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一股暖流缓缓淌着。他刚要附和日暖风和,的确难得,皇帝忽又呢喃:“今儿天气是真好。”
皇帝面上一团和气,令人如沐春风,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郑扬之手上宝剑,朝他左肋下削了一剑,郑扬之朝服即刻渗血。
徐恒唇角犹噙笑,但眸光里只剩凛厉寒意,今日天气是好,但腊月初五却是天寒地冻,那么冷的天,他俩个不怕冷吗?
那种事情,就那么想吗?
怎么没冻死他俩!
他又想化雪时是最冷的,不由得往郑扬之右肋下也削一剑,果决狠厉。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郑扬之,却一个字也开不了口,既怕听见后自己更难受,又实在无法接受郑扬之亲口讲出来。
他就是杀了郑扬之又如何?
然而方才途经藏书阁,忆起少年时相依相挟的那段日子,他俩个好到衣裳和碗筷都可以共用!
又忆北疆苦寒,昔年旧友里只有郑扬之一个人冒着飘飘白雪去探望过他。
徐恒的剑捅向郑扬之心胸的剑不由偏了两寸,扎进左锁骨下,避开要害。郑扬之被捅得本能弓背,单膝跪地,须臾,抿着唇手撑着重站起。虽然鲜血淋漓,却坚定伫立。
徐恒再一剑,却依旧避开五脏六腑,狠狠刺进郑扬之大腿——厉害啊,血溅金柱,死谏妖后?问心有愧的事情,他怎么能做得那样坦然?
好一派浩气长存,还博得个好名声,升任副相,一石二鸟!徐恒面上笑意已尽敛,连捅三下,抽出来时剑刃上带着肉,却毫不犹豫再刺进去。
一剑又一剑,每一剑都是一桩心头恨。期间郑扬之曾有两回视线与皇帝对上,只觉一四目相对,情谊就飞速流逝。他刻意避开了之后的所有对视,只一次又一次倒下再站起,始终默不作声。
徐恒睹着郑扬之动作,挥剑再将他刺倒,自己还是心不够狠,手下留情。
徐恒一连又挥十来剑,寒光盖过日光。宫中禁卫佩剑皆由西平县龙泉水淬造,端得是好,此刻却因为徐恒太用力,才几十剑就翻了刃,整个剑身乃至柄上全是血。
这次郑扬之没能成功爬起,重趴地上,徐恒一面冷冷看他挣扎,一面掏出绢帕,将手上和剑上的血缓慢擦拭干净。
郑扬之终于站起,摇晃两下,膝盖方重打直,徐恒哐当一声收剑入鞘,接着反手一翻,剑柄端头对准郑扬之膻中穴重重一击。他觉得自己还是太仁慈,自个胸口痛了那么久,却于心不忍,只击打仅能短暂维持胸痛的膻中。
“庆福。”徐恒呼唤,依旧是令人如沐春风的声音,但那张脸是冷的。
庆福亲自捧着那件褐红色走龙鳞暗纹的御寒披风走进洞中。
徐恒不紧不慢下旨:“郑爱卿今日陪朕练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此披风随朕多年,今赐于卿,聊表朕之心热,卿着此袍,亦与朕冷暖同担。”徐恒淡笑,“袍御寒暖心,剑斩奸除恶,愿卿勿负此袍。”
郑扬之大腿小腿,加一起起码被捅了七、八剑,却不得不强忍疼痛,再次屈膝,主动跪下去:“谢——我主隆恩。”
“平身吧。”徐恒笑道。
郑扬之试图站起,身体却控制不住连颤数下,起不来。他咬牙再挣扎,整个人都在抖,额头上全是冷汗,旁边庆福低头瞅地,眼观鼻,鼻观心。
待郑扬之站起后,庆福即刻上前,抖开披风,亲自为郑扬之披上,而后用带来的那张浸透药水的汗巾,细细擦拭郑扬之还在流血的伤口——这药混了大量的胶,可以止血,但并不能帮助伤口愈合,之后卸胶反而加速恶化。
药水一厘厘碾过,郑扬之如行刀山,疼得牙齿都在打颤。
