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到申时,徐恒还是这句话,晚膳他也不吃了。
庆福一下急得渗汗,饮食活人之本,皇帝粒米不进怎么行?
皇帝去了一趟玉清观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那废后又不敬皇帝了?竟让皇帝变得如此憔悴!
徐恒瞧出庆福,也知道自己合该吃点,可真一口也吃不下,虽然什么都没吃,却觉食物从尾一路堵到喉咙,全没消化,难受得要命。
良久,徐恒轻轻叹气:“拿点酒来吧。”
酒?
这个节骨眼皇帝要喝酒?
庆福好生担心,却不敢阻拦,只问皇帝想喝什么酒。
烧刀子吧,徐恒心里立马接口,但又灰败地想,不必事事学她。
“随便什么。”徐恒觉得自己在同庆福正常对话,听在庆福耳力却觉皇帝一字又一字皆在叹息。
庆福给徐恒上的蔷薇露,是御酒里劲道最小,最不容易醉的。蔷薇露晶莹无色,庆福按规矩用一只缸豆红混姜红的水晶杯盛上四分之三,酒面泛起涟漪,真似满架蔷薇一院香。
徐恒抿上一口,还是水味,觉不出酒。
他淡淡开口:“拿鹦鹉杯来。”
庆福心头一跳,鹦鹉杯用鹦鹉螺壳所制,“鸬鹚杓,鹦鹉杯,一日须倾三百杯”,常有“倒不尽的酒杯”之称,皇帝如此吩咐是要贪杯了。
庆福愈发担心,却依旧不敢言,重新找来个白壳幻彩拂鹦鹉螺杯,比方才斟得少,仅止三分之二,想就这个法子令皇帝酌情饮酒。
待他斟完放下酒壶,徐恒晲一眼:“斟满。”
庆福见皇帝如此坚决,只得斟满。徐恒又下令:“上一整坛来。”
庆福未抬首,用余光偷瞟皇帝一眼,先伸脖后缩肩,最终还是捧来一坛未开封的蔷薇露,一并放到桌上。
徐恒命其退下,他独留房中,平静举起螺杯——蔷薇露而已,怎么可能醉呢?
他不过是心里不痛快,想畅饮。
徐恒唇触杯沿,抿了一口,怎么还是水?幽幽又想,头回喝烧刀子还是酒楼搭讪王玉英,他差点被辣出眼泪,却又自知不能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出丑,抑下不适,一面饮酒一面与她攀谈。那一天喝下整整一壶,回去烧了好久的胃。
后来,是北疆呼呼的风让他适应了烧刀子。
徐恒想到这,仰脖灌下一大口蔷薇露,你瞧,别的酒也行,他也不是非烧刀子不可。
她说什么男男女女那点事,她怎么什么话都讲得出口?没一点羞耻心!
还说喜欢、愿意,有多喜欢?
徐恒脑海中不自觉浮起瞧见的,王玉英枕着荆野胳膊的画面,真就那么愿意么?
他没法不去设想二人搂抱赤诚,亲密无间,他俩做那事时会述说怎样的情话?会亲吻吗?还有那一对石榴耳坠,那时候也佩戴,不怕咯着她!
她在荆野身.下会沉迷吗?比跟他在一起还愉悦?
徐恒想象得越来越详细,画面令他剔骨削肉般巨痛,却自虐地止不住一想再想……
徐恒攒眉捂住胸口,左侧从肋骨开始,半边脸一直到脑袋,实在太疼了。
他蜷起五指,从捂变抓,告诉自己别再想了,却控制不住。于是他一杯又一杯斟蔷薇露,企图用酒缓解疼痛,可想还是想,疼也更疼,无限放大。
他想起庆福临走前那欲言又止,生怕他喝醉的模样,呵,庆福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恪守成规,这辈子唯一只醉过一次,就是大婚。
因为他实在是太高兴了,谁敬的酒都一饮而尽。
那一日府里满目红,红绸沿着屋檐装饰,似流光垂下,灯笼本来就是红的,还要贴喜字。洞房里那对红烛极粗,燃了一晚上都没燃完。他的新郎袍服亦是正红,还有成套的乌皮靴、彩革带,他知道应该迎亲那日再穿,却按捺不住,在成亲前偷偷试穿了好多次,演练如何迎王玉英进门,又如何与她对拜,每一回都有新的激动。
掀开她的盖头时,他禁不住唇角抽动,她实在是太美了、美得整个人起一层柔光,某说大眼,就连一对睫毛都像星星。
他明知此刻夸赞会显得放浪和轻浮,却还是仍不住呢喃:“英娘,你今日实在是太美了。”
这样美的女子是他的新娘,他是这世上最幸运的男人,为什么不能炫耀?
