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不再怀有私虑,他堂堂国君胸襟难道还不如一匹夫?
几个大营将领得知荆野被皇帝重新启用,都高兴得很,纷纷同皇帝、荆野见礼。
寺门外的工事后面,荆野拿起通化寺舆图问王玉英:“英娘,你来过通化寺没,这图对不对?”
王玉英瞅眼舆图,城中地贵,庙宇道观虽多,但不如浮游山玉清观那样大,百年古刹通化寺也就一前院后院,当中大殿,左右禅房。
她没拜过通化寺,后来这里成为太后专属的清修地,就更避之不及,孝心都是徐恒自个去献的。
王玉英瞟向徐恒:“陛下来过。”
众兵在场,她还是给他点面子,尊称一下。
荆野马上把舆图递给徐恒:“陛下您瞧瞧。”
徐恒接过舆图,仔细掠过,“这图里只能看个大概方位,殿内如何布置,禅房又如何,许已改造。”
“那进去都提防点,”王玉英接话,“切不可掉以轻心。”
“尽量不留活口。”徐恒幽幽接话,王玉英旋即扫了他一眼,和徐恒目光一对上却又即刻避开。
众将安排布置好,才用圆木撞开,门洞将一见光,就从内向外,箭如雨下。
“后退!”
王玉英、徐恒和荆野异口同声。
“盾牌手列阵先行!”荆野指挥自己手下的京郊兵,“注意防护!”
盾牌手依序进入门洞,阵型始终保持不乱,步伐严格统一,果然庙中又射出一阵乱箭。
“后退两步!”荆野熟练指挥。
盾牌手们有条不紊后退,等箭雨停了再前行,如此六、七回,对方应该箭全部射尽,京郊军小心翼翼占领了通化寺殿前的院子。
徐恒看着训练有素的军队,心生欣慰,单论君臣,赞许地看了荆野一眼。
京郊兵再按计划,分两拨各五百兵,从左右包抄后院,不到半个时辰,大殿后方朝天射出一支鸣镝,这是后院被攻破的信号。
接着一左一右又两支,前后相差不到半柱香时间。
“左右禅房也破了!”
不一会小校回报:“报——陛下,后院和禅房的乱匪多数剿灭,余下逃入大殿,未曾见到匪首。”
徐恒唇启合:“封锁好大殿后门,一旦有乱党逃出,格杀勿论。”
而后默看向王玉英。
荆野也瞥王玉英,再望徐恒,询问:“要不要用烟?”
他们有时会熏烟把对方逼出来,但这招太残忍,经常有不愿投降的敌人活活呛死。
王玉英闻言再次环视通化寺,百年古刹,树木繁茂,郁郁葱葱,尚未进殿就见檐上雕刻有百尊罗汉,或立或卧,巧夺天工,出奇精细。
她目光再移向院前两只铜鼎大香炉,里面香灰之上,插的不是袅升温烟的香烛,而是冰冷坚硬,密密麻麻的箭。
慈航普渡的善地,今日注定成为杀生之所。
那就稍微保留一点前朝工匠心血吧,王玉英嚅唇:“要不……别用烟?”
荆野点头,马上打掉烟熏的念头。徐恒则重分双唇:“这大殿一进门全是经变画,地面空旷,谨防机关。而后是条狭巷,巷战朕不如诸位将军,但听指挥。”
此话一出,诸将皆跪:“臣等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依旧由盾牌手开路,列阵踏上殿前石阶,王玉英轻手轻脚走在后头,突然发现徐恒比她手脚还轻,一眨眼就走到她左前方,看起来像是想护她。
王玉英没做声,装不知道他的小动作。
盾牌手将一进殿,果然地上拔地骤起许多尖刺。
“当心机关!”荆野指挥,“左转破刺!”
这种左转陷阱大伙都熟,晓得开关在哪,下一霎就能关掉。再往前丢一把乱党之前射过来的箭,很快墙两侧小箭飕飕全射出,这一道机关也尽破除。
王玉英见状要往前走,徐恒和荆野异口同声:“等等!”
