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应星、花知春,这三个绝对是,任长俭未必。”
郑国老沉吟不语,没想到刘舍予、马应星、花知春竟竭忠侍君。
“除却仨人,恐怕还有别的……”又有清客喃喃。
“肯定有啊!”旁的清客附议。
郑国老直到此时才缓慢启唇,幽叹:“陛下韬光养晦多时,哪会一回用尽肱骨臣,朝中怕已散落如星。”
他记得怀太子死那会,太后和先帝都哭得多伤心呐,可先帝没有旁的子嗣,让当今陛下捡个大漏。
郑国老一开始很是焦忧,毕竟自己和当今陛下没有血缘,不如怀太子亲。但渐渐发现,新帝优柔寡断,蠢而不自知——这大概是他未曾学习,且从小被禁止学习帝王术的原因。
反正只要把新帝架到明君的位置上,就能拿捏。记得有回新帝畏手畏脚下罪己诏时,郑国老几被逗笑。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太后只是自己表妹,和怀太子还隔一个江家,再则,怀太子那般雷霆的人,真登了基,天长日久,必定忌惮郑家功高,到时候兔死狗烹,远不如新帝好应付。悦夏
有时他甚至禁不住庆幸,得亏是新帝登基。
谁曾想,谁曾想啊……
“报——”有个出了门的清客匆匆跑回,手撑着膝,喘气禀道,“国老,李丞相连夜向陛下呈了表文乞骸骨,说自个年迈气衰,再无力报效陛下和朝廷。表是半个时辰前递进宫的,这会只怕陛下已经批了。”
这话如一颗石头丢进水里,激起涟漪,清客们议论纷纷:“那老儿怎么一遇难事就溜啊?”
“就是,每家都收好处,到头来比谁跑得都快。”
“年纪迈,血气衰?哼,姜太公、百里奚,不都七十才出山?”
……
“好啦。”郑国老喝止。
待厅内雅雀无声,他才悠悠叹道:“再别提老李,他儿子那样已经够他愁的了。”
这会儿郑国老悠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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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味来,皇帝最近两年专注农事,当中有一样说是流民垦荒,但其实正缓慢蚕食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耕地。
郑国老随即反省,因为自己傲慢,打心眼里瞧不起皇帝,忽略了多少事。
“是吾等掉以轻心了。”他叹,捋须,“终日啄鹰,却被鹰啄了眼。”
眼下皇帝仅亮明三将,不知满朝文武谁谁是真正的心腹,又猜不到皇帝的后手。如今帝在暗,他们在明,反变被动。
“国老。”在东厢照料郑扬之的府医进来一位,郑国老眼中浑浊立马散去,听府医附耳,远比听方才一群清客叨叨时专注。
他越听嘴越撇下,压着眉眼亦压着愠怒。
郑国老一生只有上官夫人一个女人,郑扬之是他俩的第一个孩子,长相像极了上官夫人年轻的时候。
且夫人生郑扬之时,极为顺利,好像没怎么痛孩子就滑出来了。生老二却是胎位不正,让上官夫人活活受了四、五个时辰的罪,事后还大出血。
郑国老吓坏了,之后都自个喝避子药,用羊肠,再不敢叫夫人怀上。他一辈子最自责这件事,觉得自己克妻,老二克母,唯有郑扬之旺母。
在郑国老心里郑扬之地位比他自个高,父子俩没怎么红过脸,就催郑扬之娶妻时争执过一回。后来催不动,由儿子去了。
在郑国老这,有些事小不忍则乱大谋,可以暂时咽下,但有些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比如皇帝不仅仅剑伤郑扬之,还在行凶后命人剥去扬之衣裳,用绑牲口的绑法羞辱郑扬之!
那哪是医治啊,先上毒药,再敷草药,这是故意加重,要扬之的命啊!
还不让穿衣服,就着一件披风回来,如此羞辱!
据府医探出,郑扬之身上还有风邪入侵,寒伤筋骨。定是皇帝命人将郑扬之抛掷地上,夜露凝如鬼涎,从穴窍渗入肌骨,如此种种,火上浇油,雪上添霜!
