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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1、廿一(第3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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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尽可能的活下去。

    荆野也明白,威风凛凛的八尺男儿泛起泪花,将栏杆攥得死死的,咬牙应允:“保重。”

    多保重,王玉英点头,心里泛起一股荒凉。

    过吊桥,往上行,出诏狱,仰头见一轮将圆明月,恍若隔世。

    “仙师,这边请。”侍卫们依然不敢束缚王玉英,只前面引路,身后跟随,将她沿路围在当中。

    两侧花木越来越葱茏清秀,一汪清流从石隙中曲折倾泻。王玉英熟悉宫中,不由拧眉——这是上飞龙山的路。

    飞龙山最初是一三层楼高的土坡,本朝高祖修建宫殿,飞龙山刚好在西北角,高祖思及“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就未移平,反在飞龙山上叠砌太湖石,将一座山修得峻秀奇情,又在顶上建临仙阁,一旦起雾,恍若置身仙宫。

    为了更逼真些,高祖后面的太宗皇帝拆掉了临仙阁的木头,全部用汉白玉代替,内里陈设奢费。徐恒北疆一回来就直接登基,王玉英也从贫苦妇人一跃当上皇后,说不得意、不兴奋,那是假话。她好奇这座皇宫,激动得恨不得一日逛尽,徐恒见她高兴,没有阻拦,却也怕她失仪,一路跟着护着,帮她善后。

    王玉英一跃钻进临仙阁,瞬间呆愣——白玉壁、琉璃床,嵌宝宫灯,暖香浓浓,做隔断的水晶帘亦晃了她的眼。

    徐恒分明也会武功,却不纵身,稍稍提袍,冉步拾级,因此进临仙阁比王玉英慢了不止一拍。她瞧他这副模样,晓得他又要叨叨诸如“当了皇后不比从前,要注重凤仪”,“行步端方,周遭时刻有眼睛盯着”之类,但兴许是一路上徐恒已经叮嘱多了,这回换了种说法:“怎么跟个猴似的?”

    王玉英左耳进,右耳出,犹处震惊中:“这是哪里?”

    徐恒便讲述临仙阁渊源,又说王玉英没去过宝珠山,不知道山上比翼宫有些殿比临仙阁还奢华。

    王玉英禁不住感叹:“世上还有这么多宝地!”

    窗前摆的琉璃雕花贵妃榻,上铺狐裘,她往上一坐,既柔又暖,甚至能让人完全忘掉北疆的严寒,再朝下俯瞰,整座禁宫皆能瞧着,人渺小像蚂蚁,树木仅有小指粗。

    “真想天天住这。”王玉英想到什么说什么。

    徐恒却规劝:“富贵莫骄奢,骄奢则祸至,英娘,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登临仙阁了。”

    王玉英侧首,不瞅下方,专盯徐恒,明明他打量阁中时眼里也有喜悦和贪恋,却口是心非,这番说辞。

    什么祸至?

    怕群臣进谏,史官给他记一笔?

    王玉英不明白,先帝大兴土木,时常被谏,但我行我素,最后还不是安安稳稳当了一辈子皇帝。

    彼时王玉英与徐恒亲密无间,直接挑破:“张三的感受你顾忌,李四的也在意,天天当老好人你不累吗?”

    有时她真觉得他优柔寡断,令她生出拳打棉花的无力感。

    徐恒旋起唇角,面上和和气气,主动站到贵妃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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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揽住她的肩:“初登帝位,根基不稳,君子处高,更应惧倾败……”他看向窗外,“朕其实是赶鸭子上架,诸事无经验,理应多听相国、太尉他们的建议,再则父皇临终亦叮嘱朕纳谏匡正,任贤辅德。”

    王玉英完全转过身来:“可是天下有法,天子之为尊啊!”