王玉英用红袖捂嘴,难得的显出羞涩态。
他记得自己压低脑袋,久久凝望着床上的新娘,然后抿了一下,唇几折入口腔,从来没有这样迫切想亲吻一个人,头稍歪就吻上去。王玉英伸长脖子迎合他,这个时候了她竟然不闭眼,脸上全是笑意。
眼睛,不,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是他俩最漫长、最青涩的一个吻,喜烛的光渐渐放大像太阳,照着他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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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恒边饮酒边回忆,眼角变得既冰冷又潮湿。
庆福蹑手蹑脚进来时,空气里全弥漫着酒味,不知发生什么,鹦鹉螺杯竟跌落在地,皇帝闭眼趴在桌上,攥着酒坛的坛口,里头空空一滴不剩。喝光了蔷薇露的皇帝酩酊烂醉,俨若睡着。
庆福心先一紧,继而轻轻叹气——也好,这段日子皇帝就没睡过整觉,正好趁着醉酒让他好好休息。
他蹲下来,先拾起螺杯,又担心皇帝头枕右臂久了会发麻,轻托起皇帝脑袋,把胳膊挪开,放到一侧。皇帝仿若酣睡的婴孩,顺从没有抵抗。
庆福接着去拿酒坛,皇帝却突然屈起五指,死死抠着坛口边沿,反将空坛抓紧。庆福无奈,轻唤了两声陛下,皇帝双唇蠕动,似鱼吐泡泡那般含含糊糊嘀咕,庆福一个字也没听清。他俯下.身,右耳凑近皇帝唇边,仔细辨听了会,皇帝醉梦中喃喃自语的是“终于娶到你了”,“我们白头偕老”之类,听得庆福肉颤心惊。
最终,庆福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放弃挪走酒坛。他找了件龙纹披风给皇帝搭上,避免受寒,然后自己就在旁边默默守候。
寅时一刻,皇帝仍未醒,往常这个点就该准备上朝了,庆福先轻后重呼唤皇帝,皇帝却始终趴桌上。庆福纠结半晌,咬了下唇,上手推皇帝胳膊,连着三下,皇帝才悠悠转醒。
庆福赶紧跪下:“陛下恕罪,奴一时情急冒犯圣躬!”
徐恒睁开眼茫然了会,眸渐凝神,方才道:“起来吧。”
庆福起身。
徐恒亦知晓该上早朝,自然而然要坐起,却发现右胳膊压久了一动就麻,没法动弹。他记得刚成亲那会,王玉英趴王府的大石头上睡觉,也是以臂代枕,等他下朝她醒了,要坐起扑来,却发现手麻腿麻,似哭似笑向他央求:“夫君快拉我起来!”
徐恒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奔向王玉英时的焦急心情,他一边询问她的身体状况,一边扣紧王玉英双手。她放心的把两只胳膊乃至整个人都交给他,他怕伤着她,捞她起来的动作特别轻柔,她却依然囔囔:“哎哟哎哟,轻点、轻点!”