所以扬之才会承受不住,在他这位老父亲面前栽倒。
府医还说倘若大公子早回来一个时辰,会好治许多。皇帝却故意拖延、耽误!大公子在受伤后的那几个时辰,还因说话走路这类事消耗了大量元气!
可怜他这孩儿,最后一句还在为家族考虑,牺牲,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都怪徐恒,忒残忍、歹毒!
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晓得,扬之曾视皇帝为挚友,总角之情,君臣之谊,皇帝却要如此凌辱扬之,还是人吗?
郑国老气得胡子飘,冤有头,债有主,这桩桩件件,每一笔账都要算到皇帝头上!
他定会为儿子报仇雪恨,讨回公道!
又有仆从站来门前,郑国老不动声色,等清客们都走了以后,方才抬手。
仆从会意,近前附耳:“国老,七娘子又来了。”
七娘是太后身边一名老婢,专为太后和郑国老传话。近年来,太后常居城东通化寺礼佛,前阵子皇帝废了贵妃后,太后回了一趟宫,皇帝不仅不亲迎,还扯了个由头避开。太后称病,皇帝也不去通化寺探病。
接着就听闻废后回了宫。
太后当日就派七娘子找来郑府,共商大计。郑国老虚与委蛇,三两回传话后套出了太后的计策——他以为妇人短见,颇不高明!
郑国老不拒绝、不反对、不支持。
七娘又来,央求郑家给明日冯太尉和李相的进谏助力,郑国老一念亲缘尚在,二念三番五次,总要卖一回面子,便同郑扬之提了嘴,如果方便,改日随冯太尉一道进个宫,但这回别再像上回那样,为帮太后和江贵妃,傻傻地把自个豁出去。
万万不可再撞蟠龙柱!
郑扬之满口应下。
谁成想?谁成想!
想到这郑国老对太后颇有怨言,但比之皇帝,还是太后亲皇帝疏,他命人请七娘进来。七娘果然传太后懿旨,旧事重提。这回郑国公明确表了态:“放心吧,郑家和江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等必在太后娘娘身后呼应,鼎力相助。”
卯时,天尚未亮,一位小贩推着米车进入通化寺佛。
辰时,香客络绎不绝出入通化寺,一上完香的妇人挽着竹篮,匆匆走进背街小巷,不一会再绕出来时,变成个长髯戴斗笠的清客,进了江家。
晚上,打更人又逐一路过郑府、江府和通化寺。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寅时五更,早睡早起,保重身体——”
五更一过,东方既白。
阳光是世间最公平的事物,既照天子的垂拱殿、福宁宫,亦照掖庭。
掖庭里的宫人已经起来劳作了一个多时辰,洒扫浆洗,江梅亦如是,她着褐袍,没戴首饰也没有描眉画鬓,与众人无异。
她排在宫人的队伍里,依序领早饭。最早一拨人分的片汤,后来片汤没了,换成稀饭馒头,到江梅这刚好又发完,那放饭的内侍将一张胡饼拍到江梅面前:“只剩胡饼了,就一张胡饼!”
江梅接过胡饼往房中走,极力抑制手抖和心中喜悦——胡饼,是胡饼!时隔多日,终于等来了姑妈动手的信号!
只一张胡饼,说明就是今日!
