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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3、廿三(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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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忘了,左手绕前,王玉英眼尖,瞥见徐恒虎口处稍微凹陷,未完全平复的针眼,食指的指腹好像也有。

    他方才施了针灸,极可能十指还放了心头血。

    王玉英心无波澜。

    既然徐恒不想让她瞧见,那就顺水推舟,假装不知。

    过午,徐恒留膳。

    她看内侍们进来布菜,小白菜油菜菜心茼蒿,一桌子叶子绿油油,盘子里却没半点油。

    徐恒道:“朕服饵期间茹素,你不必跟着朕吃苦,想吃什么吩咐他们做。”

    王玉英想了想,仰头看向庆福:“今日想喝鱼汤,不必多了,一碗就行。”

    庆福立刻安排御厨去做,不一会端来一大碗香喷喷,先煎后炖的东海黄鱼汤。

    王玉英端起饭碗,就专门吃自己眼前这一碗,不夹那些叶子菜。

    徐恒也只能吃自己的,他夹一筷子小白菜,瞥她一眼,再吃一口,又瞥,好久没和她在同一张桌上用膳,久到陌生,却又生出一股既新鲜又熟悉的熨帖,回想北疆岁月,曾经一屋两人,一日三餐,日日相对,最寻常不过。

    在王府时也是一样,但那会他有公务在身,有一回去京畿办差,整整十四个时辰没见到王玉英,一奔回王府就抱着她亲,因为他实在太想她了。

    食不言睡不语,徐恒没有多话。

    王玉英吃到八分饱,就把碗放下,徐恒见状挥手撤膳。徐恒从左进,王玉英往右绕后,皆坐到桌后各自椅上,准备继续处理政务。

    朱墨之前干了,庆福正研,徐恒忽然想让这里也变成北疆那间屋子,竟夺过砚台,放到自己身边,左手握朱墨锭研,包扎的右手轻轻按着砚台。

    他亲自研墨,心内酸甜交杂。

    王玉英一打开奏本,又是晴雨录,无需徐恒发话,就沾一笔他研的朱墨,批个阅字。

    接连三日,皆是如此,徐恒研墨她批红,他用膳不避她,却绝不肯叫她瞧见施针的狼狈。

    第三日已时左右,王玉英正依徐恒吩咐,批注完一本江南漕运的奏章,拿起下一本打开,是户部的侍郎拔擢,名单上三人择一。

    她不忙提笔,等徐恒下旨,他却没像之前那样即刻告告知。

    王玉英等了一会,依然不闻声,她想这折子又不能写阅字,遂侧首问徐恒:“陛下圈选哪个?”

    徐恒左手四指在后,拇指掐紧,正托着一本奏章,闻言朝她手上奏章瞟了一眼:“宋伯宗”

    王玉英在他说的名字上画个圈,徐恒则放下手中奏章,淡道:“斛谷须弥要来了。”

    王玉英一怔,数年未见,提起斛谷,记忆模糊到没有画面,只有快人快语、声气相投这类的词,并且心里有股风在卷,是意气风发的风。但因为经年久远,风埋在地底太深,不会破土钻出。

    她已经不大想得起斛谷须弥的容貌,就记得他有一双漂亮的淡灰蓝色眼睛。

    时过境迁,也不知道再见斛谷,他依然当她是朋友,还是陌路?

    徐恒觑着王玉英的脸,将奏章默放到二人中间处。

    她搁笔,先放好之前圈的那本,然后才拿起斛谷来朝的奏本瞧,北疆督抚上奏:陛下圣德广被,四海宾服,万国来朝,今有北狄王斛谷须弥仰慕天朝仁化,不惮路途艰险,躬率使团,亲行朝拜之礼,不日抵京。缘系远藩朝贡事宜,臣未敢擅便,恭请圣裁。

    徐恒不疾不徐瞥向奏本空白处。

    王玉英会意,沾艳朱笔。

    徐恒淡淡开口:“责鸿胪寺郑少卿一应接待,礼部协同。”

    第49章·卌九

    王玉英照徐恒所说,一笔一划批注。

    徐恒先瞟她的脸,继而眺她笔下,等王玉英写完,他拾起另一本奏章:“这本你瞧瞧,也是他上奏的。”

    王玉英毫不犹豫放下斛谷须弥来朝的奏本,接过徐恒递来的,北疆督抚的另一册奏本,一目十行,是乞增粮草辎重的冬需。

    “他那现今有多少?”她问。

    “原予三十五万石,你觉得补多少好?”

