
工匠们看这两位祖宗起了分歧,忙借故离开。
二人在宅子里走了会儿,沐照寒停步摇摇头:“这宅子也不算小了,只住我们两个,太空了,侯爷若忌讳,便将这宅子分出个后宅来,让她们住到后宅去,另在后头开扇进出的门,你我带着青阳在前面住着,你不往里去便是了。”
陆清规道:“内宅单给那些姑娘住,那若日后,大人再收留几个郎君,又安置在何处?”
沐照寒低头沉思了起来。
陆清规气得脸色发白:“大人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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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什么呢,还真要给小郎君们留地方啊?”
沐照寒这才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忙挤出副笑容:“什么小郎君,哪有什么小郎君,我,我不过愣神罢了。”
话音刚落,岐舟忽的跑了进来,手中拿着张烫金的帖子:“外头来了一个人,指名给沐大人的。”
“给我?”沐照寒蹙眉打开,见上头写着:
芳卿如晤:
别后数月,忧忆昔日把酒互诉之久,今于重阳楼备下薄酒,望今夜亥正一叙旧谊。
落款是∶忆柳
第180章玉镯
承安侯府内,沐照寒坐在妆台前,透过菱花镜看着站在柜子前的陆清规。
“穿这件如何?”他挑选一番后,拿出条墨绿色织金云纹的襦裙,“天刚转凉的时候便着人裁了衣裳,只是大人大多时候都穿官服,便一直放着了。”
陆清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让沐照寒后颈直冒凉风,她起身背靠着妆台,瞄了眼桌上放着的请帖,讪笑道:“自青云县分别后,我一直没寻到他的消息,跟他再没什么交集了。”
“大人还寻过他?”
沐照寒觉得忆柳身份不简单,确实差人寻过,只是怕陆清规吃味,一直未告诉过他,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又急忙找补道:“我也不是很想去。”
陆清规走了过来,拿着衣裙在她肩头比量,沐照寒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中衣,能清晰感觉到锦缎传来的凉意,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滑过她耳后的肌肤,更是让她汗毛倒竖。
陆清规的笑容依旧和煦:“在青云县时,多亏着忆柳公子引路,我才得以知晓大人去处,于情于理,你我都该设宴答谢的,只是当初他走的匆忙,未来得及,现他送了帖子来,你我岂有不去的道理?”
沐照寒睁大了眼:“你也要去?”
他拿着衣裙的手一滞,声音瞬间染上了哭腔:“大人不打算带我吗?”
沐照寒不过犹豫一瞬,他眼泪便掉了下来,“是了,忆柳公子常年在风月场中,姿容绝世,身段风流,更兼解语知心,我这等不解风情的粗鄙之人,本就拿不出手,若去了,会坏了大人与故人叙旧的兴致。”
他说的楚楚可怜,但终是没压住心头的妒火,叙旧二字是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沐照寒见他如此,登时败下阵来:“好好好,什么乱七八糟的,带你去便是了。”
“多谢大人不弃。”陆清规瞬间露出了笑容,转身又拿来条银狐披肩,“配着这个穿,既衬着大人气色好,还能挡一挡外头的妖风。”
他替沐照寒穿好衣裳,拿起盒嫣红的胭脂膏,用小指沾了一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缓慢细致地涂在在她唇瓣上。
而后拉着她在镜前坐下,修长的手指在妆匣中翻动几下,先握住一只青玉簪子,顿了顿后,又移向旁边的金簪。
沐照寒看着镜子,他靠得极近,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纤长眼睫和含笑的嘴角,看来已被自己哄好了。