江梅咬一口胡饼,硬邦邦,硌牙,往日她碰都不碰这类吃食,今晨却觉得真香!一张毫无温度的胡饼被她宝贝似抓在手中,用力咀嚼。
与此同时,王玉英这也在上早膳。宫人们逐一打开食盒,热菜底下都有小炉子温着,有的盖子掀开来犹冒白气。
王玉英看着一道道菜摆上桌,鲈鱼汤、焖肉、血鸭、醉虾……她觉得徐恒脑子真的有包,每天早上给她安排这些大鱼大肉。王玉英的视线看似无意从宫人身上逐一掠过,实则悄然观察,每一个细微表情都不放过。
她每天都会这样做,一日三餐,从无懈怠。
她觉得从左数第三个,耳上戴米粒珍珠的那宫人不对劲——有一瞬,这宫人不停眨眼,还抬手摸了下鬓角,像是在紧张什么。
但是再看,却又正常了。
王玉英之后一直“不经意”打量这名宫人,却再瞧不出蛛丝马迹。
她突然思及荆野,唉,一个宫人都比他会装。
王玉英叹了口气:“我今日没胃口,都撤了吧。”
宫人们面面相觑,但不敢忤逆,将早膳全部撤下,桌上恢复空荡。
等宫人走后,王玉英吩咐卷雪霜天:“反锁房门。”
二婢依命,王玉英站起,从门左侧起,一顺开始搜寻排查,沿着墙绕一圈回右侧门,皆无异样。
她再找桌上,怕物拾有毒,拿张帕子隔了才去抓,正看反看,再倒过来。旁的都没问题,唯独插金桂白小菊双环耳铜钵比平时重,里头像有东西,但倒不出来。
王玉英隔着帕子进去掏,摸出来一个比巴掌还小的草扎娃娃,没鼻子没眼,粗糙得很,娃娃身上扎着针还贴一张符咒,乍一看是她的笔迹。
卷雪和霜天吓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抖如筛糠:“仙师冤枉,这不是奴做的!绝对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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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奴们!”
王玉英沉吟,仔细辨认,仿写的人横钩竖钩的笔锋都没她那么有劲,她再揭开符咒看反面,四柱八字,是徐恒的生辰。
王玉英看向地上二婢,她俩一直在磕头,额头都发红了。
“起来吧,我知道不是你俩。”王玉英不紧不慢问,“每日送早膳,换花的那拨宫人,你们都认识吗?”
第35章·卅五
*
今日天气不及昨好,灰蒙蒙总觉得要下雨,因此太后从通化寺回宫时,坚持命侍从始终举好龙凤纹华盖,但往日必有的开道旗锣都撤了去,亦无内侍唤“避让”、“恭迎”,仅有持香和贴身宫人,再并八名内侍抬肩舆。通化寺在城东,离景风门最近,太后却绕去了西边,从安福门回宫。
距离安福门最近的就是西所,千步不到。
太后将一过安福门,躲在华表后的小内侍立马转身,火急火燎赶去垂拱殿外,通化寺的暗桩比小内侍更快,已经在垂拱殿外逮到伴皇帝下朝的庆福,附耳三言两语就交待清。
庆福蹙眉看向冉步行往御书房的皇帝,正不知当讲不当讲,没往这瞟的皇帝忽然沉沉出声:“什么事?”
庆福赶紧小跑上前:“回陛下,太后娘娘回宫了——”
还未说是从安福门进宫,只怕要去西所,徐恒就毫不犹豫掉转往西。庆福也跟着转,但皇帝腿长步健,没几步庆福就落下一大段距离,不得不小跑追赶,边跑边吁气:万幸今日皇帝下朝早,仙师有救了!
徐恒一颗心似人走高索,巨石高悬,分外不踏实,吩咐庆福:“传朕旨意,让两班带刀侍卫护住仙师居所,越快越好!”
庆福闻言兀地止步,调头朝反方向跑。徐恒直往王玉英那去,步履不停,连手心和后背走出汗都未察觉。
皇帝在王玉英门前和太后相逢。
他急朝前跨两步,转过身,朝太后作揖,同时肩背挡住门缝:“儿臣不知母后圣驾回宫,有失远迎。”
太后年近五十,却依旧华若桃李,眉目如画,岁月不败美人。她面上始终泛着恬淡笑意,轻启双唇,将要开口,徐恒却抢先续道:“母后此番清修定是精进良多,法喜非常,不知可否为儿臣讲些法,让儿臣也沾一两佛缘?”