    徐恒倾身要关窗户,王玉英起身方便他行动。

    徐恒关好窗后索性坐上贵妃榻,他想抱王玉英坐自己膝上,王玉英却道:“坐过去点,我没位置了。”

    徐恒无奈一笑,挪身让她挨着自己。

    他附耳,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其实我在北疆时,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登帝位。你说得对,天下法以天子为尊,但也得以人为本,明政无大小,眼下我不谦让,真斗起来,必生内乱,遭殃的还是老百姓。”徐恒缓慢摇头,呢喃,“非国之利。”

    “是啊,我爹也常说,做人一定要忠君爱国,然后他们当兵的最希望是没仗打!”她点了两下脑袋,仿佛说完这番话就能说服自己赞同徐恒。

    徐恒的五指从王玉英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一同放在膝上:“有些话我只对你一人讲,千万别说出去。”

    她也扣紧他的手:“放心吧我平时是忍不住,但这回保证不大嘴巴!”

    徐恒方才轻道:“有些事,徐徐图之,来日方长。”

    “那得多久啊?”王玉英不禁追问,“两年、三年,还是五年?”

    徐恒和煦一笑:“起码十年吧。”

    “这也太久了!”王玉英感叹,绕来绕去他还是优柔寡断,又心疼他,忍气吞声,活生生被钳制,“那你得受多少气啊!”

    “我一个人受气就行了。”徐恒侧身双手捧起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缱绻,“可不能委屈我家娘子半分。”

    片刻,他垂下双臂,微下巴,漾起笑意:“朕愿用舍弃一己奢欲,换仓廪实,万民无饥,愿用自个窝囊,换天下安康,国家有利,何忿面折廷争?愿夙夜孜孜,挣得海晏河清。哪怕要这样秉持二、三十年,朕亦无憾,‘功成——”徐恒顿了顿,“不必在我’。”

    他低头,似乎不好意思想挠:“当然朕也有私心,希望百年以后史书上说的都是朕的好话。”

    王玉英越听越认真,禁不住凝视徐恒侧颜——眉眼深邃,鼻梁挺拔,神色谦和坚毅,这是这个国家的新君王,他年方双二,风华正茂,志气与夙心长存!

    她突然更懂爹爹教诲的忠君爱国,心里起了一阵风,希冀迎风渐涨,又觉得和徐恒同处在一艘扬帆的新船上,终有一日,直破沧海。

    那时候她信心十足,默默许愿:自己一定会陪着徐恒,助力实现他的夙愿,哪怕燃烧她。

    可现在,王玉英边上台阶边寻思,这临仙阁里是不是重新布置了?

    她可不信她做了那些事后,徐恒还能邀她享福。王玉英甚至有点怀疑现在的临仙阁里放着十八种酷刑器械,他要一边给她行刑一边睥睨禁宫。

    想想有够变.态的,她禁不住抖了下。

    王玉英在临仙阁门前顿足。

    “仙师,请。”

    侍卫似请实催,王玉英深吸口气踏入,瞬间呆住——因为唯一一回进临仙阁被震撼到,所以印象极深,这玉壁雕栏、琉璃水晶,完全没有变化。

    已被人事先打扫擦拭,纤尘不染,煌煌宫灯,犹如白昼。

    王玉英警觉观察周遭,正提防着,忽然进来两名宫人,正是她在坤宁宫最后提拔的那拨。俩宫人当年连名字都是她取的,一名卷雪,一唤霜天。

    三年前送别王玉英,涕泗流涟,此刻重逢,亦是一见抹泪。

    卷雪和霜天屈膝行礼,哽咽不成句:“娘娘别来无恙。”

    王玉英即刻纠正:“我早已不是娘娘。”

    手上迟疑一霎,才将二人扶起。

    她心中疑云更重,思来想去,只能解释为行刑前都要给犯人吃顿好的,所以徐恒“恩赐”她人生最后一晚好眠。

    二婢服侍王玉英,得心应手,有备茶水,但没有勒令她喝。

    王玉英沉吟须臾,主动提问:“你们沏的什么茶?”

    “回娘——回仙师,是安神的枣仁。”

    王玉英唇角动了动,已笃定茶里添加蒙汗药,徐恒“仁慈”地令她无痛无知到地府。

    她发现自己到这一刻,最担心的仍是牵连阿爹旧部。袇房内徐恒那句“朕成全你”和多年前他在临仙阁里的振振有词交替在她脑中浮响。

    半晌,且信,也只能信了。

    “给我倒一盏。”她说的时候犹自镇定,但等茶真端到手上,还是抖了一下,心没节奏地乱跳。

    死到临头,谁能不怕啊!