她略松了口气,忽的瞥见他抬了下眼,幽深的眸底有抹冷意一闪而过。
沐照寒打了冷颤,他哪里是被哄好了,分明是在脑子里演练着如何把忆柳宰了的十八种方法。
金簪尖端的寒芒一闪而过,她慌忙按住他的手,笑道:“戴,戴那根玉的,我喜欢那个。”
陆清规微微一笑,顺了她的意换成了玉簪。
左右以他的本事,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倌而已,也不拘用什么东西。
陆缨很少在承明殿与大臣议事,多数时候他都喜欢去南面的大书房,今日却带了李镛和顾丛回殿。
沐照寒替新帝换了一盏温茶,见他们要议政,便行了礼打算先行退下。
“不必退下。”陆缨吩咐道。
沐照寒应了一声是,便恭然立于阶下,垂首不言。
陆缨将南疆国书递与李镛,淡淡开口,“南疆国书送至大盛已有月余,南面传了消息过来,南疆使节已经动身有些日子,不日便会到京,丞相如何看。”
李镛接过国书,片刻后沉吟道,“南疆有意修盟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连年征战,虽我大盛将士骁勇,毕竟兵疲人乏,若能以此定止战约,有利于我朝征北。”
陆缨并不表态,只是问道,“南疆提出和亲一事,丞相可有人选。”
“我大盛朝如今只有一位公主,只是……”李镛踌躇片刻,一时未有后文。
“长公主身份尊贵。”顾丛立于一旁,声音不高,却气势沉着,“先帝封号盛华,乃与大盛共华之意,若是以长公主之尊,和亲南疆,乃是下嫁,有损我大盛国威。”
李镛点头应道,“顾院首言之有理,况长公主年少有军功,积威犹在,若放其入南疆,恐后患无穷。”
陆缨淡淡瞧了国书一眼,“依二卿之见,皇姐非良选,孤应当选谁呢?”
李镛思索道,“前朝有旧例,可封郡主和亲,臣以为,裴氏明珠郡主可为良选。”
沐照寒闻言一愣,微微抬头瞧了一眼陆缨,只见他面色平淡,似是未曾听在耳里,又似是未放在心上。
见新帝不语,李镛又道,“镇南王持兵南方多年,陛下若以明珠郡主和亲,可借此召回镇南王,以与南疆姻亲故,收回南方兵权。”
陆缨略略看向顾丛,问道,“老师如何看。”
顾丛沉默了片刻,只是回道,“臣听闻,明珠郡主与陛下有亲。”
“陛下,”李镛接道,“此乃太后连横裴氏之策,如今太后已非陛下掣肘,裴氏不可再出皇后。”
顾丛神色平和,出言却针锋以对,“臣还听闻,相府小姐已到出阁之龄。”
此言诛心。
李镛跪下辩道,“陛下胸襟壮伟,乃不世之君,老臣只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敢作他想,陛下明鉴!”
陆缨虚扶了一把,淡声道,“李卿自孤登位起,便倾力相辅,孤心中都记得。”
“谢陛下。”
陆缨转向顾丛,又问道,“依老师见,明珠郡主又如何?”
“回陛下,臣以为,明珠郡主与陛下虽未曾定亲,但朝野上下均有耳闻,以明珠郡主和亲,于陛下声威有损,此其一。”
陆缨颔首,“说下去。”
顾丛微微蹙眉,“镇南王守边多年,戍卫劳苦,又有勤王先帝,拥立新帝之功,乃大盛脊梁,以其女明珠郡主和亲,乃不恤之举,未免会令裴氏生出异心,此其二。”
“陛下登位三载,南疆甫定,如今便斩除镇南王兵权,南疆犯我之心不死,此其三。”
顾丛最后道,“臣以为,南疆战败而求亲,陛下不如封宗室女为公主和亲。”
陆缨将南疆国书置于案上,向着李镛与顾丛颔首道,“孤心里有数,二卿退下罢。”
天子平日积威深重,他二人并未再多言,只是行了礼便自大殿一路退下。
沐照寒垂立在旁许久,见新帝态度不明,心底升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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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的担心之意。
陆清规看重皇姐,断然不会容许长公主和亲,逼反陆清规,应当不是陆缨如今想要见到的局面。
只是裴嘉鱼灿若明珠,又生性骄傲,若是和亲,无异于囚困一生。
她犹在沉思间,便听得陆缨在阶前向她问道,“沐女官如何看?”