荆野三两步上前,检查一番,没有危险,方才同王玉英对视点头。王玉英小心翼翼往前走,徐恒说两侧是经变画,却没说是《地狱变》,这画原意是想教育世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却因为栩栩如生,详细描绘了十八层地狱里的惨状,变成经变画里最恐怖的一幅,据说百年前刚问世那会,吓的全天下的屠夫都不敢杀生了,一时荤腥短缺,一斤牛肉最高峰得要一两金。
王玉英倒不怕这种画,继续往前走,前方突然变窄,狭长的走廊望不见尽,立在两侧的皆是青面獠牙,面相凶恶的木雕密教金刚力士,三头六臂,亦或三眼四眉,个个瞪眼抡拳,最关键的是一个个堪比屋大,显得走道愈发狭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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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伟可怖,人行走在当中狭道,仿佛时时刻刻被两排恶鬼盯着。
王玉英第一次遇到,才发现自己本能害怕这种近距离,乍然出现的巨物,脊背发凉,心里发毛,再一抬头发现每一个金刚的脑袋都正好在自己头顶上,顿时一阵眩晕。
她下意识想退出去,却看见大家都往前走,后头也跟着兵士,这节骨眼上自己绝对不能打退堂鼓,当逃兵。
于是强压下心头恐惧和晕眩感,跟着大伙一道往里走。
第39章·卅九
她总觉得头顶的巨头怪在呼吸,是活的,会突然俯下吞了她!
巨头怪好像真的动了,王玉英下意识闭眼,又怕耽误进攻,赶紧重睁开。就在她撩起眼皮的刹那,听见哐当一声,竟是力士右手持的高过两人,合臂抱不住的金刚杵抡下,朝她夯来。徐恒和荆野一剑一刀,替她抵住。
所有的力士真的都在移动!木雕里藏了乱党,方才察觉的呼吸不是幻觉!
力士在狭道中稍作变幻,就困住进殿的京郊兵。
王玉英不愿拖后腿,赶紧拔剑,徐恒眼盯前方,却冲身后王玉英下令:“你出去!”
“不用!”王玉英虽然声音发颤,心头打鼓,但努力克服恐惧,与力士对抗。
“别跟着我三打一,浪费人手,快去对付别的!”王玉英一喊,荆野立马听令去对付别的木雕力士,徐恒却仍绕在王玉英周围,还屡次将毫无防备的背后留给她。
王玉英如有需要,也会背对徐恒。她的视线在各个力士间流转,必须尽快辨出力士们是否在布阵。
不是阵法,力士们仅仅是移动对敌,但京郊兵的刀剑砍到的是厚实的木头,力士们伤的却是京郊兵的血肉,单只说荆野,因为一直卖力冲杀在最前面,已经挨了三回带倒刺的金刚杵,后背甲破,血迹斑斑。
王玉英一面抵挡木雕力士,一面尝试静下心来分析——力士们或抡金刚杵,用或剑砍,金刚索套,每当它们垂低胳膊,俯身出招时,脖子都会后仰,脑袋扬高拉远。
“砍头试试?”王玉英不小心把猜测呢喃出口,荆野听见,立马纵身跃上力士的飘带,再顺飘带攀上力士肩头,抡起刀就砍,力士脖子上的凹陷木痕肉眼可见地迅速加深,但力士仍在在动。
王玉英左右还有力士,不能时时仰视荆野,只听轰隆一声,恍觉地动山摇,再看是那力士用杵抡荆野抡上屋顶,大殿顿时缺了一角,残木墙皮倏倏往下掉。
她突然有点担心,不知道荆野挨着这棒金刚杵没有?如果挨着伤必定重。
三人当中只有徐恒来过通化寺,他想起走过金刚力士长廊后,见到的将是一尊面目慈悲,垂首低眉的巨佛。不由思及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徐恒怕自己动手来不及,仰头告知仍在诸力士肩头跃躲的荆野:“瞎它的眼!”