    她默默调整了呼吸,可无论怎样,心里还是发毛,干脆眼一闭一饮而尽。

    卷雪及时递上擦嘴绢帕,王玉英摆手:“用不着这些!”

    也不管宫人在场,躺倒床上,安静但不平静地等死。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克服恐惧睡着的,只觉做了一个温暖、干燥、舒适的梦,和暗牢比起来,天上地下。

    翌日清晨,王玉英自然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脖子。那俩贴身婢在床边守了一夜,旋即问安,又要伺候王玉英梳洗,王玉英起身后环视周遭,缓了好一会还掐了自己一下,才确定不在梦中。

    她再次摸向脖颈,怎么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呢?

    霜天正给她梳妆,见状赞道:“仙师秀颈皎皎,无一丝一缕皱纹,芳华不老。”

    王玉英心里嘀咕一句那是不可能的,任谁低头脖颈上皆有纹路,而后继续思忖徐恒为什么还不杀她?

    她比阁中宫人先察觉动静,余光射.向门边,早上竟又来十余宫人,也说日后服侍她。

    王玉英眉头紧锁,之前提审羁押皆只那几禁卫,可见徐恒忌讳泄露丑事,怎么突然敢声张了?

    他几时再提审她?

    正想着,听见几句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之类,王玉英斜晲过去,徐恒大步流星入内,虽摘冠冕,但身上还穿着赤黄朝服。

    王玉英上下打量徐恒,试图看穿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恒亦端详王玉英,住来临仙阁后她气色好了许多,人就是要睡好觉。他也是莫名其妙,见她气色好了心里竟然舒坦了些。

    他不自觉朝她走近一步,视线始终胶在她脸上。

    王玉英膈应他的凝视,心里的厌恶越来越浓,禁不住呵斥:“你瞅什么?”

    这语气不遵帝王,阁内宫人皆吓得屈膝。

    徐恒注视王玉英的眸光变冷,抬手屏退所有宫人。

    阁中一瞬仅剩二人,两厢伫立。

    第26章·廿六

    徐恒朝王玉英再走近一步,面沉如水,语气也阴沉:“今后你就住在临仙阁里,不必再回玉清观。”

    王玉英眉头一皱,且不谈他那不容置啄的语气令人不爽,就是她非妻非妾,凭什么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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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样想的就这样讲出来:“我又不是你的妃子,作甚拘我?”

    徐恒听到“不是”、“妃子”这两词时,太阳穴连着跳两下:“不拘你,难不成放任放你继续出去招蜂引蝶,秽乱宫闱,再辱天家?”徐恒深吸口气,负起两手,“你以为朕想瞧见你?朕是怕你再污朕清名,辱及宗庙,为换个宫闱清静,才将你禁足宫中,从今往后,你行止坐卧皆在朕之目下,寸步不离!”

    “那你把我关诏狱里,别关后宫!”王玉英马上道。

    徐恒侧身瞥她,又转过去,又侧身,连着两三回方才接话:“你以为朕不想严惩你?史笔如铁,朕还不想留下暴虐之名!”他再盯王玉英一眼,语气幽怨:“‘刑不上大夫’,何况宫闱。”

    王玉英啧啧两声:“你是要做仁君,可你今日宫中拘我,明朝你的好大儿太子就要杀我。”

    她记得江梅所说,徐恒答应封她的儿子当太子。

    徐恒蹙眉,自己哪来的储君?

    虽然有从宗室里择贤立嗣的打算,但那是将来,明里暗地他还从未对谁说过要立太子。

    他摁下心中异样,面现愠色:“朕哪来的孩子。”

    王玉英眉毛挑高,原来他仍然没有子嗣吗?江梅的孩子没生下来?

    她心里不免快意,奚落道:“那还不赶紧和你的亲亲贵妃再生一个?”

    徐恒以审视的目光凝视她,抿了下唇:“朕说过她不会有子。”

    王玉英仅怔须臾,就堪破迷障——别做出那副好像是为了她的表情,令人作呕!

