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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2、廿二(第4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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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喊:“阿楚,过来。”

    阿楚竟然没反应。

    王玉英唇翘得更高:“阿楚。”

    阿楚愣了下,而后三两步跨近:“仙师您找我、找奴?”

    王玉英柔声:“说不惯就还是称我。”

    阿楚一笑:“你真好。”

    反倒换王玉英愣怔,耳根迅速泛红。

    她不好意思这么点小事就受夸赞,想躲避阿楚视线,但又想尊重她,所以还是对视着问:“你入宫多久啦?”

    阿楚想半天:“我说第一天你信吗?”

    王玉英抿唇,和自己猜测的一样。她追问:“你真名叫什么?”

    阿楚很明显一慌,看来这人比荆野还不会演。

    王玉英朝她走近半步:“怎么了,是谁不让说吗?”

    “是爷爷、爹娘和哥都不让,因为陛下说不能叫这个名字。”

    王玉英凑近阿楚耳边:“你悄悄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第三人。”

    她右手抬起,二指起誓。

    阿楚深信,小声回实话:“我姓楚,叫楚英。”

    小名唤作英英。

    但是不知为什么皇帝、爷爷、父母和兄长都不准她再用这个名字。

    王玉英想了想:“楚教头家的?”

    “对呀,他是我爷爷!”

    王玉英端详楚英,心道她还真是有问必答。

    她让楚英进屋坐,一口茶一句话,套出楚英是禁军教头家的小孙女,今年二十有六,比王玉英还小一岁,她从小养在家里,没嫁人,连门都很少出。

    王玉英觉得蹊跷,思忖少顷,追问:“你说你有哥哥?”

    “有啊,我哥哥是天下第一高手,也是御前侍卫里的第一高手,楚雄。”

    王玉英回忆了下接触过的侍卫,感觉内功最高的是袇房里一个滑跪捧匣到徐恒面前那位,也是唯一没上手缚她和荆野的。

    “天下第一高手?没人打得赢他?”王玉英故意问。

    楚英一五一十:“我在家能打赢他,但爹娘说不算赢。”

    “那外面呢?”

    “外面没打过啊,爷爷和爹娘不让我出门。”楚英马上跟王玉英说起,家人天天说她除了一身力气,啥也不会,又说她生这么高大,女红也差,被退了两回亲,嫁也嫁不出去,只能养在家里吃白米饭。这趟来宫里,长辈们千叮咛万嘱咐,让楚英务必伺候好主子。刚才王玉英开口,楚英以为自己要被退回,既伤心又害怕,怕爷爷体罚,怕娘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

    “但是我哥对我特别好!”楚英并不觉得灰暗,她的世界还有阳光,“他每回散职都会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还会给我讲外头的事,最最重要的,从小到大哥哥从来没有数落过我。”

    王玉英沉默不语,楚英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家人要贬低她,还不允她出门——因为这个世道不愿承认天下第一高手会输给一个女人。

    而现在,楚英之所以来到她这,是因为徐恒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别的男人来护卫王玉英。他向楚家要个武功高强的女人,楚家献出了楚英。

    王玉英心底泛起一抹蔑笑,继而又心一紧——徐恒为什么要把天下第一高手派到自己跟前?

    她暂时懒得想,笑眺楚英:“楚英,我们出去比一场吧?”

    “好!”楚英应了声后记起众人叮嘱,慌忙找补,“拳脚无眼,点到为止啊!

    王玉英点头:“嗯,点到为止,但你不要让我。”

    “好!”

    王玉英和楚英双双到了院中,将过第一招王玉英就大惊,这楚英天生神力啊!她硬拼绝对不是楚英对手,只能巧取,两人打得眼花缭乱,卷雪和霜天都站在门口边观赏边喝彩。

    过了五、六十招,王玉英纵身后退:“我败了,打不赢你!”

    她朝楚英拱手,深鞠一躬。

    楚英也朝她施礼:“你也好厉害!”