荆野有些疑惑,王玉英说砍头自己能懂,但力士是木头眼睛涂的黑白漆,怎么变瞎呢?是不让转吗?可瞎子也会转眼珠。
徐恒吸气:“把眼珠破坏掉!别让它再转了!”
荆野懂了,一刀狠狠扎进力士左眼,那本来不断转动的木头眼珠不动了,他再毫不犹豫戳右眼,这尊力士骤然停止移动,重变回死物。
徐恒攥紧手中剑柄,果然眼珠是开关。
“再斩首!”他斩钉截铁下令。
荆野遵旨拼命砍那不动的力士脖颈,三四十下方才头断,从底下直直飞出十来根羽箭,荆野猝不及防,侧身躲避时慢了半步,被一支箭射中右臂。
荆野自觉皮粗肉糙,不怕痛也不在乎,等箭没了朝力士里面瞅了眼,立马叫嚷:“英娘,这里面空的,有人!”
“我下去把他们杀光!”他迫不及待跳进去。
“你自己当心。”王玉英扫一眼,收回目光,她担心荆野,却没法也跳进去。王玉英脚尖点力士靴,再踩腰带,借势攀上另一尊力士左肩,号令底下的京郊兵:“大家听着,我们先扎瞎所有眼睛!”
她想着先把力士都关了,再砍掉脑袋去擒乱党,然而剑刚刺进左眼,徐恒就飘飘落在同一尊力士的右肩:“你戳眼,朕来砍头。”
他试图改变她的计划,砍头以后会出冷箭,太危险。
王玉英下巴点向隔壁力士:“你去那边,我们一人负责一尊!”
徐恒犹豫须臾,还是依了王玉英。他跃至另一力士肩头,腰一弯避过金刚索,再人剑合一空中翻滚突刺,一顺把一排力士的眼珠全毁掉。
众人陆续解决掉力士里的乱党,王玉英怕还有机关,主动提议:“拆毁它们,卸了四肢!”
和徐恒想到一处,他也微微颔首。
荆野立马带头砍断力士的胳膊和腿,散落地上,交错压着众乱党尸身。
看着巨硕的四肢,王玉英再次发晕,调整呼吸稳住。
徐恒则离开她身边,不动声色走到众人中央,神色凛然,振臂朗声:“擒拿余下叛党,枭叛酋首者,赏黄金千两,赐爵!”
将士闻言,纷纷振臂高呼,宣誓效忠万岁,荆野一入战场就浑然投入,也跟着摇旗呐喊,誓死效忠。
王玉英瞥了眼荆野,然后才随意抬了下右胳膊,算是和众将士一样动作。她再斜睇,才发现徐恒在隔着人群冲她微笑,他的眸光温柔又沉静。
须臾,王玉英扯嘴角回了一笑,内心极度平静。
徐恒脸上的笑像水波一样漾开去,继而敛容正色,与众将士一道攻入正殿。门前就守着数十太后私兵,旋即交上锋。
王玉英原来想找太后,往殿中一眺,陡然瞅见一顶天镀金巨佛,比方才的力士还大将近倍,虽然低眉垂首,宝相庄严,她还是骇得又开始犯眩晕。
“退后,放箭!”荆野下令。
诸兵后撤,弓箭手上前放箭,射.完再补第二拨弓箭手,如此往复。王玉英镇定了会,压着眼皮只平视、俯瞰,就还好。
她见殿内叛党举盾牌招架,越来越吃力,那盾牌后面时不时露出云鬓凤钗,应该就是太后。
“母后,”徐恒抬手,弓箭手即刻收弓,殿内安静下来,但地上的箭矢不比前院香炉里的少。
殿内的盾牌手们如墙挡在太后面前,徐恒等人皆见不到太后面目。
徐恒朗声,如黄钟大吕:“母后,佛门清净地,不宜动干戈,母后与其执戈相拒,血溅佛前,不如解甲辍兵,吾当奉养如初,寺外已备素车凤辇,迎母后还宫!”