庆福再将披风两端拉拢,从颈至靴全笼盖住,接着拉紧系带,上下皆扎紧,郑扬之一身血袍被彻底遮蔽,披风不仅与暗血同色,还熏过三遍龙涎香,能完全掩盖血腥。
郑扬之伶仃独行,拖着伤腿挪了三千多步,才将挪下千步廊。洞门口与内侍们打照面,明渠边前后又遇两队宫人,皆瞧不出端倪,只当郑相是弱不禁风,方才面色恍白。陛下体恤赐袍,额头滚珠亦当作郑扬之身体转暖后的发汗。
毕竟当今圣上最是爱民如子,仁者爱人。
这一程出宫路,郑扬之要是平时走用不到半个时辰,而今竭尽全力却越来越慢,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却仍远离宫门。
夜色降临,宫中掌灯。
郑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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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着一口气,半步半步拖着腿挪,终于到了王玉英门口,他虚弱一笑,接着朝门板重重栽去,毫不犹豫把自己撞晕。
昨晚上门外灯笼里的蜡烛烧完了,卷雪和霜天刚换好一对新的,重挂上去。这会关门回走,人还在院中就听咚的一声巨响,二婢俱心中一颤,不由对视。
卷雪迟疑:“灯笼……掉下来了?”
霜天也怀疑是灯笼没挂好,忙往回走:“快,瞧瞧掉的哪一只?是不是砸到什么东西了?”
二婢急急到门前,抬开门栓,见阶上趴着个昏迷的人,看个头应该是男子,合力将人翻面,霜天脱口而出:“相爷?”
因为翻得急,披风卷起一角,霜天和卷雪皆瞧见浸血袍角,卷雪大着胆子掀开披风,满目淤血剑伤,触目惊心。衬上郑扬之一张苍白绝色的脸,分外凄惨柔弱,二婢虽无思慕之情,却也禁不住怜香惜玉,心中大恸。
“仙师、仙师!”二婢齐齐呼唤,想也没想,就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将郑扬之搬进门。浑然忘规,还要往房中抬,得亏王玉英耳朵灵,出来得快,一见抬的郑扬之,即刻阻拦:“等等,别抬了!”
她边快步走近边问:“这是怎么了?”
霜天和卷雪述说郑扬之惨状,几成哭腔,王玉英边听边端详,披风始终揭起,院内亦有挂灯,她能瞧见郑扬之身上伤。
“把他丢出去。”王玉英下令。
她说完就往回走,二婢不知主子与郑扬之旁的渊源,只想是不是因为郑相阻止复立,主子恨上了他。
二婢打算依命,正准备把郑扬之再抬出去时,却瞧见昏迷中发丝散乱的“美人”,眼角无声落下一滴泪。
二婢心里好难受,踟蹰犹豫,站着不动。
王玉英见状顿足,转回身来:“你们动脑子想想,何人能在禁宫里残伤一国副相?又缘何他一路走来,别人都不救他,也不敢救?”
〓作者有话说〓
国庆节快乐!
第33章·卅三
二婢脸色一白,如遭棒喝——小郑相身上的伤是陛下所赐,不可能有太医来救他,也不能救他。
霜天旋即就松了手,郑扬之脑袋没人抬,咚的一声掉地上。
卷雪也把郑扬之的脚丢掉,跟丢什么脏东西似的。
二婢冲王玉英磕头:“仙师恕罪,奴们方才瞧见相爷惨状,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脑子糊涂,什么都忘了,只觉得相爷好惨好惨,脑子里像有个声音一直对我们说他这么惨一定要救救他,再听不见其它!”
她们这是怎么了?
应该帮着主子啊!小郑相害仙师三年玉清观,她们应该帮着主子重振旗鼓,救他干嘛?怎么还犹豫起来?