    王玉英认真思忖,人日支米两升,马日支料五升,倘若北疆兵马五万,配一万匹马,日支一千五百石,月耗四万五千石,这还不包括运输损耗,北疆又全年近冬……

    “再补个二十万到二十五万即可。”她算完回他。

    “不用那么多,补五万即可。”徐恒发话,砚台里朱墨又快干了,执着墨锭一圈圈研——他发现自己有点贪恋此刻,一边研墨一边和她说话,看着她的笔尖时不时沾进砚台,心里特别平和安定。

    原来北疆现在只有三万驻防,王玉英边批边想。

    之后四本,皆是参劾官员,他说她写,期间又纠了两处不像的笔迹。轢閣

    待到第五本,是兵部择选嘉奖官员,大名单王玉英扫了眼,大半认识,当中还有柱子的大名。

    “这个于柱是打小跟着征西将军的吧?”徐恒突然问

    “是。当年打仗,关外的汉人都逃进来,我爹收养了不少遗孤。”她说到这眼睛不自觉眨了下,当中还有荆野,他在城外的大营,而城里有宵禁,来找她不再像上浮游山那样容易,第一回就差点没赶在落锁前出城。后来王玉英就让他好好领兵,别来了,他俩好些天没见了。

    徐恒闻言,回想的却是这几人当年常在将军府里晃荡,他旋起唇角,说笑:“朕总分不清这个于柱和汪定蛮。”

    “定蛮脸圆些。”王玉英告诉他。

    徐恒颔首,这才报了十来人名,王玉英逐一圈出,左手食指指背擦了下人中,今天这地龙是不是生得太旺了?给她人中这一块都热出汗,痒得

    《被废三年后》 40-50(第18/21页)

    不行。

    徐恒眯眼睹见,今日的确命人将地龙生旺,他自己并不觉热,但是忘了她是最怕热的。他看她不仅人中,鬓角和下巴亦发微汗,遂放下朱墨锭,掏出绢帕抚向王玉英的下巴和脖颈,要为她擦拭。

    王玉英专注勾圈,被徐恒的骤然触及惊得耸肩,不假思索歪头躲开,因为动作太大带动圈椅,发出一声响。

    这响重重敲在徐恒心上,他被刺激得转去抓王玉英的手,纵使隔着绢帕,也不由分说扣紧。王玉英要抽手,徐恒牢牢攥着,她加注内力,他强忍真心痛也要加注,就是不松。

    “陛下,坤宁宫急报!”内侍忽至门外,尖声尖气报丧,“皇后娘娘突发厥症,御医施针灌药皆不见效,巳时半薨了!”

    王玉英闻言浑身冰凉,被徐恒拽着的那只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她之前一直以为徐恒要用莫须有的罪责废后,未曾想他置人死地!

    王玉英怒目圆睁,徐恒瞧见,不自觉松开手,但神色始终坦然。

    王玉英即刻起身远离,隔着一丈,咬牙切齿,自己沾沾自喜代批奏章,却原来还有这么一出戏码等着愚弄她:“你这节骨眼上害人性命,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徐麒郎,草菅人命你都不怕天打雷劈!”

    徐恒听见斥责,嚅了嚅唇。他原本不打算解释,但重阳节说开江氏的误会后,一直自责。

    他还是希望他俩以后不会再生误会,缓分双唇,耐心详述:“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没有死,会隐姓埋名,远离京师,自此山高水长,天辽地阔,任其逍遥。之所以报病逝,是因为她出身清流,倘若被废出居,族中父兄必定效仿古义,赐白绫以全门楣。朕全她父族风骨,亦圆她踏遍青山的夙愿。”

    王玉英定定站着,这会不止一只胳膊起鸡皮疙瘩,全身皆是,恍觉风飕飕吹着汗毛,耳畔无形的风也在呼啸肆虐。

    徐恒以为王玉英不信,抿了下唇。

    他最初的确打算以贪墨案废后,但后来坤宁宫中与卫后长谈一番,改变主意:“眼下卫氏尚未走远,你若不信可差庆福追回——”