话音落地,王玉英轻轻蹙了下眉,寺外哪有什么凤辇。
乱党们纹丝不动。
太后伫在盾牌后,她清醒得很,此刻随皇帝回宫,不出三日她就会“病逝”,到时候皇帝还能挣得个他最爱的好名声。
成王败寇,她觉得自己胜算无论何时,都绝对高于徐恒,可怎么就输了呢?就像那年让他捡漏登基。
她既怨老天不公,天地不予借力,又恨时间流逝,自己越来越苍老。她脑海里飞快闪过英年早逝的怀太子,还有那年,自己着一身羽衣,在四海池边跳的那支吸引先帝的舞,一直跳到千步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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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不,她不能回忆这些,人只有生命将终,承认衰败时,才会沉溺过去。
而她,还有胜算。
马蹄声阵阵,如若鼓点,由远及近。
徐恒和王玉英皆神色一凛,不约而同扭看向殿门口。
太后旋起唇角,她一直等待的,最后的援兵到了。
郑扬之率众入殿,第一眼就去人群中寻找道袍,见王玉英还活着,方才稍微松一口气,但心仍揪着——因为她浑身上下乃至脸上都是血,不知道伤了几处。
郑扬之走到皇帝面前,径直跪下:“臣郑扬之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盾牌后,太后愣怔,恍惚觉得自己听错了,直到听见皇帝和煦地唤了郑扬之的字和平身,她才自从脚底板生起一股凉气。
大势已去。
郑子误我!
太后居然流了泪,这最后一霎,她竟然不咒皇帝和郑扬之这两个白眼狼,反而念起先帝。上回西所被架回,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个说“哎哟你连针都怕,就别做女红”,那个非要给她弄出一个孽种来的先帝,那个事事帮着拿主意的先帝是真的走了,走很久了,再也不能保护她。
所以她现在不再怕针,更不能被押解回宫,成全徐恒。
太后果决下令,声不打颤:“撞佛!”
乱党们齐齐朝大佛撞去,巨佛将倾。
“快走!”不知是谁最先高呼,众人蜂拥退出大殿。唯郑扬之逆行奔向王玉英,王玉英自个也晓得跑的,荆野和徐恒左右相护,四人同穿长廊,将一退至院中,巨佛就轰然砸下,将太后并一众乱党全压佛下,瞬间碾平。
大殿以极快的速度倾颓、坍塌。
众人回首目睹,良久沉默。
徐恒不知不觉扭看右手边的王玉英,夕阳下她提着剑,原本素白的道袍已近鲜红,他端详她的脸,这世间桃花面常见,味同嚼蜡,但带着强烈反差,满满肃杀气的桃花面却难得且唯一。
荆野也在左侧盯王玉英,他觉得她就四个字——英姿飒爽!
这是他会的词!四个字都会写!
荆野骄傲得不得了,又想想同伴都还在,大小姐也还是大小姐,自己这辈子真是走了狗.屎运,不由乐得咧嘴。
郑扬之伫立在后,眯起凤眼,窥视前方夕阳前一抹红白,红尘中人,性情儿女,夕阳都要为她做配。
王玉英可没什么狗.屁夕阳要看,那佛倒就倒吧,为什么倒得这样近?那三倍她于高的佛头悬空阶上,双目从上往下,刚好直直对着她。
太巨大,太可怕了。
恍觉佛头断了,朝她滚来。
许是乱党已灭,没了支撑的那口气,王玉英这回怎么也抑不住眩晕,她身边徐恒最早察觉异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呼吸非常短促,这是她极度紧张的表现,方才力士走廊上她也这样过。
徐恒默默观察王玉英瞥向何处,发现她到处都瞟,就是不看倒下的佛头。
她在躲佛头!
徐恒再打量佛头,饱满端庄面含微笑,并没有什么可怕,除非……巨佛,力士!它们的共同点是硕大!
她害怕巨物!