郑相重伤昏倒在宫里,这是很容易想清楚的事啊!但刚才就像被什么操控了,只想着救人。
王玉英垂眼,妖兽又惑人。
霜天抬手欲扇自己巴掌,王玉英不忍,屈膝捉住霜天的手。
她心底轻轻叹口气,这俩以前在坤宁宫就喜欢喂野猫,救小鸟,都是傻的,这种人最易受蛊惑,也最容易遍体鳞伤。
卷雪泣道:“仙师最好心肠,昔年坤宁宫里奴有一回犯高热,仙师都特地为奴请来太医,试问哪个主子有这么好,我俩却以怨抱德,擅自做主把仙师的仇人抬进来……”
以后不会了,这就把郑相抬,不,直接踢出去!
二婢欲踢,王玉英却因卷雪的话,忆起玉清观后院那场高热,郑扬之也有为她请过太医。
他虽然动机不良,但没有那些太医,她十有八.九已不在世上。
良久,王玉英轻道:“放地上吧,把门关了,我来瞧瞧。”
他浑身是伤,本不该直接放在有不少灰尘,偶有爬虫的地上,但留下医治已是格外开恩,哪能让外男进屋。
卷雪去重新锁门,王玉英则在郑扬之手边蹲下,本来准备就这个姿势治伤,霜天却给王玉英拿来个矮凳。
王玉英坐上凳,而后径直拽住郑扬之朝服的左袖口,想要掀起探脉,却发现过了手腕以后就掀不动了——被血浸透的朝服已经干了,变得硬邦邦,还紧粘皮肉。
王玉英滞了须臾,心想没事,疼也疼不到自己身上,深吸口气拽着袖口猛然一掀,郑扬之的左袖直接就到了肘上,连带着揭下来一大块皮肉。
血珠迅速从他臂上渗出,仿佛要将变硬的朝服重新浸软。
卷雪和霜天皆本能侧首,心有戚戚。
王玉英余光窥见二婢神色变化,心道战场上多得是兵卒比郑扬之伤重。
她逐一吩咐:“卷雪,去草丛里找找,多摘些马齿苋、白蒿、艾草,如果能找到地锦草更好。霜天,你去多找些纱布来,没有就用纱衣,再拿把剪子。”
王玉英视线瞥向郑扬之左臂,几乎被划烂,自腕起那数道青脉却完好无损。她默伸三指,搭上郑扬之腕脉,将将触及,就被冻得一哆嗦——这身子也太湿冷了,俨若一块正化的冰!
不过转念想想,这人就没暖和过几回。
她探完脉,沉吟不语,正好霜天拿来剪刀,王玉英索性三两下把不好揭的地方全剪了,一件朝服顷刻变得破破烂烂,七零八落。
她再把他上身的破布头全扒下,心口那没有剑伤,清晰显露出一个英字,吓得霜天手一抖,纱衣坠地。
王玉英面不改色,吩咐身后:“捡起来以后拍干净上头的灰,剪成布条。”
都是徐恒命人备的纱衣,没穿过,不算她的。
她开始在郑扬之身上到处扒拉、检查,大胆又坦然,自始至终连耳根都不曾红。
王玉英很快确定徐恒没有伤及郑扬之任何一处要害,全部避开,郑扬之伤看着重,但不影响性命。
而徐恒,因为讲究地避开郑扬之心口一圈,没有划破附近的官袍,错过了英字。
她被这结论逗得笑出一声。
其实她心里有四、五分蹊跷,觉得郑扬之的伤口和寻常士兵伤口不一样,黏黏的,但是懒得多想,就按常规治。
卷雪在外敲门,霜天赶紧携着纱布去开,卷雪挽着篮子近前,愁眉不展:“仙师,只找到马齿苋。”
“够了。”王玉英旋即接口,对待郑扬之不必精益求精。她看霜天也看向郑扬之胸口,怕篮子掉了,一地的马齿苋可不比纱衣好捡,忙道:“你快去屋里碾药,汁水我一并要用,不要倒了。”
霜天像木头一样转头,应了声喏,再转身往屋里找臼杵,等碾好马齿苋,王玉英学着以前军医做,纱布折两层,抹上药,往郑扬之身上绕,后背她一个缠不太方便,遂命令卷雪霜天:“把他翻过来,架住!”