“许久未见皇帝,心中甚是挂念。”太后答非所问,又好像是答的上一句。她声音很是温柔熨帖,听着格外舒服。
徐恒闻言,启唇要谢,太后却先一拍继续讲:“佛法之事,日后有空定会为皇帝细讲。然菩萨低眉,亦金刚怒目,哀家在通化寺清修,得菩萨点化,方知尘寰邪祟滋生,竟施巫蛊恶业,妄图侵扰陛下圣躬和国运。此等恶因,必结恶果,断不能容!哀家便顺菩萨所指,一路行来,那恶业徒竟在宫中。”
太后话音将落,她身边内侍就取出一堪舆罗盘,转了两圈,正指王玉英所居大门。
太后佯装不知:“哀家久不在宫中,亦不过问外廷事,还想请问陛下,此处如今作何用途,何人居所?”
徐恒之前听到“巫蛊”二字,就明白这是场要置王玉英于死地的局,他心里既愤怒又担心,到后面却逐渐镇静,答得平稳:“菩萨点化,玄之又玄,世上哪有这种事,母后怕是虚惊一场,不要风一吹就草木皆兵。”
“此事关乎社稷,非同小可,必正视听。无风不起浪,陛下莫要以为这是空穴来风。”太后肃然,咄咄再问,“哀家想问陛下,这间上房里现住何人?”
“是玉京妙静仙师,她近来病重,朕把她接回宫医治。母后修佛多年,慈航普度,想必恻隐心比儿臣更重。若是母后听闻,只怕发大愿,会比儿臣更早接回。”
太后面上现出慈悲色,频频点头,柔声道:“如此,可先遣人细搜,得了实证,再施针药,待其身体痊愈,目明心澈后,再交刑部和大理寺依律处死,也算帮她了业了。”太后说到这扬起下巴,视线越过皇帝肩膀,眺向院门。
她唇角带着一丝浅笑,温柔下令:“叩门。”
话音将落,她的贴身宫人尚未出列,就听齐整有力的脚步犹如鼓点,两班侍卫依照圣意,迅速围住宅院,成铁桶,若金汤。
皇帝面沉如水,立在众侍卫身后。
天上阴云走,风声猎猎。
太后的一班宫人内侍一时间竟无人敢听令上前,有几个胆子没那么大的甚至不自禁后退半步。
等意识到退了,怕太后责备,想前迈补半步,却发现腿沉如铅,不听使唤,仿佛被无形天威定住。
连太后也眯起眼,微微蹙眉:他们都说皇帝昨日突然性情大变,她不信,这会看的确变化很大。她瞧着皇帝长了二十几年,还是头回见他这样。
不像他。
太后心里隐隐生起一股只要皇帝不允,自己今日如何也进不了门的预感,正寻思对策,院门背后突然响起开锁、抬栓声。
徐恒自然听见,心不受控颤了下,他期望王玉英别开门,她能做到的——刚登基那会,她就为他出头,给太后吃过一回闭门羹。
可院门不紧不慢被打开。
徐恒缓慢到有些僵硬地转身,见卷雪和霜天各执半扇门板,王玉英伫在中央,微分双腿,挺胸直背与太后对视。晨风吹着她的袍角和鬓发,游走的阴云两散,一道阳光穿过云间缝隙射下,正照在她的莲冠上,分外闪耀。
王玉英勾着一侧唇角,蔑道:“是哪两只犬一直在我门前狂吠?”