“别怕,朕在。”徐恒温柔安慰,果断抬手去遮王玉英的眼,习惯像做夫妻时那样掌心贴上王玉英肌肤,尚未触及,王玉英就抢先拉开距离——她不仅脸往后仰,上身后倾,脚下更是连退两步。
她躲避触碰的意图明显到夸张,徐恒抬起的右臂僵在空中,整个人一滞,接着眸子迅速黯淡下去。
王玉英则因仰面,冷不丁再次瞅见佛头,眩晕感原本就似蛟如虎,是她用意志力造篱砌堤,暂困其中,这一下篱倒堤溃,恶蛟猛虎嘶吼着扑向她,王玉英眼前一片黑暗,真如被扑倒般后仰,残存最后一丝清醒时她察到身后又迎上来两个怀抱,心想:算了,寒不择衣,情急之下,只要碰到她身体的不是徐恒,那两个,暂时可以接受……
王玉英失却五感,亦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荆野和郑扬之一个朝上搂,一个往下跪。荆野比郑扬之离得近,先数步兜住王玉英。
她一跌进荆野的怀抱,他就本能将她箍紧。荆野以前听人说,如果太思念一个人,一天没见会觉得像隔了三个秋天那样遥远,以前觉得夸张,现在发现是真的,他真的好思念王玉英,和方才战时的思念不同,还包含一种无关欢爱,纯粹就想和她挨着的渴望。荆野前胸紧紧贴着王玉英后背,心头发酸,忍不住用下巴蹭了下她的肩膀。
“荆将军护驾心切,危难之时不拘俗礼,施以援手,朕甚欣慰,必有重赏。”回过神来的徐恒语气温和,但看荆野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伸手,要接过王玉英。
荆野像尊雕塑搂着王玉英,一动不动。
残阳如血,君臣对峙,周遭将士沉默着放下兵器,跪了一地。
第40章·四十
帝王之势凌然不可侵犯,荆野余光瞥着皇帝的龙袍一角,普天之下唯有他配用,且能用明黄。
荆野抬起头,直视徐恒的眼睛,并无退让之意。
“将军一身铁甲冰冷,与仙师身体无益,还是早早放手的好。”徐恒说着揽上王玉英腰肢,不由分说,主动抢来。将一隔着衣料触及王玉英,徐恒的右臂就本能收紧,五指在她腰间张开,将她箍牢,但他的身体里却有无形根针,一直密密麻麻刺着心脏。
在另外二位并至众将士面前,徐恒依旧昂首,沉沉下令:“回宫。”
*
王玉英醒来时,还在自己西所的那张床上,床边守着的除了卷雪、霜天和楚英,还有一位尚药局的洪姓女医官。
就是以前为卷雪请的那位。
“仙师您醒了。”众人皆喜。
洪女医道:“仙师怔忡眩晕,非在膏肓腠理,乃神志受惊所致,所谓‘巨形慑魄’之证,《灵枢》有云,‘神躁则气乱,气乱则窍闭’,胆经受激。”
王玉英手撑着欲坐起,卷雪和霜天忙去扶她。王玉英先冲洪女医施礼,而后才靠上床头:“谢谢洪大人,四年不见,依然为我解忧。”
洪女医笑道:“仙师不必客气,其实我们仅两年未见。”
她这么一说,王玉英旋即明白两年前生的那场病,体己事是这位女医在照顾,可她那会迷迷糊糊,印象里只有几位太医院的大人,不记得这位洪女医。
王玉英再次躬身:“实在抱歉,我当时昏睡,不晓得大人恩情。今日知了,一定报答。”
“不用不用,仙师言重了。”洪女医忙摆手,“些小之事,都是卑职该做的。”
她那会被皇帝派去照顾王玉英,看她病成那样,还伤心得落了几滴眼泪,心道被皇帝厌弃的女人真是凄惨,丢在玉清观三年,不闻不问,快死了才请一回太医,且那病还有许多蹊跷。
但是现在好了,江庶人失宠,皇帝回心转意,仙师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洪女医柔声:“方才仙师昏厥时卑职斗胆搭了一回脉,仙师如今脉象沉取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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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取绵长,与两年前的弦如游丝已是云泥之别。”
王玉英听说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也感到高兴,之前徐恒给她这放了许多宝贝,命卷霜取出几样答谢洪女医。
洪女医告辞时,王玉英坐在床上目送,等门一关,就瞟卷雪:“说吧,什么事。”
看卷雪的话搁喉管里都快放不住了。
卷雪上前一步:“恭喜仙师,江庶人死了!”