卷雪和霜天一直在躲避直视赤膊的郑扬之,闻言不仅耳朵发烫,手也烫,不敢摸。
“哎呀!”王玉英无奈,恨不得跺脚。她将手上纱布交给二婢,“接着!”
然后自己动手,跟平常翻货一样把郑扬之翻过来,滚着给伤口处一圈又一圈缠绕纱布。她没功夫顾及美感,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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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完时郑扬之就跟绑红烧肉一样。
王玉英细听了会吐纳——他还没醒,有够弱的。
“喂他喝点水。”王玉英吩咐。
霜天和卷雪一道转身,撞到一处,让开后又同退一步,进一步,最后决定卷雪去取水。王玉英见二婢手忙脚乱,以为她俩是累了,不由笑道:“今晚辛苦你们了。”
“奴们不辛苦,辛苦仙师!”二婢忙回。
王玉英合唇瞥向地面,还是沾了不少血,待会等郑扬之走了还得洗地,真是有够添麻烦的。
二婢却想郑相心口刻的那个让人心惊胆战的字,真是肠子悔青,自此再不受郑扬之迷惑。
卷雪端来一檀盘,放到地上,用盘中壶倒一盏水,对着郑扬之说了句“相爷得罪了”,而后用勺舀盏中水,试图从唇角往口中送。王玉英目睹全程,累得狠吸了口气。卷雪喂半天喂不进,王玉英虎口把郑扬之唇角一掐,顿时两瓣唇分开。
“灌!”王玉英下令。
卷雪哪里敢灌,用勺子舀着喂,一勺、两勺。
“你这样到几时他才醒?”王玉英教卷雪,语重心长,“得灌,把他呛醒。”
二婢大骇,原来主子打的是这个主意!王玉英却想要不是他受伤就一桶冰水对脸泼了,也能醒,刑部拷打完都这么干,不影响性命。
卷雪依照吩咐,把一盏水对准郑扬之口中泼。
“咳、咳!”郑扬之呛出两声,上身仰起些许又落下。
王玉英暗道:好了,醒了,差不多仁至义尽。
郑扬之身子仍因疼痛微微颤抖,却坚持一点点扭头,看向王玉英这侧,缓慢抬起那双朦胧凤眼,因为颤抖,他原先被冷汗粘在眉尾的散乱鬓发下落,划过眉心。
王玉英怔住,忽然生出郑扬之整个人正在碎掉的错觉。
她定定看了会,竟也生出一点极浅薄的怜惜,回神后又因不自觉被这等宵小吸引,涌起尴尬、恼怒和自责,出言讥讽:“郑扬之,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会成变成这副落魄样。”
活脱脱是只被主人痛揍一顿,然后撵走的丧家犬。
郑扬之凄凄翘起一侧唇角,摇头嗫嚅:“有何落魄?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此恩没身难报。”
一张破碎绝色的脸上,眉头是深蹙不展,表情却善解人意。
王玉英垂眼,史书上载,西楚霸王欲劝降淮阴侯韩信,韩信拒绝道:"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
汉高祖刘邦脱下自己的衣服给韩信穿,让出自己的食物给韩信享用,知遇之恩,怎能背叛?
可后来高祖又是如何待韩信的?
郑扬之这话讲得真是既大胆又委屈,再衬上楚楚可怜的语气和神色,他要是个女的,对徐恒出招,还有江梅什么事?
可惜王玉英不吃这套,无情戳破:“得了吧,你都到我这来了,也没真吃闷亏。”
郑扬之闻言,眸子里再次流露出那晚一样的痴迷。
王玉英赶紧别首,不再对视。卷雪和霜天则因震惊变得呆傻——京师里都说小郑相从未动过凡心,这辈子、这辈子竟然会见到他这般痴痴地望一个女人。
这事有点棘手,因为这个女人是她们家仙师。
卷雪和霜天眼一闭,头一低,无比懊悔。
郑扬之则渐敛笑意,嗓音轻缓且温柔:“那一夜你说的话,我总回想,越想心里越明白。”
此话一出,卷雪和霜天瞬间吓得脸比墙白,眼睛闭紧到眼角出现道道皱纹。王玉英瞥见,不为难她俩:“你们先退下。”
卷雪和霜天松口气,嘴上心里皆对王玉英千恩万谢,溜回偏房关紧门。
郑扬之在王玉英下令时就合上唇,听见关门声,才重开口:“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俩真正第一回遇见?”