    真正尽了全力的过招极消耗体力,王玉英坐下喘气,楚英则直接往地上一躺。王玉英见状也躺下来,这是近来最开心的一个时辰,令她暂时忘忧,仰望天空时也能忽略院墙四角,天空变得湛蓝无垠,无限放大,好像她是刚跑完马,在北疆的草原上躺下,是刚射完鹰,在阳关的沙地上手枕着脑袋。

    她侧首看向楚英,觉得楚英的侧颜特别漂亮。楚英也看向王玉英:“仙师,你是不是去过大漠啊?”

    王玉英心念一动,须臾,应声:“嗯。”

    “果然!”楚英笑,大漠哥哥讲过,是她向往却没去过的地方,“我听卷雪和霜天妹妹说名字是仙师取的时,就有猜到,因为这俩都是大漠的天气。”

    王玉英心头一酸,终于有一个人讲出这俩名字的来历。

    “你为什么要从那么辽阔的地方来宫里呢?”楚英不解,“大漠多自在啊。”

    不像自己,生下来就没得选,才被拘于四角天空。

    王玉英再也控制不住,热泪盈眶。

    糟糕,早就不再强求友谊,为什么才几个时辰,就忍不住对楚英上心……

    *

    御书房。

    庆福从西所回来,立马就向皇帝汇报,一件是仙师收下阿楚,另一件是仙师吃腻了肉,想换点清淡的。

    徐恒自庆福启奏起,就搁笔两手放在奏章上,专心听讲。等庆福全部讲完,徐恒沉默少顷,缓慢追问:“她还说了什么?”

    庆福不敢欺君,轻轻摇头,没了。

    徐恒手仍放在奏章上。他想,有什么清淡又好吃的菜呢?她肯定不爱吃苦瓜……

    第37章·卅七

    徐恒记忆里,王玉英就爱吃肉,大鱼大肉,顶多炸丸里掺点萝卜……

    他斟酌片刻,提笔拟了个菜单,将一执纸,庆福就极有眼力架的去接,打算转交御厨。徐恒却又突然收手,将纸揉成一团:“算了,让她自个点,爱吃什么开小灶做。”

    庆福两只胳膊垂得极快:“喏。”

    皇帝垂首提笔,沾了点朱墨,继续批起奏章。晴好短暂,只在午间,未时一过就没了太阳,天重变阴,沉沉的乌云,仿佛随时随地要吞噬最后一点光亮。然而一直拖到酉时,天依旧将黑不黑。

    皇帝的政务也同样处理到了这个点,直到两名侍卫求见。

    他俩亦属禁军私卫,却并非徐恒带去玉清观那拨。这一队人马主要负责缇骑私访,进屋参见,徐恒允了平身,二将站起后几番互递眼色,似乎都想让对方来开这个口。

    徐恒往下晲了一眼:“何事支支吾吾?”

    他突然想,自己好像也经常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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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怪不得某个女人嫌烦。

    二侍卫再对望一眼,左手那位掏出一封封了口的信,前迈一步,埋首呈上。

    徐恒右眉几不可察地挑了下,有信,缘何还欲言又止?

    庆福垂首接过信,转递给皇帝。徐恒随手拆开,打开来看,上面仅一行字:坊间窃议仙师与武威将军有私,皆道上闻之震怒,方才收系仙师与将军。

    徐恒的反应竟然十分平静,至少表面看起来是。他淡淡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右手侍卫回禀:“应该传没多久,昨日还没这谣言。”

    左手侍卫亦追忆:“下午,午时以后,突然就京师飞语,秽闻喧嚣!臣等不敢怠慢亦不敢隐瞒,伏请圣裁!”

    徐恒肘仍放桌上,仅小臂提起,拇指在自个下唇上摩挲了下。

    裁什么呢?

    那把他们都处死吧。

    “传朕旨意,着有司即刻锁拿,造谣诽上者,无论首从,一律就地处死。以三更为期,务尽根株。”

    他想没必要拉到午门枭首,三更天,黑乎乎的,给谁看呢?