霜天亦道喜,楚英刚来的,只听二婢说了一点点往事,但也替王玉英高兴。
王玉英却不苟言笑:“怎么死的?”
“当然是陛下的旨意,昨晚庆福公公带白绫和鸠酒去掖庭,让江庶人二择一,自己挑一个。江庶人却只嚷着要见陛下,说陛下不来,她拒不接受。最后死的时候两样都加上去,奴听掖庭的宫人说,抬出来的尸身样子可惨了。”
“陛下没去吧。”
王玉英的语气不像问话,但卷雪还是答了:“是,陛下哪会再理她那种人?压根没去!据说江庶人临死前一会痛斥陛下,一会又哭诉和陛下的多年情意,好像她至死都有几分不解,反正最后嚎哭得整个掖庭都能听见。”
掖庭里的人都说凄惨阴森,卷雪和霜天讲到这也情不自禁竖起汗毛,抱住两臂:“人人都说这是江庶人之前蛊惑太后娘娘,欺负仙师的报应。”
“是啊,老天终于开眼,逆转了仙师您和江庶人的境遇,还归正义。”
“恭喜仙师,大仇得报!”
王玉英脸上还是没有笑意,手撑着下床,大家都来扶,她摆了摆手:“我已经没事了。”王玉英边穿衣边问,“你们刚才说是江梅蛊惑了太后?”
“忘了仙师还不知道……”卷雪忙告知,“陛下已经下诏宣告天下,太后娘娘本性贤淑,只是惑于江家和江庶人这些奸佞,才藏甲兵通化寺,陛下感念天伦,数降手敕,涕泣劝谏,太后娘娘却冥顽不灵,陛下为了宗庙社稷,不得已仗剑亲征。天威不可挡,逆党溃散,太后崩于通化寺。陛下悲恸欲绝,今日素服辍朝,将来还以太后礼葬,祔先帝庙。”
至于旁的,俩婢女你一言我一语,告诉王玉英江家被满门抄斩,如今一个人都不剩了。
原来江梅也是江家最后一个人,王玉英心想。
掖庭里的花没挺过凌寒,死了。
玉清观的杂草熬了三个严冬,春风吹又生。
经云: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女人的抽身循序渐进,尚念旧情,男人的抽身却总是突然且狠绝,甚至令女人不解,不知道为什么男人一旦不爱,就立马变成铁石心肠。
江梅死了,王玉英应该仇者快的,却不知怎地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泛起一片悲凉。
因为主子神色沉郁,三名婢女谁也没敢再讲话,一时屋内因为沉默显得有些尴尬。
“仙师。”卷雪小声,“还有一件事……”
“什么,你说?”王玉英开口的时候心里还是凉的。
卷雪凑近,唇角禁不住翘起:“陛下已经遣散了内廷所有御嫔,如今宫里就剩下仙师您和皇后娘娘了。”
谁都看得出来继后形同虚设,她们仙师才是最后赢家。
“有人来了!”楚英突然打断,刚才卷雪和霜天说的那些她有点听不懂了,脑瓜疼,索性专注屋外乃至院外的动静。
屋内众人即刻打起精神。
果然没一会,就听见叩门:“陛下驾到——”
三婢反应都不是去开门,而是先瞥王玉英。
“让他进来。”
得了允许,楚英去开门。徐恒独自跨进院中,帝辇和一班捧香举华盖的内侍皆候门外。
王玉英坐在屋内,越过徐恒肩头眺望院外,许久不见他排场这么盛大,尤其还是来她这里。
她收回目光,上下打量已经进屋的徐恒,竟真一身素服,头顶白玉冠,圆领袍上干净得连暗纹都没有,身上唯一的配饰是那半块白玉佩。
她看得半点波澜不起,徐恒打量她却是笑意融融,温言细语:“好些了?”