“我以为你和之前那些女子一样,蓄意搭讪,想这人真是既蠢又坏,天上无雁,借口是蠢,不顾人命撞马是坏,加上我那会正病着,心绪不佳,就狠狠关了车门。但我心里同时有一丝莫名的情绪,不知道是什么,只晓得车门开着的时候我会不自觉打量你,你在后头追车,我也忍不住开一丝窗缝偷瞄。这超出了我的掌控。你车追得愈紧,那股异样就愈强烈,驱散不了,我越来越害怕,也愈发恼怒,我以为我是烦你纠缠。我的车行了不久,就遇见从天上掉下来的死鹰,才晓得误解了你。”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很怕鸟的,你竟然能射鹰,我不仅怒火顷刻消逝得无影无踪,还生了喜悦,鬼使神差把鹰带回家,想着下回再遇见向你道个歉。”
“可你没有。”王玉英接话。
“是。”郑扬之眸中闪过懊悔,“因为后来陛下跟我说他喜欢上了一个姑娘,我听了也十分高兴,哪知一见是你,那种情绪和愤恨又不受控齐涌上心头,我不仅没有道歉,还恶言恶语对着你脱口而出。其实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下,怎么突然要说贬低人,伤人的话?”
“从来没有过,这不像我,我从此失了控。”
“我以为是被你的回呛气到,才心里难受,我合该气走,再不见你,但在门缝里窥见你和陛下的说笑,我却一直看着,脚生了根,我完全解释不了异样和自相矛盾。”
“陛下那时未登九五,还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俩相处融洽,恩爱甜蜜,我本该替他高兴,也想为他高兴,但是没有,我尝试过,努力过,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只能解释为你和陛下不合适,毕竟陛下早有了婚约。”
“于是我不断地反对、阻扰、中伤你。等我察觉自己那一丝异样情愫是喜欢,是嫉妒,是恼羞成怒时,已经来不及。”
郑扬之身子仍因疼痛微颤,却忍着,一鼓作气说了一大段话:“这时我就应该收手,亡羊补牢,但我没有,清楚了自己的感情以后,我居然愈发眼红你和陛下,只要逮着机会就阻止、拆散,但每每行事之后,满腔都是求而不得的思念,伤害你的自责和背叛陛下的愧疚,可我又不能容忍你和陛下恩爱,每一个矛盾痛苦的夜晚,我都会用你的那支钗在胸口刺字,身体痛了,心就缓解些。”
王玉英听到这,瞟向郑扬之心口,仔细看英字的确像是反复在原有痕迹上描摹刺刻。
“那夜遭你奚落后,我不断地想,如果我是你,听见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感受,我越反省越愧疚、懊悔。”他身上全是冷汗,颤抖加剧,“我这个人……实在是太恶劣了。”
王玉英垂眼,视线在地上画了一圈。
郑扬之专注的看着王玉英,连她转眼珠的微小细节也不愿错过:“喜欢一个人不该用羞辱的方式。我后悔应该在你赔礼时回应你,应该在你追车时停下来,那样你我就能早于陛下结识。我后悔在你和陛下好时应该好好和你交朋友,这样你们和离后我兴许会像荆将军那样,有一丝机会。”
他的喉管渐渐哽咽,什么都太迟了,这教训比百道剑伤更痛。
“其实你出宫后,我还说过许多你的坏话。”郑扬之主动坦白,“那日酒肆,为阻陛下入内,我说内有花娘。还有前些日子,你刚回宫那会,我在陛下面前说你‘性情暴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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劣迹斑斑;骄纵跋扈,睚眦必报。凌虐嫔御,怨声载道于禁苑,侵犯圣躬,视天威如无物’。”
他全部说完,缓了一会,王玉英才启唇:“猜得到,”她说话时眼睛仍瞅着地面:“你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以后不会了。”郑扬之马上接话,“那夜之后,我不愿陛下知晓,人前依旧对你冷脸,这一桩错也向你赔罪。”
但现在陛下已然知晓,就没必要再避嫌,郑扬之想着,又禁不住扬起唇角,脉脉凝睇王玉英。
“你今晚上说这么多话,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问。
“和今日的伤无关,我早就想对你讲,可人前不方便讲,人后每回我才冲你笑一笑,尚未开口,你就关门不见了。”
“那是因为你的笑太可怕了。”王玉英不假思索接话,说完,又觉得这话太亲密,不应该,忙添数句,“本来我不打算救你,但想着玉清观那会,你虽然动机不良,却是唯一施以援手的。我这个人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快意恩仇。”
郑扬之目光粘在她脸上,笑道:“你是性情中人。”
王玉英道:“仇我当时那一脚就就报了,今晚你唯一的恩我也还你,你我彻底两清,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晃荡了!”