    二侍卫乃至庆福皆是一顿。

    “臣等……遵旨!”庆福安排手下内侍们出门传值,侍卫们也各领命,心道这叫你三更死,不留到五更的看来不止阎王。造谣天子自然是死罪,皇帝的旨意下得没错,可就感觉哪不对劲,好像和平常不一样了。天就在这一刻黑下来,不是灰蒙蒙一层层覆盖,而是陡然泼墨,宫道灰白且无限延展,直到掌灯后,和煦的橙光改变了宫道颜色,这种瘆人感才稍微缓解些。

    徐恒眺望着黑暗,耳畔隐隐听见狗叫,可宫里没有野狗更没有养狗,就算有,也不会叫,又像是乌鸦在树顶徘徊,最后他发现是滴漏,一滴滴像房顶漏雨挤下的水,又似一根弓弦,拉到了底,要强势反弹。

    许是习惯了隐忍和等待,他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另一件事,兴奋的浪就一波又一波打上心石。

    上回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回京途中,遇到阻拦他登基的“山贼”。

    但远不及今夜强烈。

    毕竟那回是不得不应战,置死地而后生,而今夜、今夜……他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兴奋远远盖过不安。先下手为强这五个字在他这里无与伦比,魅力非常。

    他把右手中指扣在食指上。

    天空开始下起夜雨,万顷倾泻而下,池塘迅速涨满,连垂拱殿前的广场都积了水。上朝时密密麻麻移动的红油绢伞遮蔽了整座广场。

    文左武右,入殿时皇帝已经端坐在龙椅上。鸿胪寺高声唱了入班,文武百官一拜三叩,礼毕诸臣依序出列,奏些日常,皇帝逐一答复,看起来就是寻常一日,直到天空放白,照清垂拱殿外,竟围着三圈带刀侍卫,个个魁梧,皆面朝外屹立,雨滴刷在身上仍无丝毫晃动。

    殿内百官浑然不知殿外封锁,仍如常上奏政事,有一两胆大且知晓昨夜屠戮的,正踌躇要不要向皇帝进谏。

    皇帝答复臣子时面色平和,他的两手皆搭龙椅扶手,右手的中指始终扣在食指上。

    城中江府却突然被禁卫围个水泄不通。

    领头闯入的,竟是因病告假在家的刑部尚书于明哲。江府众人尚处愣怔,禁卫就搜出江家私藏的玉玺龙袍。

    江家入仕的几位老爷公子都在早朝上,禁卫围府,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何谈通风报信?老夫人率众人磕头喊冤,于明哲却掏出一卷圣旨,徐徐展开,按谋逆罪论处,并有备好的三司判决文书。

    哀泣与哭嚎很快此起彼伏响起,犹若阿鼻地狱,听得人心里瘆得慌。周遭邻里俱躲进家里,关紧门窗,江府门前的街上除却禁卫,再无行人。

    江府柱子和地上的血水奔流似河,没一会就被暴雨冲刷干净。

    垂拱殿外,雨仍快如阵前鼓点,而徐恒则从雨声中辨出有节奏的三下真正鼓声。

    咚、咚、咚。

    这是事成的信号。

    原来这就是“一先下手,大事便去”啊,他坐在龙椅上想,右手指仍扣着,左手食指点了点,启唇下旨擒下殿中江氏逆党。禁卫应声涌入,刀剑出鞘,寒光道道。

    这一日,庆福始终没有唱诵“无事退朝”,文臣和进宫前依照规矩,卸了兵刃的武将都留在殿里,徐恒却走出来,雨停了,能眺见东方袅袅升起的灰烟。

    亲卫近前奏报,太后一党余孽自通化寺起兵,在城东与禁军和京郊兵交锋。

    私兵、家奴,他一直都有知晓,从前忌惮,现在却觉是乱臣贼子在他们的谋逆罪上更添一笔。

    徐恒听了一会禀报,面色渐凝。

    东边的烟越来越旺,由灰转黑,浓烟滚滚,还带橙火。王玉英躺床上瞧见,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糟糕,点狼烟,关外的敌人来攻城了!