后来他赔不是,把她抱回卧房后又给亲手揉了好久的身子。王玉英一面享受一面突发奇想,说将来他要是麻了,她也这样照料他。彼时,徐恒淡淡一笑,自觉做事三思后行,既然知道用胳膊做枕头会麻,那就一辈子不可能做出枕胳膊的事情。
没想到真有这日,她却不再帮他。
徐恒看着空荡荡前方,心头怅然。
“陛下。”庆福瞧出端倪,要扶徐恒,徐恒却摆头拒绝:“不必。”
庆福闻言仍伫着,似要看护,徐恒便让庆福退后。他自觉不会倒,但胳膊确实没法垂下,就这么屈肘悬空,用另一只手扶着,缓慢站起。
庆福也没闲着,转出去端来一盘子丰富早膳。徐恒正撑着桌子绕出来,见状动作一滞,他醉酒后胃更不适,拒道:“早上不吃了。”
庆福做了两手准备,放下盘,从面片小菜里单独捧出一碗热乎汤水:“陛下这还有醒酒汤。”
徐恒重瞥向庆福手上,待会要上朝,醒酒汤倒是可以。
“放那吧。”他重新坐下来喝汤。
一碗热汤缓慢下肚,他觉得胃里舒坦了些,脑子也更清醒,眺眼滴漏,而后吩咐:“庆福,安排下,朕要沐浴。”
他跑了一趟浮游山,身上脏污更兼酒气,不洗洗换身熏衣待会上朝失仪。
庆福微怔。
“抓紧。”徐恒说着起身,能不用手撑了,但右臂仍屈。
去汤池已经来不及,庆福赶紧布置,不一会抬着木桶、香汤、捻巾等等的内侍们鱼贯而入。先皇在时沐浴洗漱皆隆重,有近百宫娥服侍,到了徐恒这里,倡导节俭,精简不超过十人,且屏风围好后,内侍全部退下,他亲力亲为。
今儿这情形,庆福怕皇帝脱衣裳不方便,想帮忙,徐恒却坚持:“朕自己来。”
他独自进到屏风里,单手解系带,脱衣,宁愿麻烦自己。
又怕耽误早朝,胳膊不灵活还不敢怠慢动作,未沐浴先渗汗。
沐浴完,后橱里的屏风木桶撤走,内侍仍在打扫湿地,徐恒已坐到镜前梳头戴冠。庆福在旁欲言又止,被徐恒从镜中眺见,起先莫名,继而反应过来,缓缓盯向镜子——镜面亮如清水,映出一位两颊微陷,眼下黑青,唇与肤巨无血色的君王。
两鬓也忽生数根白发。
徐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一夜之间变得如此憔悴。
“陛下,郑相求见。”外头内侍尖声尖气启奏。
徐恒蹙眉,郑扬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上朝尚早,单独召见却又太晚。
他右手食指在桌上点了下,竟然担心郑扬之知晓王玉英回宫,又要撞柱。
“让他进来。”徐恒还是宣了郑扬之。
第24章·廿四
小郑相紫袍玉带,衣冠齐整,丰神异彩,那两瓣张张合合的唇比袍上绣的仙鹤冠子还红:“臣郑扬之叩见吾皇。”
“免礼吧。”皇帝心里与郑扬之不讲这些虚礼,主动开口:“石洪——”
“石洪之事——”郑扬之亦启唇,与皇帝的声音不约而同撞到一处,双双听不清。
郑扬之垂首,侧身,请君王先讲。
徐恒则莫名暗松口气,发现郑扬之要聊的是石洪后,中气都足了:“石洪可有再爆发?救灾如何了?”
“回陛下,周遭民众已尽疏散安置,受损河道山体也在加紧修复,暂无人员伤亡。就是来往京畿陆路输送因着绕道,会迟缓一、两日。”
徐恒颔首,又奇怪,昨日自己命庆福回京,通传的是郑扬之和工部尚书张晔擢两位,怎么连着两次皆只郑扬之一人求见?
疑惑一闪而过,随即被徐恒抛掷脑后,他向郑扬之强调:“若绕道耽误了民生,可让户部拨款。眼下近秋收,凡因石洪受灾良田,皆应免税,如受损严重,还应救济。”
“臣——遵旨。”
徐恒再点头。
半晌,郑扬之一直躬身杵,不见告退,徐恒心忽然虚了下,稳了稳,嚅唇:“扬之,此番救灾你辛苦了。”
郑扬之抿了下唇,在片刻沉默后突然冷不丁问:“陛下,他们说您昨日罢朝是因为出京了?”