徐恒闻言不仅不气,反而凝睇王玉英眼下模样,心脏鼓动、慢跳。
太后亦无愠恼,慈眉善目,温言细语,把方才菩萨点化的那番长篇大论对王玉英再讲一遍。
王玉英等太后全部说完,掌放耳旁:“没听清,再说一遍。”
“放肆!”太后身旁内侍厉喝,本来还想斥王玉英“尔是什么身份,胆敢戏耍太后娘娘”,皇帝却一个眼神扫过去,内侍的话旋即卡在喉管中。
皇帝已经收回目光,须臾后,内侍仍不自控抖了下肩。
徐恒将目光重投到王玉英脸上,不疾不徐道:“仙师久病成医,已经修习了一段时间针灸术,拿假人练手,自然而然,不足为奇。”
这睁眼瞎话已经荒谬到了一定程度,不亚于指鹿为马,不仅徐恒背后,肩舆上温文尔雅的太后绷不住表情现出一丝裂痕,连王玉英都被噎了下。
她本来要说的话被徐恒打断,吸了口气,才重整理好思路:“行,你们要搜就搜,我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搭。”
太后语气比王玉英柔和多了。王玉英冒犯她这个尊长,冷言冷语,太后却一点不计较,始终包容、带笑:“仙师,你也莫怪哀家,你以前是个好孩子,自打当年嫁给皇帝,哀家就一直都把你当女儿看待。可惜你俩到底有缘无分,终成参商。刚听皇帝说你身体违和?哀家会为你佛前焚香诵偈,惟愿早日康复。”
王玉英白她一眼:“搜就搜,哪那么多废话。”
太后恍若未闻,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才命内侍宫人进院。侍卫们却只听从皇帝号令,岿然不动,不让出路。
僵持间王玉英瞟向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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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让他们让开,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半晌,徐恒才抬手摆了摆,侍卫们整齐对开,如拨水般让出一条道。内侍宫人进门,太后也经人搀扶,下舆入内。
在侍卫们目不转睛的盯梢下,宫人内侍开始翻箱倒柜,抽屉里的体己衣物都被拿出来一件件翻,王玉英无甚感觉,徐恒睹着却是阵阵悲愤——他们怎能,怎么这样欺辱她!
徐恒扭看太后,鹰视狼顾:“母后。”他沉声唤,身体周遭散发起凌厉寒意,“搜查之事贵在公允,如有所获,当秉公执法,以正视听;但若无所获,不仅该昭示妙静仙师清白,母后还应向仙师赔罪,自此之后宫中一应琐事勿再劳心。母后既然修佛,就当一心一意,斩断俗务,永居通化寺为苍生祈福,那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皇帝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低沉有力,携千钧之力,搜查的内侍和宫人都不自觉一滞。太后也嚅了下唇,暗咽一口。
“这里头好像有东西!”听见内侍尖声尖气地喊,太后突然生出一股子得救感,方才心里涌起的一丝浅淡不安即刻消散。
众人皆循声望去,见一内侍正倒置一只双环耳铜钵:“这里头有东西,不对劲!”
内侍倒不出来,遂拿手去掏,太后先瞥王玉英,见王玉英眸光短暂停滞,明显讶异,面上还闪过几分担心。太后抿唇,收回目光,换一副悲悯神色,再拨手中佛珠,念阿弥陀佛——明明是她要搜王玉英,这会却又好像不愿真瞧见什么巫蛊之物,让王玉英受伤害。
这内侍手腕粗了些,掏得艰难,许久才将钵里的东西扒出来。因为迫不及待,看都没看就扯着嗓子喊:“掏出来了!怎么这么臭?呕——”
他手上草裹着一团黏糊糊,黑褐色,泥不似泥,像是马粪的东西。室内本来只有点点几不可闻的味,突然变得滂臭。
内侍后退:“呕——”
后面的人都捏着鼻子四处躲闪。
他又往前要拿给太后看,太后回首蹙眉,她素来喜净,已是强忍,忽然身侧宫人一个没忍住吐出来:“呕——”
太后顿时也喉管蛄蛹,弯腰垂头,干呕一口,五官狰狞,仪态全无。
她耳根发红,脸上再无笑意,怒瞪王玉英:“你把这种东西放到铜钵里做什么!”
王玉英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养花难道不用花肥吗?”
哪怕无根花。
徐恒目光早胶在王玉英脸上,闻言再也忍不住翘起唇角,赞道:“仙师莳花弄草,病中仍不忘怡养性情,这份志气实属难得。”
要不是人多王玉英绝对要剜徐恒一眼,干嘛突然插嘴添乱?帮倒忙?
太后的人搜罗一圈,没有找到巫蛊物,但也不说停,一个个在那空手或伫或踱,尴尬冷场。
徐恒唇角噙起一抹冷笑:“怎么着,还打算掘地三尺啊?”