    她瞬间清醒,边穿衣束发边想,不对,这是宫里!

    她动作麻利,脑子转得也快,将昨日徐恒把楚英指派到自己身边,还有那句再见不到太后的话一联系。想清楚后就往院门口走,楚英突然冒出来,挡在院门前:“仙师,陛下有旨,你不能出去!”

    王玉英旋即解释:“我不出宫,我去垂拱殿!”

    楚英咬唇——她哥给她千叮咛万嘱咐,说皇帝早给所有禁卫下过令,谁让仙师出宫了谁就掉脑袋,全家都砍头!守宫门和宫墙巡逻的侍卫天天都提防着呢!

    为了她哥,为了她家,仙师要出宫,除非是从她尸体上跨过去!

    但皇帝给楚英下的旨不是这个。

    她一动不动,两臂伸直,如实相告:“陛下的旨意是不准您出这个院子。”

    她这么一说,王玉英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旋起唇角:“你不是昨日才说,大漠辽阔,不该拘于宫墙。”

    “可您不能出宫!”

    “我说了我去的是垂拱殿。”王玉英耐心重复,她上前一步执起楚英的手,唤其小名,“英英。”

    别说,这么喊还真的有点怪。

    王玉英咽了一口,殷切诚恳,推心置腹:“这是我难得的机会,你放我去一会。如果成了,兴许我就能多走动了,没准日后还能带你去见大漠!”

    楚英的脑袋渐渐耷拉下去,片刻,重抬起来:“只要你没骗我,真的不是出宫,我就跟你一起去!”

    王玉英鼻子一下发酸,眼前这位妹妹的心肠比拳头软太多:“不,你刚进宫,这一次不能带你,不然你哥,还有你爷爷都会很难。今日我若成事,以后一定一定都带着你。”王玉英眺见站在偏房门口的卷雪和霜天,添了一句,“她俩不会功夫,保护好她们,还有你自己。”

    “好,我应承你!”楚英心想,仙师连用两个一定,那一定是极重要的事,所以不仅应下,还转身亲自给王玉英开门,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

    王玉英心头发软,又似春风拂面,不自觉昂首挺胸。

    她最后再朝楚英作了个揖,就头也不回朝垂拱殿赶去,甚至运起轻功,蹑景追飞。每走一步她都能感受到心脏的鼓动,愈来愈强烈,她的血热起来,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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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烫奔流。她的两颊潮红,甚至比每一回达到极致欢愉时更兴奋。

    一直往东,还未到垂拱殿,就听景风门方向隐约已有短兵相接声。

    她瞧见垂拱殿外重兵把守,心里最后一点猜测也被证实,不由隔着栏杆,朝高台上的徐恒高呼一声:“陛下!”

    因为中气十足且不是直呼其名,徐恒迟了一霎才反应过来是王玉英,转看向她这边,铁青着脸下令:“谁准你来的?回去!”

    王玉英怕徐恒罚楚英,一跃翻过栏杆,从后头上台:“你别怪她,是我让她护好卷雪霜天,她不敢违抗我的命令。”

    徐恒亦眨了下眼,羽睫微颤,这三宫人她都在乎,全是她在乎的,她就不在乎……

    “回去。”他停止乱想,圣意不容置喙。

    王玉英斜晲一眼:“事到如今,烽火连天,你还叫我回去?”

    “没有烽火。”徐恒眼都不眨,“城东酒肆用火不慎,烧了半条街,大理寺已赶去处理。”

    王玉英再次瞟向铁桶般的带刀侍卫和滚滚浓烟,他这话只能骗既聋又瞎的人,单残一样都骗不了。

    她再朝徐恒走近一步:“怎么,三千京郊兵抵不了一千私兵?”