    “不必!”王玉英果决打断。她眼底转瞬薄红,隐涌晶莹,直直锁定徐恒双目,看他的眼神如刀,一片愤恨。

    徐恒受不住这眼神,偏过头去,低道:“你别气了,卫后之事是朕一己所为,与你无关亦无责。如有非议,天塌下来也由朕顶着。”

    他久久不闻她应声,终艰涩道:“朕说了与你无关,会由着后位空悬,你不想再当皇后就不当,绝不强逼复立。”

    她还是一声不吭。

    徐恒挑了下眉,不解其意,但能觉出气氛冰冷,她的愤怒没有丝毫消退。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王玉英,见她双眼已全然猩红,因为喉管不住蠕动,连带着下颌也一收一落。

    他怔忪须臾,终于读懂她的无声控诉:为什么卫后可以,她当年不行?!

    徐恒一下子也眼尾泛红,喉头滑动了下——她跟卫氏不一样,哪怕他自知理亏,也绝不可能放手!

    王玉英狠狠盯着徐恒,双肩和胸脯皆随话语起伏:“你这个畜.生,畜.生!”

    楚雄闻言佩刀进殿,王玉英也怒瞪他一眼,接着头也不回奔出御书房,徐恒急追,没有一霎犹豫:“英娘!”

    朔风呼啸,漫天鹅毛簌簌而下,京城竟在这一刻降下初雪。

    屋顶和地上顷刻白了一片,徐恒强运轻功,纵身翻了个跟斗,挡住王玉英去路。

    他喉头滑动,咽下涌起的腥血,朝王玉英再近一步,几乎脚尖抵脚尖:“是我对不住你。”

    在呼吸贴近的刹那,王玉英即刻挪远。

    落雪的青石板打滑,她方才又太过悲愤,一时力竭,竟没站稳,身往后仰。徐恒看得也好似踩空,急忙伸手要兜王玉英的腰,免她摔倒。她却再一次躲避,因此已栽倒得更为猛烈迅速。眼看就要落地,徐恒怕她受伤,心急如焚改去抓她的手,王玉英却快半拍攥成拳。

    徐恒急道:“英娘,抓着我的手,不然摔了!”

    咚的一声,王玉英重重跌坐地上,双手始终紧攥成拳。

    徐恒瞧在眼里,之前那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走马灯般在他脑海里闪过。他倾身朝王玉英伸出左手,直勾勾盯着她,目光幽深,两颊紧绷:“来,朕扶你起来。”

    王玉英身子发软,起不来,但就是不借徐恒的力。于是他的左手就一直伸着,偏要她抓,哪怕给予他一根指头。

    僵持间,郑扬之不知打哪来的,撑一把伞快步走近,几近于奔,他空着的那只手伸向王玉英。

    王玉英察觉侧首,与郑扬之对视一眼,手搭到他胳膊上,郑扬之笑容满面,小臂用力将她拉起。

    王玉英刚一站稳,就松开郑扬之,要走。

    她的隔阂比漫天大雪还凉人心,徐恒终于忍不住拂袖:“就是抓一下朕的手,有何不可?”

    无关欢爱,他只是想救她,护她!想之后牵着十指紧扣,喜悦互相分享,难受相互慰藉,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躲开他?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王玉英别着脑袋,不仅躲徐恒的触碰,还避开对视,低道:“你这人,我膈应。”

    说完径直绕过他。

    徐恒僵伫原地,大雪渐渐落了满身。

    赶来的庆福急得团团转:“陛下眼下您可不能冻挨啊!奴求求您,为圣躬着想,回屋去吧!”

    之前隐在暗处的楚雄也现了身,同样央求皇帝。

    徐恒却纹丝不动,俨若银装素裹的雕塑。

    郑扬之目送王玉英走远,视线收回时即刻敛笑。他立在徐恒右手边,隔着半丈,依旧高举油纸伞,纷纷白雪无一片沾身。

    郑扬之肃然开口:“陛下可知她缘何躲你?”

