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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4、廿四(第1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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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废三年后》 50-60(第1/19页)

    第51章·圩一

    少顷,北狄王启唇:“不必纠结接洽,只需记着我们这趟为何而来。”

    随从点头,且说且近,前头京郊大营巡逻的士兵瞧见队伍,抬手唤停。

    护送的官军上前交涉,展示公文,巡逻士兵这才放行。

    北狄王全程含笑静候,不曾出声。

    使团行至城门口时,见着一众等候的上国官员,为首男子最为出众,堪称绝色,一身绯色官袍衬得如玉山将倾。

    北狄王翻身下马,那红袍男子亦迎来施礼:“鸿胪寺少卿郑扬之奉天子诏,恭迎北狄王驾。大王远涉山川,风尘劳苦,聊表存问。”

    北狄王微微一笑,亦回礼道:“少卿多礼,有劳亲迎,陛下体恤,小王感激于心。之前就久慕天朝风华,这趟亲眼所见,更胜闻名。”

    迎迓之后便该安置馆舍,北狄王自然不能屈居驿馆,按规矩在京期间皆住在四方馆。郑扬之抬手:“大王且请。”

    “郑少卿请。”北狄王翻上马时,瞥见那身为文臣的郑扬之也踩镫上马,与之并骑,不由目光在郑扬之身上多落一霎。

    北狄王眉目清朗,始终带笑。

    城中街道才刚开始扫雪,因此马行得慢,郑扬之回头掠了一眼,后面马队拉的皆是贡品,此刻仍有数车尚未从门洞内通过,望不到头。

    郑扬之同北狄王笑道:“早听说狄国矿脉丰饶,盛产红蓝宝等,今日一见,份量之重,诚意之深,亦是闻名不如见面。”

    北狄王亦笑道:“区区贡品,不成敬意。小王世受天恩,愿竭诚以报上邦。”

    郑扬之唇角微微上扬,一派温和霁色。

    进入四方馆后,上房堆不下这许多贡品,得同行李一道暂寄库房。鸿胪寺典客署和四方馆的官员正协同逐车卸货,北狄王的随从却拦截下当中一只皮箱,亲自抱进上房。

    北狄王和郑扬之正在旁边花厅茶歇,双双眺见,皆若未睹。

    郑扬之道:“大王远来跋涉,车马劳顿,今日先于馆驿安歇。翌日陛下召见,下官再来为大王引路。”

    北狄王颔首:“有劳郑大人了。”

    “份内之事,大王不必客气。”郑扬之拱手,“那大王就早些安歇,下官暂且告退,已命典客署署官留侯馆内,一应所需,大王尽管差遣。”

    北狄王站起:“多谢大人。”

    “不敢当。”郑扬之亦起身,不急不缓回以一礼,出到屋外,即刻围来俩长随,待出到四方馆外,又有第三位、第四位。郑扬之扫向馆门口停着的马车,晓得王玉英没用,不禁深吸口气——她试完三场,哪里还有力气。

    算了,她不愿承情是寻常,愿意是惊喜。

    同样关心她也是他自己的事,无论她承不承情:“她有没有伤着?”

    长随立马接话:“回公子,面上瞧不出来,但女子力气到底不如男子,负米颇重,腰和臂怕是难免伤着。”

    郑扬之从怀中掏出一白玉小葫芦瓶:“把这个送到永嘉巷。”

    “喏!”长随不敢耽误,即刻要离去。郑扬之忽唤:“等等!”

    长随止步。

    郑扬之道:“你就说此药‘温通经络,活血化瘀,敷贴痛处,腰臂钝伤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缓解,当日直立,半月可重负石,速去吧!”

    长随应喏,健步如奔。

    郑扬之自己则快步走向马车,钻入车厢,车往崇文巷驶,距离郑府尚有一段距离,余下的几个长随在车外窃窃私语:“你真瞧见那北狄王的眼睛是蓝色的?”

    “真的,如星似海,我一下子就看愣了。”

    “照你这么说得多俊?”