他的红唇衬一对微挑凤目,冶艳似妖。
徐恒心一沉,自己千防万防,哪怕昨晚一时激动,对着王玉英大呼小叫时,门外也就那俩侍卫,连庆福都不曾听见。
难不成是那俩侍卫泄露出去?
徐恒顿起杀心。
迅速垂眼,掩住情绪,透露给郑扬之那人兴许只见君王出城,并不知晓详情。
“朕是去祈福了。”徐恒低着头回。
“是哪家佛寺?”郑扬之似乎将“佛寺”二字咬得极重。
徐恒猛地抬头看向下首,郑扬之旋即掀袍,单膝跪地:“臣愚钝僭越,词色失当。实因关切圣体,忧心国事,诚惶诚恐,请陛下治臣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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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之罪,臣犬马寸心,再不敢犯天颜!”
半晌,徐恒旋起唇角,面上浮现无可奈何的笑,还微微摆首:“朕没去成啊,刚出城就赶上暴雨,给朕浇得折返,而后又遇石洪,桥突然之间就被冲塌,朕无法渡河回宫。好在庆福先过了桥,朕赶紧叫他回去知会你等,应对石洪。”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郑扬之深深望上首一眼。
徐恒敛笑,嗓音沉痛:“无故罢朝,朕会下罪己诏。”
郑扬之亦不苟言笑,埋首朗声:“天灾无常,非人力可测。陛下途中遇此险情能安然无恙,已是江山社稷之福,又岂能将非人力可及之过归于己身?陛下若真下罪己诏,恐非敬天之道,亦是臣等万事莫赎的罪过。”他顿了顿,沉声,“是臣失言。”
上首沉寂,徐恒许久没有应声。
于是郑扬之重复认罪:“是臣一时似中了邪,词色失当,无事生非,冒犯天颜!”
这话却令徐恒遭了棒喝,脑子空白一瞬,接着紧紧攥住椅子扶手,灵台一片清明——是了,是这样。
他呢喃:“你不必再自责,朕知你不是故意冒犯,最近的确有邪祟。”
郑扬之顿觉莫名,自己随口一句套话,皇帝怎么突然扯到怪力乱神?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禁不住眉毛跳了下。
上首徐恒却又绕回石洪:“暴雨石洪后要注意防疫。”
郑扬之压低眉毛:“臣遵旨!”
这回应的比上回干脆。
徐恒摆手:“快去处理吧。”
“臣告退。”
郑扬之走不久,徐恒就命庆福去宣那批随皇帝上玉清观的侍卫。
时间紧迫,只找来仨。三人一路小跑到御书房,领皇命。
皇帝徐徐开口:“尔等将玉清观上上下下细细密密地查,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邪道踪迹,妖法密坛,切不可漏一处,亦不可令人知晓,一定要给朕揪出来。”
郑扬之一句无心之言点醒了他,王玉英一定是中了邪,才会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
玉清观有邪祟。
道士们都会画符的,或是哪个坤道给王玉英贴了傀儡符,操控了她的行径。她的一切所作所为,乃至昨日提审说的那些刺痛他的话,皆非真心。
当然,他绝对绝对不是为她脱罪找理由,他还是那句话,案子要多审多调查,不能单凭王玉英的片面之词就给她判死罪,他差点又成冤判错判的昏君!
徐恒想通以后赶着上朝,天微放亮,能见数朵白云慢悠悠从天上飘过,仿佛前方巍峨的垂拱殿在呼吸。
他自己好像也能重新呼吸了。
徐恒下朝后自然是赶回御书房批折子,霞光渐淡,天色转暗,他瞥了眼窗外,缓慢搁笔。
庆福当即上前询问:“陛下?”
徐恒沉吟少顷:“朕出去走走,不必跟着了。”
庆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一霎怀疑皇帝还醉着,但也不敢说什么,低低应声:“是。”
徐恒点了点下巴,负手出御书房。天很快全黑下来,宫灯照路。他想王玉英身上既然有邪祟作乱,现在天黑会不会更危险?且马上要到中元节了。
徐恒不放心,想去暗牢瞧瞧。
走到诏狱时天已浓黑,他又没提灯火,轻叩狱门,开门的牢头眺一眼吓到跌倒:“陛、陛下?”