    徐恒紧紧抿着已经完全青紫的嘴唇,瞥郑扬之一眼,收回目光。

    “陛下自己不敢深思。”郑扬之抬首仰望天空,雪花纷飞,“飞雪如絮,沾衣即染,转瞬满襟污痕。行大雪中,欲衣袍不染,惟持之以蔽。君子慎独,守身自然洁。”

    地上的积雪转眼已近脚踝,郑扬之低头,靴头在地上碾了两下,那一处皎皎雪地旋即变成一个未化完的黑灰水印:“被踏过的雪径亦是如此,染了尘就作污泥。”

    北风怒吼,雪花乱飞。

    “眼下万邦来朝,臣当往迎,诸事繁多,就先向陛下告辞了。”郑扬之打着伞,翩翩远离。

    徐恒竟没有责罚臣子的大不敬,依旧不语、不动。

    良久,他像突然被解了定身法,抬起两手一直拂身上,想要把落在身上的雪都掸掉,可总有那么点点白沾在明黄的龙袍上,发间亦夹杂,怎么拂也拂不干净。

    *

    为了早些来批奏章,王玉英今日骑马入宫,汗血马就停在光华门门口,她一跃而上,而后从汉白玉柱上解开缰绳,调转马头。

    雪下得大,但街上的小摊贩为着生活,照旧出摊,占满道路两侧。她原先打算驰骋,见状急勒缰绳,慢慢地走,避免撞着摊位,影响小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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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心里情绪无从发泄,全压着憋着,试图自我消化,却越来越沉重,既悲愤又挫败,还有一份深深的无力感——她想自己方才跌倒,也是因为这份无力。

    自然溢出了眼泪,但一有行人朝她这边瞧来,她就赶紧抹掉,扬起下巴,勉力维持表面的镇静。

    至少这段归家路要像寻常人。

    漫天雪,片片飞。

    她看行人互相搀扶,瞧见包子店的热气升腾,到永嘉巷家门口时,下马腿软,要不是楚英及时扶了一把,又要摔倒。

    楚英觉出不对劲,但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如何开口,王玉英则同楚英道了声谢,心里想快步回房,脚下却似踩棉花,走不快。

    进厢房后,本来打算在桌边坐会,却不由自主躺倒床上,甚至顾不得抖落一身的雪。她蜷起身子,之前在外面忍的那些眼泪冲破闸门,稀里哗啦,片刻浸湿枕头。

    楚英、卷雪和霜天都在门外担心,可谁也不敢贸然进去,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后卷雪和霜天一道指楚英,楚英默然摆手,卷雪霜天再指,片刻,楚英轻敲了三下房门。

    无人应答。

    楚英用最轻的劲推开房门,已是毕生最小心翼翼,房门却还是发出吱呀一声。

    三女同时屏息,继而眺见床上王玉英泪流满脸,又一齐心如刀绞。

    王玉英听见了响动,头却依然偏向帐内,坤宁宫中再难,眼泪再多,也没有落到过枕头上。

    唯二泪湿锦枕,头回是徐恒出京公办,她新婚后第一次独自就寝,望着空了半边的床榻,竟然怕起了黑夜,失去了一个人睡觉的能力。

    她想他啊,等反应过来,枕头冷冷地湿了一小片。

    而这回,她恨他。

    等王玉英眼泪止住,转过身来,瞧见霜天端着铜盆巾帕,盆中水升腾起数缕热气。

    卷雪则端一壶茶:“仙师,适才外头雪大,这姜茶能驱寒。”

    且还能暖胃暖心。

    楚英满脸堆笑:“仙师,待会午膳我们吃涮锅,都已经备好了!”

    王玉英愣了须臾,挤出一笑。她很快坐起、下床,用霜天的帕子擦脸,喝了卷雪的热茶,又同楚英说笑:“涮些什么啊?都把我说饿了。”

    “肥羊肥牛、葵菜,今儿还有鱼脍……”楚英戛然而止。

    王玉英和她对了一眼,楚英说出来:“外头有人。”

    话音将落,外面响起敲门声,起先极轻,只有楚英和王玉英这俩耳力好的能听见,后面就用力起来,试图直达厢房,卷雪和霜天也都听见。

    王玉英吸了下鼻子:“去开门。”

    虽是吩咐婢女,但她自己也起身,贴在沿下走,从游廊绕至垂花门前。楚英已经开了街门,敲门的竟是郑府长随,郑扬之收了伞,立在门前檐下。

    王玉英挑眉,这人之前都隐于暗处,不会贸然登门。

    郑扬之没有像往常那样漾笑,反而一脸严肃,秀眉不展,隔着台阶婢女凝望王玉英:“我实在……太担心。”

    “关门。”王玉英下令,楚英马上照做,郑扬之急急阻拦,手一下被夹在门缝里,只怕待会要青紫。

    “几句话,说完就走。”已经瞧不见他的人,只能见着张开的五指和部分凸起的骨节青筋。

    他可从来不只几句话,王玉英瞧了眼纷飞大雪:“进厅里说。”