王玉英点头。
徐恒立马续道:“你可把朕吓死了。”
语气里竟能觉出一丝后怕,但下一霎他就同她开玩笑,“没想到你竟然害怕巨物,浮游山那么大怎么没吓着你?”
“那不一样。”名山大川和通化寺里的塑像体感迥异,但她不想费口舌给徐恒详细解释。
徐恒却是心潮澎湃,有种终于成大事的激动。从昨晚开始,他一边收尾一边只想和王玉英分享,私兵编整,朝臣该升的升,该贬的贬,还有各地残余的江氏乱党都要趁其不备,一夜捕杀,等等。他从通化寺回来就没阖眼,今早一忙完,就赶来西所。?
他抬手,仨婢子即刻退至院中。
屋内只剩下徐恒和王玉英,他垂下胳膊,朝她再近一步:“英娘。”
完全是情人的呢喃轻唤,唇齿间尽是缠绵缱绻。他凝睇王玉英,目光灼灼,胸脯起伏了下:“我们赢了。”
其难度无异火中取栗,但他们还是赢了,他就是命定的真龙。
当然,他还是要跟王玉英说高兴之余依然要保持警惕,不可松懈。徐恒刚启唇,王玉英就抢先道:“是啊,所以陛下应当遵守承诺,允我今日搬出宫去。”
徐恒脸上的笑即刻也没了。本来还想着要是王玉英今日配合一点,同喜修好,就和她商议复立皇后的事。
屋内二人冷脸对冷脸,徐恒道:“你就这么急不可耐?不知道的还以为宫外有什么人在久候。”
“不及陛下心切。”王玉英旋即回呛,“斩草除根都等不了第二日,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急着抹去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江梅也是他见不得人的一部分,巴不得撇清,所以怎么可能再见江梅?但他又怕自己不盯着,江梅假死脱身,所以派了庆福亲自去。
王玉英实在忍不住,唇角勾起一抹笑。
徐恒瞅见,心里突然有点忐忑:“你笑什么?”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可是用一生换你一次的人,你怎么忍心啊。”王玉英的话凉得像秋夜的宫月,像冬天冻在外面的指尖。
徐恒拧眉,自己心里从头到尾唯认王玉英为妻,江梅岂配那句俗言:“你知不知道?你入玉清观前,江梅曾通过江家,给予观中两名坤道一人各五十金,差使她俩对付你。”徐恒拂袖,“单就这一样,朕就不能饶她!”
他都是为了王玉英。
此话一出王玉英彻底不想跟徐恒辩了,绕回原题:“我想在城西找栋宅子,离西所近,搬东西方便。”
“你住城东。”徐恒立马否定,是完全不能商量的口气,“朕会为你安排。”
王玉英心思飞转,面上却做出一副惊吓色:“我不要住通化寺附近!”她嗔徐恒一眼,“你还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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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吓得不够啊?”
徐恒心头一阵酥麻,忙柔声赔罪:“是朕的错,考虑不周。”他躬身平视坐着的王玉英,带笑解释,“主要是西边没什么好房子。这样,朕不帮你安排了,你自个南边或者北边选一个?城南地段不错,城北风景更好。”
王玉英肘放桌上,手托着脑袋,似乎在认真思考。半晌,鼓了下腮:“那好吧。”
说实话现在这个年纪做这一些列动作有点恶心。
徐恒却看不够,心里细细密密全是喜欢,尤其那一嗔一娇,让他回到了做亲王,和她蜜里调油那会:“那你自己去挑吧,挑好了和朕说声,好贺你乔迁之喜。”
王玉英冲他一笑:“那就多谢陛下了。”
徐恒笑盈盈,早这样好商好量多好呀,他忍不住抬起右臂,想搂王玉英的腰。
王玉英把手一横,轻巧避开:“唉,陛下答应我的事还没全兑现呢!”
还有练兵呢?