沐照寒只得应道,“臣不得涉政。”
“无妨。”陆缨自阶上而下,缓缓于她的身前站定,“孤想听你说。”
沐照寒想了想,说道,“臣近日翻阅崇文馆典籍,于大盛文豪录中瞧见,丞相李镛出身淮河李氏旁系,少时无名,登科后得先帝看中,方才一步登天。听闻李相与李氏不睦,有意自立门户,如今朝中,南裴淮李格局已变,裴氏式微则李氏盛,陛下慧眼,想来心中已有打算。”
“大盛文豪录。”陆缨瞧着她秀丽的面容,低声道,“孤记得,沐女官的父亲也在之上。”
“是。”
“沐大人文章洞明练达,列之无愧。”
沐照寒心底一叹,躬身道,“谢陛下。”
陆缨略略伸出手,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扶正,淡淡问道,“沐女官如何看顾院首。”
新帝的掌心温热,令沐照寒一时心惊,她怔了怔,方才恭敬回道,“顾大人乃先帝留给陛下的纯臣。”
顾丛自幼贫寒,无世家扶持,只得皇恩倚仗,以状元郎出身,授兰台寺卿,封皇子太傅,主持青鹿书院人才拔擢事宜,清贵又远离朝堂党营,如今新仕多出身于青鹿书院,也就是变相出自于陆缨阵营,乃先帝为继任者留下的孤臣。
陆缨并不曾放开沐照寒,反而靠近了几步,淡声如耳语,“沐女官如何知道,先帝是想将顾丛留给孤呢。”
手腕被新帝握的有些发痛,沐照寒敛目欲跪,却被陆缨生生拉扯住,他用力握着她的手腕,逼迫她站在他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臣以为,”沐照寒深吸一口气,坦荡回望着新帝的眼睛,“先帝是想将顾院首留给下一个坐上承明殿的人。”
而如今,坐在承明殿的人,已是陆缨。
陆缨忽然一笑,松手放开了沐照寒,转过身,甩袖立于她的面前。
“惜哉沐女官女儿之身。”
沐照寒将手腕垂于身侧,低声回道,“臣不敢。”
陆缨负手走上台阶,仰头瞧着一直悬挂于后头的大盛舆地图,缓缓道,“前朝旧例,不仅有郡主和亲。”
他转过身,瞧着沐照寒说道,“还有女官加封。”
“前朝末年,哀帝曾封殿前女官为公主,和亲异族以求援兵。”
沐照寒跪地未应。
“沐照寒,”陆缨垂眼瞧着自己的袖摆,低声道,“孤可以给你另一条路,如果你愿意留在孤的身边。”
“臣无德。”沐照寒以首叩地,言辞平静。
陆缨细细打量过她的眉眼,见她神情坦荡,如清风一束,并无惧意,也无退缩之情,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退下罢。”
“谢陛下。”
沐照寒踏出殿门外,方觉得腕间的痛感消失了一些,她垂眼立于门外,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半晌方才转过两道回廊,一路要回小南阁。
“沐女官。”
顾丛形容温雅,静立于一侧廊下,见她过来,方出声叫住了她的脚步。
“顾大人。”沐照寒愣了愣,颔首礼道。
顾丛沉默良久,“陛下他,属意何人。”
“长公主身份尊贵。”
沐照寒低声说起,便听得顾丛摇头道,“不能是长公主。”
沐照寒点头道,“长公主身份尊贵,牵扯太多,不是和亲的良选。”
见顾丛不语,沐照寒便问道,“顾大人,昨日花灯节,不知顾大人可曾挑拣到心仪的面具。”
顾丛微微笑了笑,“沐女官何出此一问?”