“陛下恕罪!恕罪!”内侍宫人跪倒一地。
徐恒转看太后:“母后,没什么巫蛊,这菩萨是真菩萨,还是您自个心中的菩萨呐?这事看来是尘埃落地,母后也该斩断俗务,以后莫再插手。须知这才是真正的德行有亏,扰乱国运,恶行恶果!”
太后原本已经都谋划好,找到巫蛊人偶后就挟群臣施压,鸩杀王玉英。未曾想天罡倒反,她抬手扶太阳穴:“哀家头疼,头疼。”
“那正好啊,”徐恒关切,“英娘精通针灸,能治头风,来啊,去太医院取一套金针来,即刻为母后施针。”
太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习惯性就要装晕,身已经往后倒,突然意识皇帝已不是以前的皇帝,真晕了现在的他很有可能给她扎更多针,连忙立起,边咽边道:“劳皇帝关心,哀家已经好了,不必兴师动众。”
“那怎么行?母后方才喊疼的时候,儿臣好生担忧。倘若逞一时之便不治,留下隐患,儿臣岂不是成了天下第一不孝之人?”徐恒本来习惯性就想说“将来史书上如何说”,话到嘴边却陡然咽下。
自打他体会到了痛快,越来越不在乎这句。
太医院离西所近,众人尚处尴尬静默,轻功运到飞起的侍卫就已来去匆匆,取来最长的一套金针。徐恒肃然下令:“给仙师,为母后施针。”
侍卫把金针捧至王玉英面前,王玉英没有即刻接过,她也猜不透徐恒这道旨意,思来想去:他该不会是想借她之手除去太后,然后再以谋害太后的罪名杀她,一石二鸟吧?
徐恒见状竟走过来,两只负在背后的手绕至前来,打开针匣:“英娘,你听朕的,就往母后头上的太阳、印堂和率谷灸吧。”
不要怕,出了事他负责,与王玉英无关。
而他是天子,就是说眼下头顶上的不是太阳,是月亮,又如何?
众人还不是得乖乖随他一道坠入黑夜。
再则,是太后自个叫囔头疼的。头疼医头,脚痛医脚,有何不妥?
第36章·卅六
时已近午,阴云散去,阳光丝丝缕缕透窗照进,金针闪闪晃了太后的眼,也晃得她心发慌,一想这么长的针要戳进脑袋里,还是王玉英这个敢下狠手的操刀,太后一口气提不上来,向后倾倒,想晕却勉力支撑着不能晕。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宫人急忙去扶。
徐恒波澜不惊,重新反剪双手:“将太后请回通化寺。”
命人将太后抬上肩舆,重送出宫,还派侍卫数名“护送”。徐恒在众人面前强忍着面不改色,其实心里十分高兴,今日这一出,让他想起从前和王玉英一起对付太后,与之交锋的那些回忆。
那些开心的日子仿佛重新回来了。
但心底乐着乐着,徐恒却又自个僵住。
还是和从前不一样,有了区别。
等太后的人和侍卫走后,王玉英忙着开窗、熏香,散气,早晨她来去匆匆,放了点马厩里的东西进双环耳铜钵里,时间久了,臭味洗不干净,不能要了。
她和卷雪、霜天忙前忙后,过了会才意识到徐恒没走。
他杵在屋中央,经过他身边的人还得绕路,真是耽误做事。
“要站到外面去站!”王玉英仅剜他一眼,就懒得再看。
徐恒的目光却在始终追逐王玉英,且不说她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好脸色,说话也难听,就是今日……他杵了很久,感觉自己身体快凝固成塑像,方才摆了摆手,屏退卷雪霜天。
二婢退至院中,徐恒启唇,压着嗓子,用只有自己和王玉英能听见的声音问:“她栽赃给你的巫蛊物,是什么样的?”
“一个草人,身上有你的八字,长得跟你一样丑。”
徐恒完全不介意王玉英的气话,只追问:“既然搜到了,缘何不同朕讲?”