拜了以后赶紧把皇帝让进门。
徐恒冉冉下阶,牢头则急匆匆知会上司,不多时侍御史和一众狱吏皆赶来,对着徐恒三跪九叩。
徐恒抬手,轻声:“莫声张,朕去里边瞧瞧。”
说着便从大堂往下走。
牢房大半修在地下,越行越深,侍御史等皆小心翼翼跟随其后,按理进诏狱探监都得搜身,严禁夹带,但皇帝就特例特办,毕竟他才是掌管诏狱最大的头,一众狱吏皆辅佐皇帝行事。
最近的两排牢房叫官监,又以戌排序号,称为戌牢,再往深是亥牢、子牢,戌亥子三个时辰,天色是越来越暗,牢里亦是越来越黑,当中癸亥和壬子更是水牢。
那黑水引了一道渠,还往下.流,渠上架着座吊桥,桥对面便是诏狱最深、最隐秘的暗牢。
诏狱直属皇帝管辖,徐恒又怕泄露玉清观丑事,仍只差遣差那拨侍卫看守王玉英和荆野,牢中狱吏俱不知晓,亦不敢打听暗牢狱情。
所以徐恒让狱吏们不必跟了,他独自过桥,桥下黢黑一片,听得轻微水声,阴恻恻恍似人死之后渡奈何。
徐恒每走一步吊桥都会晃荡,他想,这里这么阴森,潮湿王玉英怎么受得了?方才一路走来,还瞧见了老鼠,空气里也弥漫着血腥和腐肉臭味,万一她感染了疫疠之气怎么办?她以前就伤过身子……对了,刚刚还有见犯人被拷吊手脚,裸露的上身全是鞭笞痕迹,他们不会也对王玉英用刑吧?
徐恒一下子慌了,在桥上快步似跑,吊桥晃荡得更厉害。
下桥不待受礼,脱口就问侍卫们:“你们没用刑吧?”
侍卫们微微一愣,单膝跪下回话:“回陛下,臣等仅只羁押,并不曾上刑。”
徐恒频频点头,暗道那就好,那就好。
侍卫便要向皇帝禀明这几日的狱情,徐恒却将食指放到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想亲自去瞧。
也没让这几名侍卫跟随,独自再往深去。
离羁押王玉英的牢房越近,徐恒心跳愈慢,动作也愈轻,他身上有功夫,刻意一敛,脚步无声。
暗牢亦按时辰排序,编为丑牢,一共乙丑、丁丑、己丑、辛丑、癸丑五间,隔一条走道分成两排,王玉英关在丁丑牢,荆野关辛丑牢,隔道相对。
这会荆野正同王玉英说话,王玉英原本靠墙坐着,听不大清,便起身要往牢门口走,荆野忙阻:“你别走了,累的,坐着说就行,我走近些。”
他自己快步走到牢门前,两手紧紧抓着栏杆,身子也几乎贴上:“方才的牢饭我留了两个馒头,你要是饿我就给你丢过去。”
王玉英勾唇:“一共就两个馒头,敢情你一个没吃啊?”
“我不饿。”荆野一笑,又道,“你别走了,快坐下。”
王玉英方才席地坐下:“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她没什么胃口,说真的,心里还在发憷,怕徐恒食言,还是要杀她七八九族。
几分懊悔,自责犯蠢。
因为一眨不眨,始终凝视王玉英,所以昏昏暗牢里荆野也能瞧清她神色变化。他脸上的笑也跟着消散,片刻,闷声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王玉英摇头,她跟荆野是相互的,徐恒非要治她的罪,她自己不怕死,也不怕荆野死,担心的是那些无辜的人。
“你说陛下会怎么杀我们?”王玉英唇角挂着淡笑问荆野,“凌迟和五马分尸哪个更疼啊?”
徐恒身子就藏在不远的乙丑牢后,闻言顿觉难受,人心不是木石,是肉长的,枉自己刚刚还寻思把她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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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牢里提出来,换间兰芷之室。
徐恒抬脚想要现身,却听荆野轻唤:“英娘。”
徐恒身形一顿。
荆野续道:“英娘,你在听吗?”