    “有啥俊俏的?听着就怕,古里古怪,我可不觉得那种长相好看。要说啊,远不如咱们汉人的凤目……”

    “止语。”郑扬之车内喝斥。

    众长随旋即噤声。

    车抵郑府,停在角门前,郑扬之冉步入内。院中有一石铸水缸,壁腻青苔,这个季节水面仍漂数片小莲叶,郑扬之经过时眼往左瞥,水面即刻现出一对微翘凤目。

    他脚下不曾放缓,拾级而上。

    *

    永嘉巷,厢房。

    炭盆正燃。

    校场离家不远,她还是坚持骑马回来,没用郑扬之给她留的车。

    回来以后腰疼得更厉害,眼下只着肚兜趴床上,楚英给她上祖传的膏药,一勺勺敷到腰上。

    楚英涂着涂着,打个哈欠。

    王玉英两只胳膊都搭在枕头上,笑道:“你去睡吧,我自己来。”

    “没事!”楚英坚持,“午时容易犯困,但等未时就清醒了。我不想睡,一睡一大半天又过去了。”

    王玉英静静趴着,楚英继续给她敷肩背:“这药有麝香冰片,你抹上去就不疼了。”

    “是觉冰凉。”

    “还有川穹等等,”楚英话卡了壳,这是家中秘方,传男不传女,到底有几味药她不全清楚,“反正能舒筋活血,你再敷个三、四回就没事了。”

    王玉英正要接话,卷雪匆匆跑进来,欲唤仙师,却因皇帝的圣旨一噎,改口道:“主子,外头郑大人派人来送东西。”

    王玉英合唇趴着,瞧着床头。

    卷雪继续,一字一句复述长随的话:“说此药‘温通经络,活血化瘀,敷贴痛处,腰臂钝伤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缓解,当日直立,半月可重负石。”

    王玉英已经上过药,并不需要,却好奇真有这种神药?

    “拿进来瞧瞧。”

    卷雪领命,过会攥着一个白玉小葫芦瓶,午后阳光一照,能瞧见镗掏得极薄,瓶内膏脂盛至瓶颈。

    王玉英蹙眉,等等,这药怎么这么眼熟?这不就是那日兵部转角处,郑扬之要送她没收的那瓶么?

    这药到底有多少种功效?!

    她勾唇,鼻子出了声气,似气似笑。

    王玉英敷好药,在床上继续躺了会,才起来吃午膳。

    末了院中踱步消食,亦想恢复行走,街门外却再次响起三声轻叩。

    王玉英皱眉,荆野尚未休沐,登门的不知道又是哪个讨厌鬼?

    院中就她和楚英,于是王玉英吩咐:“楚英,开门!”

    楚英一打开门,猛地瞧见一对淡灰蓝眼睛,惊得后仰,这、这是哪国的蛮人?

    楚英从未见过,回头求助:“仙师、仙师!”

    因心急,又喊起旧称呼。

    楚英的身体刚好挡住王玉英视线,王玉英歪头错开,才瞧见门口男子,呆了须臾,而后心又快跳了一拍。

    斛谷须弥?

    她缓慢走近,上下打量七年后的他,穿一身宝蓝长袍,披狐裘,褐发半编半散,戴镶蓝宝和萤石的金色抹额,耳上兽牙耳环微晃。

    他七年前还不到十八,如今个头长得不少,已经和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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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不多高了。五官也长开了,比从前更英俊。

    四目凝睇,半晌,斛谷须弥先浮笑意,用标准低沉的汉话道:“如今竟不知如何称呼。”

    他这么一说,王玉英的记忆逐渐清晰,她是和徐恒在北疆跑马结识的斛谷须弥,青青草原上一马自后追赶,不约而同,默契地比拼了一场赛马,全程无人开口,唯有马蹄声急促,犹若三鼓合奏。

    少年用发带束在脑后的马尾真的和他骑的马尾巴一样在空中平直。他紧攥缰绳,身体匍匐臀却腾空,半点没沾马背,快到草原尽头时露齿大笑:“在下阿弥,二位义士可愿留下姓名?”

    后来熟了,才晓得他是北狄的少年王斛谷须弥。

    两国和睦安宁,他偶尔会微服来北疆嬉耍。王玉英和徐恒拘于北疆,无法出境,每回都是斛谷来北疆探望他们。

    许是因为斛谷是王的原因,登门带的礼物总是北疆找不见稀罕物,比方上京或者江南的特产,有一回竟然带来一筐岭南荔枝,仅冻坏十颗。

    他回回都提着礼物在门外大声吆喝:“兄长开门!嫂嫂开门!”

    现在该喊什么呢?

    王玉英正琢磨,斛谷稍稍朝她倾身:“称呼王姑娘如何?”