以前她都和他说的。及时讲了,他好护她。
王玉英停下手上动作,回首冷冷看着徐恒,仿佛又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徐恒读她的眸,无言无语,却越读越堵得慌,她的眸子在说跟他讲有什么用呢?他想起自己从前一次又一次不信她,轻飘飘地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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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闻不问,甚至没有站在她这边。
所以她现在宁愿自己扛,也不再对他讲一个字。
一把刀再次捅进他心窝,往深处扎,不断搅拌,慢慢地碾。
太疼了,徐恒情不自禁想抬手捂住胸口,却怕王玉英发现,只得将左手藏进袖中,不住震颤。他脑海里兀地冒出当初那场去母留子旧事,时到今日才后知后觉——当时如果真的把孩子留给王玉英,今日太后就是他年王玉英!
他差点、差点……
徐恒禁不住手腕抬起,突然又想,不对,如今太后陷此困境,是因为先帝比太后驾崩得早,只要自己引以为戒,活长一点,必不令王玉英重蹈覆辙。
他绝不能死在王玉英前头,不然她定会给他招来更多顶绿巾……
徐恒这么一想,气上心头,手不仅重放下,还暗攥成拳,冲王玉英道:“好、好,现在你不跟朕通气了。”
她还没看清形势吗?今日太后一党已明晃晃要治她死地,他必须出手扼制,甚至先下手为强,才能护她周全,再帮她把之前的羞辱报复回去,这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他俩齐心合力!
徐恒朝靠背椅走去:“但朕要同你讲——”
“那你千万别讲!”他话音前脚刚落,王玉英的声音后脚就响起,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屑。
徐恒脚步一滞,口中一噎。
他抬手揉了揉胸口,还是坐到靠背椅上,掀袍分腿,手搭膝上:“你放心,很快就见不到她了。”
王玉英沉默少顷,挑了那张离徐恒最远的椅子坐下。
徐恒太阳穴一跳。
王玉英耳听八方,晓得对谈只自己和徐恒听见,于是勾唇:“见不到谁?都说这么硬气的话了,怎么还含含糊糊,瞻前顾后?”
闻言,板了许久脸的徐恒翘起唇角——习惯一时没改过来,还是她痛快。
就是爱听她说话。
他唇一张一合:“通化寺。”
王玉英沉默了会,才再开口:“徐麒郎,事到如今你还未搞清因果?”她深吸口气,“这自始至终是两宫对峙,母子弈局,懿圣之争。倘若你不把我从玉清观带回来,我屁事没有!”
是徐恒将她强留宫中,才令她再次陷入皇帝和太后的纷争,陷入险境,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皇帝!
徐恒垂眸,喉头缓慢滑动了下,勾唇:“朕不叫你回来,难道由着你继续在玉清观昏天暗地,胡作非为?”
半晌,他微眯双眸,语气幽凝:“朕先走了,你好好想想吧,没有朕你真能独活?”
徐恒打算抬腿朝门口走,却还是忍不住再瞟王玉英一眼。她侧首低头瞥着椅边茶几,毫无送客之意。
徐恒深吸口气,快步出屋。院中守候的卷雪和霜天旋即跪下,直到皇帝出了院子,她俩才敢站起来关院门。
二婢重新进屋,见仙师仍坐在椅上,但瞧着不像走神,眸子里凝聚着光,在安静思考什么。
卷雪和霜天便没打扰,悄悄退下,直到午时才重进屋。因为出了早晨那档子事,卷雪和霜天不敢擅放人进来,先问:“仙师,还吃御厨的午膳吗?”