    满朝的武将都被他拘在垂拱殿,那就只能用禁军和京郊兵。禁军要守殿守禁宫,京郊大营的兵一大部分不能动,得坐镇京郊,防进京擒王。三千,满打满算,最后就能抽调三千兵来城中,可能更少。

    赌这么大,挺不像他的风格。

    而现在浓烟滚滚,还被人杀来景风门,肯定是京郊兵没防住太后一党的私兵和家奴。

    她和荆野那么多回事后,闲谈说道,也算把京郊大营了解得七七八八——徐恒频繁巡行京郊大营,以为万无一失,却不知道,实际上下到底下带兵、操练的不是元万成,而是荆野这个副职。

    想到这王玉英不禁窥视琉珠帘后徐恒容颜,发现他在她面前始终摆着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但眼睛却紧紧盯着景风门。

    王玉英不由白他一眼:“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还不把阿野放出来?”

    在听到“阿野”二字时,徐恒的表情终于崩了下。半晌,磨牙似碾出四个字:“胜败未知。”

    王玉英瘪嘴,是,胜败未知,只是隐隐不敌。

    王玉英继续朝徐恒走近,几乎附耳:“你我做个交易吧。”

    这是重逢后她头一次主动离得这样近,徐恒心拍子越跳越慢,等那句话钻进耳中时,再也忍不住,默默滑了下喉头。

    “你我共进退一回。事成之后,你别拘我在宫里了,我帮你练兵,但是要住到宫外去。”王玉英说完,即刻后退一步。

    倘若今日未败,他要清洗、整编、重建,绝对需要大量提拔。那为什么不能提拔她呢?她既不是太后一派,亦非世家,还有戍边经验。

    就看徐恒愿意用她,还是更相信他人。

    东边的烟味已经随风吹来,王玉英却不觉呛,鬓角的碎发拂面亦不觉痒,眼下她感觉最强烈的还是心脏鼓动,她发现自己变了,那隐隐渴望的除了自由,还有其它。

    徐恒一双眼仍紧盯景风门,沉吟良久,开口时竟加注条件:“但你不允出京。”

    春生秋杀,徐图进取,不急一时,王玉英旋即答应:“可以。”

    徐恒抬手屈四指,招侍卫近前,下旨。王玉英则视线下撇,殿前高台已经能远远眺见太后一党攻进景风门,京郊兵边战边退,一小簇禁卫在从左右迅速补上。

    她右手在栏杆上拍了一下,同身侧道:“同意了就把我的剑还我。”

    徐恒却不应声。

    王玉英懒得再同他周旋,快步下阶,徐恒兀地唤道:“英娘!”

    王玉英脚步顿住。

    徐恒抓着栏杆,声随风飘:“你就非要亲自去吗?”

    王玉英重新往下走,一会全下完台阶,头不曾回,只嘴上回他:“你再不给我剑我死得更快!”

    徐恒手在栏杆上攥紧,她的剑在他的寝宫里。他解下腰间佩剑,朝王玉英方向掷去:“接着!”

    王玉英脚步放慢,高举右臂,稳稳接住君王的佩剑。她没有即刻放下臂膀,反而挥了两下,同徐恒无声道别。

    徐恒目不转睛瞧着,他确信她这一下挥进了自己心里,可能之后多年她都会在他脑海里潇洒挥臂。他突然摘掉冕琉交给身旁侍卫,又取侍卫佩剑,匆匆下阶追赶王玉英。

    待追上时,他即刻侧首看向王玉英,她也正好睇来一眼,视线对上时徐恒抿了下唇。

    “不会败。”他的许诺从喉管里发出来。

    王玉英一笑:“爹常说胜败乃兵家常事,那成王败寇就都有可能。”

    徐恒又抿唇,这话他不爱听,继而想起本朝史上的将军里,王玉英最崇拜的是最后打了大败仗的危玉成,不由得脸色愈发难看。

    王玉英赶到时,乱党已和京郊兵打到了门前的汉白玉桥上,王玉英毫不犹豫拔剑加入,对上一持画戟的乱党,眼看就要剑戟碰撞,突然横挑一剑,抢在她前面和画戟相碰,哐当一声,寒光闪过。

    王玉英看持剑人是徐恒,没好气道:“你到底是帮我还是帮他?”