沐照寒犹豫了片刻,裴嘉鱼心系顾丛,于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顾丛秉性通透,见她如此也未曾再问,只是平静道,“明珠郡主与陛下有亲,旁人不便肖想。”
“嘉鱼性情真挚,未必没有转机。”
“沐女官。”顾丛打断了沐照寒未竟的话语,面色温文,“身为臣子,妄议主上已是不敬,今日是顾某唐突了。”
“顾大人,”沐照寒叫住他欲离开的步伐,“陛下无意和亲。”
前朝哀帝数次换亲,也未曾止住前朝的颓势,不过是将前朝奄奄一息的命数,更加迅速地推向了死亡。
大盛如今,如蓬勃旭日,陆缨这样骄傲的人,是瞧不上这种手段的。
“多谢。”顾丛向她俯身一揖,自回廊之下缓缓向外头走去。
那一路上种植了许多花草,有宫里头的人专门打理,无一不是富贵堂皇,整齐又规矩。
沐照寒见顾丛风姿萧萧,徐徐从中穿过,便觉出几分与他的不相衬来。
她从前觉得顾丛通透又明达,往何处一站都是霁月清风,如今竟瞧出几分挣扎与克制。
“顾大人。”沐照寒忽然喊道。
顾丛脚步一顿,便听得沐照寒声音自后头传来,
“天下之大,如顾大人之豁达者寥寥,结识顾大人为友人,是沐照寒有幸。从前往事,多谢顾大人提点。”
她俯身作长揖,“若有机缘,沐照寒赤诚以报。”
顾丛不曾回头,身形颀长立于花团锦簇处,沉默了几分阴影明灭,
“是顾某有幸。”
“沐女官坦荡澄澈,是顾某有幸。”
他静立片刻,再动身时,已是脚步不再停。
沐照寒肃然立于廊下,瞧着顾丛的身影一路穿过最后一道回廊,消失在萧疏木植相互掩映之下。
那些冬日收敛起容色的花木丛植,今日已然抽长出一些不同寻常的生机勃勃。
沐照寒抬眼瞧见廊檐下悄然冒出的一枝绿色,心里无端想到,今年的春日,来的这样早。
“不是还有晋王吗?”沐照寒对他举杯笑道,“你投靠现在的主子,不就是为着扳倒他吗?”
“我家主人果然慧眼如炬,他说官人是个极聪慧的,我只消见了您,一张口,便连骨肉肺腑,都被您看透了。”
忆柳又将那锦盒放到她面前,“主人说,前些年上头那位得了两块玉髓,小的赏了晋王,大的赏了他,不管您愿不愿帮他在画儿上补几笔,您既收了晋王的簪子,也理应收下他的镯子,才不算偏颇。”
沐照寒垂眸一笑,打开锦盒将玉镯戴在手上,起身道:“替我谢过你家主子,外头风雪大,夜路难行,便不久留了。”
忆柳没再挽留,起身送他们到门口:“既如此,奴家改日再上门拜访,官人可莫要将我拒之门外啊。”
“大人现居承安侯府,公子若有意,随时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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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柳娇笑一声:“侯爷真是大度,看来是能容下奴家了,日后若进了门,便要称侯爷一声哥哥了。”
沐照寒看着忆柳那副作死的模样,连拉带拽才将杀意升腾的陆清规带走。
承安侯府的马车上,陆清规倚在窗口吹了会儿风,才觉火气消了些,回头看着沐照寒手上的玉镯,问道:“大人想押二皇子?”
“我谁也不押,收下这个,不过是告诉二皇子,我不会偏向晋王罢了。”
她蹙眉沉思,而后开口道:“晋王曾与我许诺,若我投靠他,待他继承大统,便帮我彻查先生被污的旧案,我那时只当他贼喊捉贼,拿我当傻子骗,如今想来,他既那样说了,还真未必是他做的。”
“大人怀疑二皇子?”
“我不确定,但朝廷烂成这样,绝非晋王一人可为。”她软着身子靠在陆清规肩头,抬起手,看玉镯在烛火下闪着莹润的光,缓缓道,“况且借着侯爷的势,我还没到必须食腐肉求生,饮浊泉解渴的地步,你我只需像上头那位一样,站的远远的,看戏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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