王玉英已经没坐椅子上了,正提壶倒水,喝了半杯,闻言接话:“吃啊,饿一早上了。”
卷雪去开门放人,霜天则走近接过水壶,要帮王玉英再斟。王玉英抬手:“暂时不喝了,你帮我把水看好。”
经历早间风波,霜天已意识到严重性,狠狠点头:“仙师放心,奴定盯紧。”
王玉英没再言语,眺向院门,却忽地定了定——走在一众提食盒的宫人前头的竟是内侍总管庆福。
所有的宫人全是生面孔。
“仙师。”庆福行礼,却不敢靠王玉英太近,“陛下让奴捎话,说先前的事是他疏忽,定会彻查到底。”
庆福说时宫人们分头布菜,炖猪蹄、炙羊腿、卤鹅……转眼摆满一桌,
王玉英原先打算用从玉清观带回来,竖插在莲冠里的那支银簪验毒,现在看来不必了。
庆福躬身再道:“奴斗胆自个再多添一句,其实每日送来仙师这里的饭菜,陛下都有特地叮嘱试膳。”菜都验过毒,布膳的宫人也有提防,每日都是跟皇帝那边一样,严格对待,不过……可能……也许稍稍宽松了那么一点点,反正太后娘娘在皇帝那边是找不到下手破绽的。
这真话庆福不会讲,他只会说皇帝的好话。
王玉英沉默了会方才开口:“那你也给你主子捎句话。”
“唉——”庆福忙不迭应声,心想仙师是不是要向皇帝道谢,也不枉皇帝一番苦心。
王玉英指桌上,没好气道:“叫他不要成天安排这些油油腻腻的大鱼大肉,他爱吃自己吃去!”
庆福低头瞅地,一声不敢接,陛下哪爱吃这些,仙师又不是不晓得,陛下最爱吃的是苦瓜,因为苦瓜又称君子菜。
再则陛下提倡节俭,以身作则,整座禁宫只有仙师这里日日金齑玉鲙。
庆福心底叹口气,开始琢磨待会复命时,怎么把仙师那句不中听的话意思不变,传达得悦耳些……突听王玉英问:“饭送到了,你怎么还不走?”
庆福愣了少顷,才确定王玉英在同自己讲话。
唉,自己做奴才的习惯受气,皇帝天天来找仙师,哪里受得了,怪不得宣了好几回御医……庆福缩着脖子近前半步,赔笑道:“仙师,是这样的,陛下还有一句话也要捎给仙师,交待了要等您吃完再讲。”
这很徐恒,王玉英眯眼吸了口气:“就现在讲。”
庆福嚅唇、再嚅唇,就是不吱声,王玉英一个眼刀掷过去,庆福立马交待:“是这样的,陛下说,没有暗桩,是堂堂正正,敞亮地给仙师派个人,保护仙师。”
王玉英刚要拒绝,就听庆福朝外下令:“进来吧。”
王玉英余下的话含在嘴巴里,凝眸眺向屋外,只见进来一宫人,竟比王玉英还高两个头,只怕男子也比不过。宫人身形也壮,但样貌就是寻常女子的长相。
王玉英在意的是,这宫人走路时无论呼吸还是脚步,自己竟觉察不到半点声音——不像徐恒躲暗室时,王玉英也听不见,但那是他刻意屏息,一动不动。
这宫人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功夫应在自己之上,王玉英想到这,既警觉又敬佩。
她不打算再收人,开口抬手:“打发——”
话未讲完,就瞧见宫人耷拉下眉眼,用一双受伤的眸子直直盯着自己。
王玉英噎了下,又想难得遇到个功夫这么好的女子。几分惺惺相惜驱使她放下手,问那宫人:“你叫什么名字?”
宫人眼睛里伤未退,几分谨慎又几分怯:“我叫……”
“放肆!”庆福呵斥。
宫人睁圆眼,仿佛才记起来有规矩,屈膝下跪:“回仙师,奴叫……”她被庆福吓卡住了,想半天,还不自觉挠了下脑袋,才道:“我叫阿楚。”
王玉英默不作声,哪有人不记得自己名字的。
《被废三年后》 30-40(第14/22页)
她先让这宫人起来别跪,方才转看庆福:“你回去吧,人我收下了。”
“哎、哎、好。”庆福点头哈腰,心里却想皇帝还是没收到仙师一声谢。
院门重新关上,卷雪和霜天领阿楚去偏房,安排住处。待阿楚出来,王玉英伫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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