    徐恒吸了口气,不答,站去她前面舞剑,与那挥画戟的乱党过招。

    王玉英纵身,脚在白玉栏杆上一踮,跃到另一座桥上,徐恒余光连瞥两下,唇抿一线。

    王玉英数了下京郊兵人还挺多,遂高呼:“列六如阵!”

    有不少京郊兵反应过来,向王玉英投来目光,却不听命。

    徐恒与人厮杀,手中剑挥出残影,口中下令:“听她的!”

    兵士这才摆列六如阵,继而依王玉英号令,不时变幻阵型。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

    第38章·卅八

    王玉英边指挥边想,要是哪天没有徐恒那声号令,禁军们也能听她的就好了。

    《易》说,初九,潜龙勿用,要到九五才飞龙在天。

    她遂凝神,暂时不再思忖那些私心,专注作战,很快将乱党逼退下汉白玉桥。

    王玉英想一鼓作气,乘胜把乱党逼出景风门。她追上去砍翻一个,那人身首分离,血喷她一脸。徐恒明知不是王玉英的血,却仍心惊肉跳,脱口而出:“英娘!”

    果断纵身,跃来王玉英所在桥上。

    王玉英忍不住狠狠瞪身侧徐恒:“不是我的血!”

    干嘛大惊小怪,大呼小叫!

    她率领京郊兵前冲,杀入乱党中,徐恒也杀进去,各自招架。天上阴云散去,渐渐出了太阳,东方犹在燃烟,看起来像太阳被射中后,往那个方向落去。

    擒贼先擒王,乱党见皇帝亲自冲锋陷阵,一股脑涌过去将其围住。

    王玉见状被气得鼓了下腮,不得不帮徐恒。

    好在徐恒不惧,不退反进,剑气乍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

    《被废三年后》 30-40(第17/22页)

    圆弧,击得敌兵皆不自觉退步。他再瞅准一圈当中最弱的那个作为突破口,身若游龙,清光流转,剑尖点在对方刀脊三寸,刀势最弱之处,那人竟被震得脱手丢刀,徐恒旋即斩首,下一霎察觉背后来人,回身狠厉要刺,见是王玉英急忙收剑,将后背留给她。

    王玉英犹豫须臾,也背对徐恒,与他背对背合力击敌。

    徐恒忽然鼻酸心也酸,两三招后眼尾泛红,王玉英却以为他是杀红了眼,不足为奇。

    “英娘!”忽有数十人马自景风门外驰来,马蹄声急如骤雨。

    王玉英赶紧用余光窥视,见领头之人是荆野,稍松口气,眼睛放亮,又瞧荆野左右两骑,竟也是小时候一起玩的柱子和定蛮,她既惊喜多年之后重逢旧友,又高兴有了荆野等人的救援,能更快拿下乱党,不自觉绽放笑意。

    徐恒见她竟笑了,神采奕奕,连鬓角的碎发都在发光,不由得接连捅死手边两个乱党——本来可以一剑封喉,却要反复来回地砍。

    荆野那边,一行人有马有弓,且他指挥起京郊军更熟练,配合更好,不多时就斩尽宫门内的乱党。

    王玉英边往荆野身边走边眺东方,火势已无,烟尘渐小,看起来像被扑灭了。

    她近前时,荆野已经牵来一匹空马,王玉英一跃翻上:“外头如何?”

    “太后已逼退回通化寺。”

    “你们来得正好,”她抖了下缰绳,调转马头,“走!”

    便往景风门外策马,荆野立马也调头,紧随其后,还扬手招呼旁的骑兵跟上。徐恒晓得王玉英是去追穷寇,却明知故问:“你要乱跑哪去?”