郑扬之假装没听见,转回头望着天上:“其实这两年,不知道是不是反复刺字,刺深了,伤及了脏腑筋脉的原因,雨天总浑身疼痛,有时能疼出一身冷汗。”
王玉英依旧侧首,面不改色。
郑扬之又道:“兴许那痛,乃至我今日所受之伤,都是老天爷惩罚我之前对你的自大、恶毒和私心。”
“别!陛下伤的你,怎么能算到我头上?”王玉英立马撇清。
郑扬之悄笑,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心,他喜欢她,包括她的伶牙俐齿。虽然往后他不会再呛她贬她,但还挺喜欢她呛他,贬损他的。
“那你能原谅我吗?”郑扬之追问。
“不能。”王玉英旋即答复。动动嘴皮子,谁都会。
郑扬之唇角轻扬望着苍穹,今夜月明星稀,他想,自己现在躺地上,算不算一种榻下呢?
她说不允再上榻,但反正都是跪,榻下好像也一样……
郑扬之笑着呼出一口气。
“赶紧起来回去。”王玉英催他,没有留郑扬之过夜的打算。
郑扬之这回不仅只扭头,整个身子侧向王玉英。他眼往自个脖颈下瞟,浑身上下只见纱布和一条亵裤,总不能这个样子回家吧?
郑扬之又显出之前的可怜模样,幽叹:“我的朝服都被你剪碎了。”
这话听着有点怪,王玉英沉默少顷,方回:“事急从权。”
她这只有女装,但显然,这理由对郑扬之没用。
良久,想不出来别的好理由,她直接扬起下巴,宣告:“我这没衣裳给你穿。”
郑扬之笑笑,自己手撑着站起,同时拾起那件沾满灰尘和血的披风,仔细围好,将自己从脖颈到脚全笼盖住。
“我走了。”他告诉王玉英。
王玉英没回应。
郑扬之笑着眺向地面,许多血污,他想,弄这么脏她总得骂一骂吧?可是王玉英也没呛他。
郑扬之并不恼:“你多保重。”
接着半步半步,极慢挪出院门。
王玉英一直盯着他的后背,倒不是目送,就是他走了好锁门。
郑扬之跨出门不久,就听见院门落锁的声音,他笑了笑,指抚了下唇——她刚才卡虎口的时候,指腹触及他唇角了。
而他,还从未沾过她那两瓣红透欲滴的唇。
郑扬之再次拢紧身上披风,长夜漫漫却有两行宫灯指路,再不觉疼和孤单。
*
御书房。
皇帝今日政务繁多,责黜了冯太尉等人后,要拔擢人选接任,李相涉嫌贪腐,亦要追查,还有十三人进谏前呈上来的,抨击废后回宫的奏疏,要统统打回去。
因此这个点了还在忙碌。
不多时,来了个小黄门,蹑手蹑脚进门,猫着腰站到角落里。庆福即刻扫了一眼,默不作声。
皇帝余光亦瞥见,却置之不理。
他让庆福派几个小黄门去盯梢郑扬之,一开始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报一回:“报——陛下,副相大人千步廊走了一半了。”
“报——副相大人下千步廊了。”
……
如此四、五回,徐恒渐从心中痛快变成不耐烦,他懒得再听郑扬之龟行,遂命黄门别来回跑,等郑扬之出了宫门再报。
于是小黄门一板一眼遵旨,到这会才再现身。
徐恒到手头那本折子批完,方才缓慢靠上椅背:“怎么着,他出宫了?”