    王玉英愣了下:“好啊。”

    她让开道:“进来吧。”

    “给你带了些礼物。”斛谷一面含笑跨进门,一面将之前特意藏在背后的两手绕至前来,这回给她带的是北狄特产的奶干、肉干和风干黑鱼。

    斛谷身后随从搬进来一个皮箱,王玉英瞅着问:“这里面是什么?”

    “一些首饰。”

    王玉英以为是萤石制品,笑道:“谢谢,那我收下了。”

    斛谷须弥笑笑,过垂花门,环视一圈二进院,徐徐问道:“以前听你说在上京最喜欢住将军府,是这里吗?”

    王玉英垂眼,一见故友,回忆纷纷复活,这个她记得当时和斛谷说的是她在京城住过两个地方,一个是将军府,另一个是徐恒的王府,是她在京城唯二喜欢的地方。

    “那个早拆了。”她从北疆回来,发现没有将军府也没了王府,“不过现在这院子和将军府的院子差不多,我是照着布置的。”

    斛谷刚环视过,闻言将二进院再打量一圈,看得仔细认真,每一处都停留许久。

    王玉英有点不好意思了,抬手指正厅:“天气冷,进去说吧。”

    斛谷进门,她请他上座,命霜天上烧刀子——北狄人也爱这个,比汉人喝得还凶,当水一般。

    斛谷须弥道:“我闻着你身上像有药味,若是病了,就莫饮酒了。”

    既然他讲出来,王玉英也不隐瞒:“我今日校场负重轻伤,的确不易饮酒,但你远道而来又数年未见,怎么也得备一壶接风酒。”

    “都不喝了吧,以茶代酒,一样的。我这趟遥涉千里,备了不少药。”斛谷说着侧身,吩咐随从给王玉英拿些治疗拉伤和劳损的狄药。

    王玉英一面命霜天改上雀舌一面想,斛谷如今的言行举止,比少年时成熟稳重太多。

    瞧着王玉英的婢女收好药,斛谷才转回身,看着王玉英的眼睛问:“我有听说你回京,但怎么到校场去了?”

    王玉英垂首:“说来话长。”

    起源于她的天真妄想,目前处于受挫受辱后,困兽犹斗。

    斛谷安静等着她继续往下说,但过了会王玉英也没讲,只举起茶盏:“来,别来几度春秋,久疏问候,敬你一盏,尽洗风尘。”

    斛谷举起茶盏,与她浅碰,仅盏壁挨了下,和昔年喝酒碰杯一样,指不曾相触,肌肤不曾相亲:“一别数载,时在念中,从今往后祝君诸愿皆顺。”

    二人皆一饮而尽。

    卷霜悄然添茶。

    王玉英另起话题:“你这趟上京是不是走了很久?”

    她记得自己放逐北疆,返回京城,两趟皆快马加鞭,只用不到一个月,但看北疆督抚的奏章都是一个多月前写的了。

    斛谷本已执起茶盏,似要再饮,闻言将茶盏放下后,才作答:“的确走了两、三月,队伍浩荡,车马辐辏,难于管摄。加之沿途迎送不绝,行止无常,屡延期程。”

    须臾,王玉英点点头,举起青瓷茶盏:“再敬你一杯!”

    她说的杯不是盏,斛谷唇角禁不住扬高,碰杯再次饮尽。

    斛谷放下茶盏,敛笑:“以前我总在你面前发愿,说他年如有机会上京,一定要做一件事。”

    第52章·圩二

    王玉英脑中立马浮现少年屈膝坐在身侧,嘴里虽然叼着狗尾草,但吐字不含糊:“被你说得我都想祭拜危将军了!”

    “你可以去祭拜啊,你王庭附近不就是吗?”

    “那是衣冠冢——”

    百年前,本朝与北狄不似如今敦睦。狄骑犯境,一代名将危玉成受钺出征,收复故土,更挥师王庭,直捣黄龙。

    谁知奸佞构陷,诬其叛降,皇帝听信谗言,不仅绝断援兵,还把留在京城的危氏族亲满门抄斩。

    危玉成被围王庭之野,矢尽剑折,犹自血战。狄王敬其英勇,亲往劝降,危玉成却道:“国可以弃吾,吾不可折节。”

    言罢,自持断剑,刺入心脏。

    狄人壮其忠烈,为其原地筑冢。

    后来又过了二、三十年,屡番交战后北狄称臣,危玉成的旧案亦得昭雪,他的骸骨被迎归京兆,葬在城北最高的杻阳山上,北狄的遗冢就了衣冠墟。

    北疆那会,每每酒后谈古论今,王玉英总提危玉成,斛谷须弥听多了,就开始说要去访危玉成墓:“如果有朝一日能至上京,必当践行此事!”他醉眼惺忪:“兄长,嫂嫂,上京你们熟,到时候我去找你们,一定要东道引游啊!别装不认识我!”