    她还从游廊和檐下绕走回正厅,郑扬之不做跟屁虫,自撑把伞穿行院中,王玉英等人直接进正厅,郑扬之却在厅门口收伞,交给长随。他袍上片雪不沾,但皂靴踏雪微湿,抖了抖,也捯饬干净后,才独自进厅,将分双唇,就听街门外宣:“圣旨到——”

    第50章·五十

    王玉英瞟了眼郑扬之,又眺椅后屏风——若惧徐恒知晓,郑扬之可以跟他的长随一道避去屏风后。

    随便他自己选择。

    郑扬之心知肚明,自己差随从拍门,力道大且响亮,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旋起唇角,终于浮现一点浅淡笑意,眉眼间兼数分凛然和潇洒:“算了,了不起多添几道剑伤。”

    王玉英没接话,转头吩咐卷雪开门。

    漫天席地的琼瑶碎玉就在这时忽然没了,雪停初霁。

    庆福率一众内侍进门,急念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玉京妙静仙师以才慧参赞兵部,练兵训士,夙夜匪懈。尘缘犹在,特敕解黄冠,复衣冠。既精韬略,通戎政,着即入兵部中枢堂议,特敕总摄今岁武举诸务,赐罗裙十袭,精甲十副,乘安车出入禁宫。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庆福把圣旨往院中积雪的桌面一放,即刻告退。

    王玉英并未拾起地上明黄圣旨,反而缓慢闭眼——他真是好手段,命她“还俗”,予她出入兵部,校场练兵,如今更是提拔兵部中枢,却从未、从未授予过任何官衔。他赠她精甲,却也强塞罗裙。

    雪停的庭院格外安静。

    “那年我去北疆看你……”寂寂中唯有郑扬之开口,“你堕冰堑重病,大夫来瞧,说了好些丧气的话,旁人骇绝,你却笑着说了三个字,还记得吗?”

    王玉英仍闭着眼,没接话。

    郑扬之自顾自道:“是‘死不了’。旁人道你之所以这样讲,是为了免他自责,宽慰他,你却说不是宽慰,是真的庆幸,旁的都可以失去,只要有命在,死不了,就不怕。你说你这个人命若悬丝,不堕其志,疾风折木,枯枝犹劲,天地再浩荡也不能夺去渺小草木的气运,就像北疆原野上的杂草,每年七、八月,顽强复生。”

    郑扬之弯下两眉和眼角,其实他笑起来愈发好看:“后来果然没两日,你就好转,能坐床.上骂我。玉清观那会也比眼下艰难,但你同样病去抽丝,力气更大,不仅骂还能踢我一脚。所以……”他看着王玉英,怯了须臾,才唤,“英娘。”

    郑扬之肩膀还是忍不住抖了下:“这回也挺过去吧,我还盼着你好了以后,力气又比之前更大,能拳脚交加,狠狠揍我一顿。”

    郑扬之合上双唇,这就是今日登门,全部想要对她讲的话。

    真的就只几句。

    当然,他还记得她宽慰那个骇绝的旁人,还说了一句自己是心甘情愿救的,接着抓住旁人的手,先是攥着,继而拉到自己身上:“夫君,你要是真心里难受,就给我捏捏肩吧,算你补偿我了!”

    旁人立马照做。

    “还要揉揉脸,就像每回出门前,你怕我着凉那样揉。”

    “知道啦——”

    “你好像不情不愿哦?”

    “哪有,谨遵娘子吩咐,莫敢不从。但我的手冷,你等我先呵暖了再伺候你……”

    她和旁人真是半点不知避人!

    他当时冷脸别首,背对床榻,心里却似蚂蚁爬,忍不住余光偷偷回瞥,哪知瞧见的不是脸也不是肩膀,旁人的唇正默然落在她唇上!

    一时血液凝固,走的话,说明自个偷瞧,不走,如此煎熬!

    后来,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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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更过分了。

    “再摸摸吧……哎呀别生气……摸摸我会好得更快嘛……真的信我……”

    如此臊的话唯有她讲得出口,那旁人只会板起脸,假正经地训斥她,然后红着脸起身朝郑扬之走来,试图私下商量,请郑扬之避嫌后再满足她的愿望。

    郑扬之哪会等人开口撵,一甩袖子主动跨出门。

    北疆那个院子还没眼下二进院的一半大,他站在院中,背对房门,即担忧她的病情,放心不下,又鬼使神差地琢磨,揉揉捏捏摸摸究竟有多好?