    王玉英压根不回他,转瞬间就出了宫门,徐恒只得也找匹马追上。

    宫外的空气可真清新,连阳光都温暖了不少,王玉英狠狠吸了口气,禁不住翘了下唇角,而后敛笑凝神,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在前头骑一匹与道袍莲冠同色的雪驹,太阳一照,腰间长剑银光闪闪。徐恒在后面瞧衣瞧剑,瞧她身姿,眼睛忙不过来,哪怕一个后脑勺都令他心驰神往,不由得紧追不舍。王玉英身边伴行的荆野比徐恒瞧见更多,更是痴了。

    *

    崇文巷,郑府。

    郑扬之缓慢睁开眼,习惯性侧身,不仅没翻动,反而疼得蹙眉。

    守在屋内的长随立马从瓜凳上站起:“大公子,您醒了,要不要喝水,吃点东西?”

    郑扬之首先看的是屋内滴漏,午时左右,但不知是哪一日:“我睡了多久了?”

    依稀记得自己中途醒过两回,眼皮子实在撑不住,转瞬就重睡过去。

    “回大公子,有整整十八个时辰了。”

    郑扬之闻言眉头锁得更厉害,神情凝重:“外头是什么响动?”

    长随知道郑扬之经常上山,这一整天也有帮公子遮掩英字,闻言犯难,片刻后才近前一步,弯腰伏低:“此事说来话长,起因是昨日早上,太后娘娘突然向妙静仙师发难,说她行巫蛊术——”

    郑扬之猛地挣扎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和上面反复堆叠,尚未完全结疤的伤口。

    长随急得眼睛都红了,跨步奔至床前:“公子您不能起床啊!”

    郑扬之却果断趿鞋,手撑着站起:“拿我衣来,勿复多言。”

    长随哽咽了下,转身去取郑扬之外出的靴袍,手将碰到衣架,郑扬之就追问:“接着讲,后来呢?”

    长随正要开口,郑扬之又急追一句:“我父亲现在何处?”

    长随一下子被打乱,不知道该先答什么。

    “袍子拿过来。”郑扬之边催边朝长随走近,夺过靴袍,“我自己穿,你说就行。”

    长随闻言,赶紧重新整理思路,从太后西所吃瘪,皇帝雨夜屠戮,讲到江家满门抄斩,长随禁不住打了哆嗦,稳住心颤,才重张嘴要往下讲,郑扬之突然打断:“后面的不必说了,只告诉我父亲在哪?还在府里么?”

    他迅速系好腰带,眼下竟一点也感受不到疼痛。

    “在的,国老在见山台。”

    见山台乃郑府里的一座二层高台,台后连通阁楼,台前有空旷广场,最适合聚集清点家中子弟门生及私奴。

    郑扬之并不意外这一回答,只是心更沉下,抬手推门。

    另外几个长随正候门外,见状转身行礼,郑扬之快步下阶,口中吩咐:“传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府,更不允集结私奴!”

    郑扬之不走弯弯绕绕的石子路,径直踏草,以最快的速度赶至见山台。郑国老身侧长随正念檄文,郑扬之人在台下就高声打断:“够了!”

    台上台下,皆循声望来,郑扬之迎着众人目光,匆匆提袍上高台,对上郑国老目光,深深呼一声“父亲”。

    他近前数步,到郑国老跟前耳语:“父亲随我来。”说着往台后阁楼走,郑国老跟随。

    入内后郑扬之道:“父亲致仕前最审时度势,时常教导孩儿要持重三思,识时务为俊杰,方立不败。又言押阖之术,在于观鹬蚌争后,再做决断。而今如何武断犯浑?”

    “正是棋局将尽,方才出招,”郑国老嗓音压得比郑扬之更低,加之老迈,犹如喉管浸出来的声,“放眼望去哪一家还比我们迟?”

    螳螂蝉雀已尽出场。

    “父亲多年不在官场,不知今时早非往日,陛下玉玺犹握,而太后已现倾颓。”郑扬之顿了顿,“是我过错,想着让父亲颐养天年,没有实时告知。”

    郑国老摇头:“是老夫自个不愿意问的,老夫一问多,他们都来向老夫禀报,你的威严何在?这家里合该你做主。但陛下这回行事实在过分,予你剑伤,弃置于地,袒衣长行,此等大辱老夫如何能容?!”