    她径直讥讽他:“也是,真生出来催你的命。”

    这是徐恒最隐秘提防的事,朝廷内外任谁也不会戳破,唯有她,直截了当把这脓疮挑穿。

    徐恒顿觉痛快,不气反笑。他也忆起昔年阁内,同王玉英倾吐的那番肺腑之言,恍惚间昨日重现,依然还是她离自己最近。

    王玉英看眼前男人怎么突然就微微一笑了?莫名其妙,心里发毛还犯恶心。

    她索性转身,背对徐恒,眼睛随意眺着窗外,口中决绝:“反正我不会待在宫里,陛下若强留就是一具尸身。”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徐恒缓慢踱向窗边,越凑近王玉英气息越低,如黑云压城。他俯瞰禁宫,沉寂半晌,突然转身振袖:“来人,把那棵树砍了!”

    王玉英愕然,顺着徐恒骨节发青的食指眺去,才发现他要砍东南角的一株树。

    这树从临仙阁下眺仅芝麻大小,不定睛看根本注意不到,她虽然看不清是棵什么树,但人家郁郁葱葱地长着,徐恒什么毛病,突然就不顺眼喊砍喊伐?

    王玉英思来想去,觉得徐恒是把在她身上吃的瘪发泄到一棵树上。???????????????

    疯子,此树何其无辜!

    徐恒的视线在王玉英脸上晃荡,看来她一点不记得梅花与格桑之争。伐完这一棵宫里就再也没有梅树,他撑着栏杆往下俯瞰,别扭地提醒她遍处尽是格桑花。

    王玉英也没留意格桑。

    她脸上有一种毫无裂缝的平静,深蹙的眉头又流露着对徐恒的不满和嫌恶。

    徐恒见过她毫不吝啬地表达爱意,也见过她歇斯底里,可还是头一回瞧见这种平静的厌恶。事到如今他要还觉得她能念一点旧情,二人尚未走到穷途末路,那纯属自欺欺人。

    徐恒的心脏突然一抽一抽。

    他两手皆藏进赤黄朝服的袖子里,冷冷开口:“你若不答应活着留在宫中,便是抗旨推诿,目无君上,朕即刻杀了荆野。”

    王玉英还是没理会,徐恒发现自己竟有一丝莫名窃喜——她也不是那么在乎荆野。

    但心还是绞痛,齿碾着话:“抗旨谋逆,亦该十族连诛坐死。”

    王玉英猛然回头。

    徐恒的视线些许模糊,稍扬下巴,使面朝上:“虽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没有民抗君令的道理,但如果你如约留下,所有事情朕都可以一笔勾销。”

    在王玉英眼里他这姿势透着浓浓的傲慢,她怒目圆瞪徐恒,她是被废的,休书尚在,嫁娶自由!他本来就是强权!

    什么“乾纲独断,言出法随”,什么“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她现在恶心死了这些史书上的字句!

    徐恒之前答应了不会动她爹的旧部,先说九族,现在变成十族,越来越过分!

    就知道这人狗改不了吃.屎,言而无信!

    王玉英一声冷笑:“徐麒郎,你就只会用无辜之人要挟我,黔驴技穷,算什么男人,算什么明君!”

    徐恒旋起唇角,发现被道破后自己心里竟然没有一丝羞愧或难堪。

    是,他就是无可奈何,出此下策,那又如何?

    他一会寻思这一大堆人都比自己重要,心中泛酸,一会又觉耳顺——她终于没再冷冰冰的只称呼陛下。

    徐恒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居然继续道:“还有武威将军的同僚也会一并连坐。”

    王玉英不仅眼睛陡然睁大,肩也一耸,她不信,这人不至于杀光满朝文武!