徐恒以为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昨日通化寺扎进他心里的那根刺反倒拔除。
只要她是这个原因,他不急一时。徐恒放下手,用眼神代替食指,在她鼻尖刮了下,笑道:“你就会在朕这趁热打铁,且随朕来。”
王玉英半信半疑,随徐恒出西所。徐恒邀她同乘帝辇,她一口回绝,就在底下走路。徐恒见状也弃帝辇下来走,内侍们抬着空辇远远跟在后面。当中有些皇帝跟前的老人,都不自觉回想起元嘉元年,帝后经常这样宫中漫步。
但那会他俩都是手着手,有时候前头的格桑花吸引了废后,她松开皇帝的手,跑去赏花,没一会又折返,皇帝则急急赶上,两人都伸出手,重牵到一处。
庆福记得好几回还瞧见废后走着走着就转起圈,皇帝手不松,配合着抬高右臂,看她从自己臂膀下转过,一脸笑意。
而如今这一程,皇帝和仙师父前后始终隔着半臂距离。
“朕准备改个年号。”徐恒启唇。
王玉英不接话,这又不关她的事。
徐恒也不再言语,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叫,阳光普照,沿路两侧摆满金菊。直到领王玉英走到兵部门口,徐恒方才负手转身,问她:“这总关你的事了吧?”
王玉英点点头。
徐恒莞尔,引王玉英和兵部的尚书、侍郎及禁军统领等等逐一相见,又安排王玉英先和楚教头一道训练禁军,熟悉后再跟着一位兵部韩姓主事一道做事,逐级积攒资历。兵部众将自然要向王玉英介绍,讲城内禁军,亦提及京郊大营。
等众将都走了,徐恒一脸严肃对王玉英道:“自明日起,你要和诸卿一道入宫点卯,恪尽厥职,不可迟到早退。朝纲法度,朕虽为天子,亦不能因私废公。”
王玉英颔首,放心吧,她一定会谨慎勤勉,绝不行差踏错半步。
徐恒又不经意补充:“你答应了朕不出城,所以安排你在禁军,没有考虑京郊大营。”
王玉英再次点头,假装不晓得他的私心,心里却想除了不让去京郊大营,他安排的楚教头和韩主事都是年逾七十的老头。
“发什么呆呢?”徐恒瞧出她的走神。
“想着忙完出宫找房牙。”王玉英随口胡诌。
徐恒扯了扯唇角,须臾,轻道:“你再随朕来。”
王玉英微微蹙眉,要做什么?不是说好了只要不是西边,不管她住哪吗?
徐恒瞟了眼王玉英,徐徐转身,王玉英迟疑少顷,跟上徐恒。
徐恒在兵部一间议事的偏厅前驻足,看那样子,是让王玉英先进去。
王玉英余光斜睇徐恒,抬手推门。门将一开,就扭头问他:“你带我来这作甚?
偏厅里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徐恒却转身,负手走远,王玉英皱着眉喊:“唉你去哪啊?”
她瞪了眼徐恒背影,也打算离开,却听人唤“大小姐”,不由得整个人愣住,循声望去,见内侍引着一道鏖战通化寺的柱子和定蛮,还有四位征西将军部下老兵,要进偏厅。
王玉英回首再眺眼徐恒,转回头,也跨进偏厅。
接着内侍又领进一戴幂篱的妇人,身后跟两宫人。待内侍退出,偏厅门关上,妇人方才撩开幂篱上垂着的白纱,王玉英睹见妇人样貌,却觉面生,是不是……小时候一起玩的那位阿姐?
多年未见,随年纪增长双方都变了许多,王玉英不敢认,踌躇间妇人已先向王玉英施礼,起身时笑道:“英娘,我是陈婉呀!”
这是阿姐大名,王玉英瞬间眼热。陈婉已经站起,她还上前扶了一把。
陈婉笑道:“陛下竟将你曾同他提及的,我俩的总角之谊系于心间,今日特召我入宫,与英娘你重聚。天恩浩荡,方得续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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