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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赵飞科夫终于露出满意神色,从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清单,纸页脆得几乎要裂开:“这是底盘编号,共十二台。都在十八号仓库最里侧,靠西墙堆放。你们的人,今天之内得把清点、过磅、装箱手续走完。”
加加林接过清单,手指捻了捻纸边:“装箱?不是直接上平板车?”
“当然要装箱。”赵飞科夫微笑,“否则怎么向国家物资委员会交代?这批底盘虽是报废品,但名义上仍属‘战略储备延展物资’,得套三层木架加固,钉死铅封。箱子外面,还得刷上‘出口工艺品’字样——你们北高丽不是常做这种生意?”
希尔瞳孔骤缩。工艺品?这说法太露骨,近乎挑衅。他猛地意识到,赵飞科夫根本没被瞒住——对方早看清他们想用拖拉机当幌子,现在反手抛来一个更危险的套子:把火控系统塞进T-34底盘腹腔,再以“工艺品”之名运出,等于把整件事钉死在军火走私的砧板上。一旦出事,中方、朝方、苏方三方都脱不了干系。
可退路已断。朱飞龙住院,桑吉尔无权调用厂内车辆,时间只剩二十小时。若拒绝对方,赵飞科夫随时能以“程序不合”为由叫停交易;若应承,便等于签下生死契。
希尔垂眸,看见自己右手无意识摩挲着左腕手表表带——那是块上海牌A581,表盘下沿有一道细微划痕,是他重生那天攥着父亲遗物时留下的。此刻指腹擦过那道伤,竟传来一阵灼痛般的清醒。
“好。”他抬眼,声音哑却稳,“就按您的意思办。”
赵飞科夫拊掌而笑,像猎人终于听见陷阱闭合的咔哒声:“痛快!谢尔盖,送三位同志去十八号仓库。”
谢尔盖不知何时已候在门外,闻言推门而入,目光在希尔脸上停驻半秒,又垂下:“请跟我来。”
走廊灯光昏黄,三人跟在他身后穿行。拐过两个弯,谢尔盖突然停步,从工装裤兜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在掌心掂了掂:“十八号仓库没电,得打着手电进去。另外……”他顿了顿,从脖颈扯出一根黑绳,末端坠着枚磨得发亮的铝制小牌,“这是我爸的库管证,他退休前守了三十年十八号。你们进去后,别碰东墙第三排架子底下的铁皮箱——那里面是当年没拆封的防冻液,挥发性强,遇明火就炸。”
希尔心头一震。东墙第三排?那正是火控系统藏匿位置的正上方!赵飞科夫知道,谢尔盖也知道。这哪是提醒,分明是刀尖舔血的指引——他们在逼他赌,赌对方不会真引爆那箱防冻液,赌这枚旧库管证背后藏着某种默许的默契。
“明白。”希尔伸手,谢尔盖却没递钥匙,只将小牌塞进他手心。铝牌冰凉,边缘已被岁月磨出温润包浆。
十八号仓库铁门推开时,一股陈年机油与霉变稻草混合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手电光柱刺破黑暗,尘埃在光束里狂乱飞舞。希尔举灯照向前方:巨大空间里,十二台T-34底盘如钢铁巨兽般静卧,履带上的泥垢早已干结成块,炮塔座圈锈迹斑斑,驾驶舱盖歪斜半开,黑洞洞的像巨兽空洞的眼窝。
桑吉尔咽了口唾沫,手电光扫过最西侧底盘。那里,一块焊疤下方,赫然刻着极细小的“80-ТКС”字样——T-80火控系统代号。希尔的心跳陡然加速,他快步上前,蹲下身,借灯光仔细查验底盘腹板:果然有两处焊缝颜色异常,新旧接驳痕迹明显,边缘还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蓝色防锈油。
“就是这里。”他低声说,指甲用力刮过焊缝边缘,刮下一点银灰色金属屑。
加加林蹲在他旁边,手电光柱颤抖着移向底盘内部:“经理……这底盘腹腔空间,够塞进整套火控系统吗?”
希尔没答,只将手电塞进自己嘴里,腾出双手,猛地扳住底盘侧翼一个锈蚀的检修盖板。金属发出刺耳呻吟,盖板豁然掀开——里头空荡幽深,仅存几团蛛网,角落堆着半袋发硬的黄油。
“够。”希尔吐出手电,声音嘶哑,“三台底盘,分拆装载。火控主机塞一号,光学观瞄仪塞二号,弹道计算机塞三号。每台底盘腹腔都得重新焊死,表面刷防锈漆——不能留一丝新鲜焊痕。”
桑吉尔倒吸冷气:“可……焊工呢?咱们没带人!”
“厂里有。”希尔站起身,抹了把额角冷汗,“谢尔盖会安排。”
话音未落,仓库门口手电光晃动,谢尔盖的声音传来:“各位,电焊班的老伊万说,他只干夜班。现在开工,正好赶明天早班交货。”
希尔转身,光柱直射谢尔盖脸庞。对方逆着光,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唯有嘴角微微上扬:“顺便提醒一句……老伊万的焊枪,最喜欢烧那种‘工艺品’的边角料。”
风从门缝钻入,卷起地上陈年积灰。希尔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未做完的梦——梦里没有雨,只有雪。大雪封山,他站在断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深渊,而身后,十二台T-34底盘正无声滑向崖边,履带碾过雪面,留下十二道蜿蜒血痕。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淬火钢铁:“告诉老伊万,今晚焊条管够。再给他加五十卢布夜班费——用美元付。”
谢尔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成交。”
手电光柱摇晃着移向仓库深处。希尔迈步跟上,靴子踩碎一片枯叶,发出清脆的裂响。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声音与远处铁路线上隐隐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混成一片,再也分不清彼此。
此时距拖拉机厂铁道专用线最后一次发车,还有十九小时四十七分钟。
而十八号仓库东墙第三排架子底下,那箱标着“Г-77防冻液”的铁皮箱,正静静躺在阴影里。箱体焊缝严密,表面漆色完好,唯有底部一处不易察觉的凹痕,形如一枚微小的鹰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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