    却瞧见徐恒墨眸里一点光也无,扯着嘴角,最关键的,他垂下的右手中指扣在食指上。

    她一生有两回见过他杀人。

    头回还没去北疆,他监斩,在扔令箭前右手中指始终扣在食指上。

    还有一回,是从北疆回京,路遇“山贼”,他中指扣食指后,安慰了她一句别怕,然后就把那群贼全剿杀了,出手果决,面身上全是血,地上亦赤红一片,血肉横飞。

    王玉英垂眼紧瞅徐恒右手,心直直下坠,但还想做最后挣扎:“陛下如今不肯放手,只是因为瞧见我了和武威将军,那一点大男子的独占欲和自傲作祟,觉得自己碰过的女人不能让别的男人再碰。”她对视徐恒,古井无波,“倘若三年前被逐去玉清观的不是我,而是旁的任何一个妃嫔,陛下袇房撞破,亦会生执念。”

    是吗?徐恒心里默默接话,如果袇房里瞧见的是继后、淑妃、江梅?他一个个想过去,发现完全没有撞破王玉英时的惶恐和心痛。

    他心里清楚是不一样的。

    徐恒再次启唇,斩钉截铁:“朕意已决,无复多言。”

    半晌,王玉英深吸口气,给自己打气:“那你我要好好谈谈,我不稀罕,更不可能居于后宫。要留宫里我也只住外廷,你也不准碰我,且你再不能伤害阿野,不能伤害任何一个我在乎的人。”

    她说着说着就不怯了,还渐渐生起一股往后定会寻着机会,再挣出宫去,必不被他困一辈子的笃定。她要好好谋划……

    徐恒却是额上青筋重冒出来,鼓得越厉害,待到后面什么阿野、在乎,青筋突突直跳。他的齿在紧闭地唇后反复碾,最终重重一咬:“可以,朕应承你。”

    王玉英却还紧张地锁着徐恒眼睛。

    他晓得她这是信不过他,不由得眼往下瞥,在王玉英紧抿地唇上扫了一遭,挑起唇角,冷道:“‘尔无不信,朕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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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王玉英垂眼,徐恒说的最后八字出自商汤讨伐夏桀的檄文《汤誓》,后面还接着一句: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你们不要不信朕,朕不会食言。但如果是你们不遵守誓言,朕定将处死你们和你们的妻儿,绝不赦免。

    王玉英偏头:“知道了。”

    她终于应允,他合该高兴,可心里却仍闷得喘不过气,一点喜悦也无。

    “陛下。”庆福门外轻唤。

    徐恒心知是有政事,不方便让王玉英听见,却仍负手沉声:“什么事?”

    门外庆福安静须臾,道:“陛下,郑相求见。”

    徐恒攒眉,这才下早朝,他还没去御书房呢!

    郑扬之急不可待,是要来找王玉英的麻烦?

    “叫他御书房外宣听。”徐恒说着转身要走,却忍不住再瞟王玉英一眼——她还偏着头,无甚反应。徐恒心道不稀奇,她都不在意自己,更不会理会郑扬之的消息。

    徐恒心一横收回目光,步出临仙阁。

    郑扬之并未依诏等在御书房,反而候在山下。徐恒最后一级台阶刚落地,郑扬之就迎上来:“臣郑扬之参见陛下。”这回不绕弯了,开门见山,“听说陛下将玉京妙静仙师重迎回宫?此举——”

    郑扬之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皇帝果断抬手,示意先听自己讲。

    郑扬之垂臂垂首,微微躬身。

    徐恒叹了口气:“朕前日不是遇石洪被阻了么?无奈避灾玉清观,才知观中生活清苦,尤其仙师长居的后院,箪瓢屡罄,潮湿阴寒,可以说恶劣至极。且朕才晓得,仙师两年前害过一场大病,从此往后身体大不如前。”

    郑扬之眨了两下眼,将脑袋垂得更低。

    徐恒叹道:“仙师虽然有失,然幽闭日久,已思己过,其情可悯。上天有好生之德,朕既为天子,亦是人夫,更应顺承天意,念其旧德、嘉其悔悟。将仙师移回宫中,非是私情,实为照应,只盼她身体早好,安宗庙,睦宫闱,卿毋复多言。”

    郑扬之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臣斗胆叩请陛下三思!昔年逐妙静仙师,昭告四海,天下皆知。如今迎回岂不是朝令夕改?有损公器亦有损陛下天威!”