第34章·卅四
小黄门跪地作答:“回陛下,副相大人已出宫门。”
徐恒瞥眼滴漏,子时过半,没想到郑扬之走的比自己预想的还慢,定然伤重,亦或者路遇禽鸟,惊上加惊?
徐恒唇角噙上一抹浅淡笑意,正要屏退黄门,忽听黄门再禀:“途中副相大人昏倒在妙静仙师门前,随后就被抬了进去。”
徐恒面上笑一僵,须臾,缓慢瞥向滴漏。庆福闻言垂着脑袋,也跟着偷瞟,完了三更半夜。
“缘何不报?”徐恒突然问。
小黄门仰头望向上首一脸平静,瞧不出情绪的皇帝,些许疑惑:是陛下说的等郑相出了宫门再来回报啊。
刚才频频回报时皇帝嫌烦,那慑人的语气让他们再不敢吱一声。
到底哪不对劲?小黄门边给庆福公公递眼色求救,边心里打着鼓回话:“回陛下,副相大人一出宫门,奴等就立马来报了。”
庆福低头:好一个立马。
良久,皇帝缓分双唇:“退下。”
黄门告退。
又过了许久,皇帝淡淡下令:“庆福,宣太医。”
庆福立马转朝皇帝鞠了一躬,小跑着出门,不一会竟听见里头哐当一声,庆福怕是皇帝磕碰了哪,即刻折返,想要回去伺候,忽又听第二声,庆福的担心化作惶恐,膝一软跪下,门外守着的内侍也纷纷跪了一地。
*
郑扬之的长随一直候在宫门口。
之前有向先出来的诸位大臣打听,得知自家主子被皇帝单独留下,长随并不惊讶——这是常有的事,议政晚归,陛下会给公子夜里出禁宫的合符。长随坐在辕上眺宫门,见门洞里的影子越来越大,旋即跳下车,快步朝洞门迎去:“大公子!”
长随见郑扬之身上披着走龙纹披风,因为皇帝经常赏赐,也不觉奇。长随担心、在意的,是主子把披风裹得比被子还紧,脖颈一圈和袍尾都严丝合缝,是不是受不住寒凉夜风?
长随赶紧回车上拿手炉和貂帽,取回来时郑扬之走到一半,拒道:“不必。”
他仅分合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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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手藏在披风里紧紧抓着细带,一动不敢动,免得露出肌肤。待到踩脚蹬上车时,不仅要拢紧腰间,还得把小腿处也抓着,以防露馅。因此郑扬之上车的姿势有几分奇怪,长随蹙眉。郑扬之进车厢后又不受控咳出两声,长随连忙关切:“大公子,您是不是受寒啦?”
“不打紧。”郑扬之边坐下边道,王玉英将他安置在深秋露天的院子里,身上没有盖被单,难免受一点点凉,但有舍有得,重要的是终于直抒胸臆,得偿所愿。
马车摇摇晃晃驶进崇文巷,因为静谧,车轱辘转动的声音格外响亮。郑府门口红灯笼虽然亮着,但两只石狮皆被黑夜掩去威严,仅剩沉默轮廓。
马车继续前行,在角门前停驻。门房一灯如豆,长随轻叩,不多时就有一老仆出来开门。郑扬之照例要穿厅回东厢,却遥遥望见厅中灯火通明,不由得脚步一滞。
他刚入仕那会,不到七日,就有一夜因与先帝、诸臣议政晚归,等他回来时,父亲母亲双双未眠,候在厅中。
后来只要晚归,父母都等他。直到整一年后,家里人,尤其是郑扬之的母亲上官氏才习惯,不再熬夜等儿子。
像眼下这个点,郑扬之会自行回东厢吃个宵夜,小憩片刻,等寅时上朝。厅下都是黑灯瞎火,已许久未见今夜情形。
他猜定是父母,尤其母亲知晓了十三臣子进谏被责黜,皇帝还独留下他的事,不由得拢紧披风,加快步伐,三两步上阶,又庆幸宫中的郑家暗桩早听令自己而非父亲,能隐下他去见王玉英的实情。
早有人回报上官夫人,她从厅中迎出,与郑扬之门口相遇。上官夫人口周垮塌,显得有些老,但仍能从白皙的肌肤和骨相看出年轻时是位绝色美人。她细细打量儿子,仿佛怎么也瞧不够,口中呢喃:“回来了?”