    “这个不能答应你。”王玉英喝多了没顾忌,想到什么说什么,“没准等你去京城那日,我跟你哥还在北疆呢。”

    她瞧见徐恒眉拧唇抿,眸现愠色,明显甩脸。但她那时醉着,一瞥而过,更没放在心上。

    其实他那种脸色在北疆时还出现过一回。

    她收到丧报,得知爹爹见背,哭倒在徐恒怀里。他连声劝慰,虽然没有哭,但也能觉出语气悲恸。某一刹她无意识回首,发现他的脸色格外阴沉。

    她当时以为他是难过、悲戚。

    “我说有朝一日能至上京,必当践行访危将军墓。”斛谷须弥开口,续道。

    王玉英想斛谷这人真的很好,只说自己有一事要办,不问她还记不记得,避免她因为忘记而难堪。

    他等了半天,见她没有接话,以为真忘记,就自己温和地讲出来。

    所以她更不应该再回想某些膈应的人事,既败斛谷清兴,又影响自己和旧友尽欢。

    王玉英抬起头告诉斛谷须弥:“我没忘记这事。”

    又问:“你这趟来京,打算待多久?”

    斛谷微笑:“可长可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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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五日之后才休沐,如果方便可以等我一道祭拜,届时当为东道,奉引周游。倘若不便久候,可自往先行,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斛谷须弥轻道:“你我之间,何时这般客气。”

    王玉英要再开口,斛谷须弥先道:“我明日陛见,礼成恐有赐宴,诸事纷纭,五日之期刚好。”

    王玉英点头:“那就到时候一起去,是我去四方馆找你,还是你来我这,亦或约个地?”

    斛谷一笑:“你做东,你决定。”

    “那就约辰时半,杻阳山下吧。”

    “一言为定。”斛谷须弥主动举起茶盏,王玉英见状亦举起,再碰一回。

    时已近酉,卷雪和楚英已在厨房忙活,飘来一阵浓汤香气,王玉英闻着,同须弥道:“不如留下来一道用晚膳吧?”

    让她们多添几个菜。

    斛谷拒绝:“算了,既已约好,我就该告辞了。”

    “别啊,你千里迢迢来,而且这么多年没见,我怎么也得给你摆一桌接风宴,不然太失礼了!”

    斛谷却起身,语气坚决:“太阳快落山了,我得走。”

    他这一说,又令王玉英不得不回忆——在北疆时,斛谷来探望他们,徐恒每回总在太阳落山前送客,北疆天黑得早,斛谷从来没有在家里吃过晚膳。

    王玉英难免非议:“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从北狄王庭来这起码得走三日,你就是留一顿饭又能怎样?夫君向来通情达理,怎么这事上不近人情?斛谷人好,面上不说,但心里肯定觉得我俩冷淡,别把人家的热情浇熄了。”

    徐恒抬手揽上她的腰,赔笑道:“别气别气,气坏另外身子我心疼。我又何尝不想留他,可平心静气想一想,留膳是不是得喝酒?喝多了夜黑风高再让人回去,岂不更失礼?留下来……我们又哪有待客的住处。”

    王玉英语噎,他们住的地方小得很,一间屋子用纸屏风隔成两半,既做厢房又当饭堂和正厅。

    之后斛谷依旧白日告辞,如果要待两、三日,皆是自寻客栈,翌日再访。

    再后来,王玉英在院里搭了间小屋,几乎占去大半个院子。徐恒帮忙出了许多力,但建好后照旧白日送客,理由是院屋没炕晚上冻死人,墙太薄了隔音不好……

    王玉英看向斛谷:“今时已非往日,你留下来,今晚这顿饭吃定了!”

    斛谷须弥一面重新坐下,一面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玉英赶紧喊霜天,让加菜。

    斛谷侧身:“你这好像就仨婢女?”