    至今不曾知晓。

    眼下,郑扬之绝口不提此事,只冲王玉英含笑拱手,告辞离开——怕待久了又惹她厌。

    王玉英早已重睁两眼,拾起圣旨,不需要他提醒,她自知生如芥子,心藏须弥,黄莺兴许成不了鸿鹄,但也不会认命困于金笼,郁郁寡欢。

    “涮锅呢?”她转回身问,先吃饱饭。

    *

    庆福回宫时,皇帝正服药,他又住回福宁宫,连带着奏章也全搬回来。

    庆福等那一碗药见底,端盘的内侍退下去,方才回禀:“回陛下,上谕已宣讫。”

    “她什么反应?”皇帝追问。

    庆福语噎,他怕旨传不出去,快去快回,且仙师不能再唤,不知该如何称呼。

    徐恒一见庆福唯唯诺诺的样子,就晓得准没好事。他心里倒还平和:“还有什么要报的吗?”

    庆福咬唇,良久,声若蚊蝇:“彼时郑少卿亦在场。”

    徐恒听完,竟也一派平静,一来预料之中,二来庆福不禀,待会暗卫也会来报。

    自己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动怒。

    “宣太医。”徐恒下令,心头血是饮鸩止渴,不能常放,放多了人虚,还是遵医嘱针灸服药更为妥帖。

    待灸完,徐恒进午膳,之后小憩,竟然闭眼掺了会就睡着,是近来数月头一个好觉。

    他到未时半才醒,瞥了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折子,下令今后晴雨录请安之类一律不准再奏。

    他特地拣了几本削奴和私兵的折子,勉力用左手批阅。

    之后开始阖眼打坐,轻缓抡拳,这一套叫长寿功,能调理元气,颐养静心。他从北疆回来就没再练过,现在重拾起,王玉英以前跟他说,人就三个字“死不了”,他要如她的愿。

    晚间,徐恒仅宣一拨暗卫,交待完,亥时不到就宽衣就寝,亦是好眠。

    *

    翌日,王玉英重回兵部点卯。

    路上说起总摄今岁武举,楚英忍不住好奇:“那是不是由你来选今年的武状元?”

    “虽然由我总摄,但秉持的始终是公平公正,唯才是举。”王玉英走了两步,回头道,“楚英,要不今年你也来考武状元吧?”

    她能行的!

    “不行不行!”楚英一口回绝。她有自己的坚持,到了兵部依旧不进,就在外头等候。

    王玉英没有强迫楚英,独自跨进大门,尚未抬头,就已察觉到前方投来的目光,她再一仰首,大伙都在瞧她,但视线一对上,却个个撇过头去。

    她读他们的眼神,默默空咽一口,徐恒真的很懂怎么羞辱人。

    兵部尚书倒是彬彬有礼,甚至有几分讨好意味,同她介绍历年武举的章制,又将主考官员,监察等等,一共八人,皆召来与王玉英见面。

    王玉英暂抛沮丧和愤怒,平心静气的同众人商议,尚书在时还好,一走,无论她讲什么,底下总有蛐蛐声。

    王玉英晓得,八人里除却一个曾同她校场共过事的,旁的估计都不服,甚至瞧不起她。

    她装不知,忍着往下讲,到那考核三样——长垛、马射、负重,终有一人,冷嗤一声。

    王玉英被打断,循声望去,见是武举历年的监察廖清。

    王玉英深吸口气,恢复心平气和:“廖大人似有高见?”

    廖清撩眼皮:“女流之辈,真的懂吗?”

    旁人立马拐了廖清一下,还有人出来同王玉英拱手:“上峰,他这人就是言行狂悖,还望上峰海涵。”

    其实他们个个都不服,却惧天威,唯独廖清做出头鸟。

    此刻王玉英一点也不气:“廖大人,您继续说说看。”

    廖清索性站起,朝王玉英先施一礼,后道:“昔日征西将军声名远达,相信虎父无犬女,但女流列席兵堂,已是……”话音缓顿,似在斟酌妥帖的词句,最后道,“已是殊恩。”

    王玉英恍觉刀尖在心上刮了一下。

    廖清续道:“倘若殊恩之人执掌武闱,恐天下武人耻笑,毕竟……武举乃国之典制,非儿戏。”

    王玉英抿唇,估计在他们心里自己跟烽火戏诸侯里的褒姒差不多,可徐恒要当昏聩的周幽王他自己当,她可不想做他的红颜祸水:“马射、步射、负重这三样,历科状元考绩如何?”