郑扬之躬身:“议事晚归,劳母亲挂念。是孩儿不孝,本该伺候父母,却让父亲母亲一大把年纪熬夜守候,着实罪过。”
“千万别这么说自己。”上官夫人立马制止,听不得半点儿子自损,又关切,“是不是很冷?这披风是陛下赏赐的?”
郑扬之点头:“母亲不必担心,孩儿今日没多话,陛下不仅没怪罪,还因为更深露重,赏了一件披风。”
上官夫人还是觉得蹊跷、不安,欲言又止。
“好啦,见也见着了,赶快回房睡吧!”郑国老在上首开口,说完站起,走到上官夫人身边,抬手挥挥,催她,还打个哈欠:“老夫都困得不行了。”
上官夫人闻言嗔国老一眼:“就知道睡!一天天的,也不操心儿子!”
郑国老坚持把哈欠打完,方才同夫人笑道:“这不是有你这个贤内助吗?”
他将手搭在上官夫人肩上,扶她回房。
郑扬之则侧身让路,垂首恭谨:“父亲母亲早些歇息。”
等郑国老陪着夫人回去以后,郑扬之方才往东厢走,进门长随带上门,郑扬之则缓慢解下披风。长随瞧见主子的身体,既惊又骇,万分焦忧:“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郑扬之淡道:“不要声张,待会私下请府医来。”
王玉英没心机,没发现他伤口浸过一遍药,敷马齿苋是没用的。
他看向身上各处绑的纱布:“这些上的药要全部洗了,重新清理。”
长随听得眉眼皆皱起:“那得多疼啊。”
郑扬之抿唇,眼睛仍盯着纱布——这些都是用她的纱衣裁的,拆下来后要好好保存。
他翘起唇角,愉悦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公子,有人来了。”长随提醒。
郑扬之没内力,完全没察觉隔墙的呼吸声,他急急重围起披风,方才眼皮子打架,囔囔要早睡的郑国老却破门而入,径直掀开披风,瞧见底下,心如刀绞。
他预料到儿子会受罚,却不曾想皇帝下手这么重。
他刚刚在妻子面前装糊涂,是因为作为一个丈夫,应该担起责任,遮风挡雨,不让妻子操心着急。
而作为一名父亲,他要爱犊护犊,全力以赴。
“父亲不必——咳咳!”郑扬之急忙要解释,却控制不住一阵咳嗽,眼前发昏。他晃晃悠悠站不稳,却仍急道:“这不是……”
话未说完,后仰栽倒,郑国老倾身伸臂,将郑扬之后腰兜住。这一霎郑国老看向怀中郑扬之,忽然不受控想起人生第一回抱儿子的场景。那时扬之还是婴孩,如今自己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儿子却仍因皇帝的诘责,如婴孩般昏迷。
一瞬间郑国老满腔愤恨,堵得喘不上气。
他极力压下,吩咐长随:“去帮大公子告假,就说夜归感染风寒,近日不能上朝。”
又请府医们照看,施针,得知儿子暂无生命危险,方才转入偏厅。
虽然自从宗子令牌传给郑扬之执掌,郑国老就渐渐放手,但今夜他睡意全无,破例召集家中“清客”。
郑扬之眼下昏迷,只能从旁打听,收集情报,复盘十三人进谏的事。
有清客分析:“刘舍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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