    王玉英点头,斛谷道:“那让他们也去帮忙吧。”

    说着吩咐自己的随从们去厨房帮忙。

    待做好十来个菜,酥烤羊排、鹅翼、虾炙、蹄髈、腰子……王玉英邀斛谷须弥入座。斛谷须弥却望向楚英等人:“寻常她们是一道吃吗?”

    确实是,但眼下楚英等人晓得眼前异瞳男子是北狄王,哪里还敢上桌。

    “都坐下吧,别为我改变。”斛谷扭头冲王玉英笑,“而且这么多菜,我俩也吃不完,你说是不是?”

    他离得有点太近了,王玉英脸颊微烫,忙抬头看向楚英:“坐吧。”

    斛谷须弥等女人们都坐下后,方才掀袍落座,微分双腿,夹一片面前的蹄髈,放到米饭上。

    王玉英瞧着,记得斛谷以前最爱吃虾,而桌上的炙虾偏巧摆得最远,横跨整张桌。斛谷讲礼,夹不到必不会提及。

    王玉英起身端起炙虾:“来,吃虾。”

    说着要将这盘虾摆在斛谷手边,斛谷却拒绝:“美味佳肴,不该独享。”

    他看向一桌子人:“给大伙都尝尝。”

    “那你先夹点。”王玉英将盘端到斛谷的筷子旁边。

    斛谷夹了一只虾。

    仅仅一只,个头居中,蜷成弯钩。

    “你这也太客气了!”王玉英惊呼,“别跟我生分啊!”

    “那就不客气了。”斛谷笑着连夹五只,皆放进自己的瓷碟里。

    “尽管夹。”王玉英吸吸鼻子,这些虾炙后用蒜泥过了一遍,可真香。

    斛谷眉头动动:“那我再夹两只。”但一下子没收住夹了四只,斛谷耳红,找补,“凑个整数。”

    当年的少年瞬间重回,王玉英开怀大笑,至少这一刻什么也不想,唯有欢心。

    她将剩下那半盘虾放回原位,坐下时发现碗里饭上多了两只剥好的虾,斛谷正目视桌面,双手不疾不徐剥第三只。

    “我够了,你自己吃。”王玉英道,“你喜欢吃虾多吃点。”

    斛谷须弥眼睛仍瞅桌面,低低嗯了一声,之后的虾都自剥自吃。

    狄人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他一直同大伙闲聊,且还都聊得来,与楚英探讨武学,把楚英说得一会恍然大悟,一会蠢蠢欲动,斛谷须弥却自谦:“我就是嘴上厉害,实际身上功夫不行。”

    “你谦虚了。”王玉英插嘴,他功夫可以的。

    卷雪无意说起自己是并州人,斛谷启唇,吐出一句俚语。

    卷雪惊讶:“大王还会说我们那的话?”

    因为旁人都不懂,卷雪给大伙解释:“大王夸赞今晚的菜好吃。”

    王玉英瞥向斛谷,挑眉勾唇:“你什么时候学的并州话?”

    “路上。”斛谷笑得很温柔,“就会两句。”

    王玉英一想,从北狄上京的确会途经并州。

    众人说着说着,又聊起霜天是三吴人氏。斛谷说自己尚未去过江南,霜天便给他介绍风土人情,斛谷笑道:“以后一定会去一趟。”

    大伙都聊兴奋,谁也没注意到斛谷的饭碗见底,直到他起身要去盛,王玉英才倏地要站起,带得圆凳一响。

    斛谷抬手,隔空虚按住她:“不用生分,我自己来。”

    又扫向她那还剩个底的饭碗:“你要不要加饭?”

    王玉英点头,斛谷就把她的碗一并端起,顺道盛了。

    交还给王玉英时她双手接过:“谢谢。”

    斛谷笑道:“不必跟我说谢。”

    她捧着热乎乎的饭碗放到桌上,不知怎地想起荆野说的,永远不要谢他的话。

    王玉英拾箸,夹了一筷子炒腰子,没仔细看,放进嘴里突然闭眼拧眉,一脸难受。

    斛谷顿时眼骤睁大,双唇微分:“怎么了?”