俄顷,王玉英回:“你说,我听得见。”
徐恒将顿在半空的脚缓慢收回,仍隐牢后。
荆野高声,铿锵有力:“英娘,不管是凌迟还是五马分尸我都甘愿陪你!但、但我有一个心愿,我、我……我死前不说出来死不瞑目!”
“你说。”
荆野情不自禁朝王玉英再靠近,却被栅栏拦住,铁链和铁栏杆双双作响,他的声音亦因情动哽咽:“英娘,死前你应承我吧,下辈子嫁给我,我俩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做夫妻!”
“你做梦!”皇帝一声暴喝响彻整座暗牢。
第25章·廿五
徐恒原本苍白的脸完全涨红,气得肩膀震颤:他休想!休想!
他攥拳,几欲跳脚,走到辛丑牢门口又恨不得捉住荆野狠狠地揍,他竟胆敢肖想王玉英的下辈子!
徐恒转向丁丑牢,想劝王玉英千万不要答应荆野,却冷不丁瞅见她冷漠侧颜,她瞥都不瞥他,一个眼神都不给,徐恒所有的话一下子全堵在喉管里,讲不出来。
昏暗间,他横在王玉英和荆野当中。
少顷,徐恒突然转身,脚下生风回大堂,龙颜大怒,对着那群侍卫一顿训斥——他们都是一群饭桶吗?作甚么把王玉英和荆野关得这样近?
侍卫们受着君王的盱衡厉色,心里抱屈:暗牢就么几间房,自古以来都是左侧男囚,右侧女囚,当中隔一条走道。
徐恒骂了一会,吁气喘气:“自即日起,将玉京妙静仙师提出诏狱,移拘仙临阁。”
说罢拂袖往回走,一路直出诏狱,侍御史率众狱吏跪地恭送,徐恒一声不吭,连个平身都没回。
明月高悬,皎皎流光照在徐恒身上,他心里也变得亮堂堂通透,彻底明白自己就是舍不得王玉英死,哪怕她一次又一次欺君!
昨日他要挟完她才宣侍卫进屋,就是怕别人听到,不想给她安罪。
他藏在袖中的手一直在抖是因为就没有想过真的伤害她的亲友,他就是怕她跑了,让她有所忌惮。
他首先考虑的竟不是天家颜面,而是如何保全她的性命!
这样的女人,这样一个丢尽了他的脸,让他受辱的女人,他还在为她考虑,甚至礼物带回宫时有那么一丝期盼以后重新送给她。来天牢也不是担心什么邪祟,纯粹因为想见她。
他真是贱吶,贱得他自己都臊得慌!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小人只顾眼前安逸,缺乏道德,君子守法循矩,一视同仁,小人则贪图己利,罔顾道德和法律。
他为着她,也成了眼盲心瞎的小人。
有团火一直往徐恒心口燎,刺着四肢百骸皆痛,哼,他虽然舍不得她死,但也别指望他原谅她!
*
徐恒走后不久,侍卫就进暗牢。王玉英和荆野都跟豹子似的,冷冷盯着他们这群爪牙。
侍卫开丁丑牢的锁,解开绕在栏杆上的一圈又一圈铁链,哐当冰冷乱响。俩侍卫亲自进入暗牢,躬身抬臂,朝王玉英做了个请的手势:“仙师,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玉英毫不意外,徐恒走的时候那般恼羞成怒,怨气冲天,肯定下了处决她的旨意。
她慷慨赴死,却听对面辛丑牢中脚链手铐一齐震响,荆野突然晃了下栏杆:“英娘!”
王玉英回首侧望,荆野直直迎上她的目光。王玉英见荆野神色平和且坚毅,便知他也猜到她就要被处决了。
今朝诀别,他亦有自绝于暗牢,追随她去之意。
王玉英忽生不忍,凛然神色,嘱咐荆野:“听我的,你一日不见我尸骨,一日不可暴殄轻生。”
她笃定经历方才那一遭,皇帝绝对不愿意,也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处决他俩,这样荆野就可以带着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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