    徐恒沉默须臾,语气加重:“扬之,人要常怀恻隐之心。”

    “非是臣不近人情,实乃此妇性情暴戾,劣迹斑斑;骄纵跋扈,睚眦必报。昔年不仅凌虐嫔御,怨声载道于禁苑,更屡屡顶撞陛下,侵犯圣躬,视天威如无物!今若重归,犹如纵虎归山,必致宫闱不宁,只怕会再度伤害陛下!臣伏望陛下顺应朝纲,依旧逐仙师出京。”

    徐恒脸色难看,尤其以恶评王玉英那几句最为不悦,事到如今已是自己批得了王玉英,旁人说不得:“一日夫妻百日恩,就是寻常人家,听闻前妻疾重,病弱无依,也没有见死不顾的道理。朕记得前岁有登州王氏,带着瘫痪夫君改嫁,与后夫一道奉养,数年如一日,州府上报,满朝赞叹,皆说仁心义举,感天动地,民之表率。当时彰奖其德,赐了王氏一栋‘贞义双全’的牌坊,还是经你督办。怎么朕顾念旧情接回仙师就不行?难不成朕之胸襟仁义还不如一村妇?”

    第27章·廿七

    郑扬之伏跪:“是臣失言失察,请陛下治臣重罪。”

    徐恒抿唇:“起来吧,朕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但人之常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扬之起身无声。

    有番话徐恒从前常对郑扬之讲,后来因为劝不动,无济于事,他许久未提,此刻重说起:“扬之,你为什么总要和她过不去呢?堂堂副相,饱学之士,栋梁之材,跟个眼皮子浅的妇人计较什么?”

    徐恒真不明白,郑扬之怎么对王玉英的成见这么大!

    其实他还想斥一句“做臣子的要尽忠本职,方为臣道”。这是他的心里话,但人前宽厚惯了,终未出口,只道:“朕还有事,你也去忙吧。”

    “臣——遵旨。”

    徐恒负手绕过郑扬之,去往御书房。

    照旧处理政务。

    他批了几本折子,悠悠叠摞桌上,转而吩咐庆福,让传诏狱的侍卫。

    庆福不多话,径直通传,待那侍卫来了,徐恒又下令:“提审武威将军。”

    他实在不愿见荆野,一见就浑身难受、尴尬,他想起那兵痞子说王记炸丸是买给边关的相好,呵,原来不是那相好还住边关,是边关认识的相好,是王玉英!

    徐恒磨牙,又记起自己还为荆野作嫁,改了石榴耳坠……真是一桩桩一件件,哪哪都气呐!

    王玉英不让他杀荆野,那他就把荆野阉了,割得干干净净,然后再发配岭南,无诏不得回京!让他一辈子不男不女,困于蛮荒之地,和王玉英天涯海角,永不复见!

    但转念又想,答应王玉英的不是不杀,是不能伤害,不仅一刀割不得,岭南瘴气多,万一荆野有个三长两短,王玉英也要恨死他。

    遂改为革职软禁京中。

    但荆野来了,徐恒不忙下旨,继续慢条斯理改奏折,一本接一本,任荆野跪在房中。今日折子多,不到三更批不完,那荆野也跪到三更。

    杀也杀不了,害也不能害,他总要出一口胸中恶气吧?

    荆野憨得很,只想到皇帝要杀自己,跪了近半个时辰,才缓慢回过味来——皇帝在变相罚跪啊!

    荆野心底轻蔑一笑,并不觉折磨,因为从玉清观离开时他默默穿上了王玉英送的护膝,这两日待在暗牢护膝不离身,此刻也仍绑于腿上,柔软的像云,暖和的像太阳,他完全感受不到地砖的冰冷和坚硬。

    荆野低头,像打量情人那样凝视他的“保护神”护膝。

    徐恒又批完一本奏章,要摞上去时无意识朝下瞥了一眼,低头,收回目光,再瞥——荆野正巴巴瞅什么呢?

    一对护膝?

    他凝视护膝的眼神温情脉脉,跟他看着王玉英时一模一样!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是王玉英做给荆野的护膝!

    她竟、竟给别的男人缝制贴身衣物!

    不知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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