    他一直盯着她。

    王玉英瘪嘴:“吃到花椒了。”

    斛谷低头一笑,唇角扬高,露出上排皓齿。

    ……

    等吃完要走,已近戌时。

    王玉英和斛谷并肩行至饭堂门口,斛谷转身:“天冷,你别出来送了。”

    王玉英点头:“五日之后,杻阳山见。”

    斛谷颔首:“那我去了。”说着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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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至二进院中央,忽似不忍,回首一望,和目送的王玉英视线对上。王玉英心念一动,快步跨出门槛:“我还是送你到府门口吧。”

    “很冷。”斛谷打量她的穿着。

    “我穿得多。”她都已经上夹袄了。

    斛谷没再言语,二人慢行至街门口,斛谷方才重新启唇:“那我们五日以后,杻阳山见。”

    王玉英点头。

    “那我去了。”

    “嗯。”

    “告辞。”斛谷抬腿。

    “唉——”王玉英突然出声。

    斛谷抬起的右腿重落回门槛内。

    “路上冷,天也黑了,你直接回四方馆去,还记得路吗?”王玉英谆谆叮嘱。

    斛谷含笑:“记得怎么走。”

    “那就好。”她悬着的心放下来。

    斛谷望着她的眼,慢道:“那我去了。”

    “去吧。”

    “告辞。”

    “快去吧,”王玉英笑出一声,“我怎么感觉我们已经道别了许多遍!”

    斛谷也笑开去,再次露出上排皓齿。他右腿跨出门槛,却又回顾:“你这会别跟着出来送了,不然走到巷口我怕忍不住再送你回来。”

    “不送,我就在这里看着。”

    斛谷这才远去,行至途中,再次回首。王玉英门边瞧见,赶紧抬起手挥挥,斛谷也挥手呼应,而回转身,行至巷口,复又回望。二人再次默然道别,斛谷方才转弯,消失不见。

    王玉英笑着关上街门,回房梳洗。

    少顷,巷口对街面的酒肆里,蹿出一个黑影,一直走进宫里,方才摘下斗笠,现出个白面无须的内侍。而巷尾的茶肆顶楼则放出一只信鸽,飞入崇文巷郑府。

    淅淅沥沥,夜雨渐落。

    声音渐变,雪籽取代雨珠。

    城外京郊大营,风刮辕门,雪打营帐。

    代主簿掀帘进帐,立马跟着蹿进数朵雪花,和炭盆蹦出的火星同舞。

    荆野正盘膝坐毡毯上看书,代主簿笑道:“看这灯一直亮着,就猜你肯定没睡。”主簿从挎篮里拿出四个柿子,“烤了几个柿子,分给没睡的兄弟。”

    荆野盯着书头也不抬:“放桌上。”

    代主簿往桌上放柿子,发现桌上除了沙盘舆图,还有用来描红的“忠勇”二字,已经填黑许多,剩十来笔未描。

    主簿莞尔:“人家是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九九消寒,你这是作甚么?”

    荆野不解释,这是一笔一划数日子,还有十日到休沐,就能进城找大小姐了。

    “没事别耽误我温书。”荆野撵主簿。

    雪沙沙打在帐上,代主簿好奇:“这么吵你看得进去?”

    “看得进去。”荆野回话,语气坚定,自己已经试过了,只要用心专注,沉浸进去,外物干扰全听不见。

    他手头这部《孝经》还剩七、八页,读完推荐的书就全念毕,之后接着学什么,还得抽个时间再请教郑大人。

    第53章·圩三

    *

    湿冷夜雪的寒气浸入屋内,王玉英梳洗完后,弄了个汤婆子塞进被里,等待会暖和些自己再钻进去。

    等待的时候也没闲着,打开斛谷须弥送的皮箱,瞧瞧他送了哪些首饰?

    然而傻眼,满箱的远山菊和野紫菊颜色,像是萤石却远比萤石润泽,看起来质感好太多。

    王玉英呆愣,任一头如瀑青丝垂进箱子里,少顷才挑出,再缓慢拾起一只蓝紫镯,摸着是暖的,并不冰凉。这是市价比萤石贵万倍,浓郁冰透的紫翡翠。

    斛谷用同料打了满满一箱萤石无法制作的手镯、耳珰、玉佩和扳指,当然也有簪钗梳蓖、步摇花钿、耳坠璎珞、臂钏指套……

    他真的很细心,每一样都有考虑到。这是攒了多少年……王玉英不禁眼眶湿润。

    她早不是北疆那个满眼只有自家夫君的新妇,懂得男人们的示好,斛谷难道……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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