    郑扬之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看来父亲把王玉英所作所为也算到皇帝头上。

    他双唇阖着,不做解释。

    郑国老低语:“太后已经打算从淮安接回太宗皇帝九世孙。”

    昏暗中,郑扬之的侧颜格外沉郁,他绝不能让太后取胜:“父亲说棋局将尽,那可否告知孩儿,如今盘中是白子还是黑子占优?”

    郑家的线报得勤,郑国老目前已知最新的,是太后一党败退回通化寺,显然皇帝胜算大,太后小。但据说陛下也去了通化寺,那有没有可能趁虚攻进宫中,博一把,取而代之?

    若成,郑国老自然要捧儿子登大宝,但一想到自己也能当太上皇,往前数代皆能追尊为帝,禁不住暗涌兴奋和渴望。

    无论白子黑子皆只是棋子,郑家该做的是执棋人。郑国老立在暗室阴影里,低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郑扬之转身出阁,高声下令:“来人,陛下与太后娘娘如今何处交战?”

    “回大公子,是通化寺。”

    不在宫中,郑扬之一颗心稍微放下,又追问:“陛下那边都有何人?”

    “今日早朝一直未散,不见大人们出宫门,因此通化寺鏖战的都是京郊兵……”探子顿了顿,续道,“陛下亦有亲临。

    《被废三年后》 30-40(第18/22页)

    ”

    郑扬之心忽地狂跳,颤声追问:“除了陛下,还有没有别的人?”

    “还有些京郊营的将军,哦,还有玉京妙静仙师!”就她一个女子,道袍白马,格外显眼。

    郑扬之旋即取出宗子令牌,高举点兵:“尔等随吾通化寺护驾!”

    郑国老自阁中急走出,抬臂欲阻,郑扬之幽深的目光掠过郑国老:“父亲莫要再糊涂。”

    郑国老既不解万事俱备,好不容易迎来东风,儿子却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舍禁宫奔通化寺?又担忧之前多有不尊,已惹帝怒,皇帝再一独大,恐遭清算,不由得激郑扬之一句:“他这样负你辱你,你还要去护他?”

    郑扬之闻言脚下未停,仅眼皮垂下:他晓得父亲的心思,自己又何尝没想过?

    三年多前就起过念,似野草越长越高,那时她在他心里尚不及这念头。

    可如今……玉清观袇房一夜,放纵之间,西所治伤长谈,终抒胸意,他已经没法控制自己的心,只要一想象因为自己选择去宫里,没有亲自护她,导致她殒命通化寺,他就心如刀绞,完全无法承受。

    且他心里清楚,若趁机窃国,只会让她愈发认定他这个人不忠不义,会更加厌恶。

    “要去护她。”郑扬之边下见山台边嚅唇回答父亲,袍角随猎猎风飘。

    *

    徐恒在后头追,自然瞧见荆野一双眼粘在王玉英身上。

    “驾——”他加快马速。

    天子的千里良驹远比别的马好,拐角处就追上王玉英和荆野,硬生生挤到二人中间。

    一条窄道怎能并排行三匹马?荆野被逼落后,王玉英马头也扬了下。

    她毫不客气狠狠剜徐恒一眼:“你来作甚么?”

    想骂他昏君,添乱!为什么不守在宫里?别功亏一篑!

    徐恒垂眼,低道:“无妨,速战速决。”

    前方有转弯,他又重撩起眼皮看路。

    王玉英再丢给徐恒一个眼刀,之后懒得再看。

    三人离通化寺尚有一段距离,就见寺外围满了京郊兵,旌旗飘扬。荆野侧首看了眼王玉英,又瞥徐恒,大敌当前暂放私怨:“陛下,我让城里余下的兄弟都来通化寺汇合了!”

    徐恒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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