    “长垛三十发不出第三院为第,马射全射中为上,负重负米五斛,二十步中第,最好的能行三、四十步。”

    王玉英右手偷在桌下攥拳,笑道:“那我也试一试。”

    兵部没有足够辽阔的场地,还得到城南校场。

    不知谁私底下放出风声,一传十,十传百,京中武人得了消息都赶来瞧。王玉英站在靶前张弓时,篱笆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其实她也没有把握每一箭都正中靶心,但眺着那一双双眼睛,一想到会通过这些眼睛和口舌将这场考核传遍天下,她就莫名沉稳,状态奇好,用的弓石虽不及寻常用使的秋月弓轻巧,但仍三十发不出第三院,长垛及第。

    再到马射,只规定用七斗力弓,未指定马匹,王玉英骑汗血马,驰马弓射,前面九箭皆中,唯独最后第十箭将要射出,风向忽转,她为了及时调整,拇指拨动,被栝划了下,破皮渗出血珠。

    王玉英完全不在意,视线直直盯紧飞出的无羽箭,直到瞧见箭镞扎进红心,才不再屏息,默吁口气。

    第三项负重,说实话王玉英有几分侥幸,这是近年新改的科目,她小时候那会考武状元还是举石,最高的能举三百二十斤,要她来,腰断了也举不起来。

    但五斛米一百五十斤,还能咬牙一试,不对,爹爹教过,举重物时力气不能用到牙齿上,要运内功,手上使劲,重物贴身,腿也不要过屈。

    王玉英深吸口气,将米提起时觉得还好,可抬腿迈两、三步后就不行了,腰痛,再后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本能地想松手,却迫使自己看向校场内外那一双双眼睛。她支撑着走了一十九步,后面不仅觉不到痛,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在走路。直到廖清疾步近前,言辞恳切:“上峰请止,下官心悦诚服。”

    王玉英继续迈了一步,至少要到中第,方才缓慢放下米,周遭顿时响起阵阵喝彩声。

    恍惚中,声生风吹拂鬓发,她微微侧首,身子微晃。等到被众官员和武人拥簇着出到校场门口,王玉英即刻抓住也来为她道喜的楚英——她再一次脱力了。

    接着眺见门口停着的那辆空马车,驾

    《被废三年后》 40-50(第21/21页)

    车的是眼熟的郑家长随,却不知郑扬之现在何处。

    *

    京郊。

    唯有马道清扫了积雪,两侧依然皑皑。

    一队人马分成两列驶在道上,左边这列全是官兵打扮,右列却皆着奇装异服,发髻与中原人迥异。

    这是北狄王躬率的使团,在入北疆边境时就已核验国书,勘合身份。泱泱上国,礼仪之邦,厚往薄来,本朝安排了官兵沿路护送。

    北狄人叽里呱啦说着番语:“这雪有点像咱们家那边啊!”

    “呵,你什么眼力?差远了!”

    “胡说,大王您给评评理,是不是差不多?”

    北狄王十分年轻,不到二十五岁,却已做了十来年的番邦大王。他深邃的眼窝里生了一对淡灰蓝色异瞳,在马上笑道:“汉地的雪湿漉,不像我们那里,雪粒更细更干。”

    随从闻言,跳下马踩了一下雪地,果然发不出北狄雪的咯吱响,复跃上马:“大王,您是对的!用汉人的话讲,明、明……”

    随从一时卡壳。

    北狄王听着,视线却往东眺去,远处旌旗翻滚,望楼高耸,营门森严,正是京郊大营。

    “是不是明察秋毫?”小随从终于想起来。

    北狄王早已收回视线,微笑颔首。

    随从不好意思挠头:“总记不住。”

    北狄王笑道:“汉话简洁优雅,博大精深,想要精通还得下狠功夫。”

    随从点头牢记,又道:“贡使说往年都是鸿胪寺典客署的人招待,今朝大王亲来,不知何人接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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