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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共青城的夏天只是微微擦黑。
天边尽头，仍能看到几分落日的余晖。
白天的暑气到了傍晚凉爽不少。
赵飞和朱飞龙坐在从宾馆叫来的汽车里，径直往拖拉机厂家属小区驶去。
车...
车刚停稳，希尔就推开车门跳下去，鞋底踩在拖拉机厂铁栅栏外的碎石路上，发出细碎而干涩的声响。清晨七点零三分，天光灰白，风里裹着铁锈与柴油混合的冷腥气，远处高耸的烟囱正吐出淡青色烟雾，在低垂的云层下缓缓摊开。他没等朱飞龙和桑吉尔下车，已快步朝厂门口走去——那扇漆皮剥落、铆钉凸起的铸铁大门虚掩着，门卫室玻璃蒙着厚厚一层水汽，里头隐约晃动一个人影。
“同志，早。”希尔站定，掏出工作证递进去，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十遍。证件封皮是深蓝硬壳，烫金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机械工业部对外技术协作办公室”字样，底下压着一枚红章：钢印边缘略有些模糊，但足够让门卫眯眼辨认三秒后点头。
门卫拉开铁门，吱呀一声刺耳长响。希尔侧身让过，余光扫见朱飞龙紧跟着跨进来，桑吉尔却落在最后，手插在呢子大衣口袋里，指节绷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紧张。希尔没回头，只把两手抄进裤兜，脚步沉稳地往厂区腹地走。脚下水泥路缝里钻出几茎枯黄狗尾巴草，被风一吹，簌簌抖着。
十二号仓库在左手边第三排，砖墙斑驳，屋顶铁皮锈蚀成暗红，檐角悬着半截断裂的麻绳，随风轻轻摆荡。十三号紧挨着它，卷帘门半开着，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拖拉机履带轮廓。而十六号——他们真正要去的地方——藏在更深处，需穿过两道铁轨岔口，绕过一座正在检修的龙门吊。赵飞科夫说的“平板车皮”就停在东侧专用线旁，绿漆斑驳的车厢上还留着褪色的俄文编号：ГР-48276。
“加加林同志！”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胸前别着搪瓷厂徽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热气氤氲。“您可算来了，赵飞科夫同志让我在这儿等您。”
加加林立刻堆起笑容：“谢尔盖同志！辛苦您跑一趟。”
那人摆摆手，目光却越过加加林肩头，落在希尔身上，眼神微顿，随即又滑开，像是不经意扫过一株寻常灌木。希尔也笑，微微颔首，不说话，只把手从兜里抽出半截，又缩回去——这个动作被谢尔盖捕捉到了，他嘴角牵了一下，没再看第二眼。
“赵飞科夫同志在厂长办公室。”谢尔盖抬手朝主楼方向一指，“他说您来了直接上去，不用通报。”
加加林应声，转身对希尔使了个眼色。三人并排往主楼走，脚步踏在台阶上发出闷响。希尔数着台阶：一级、二级……到第七级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谢尔盖同志，听说十八号仓库前两天漏雨，屋顶塌了一角？”
谢尔盖脚步微滞，侧脸瞥来，眼神陡然锐利：“谁告诉您的？”
“昨天厂里广播里提了一句。”希尔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北方人惯有的憨厚腔调，“说是怕雨水泡坏物资，让库管员抓紧清点。”
谢尔盖沉默两秒，忽而咧嘴一笑：“广播？咱们厂广播喇叭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您听岔了吧。”
希尔也笑，眼角纹路舒展：“噢，那可能是我记混了。最近总梦见下雨，淅淅沥沥的，醒过来枕头都是湿的。”
谢尔盖没接这话，只低头看了看自己饭盒盖上凝结的水珠，喉结滚了滚：“十八号……那地方偏，平时连耗子都不爱去。您要是真感兴趣，待会儿我陪您溜达一圈？”
“不必麻烦。”希尔摆手，“我们只盯着拖拉机。别的，不沾手。”
谢尔盖点点头，不再多言，但那一瞬的试探已如冰锥扎进空气里。三人再往前，廊道尽头阳光斜切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撕扯、又分开。
主楼四层，厂长办公室门虚掩。加加林敲了三下，推门进去。赵飞科夫正伏案写什么，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只用钢笔尖点了点对面椅子：“坐。”
加加林坐下，希尔和桑吉尔立于他身后半步。赵飞科夫终于抬头，镜片后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三人，最后停在希尔脸上：“听说你们对十八号仓库有兴趣？”
希尔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赵飞科夫同志消息灵通。不过我们只是好奇——贵厂储备库里，有没有老式T-34坦克底盘？听说有批库存，七战时期的老货，早该报废了。”
赵飞科夫搁下钢笔，指尖在桌面轻叩三下。窗外一辆运煤车轰隆驶过，震得窗框嗡嗡作响。他忽然笑了：“你们北高丽人，倒比我们自己还记得清楚。”
“不是记得清楚，是……需要。”希尔直视对方，“这批底盘，我们全要。按废铁价，一口价。”
赵飞科夫没答，反而起身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他伸手接住几粒，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化成水渍：“废铁？这玩意儿每台重十七吨，焊缝里还嵌着弹片，拆解费比买新铁还贵。你们真要？”
“要。”希尔斩钉截铁。
赵飞科夫转过身，镜片反着窗外惨白的光：“行。但得加一条——运输由你们自己负责。我们只提供出厂手续，不派车、不押运、不签字担责。”
“可以。”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批底盘，必须和拖拉机同批运走。明天下午三点前，车皮离厂。过了点，手续作废。”
希尔呼吸微滞，随即点头：“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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