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里爹爹的墓全赖这些在京的征西旧部打理,坟周围没有一根杂草,小的裂痕塌陷亦有修缮,连碑上的金箔淡了,老兵和柱子定蛮几个都会轮流出钱,及时描补。
眼下碑上仅些许浮灰,王玉英带了绢帕,正要去附近溪中打湿擦碑,斛谷阻道:“我来吧。”
天冷冻手。
王玉英道:“这是我爹娘的墓。”
她必须亲自擦。
斛谷未再阻拦,王玉英擦完碑,就保持着蹲跪的姿势摆贡果,斛谷就在这时无声蹲下,一样样摆自己带的贡品,烧刀子拔塞放到墓前。
王玉英默默看在眼里,点香的时候点了六支香,斛谷自然地抽出三支。
王玉英先跪拜,默默祈念爹娘保佑。斛谷随后也磕了三个响头,上香时阖唇静默半晌,不知所祈何事。
王玉英没打听。
烧纸钱时,两人一个蹲左,一个蹲右,若纸太多压着火了,会不约而同停一停。倘若火势太旺,便你一张我一张,加快将纸钱送入堆中。
手上空了,双双站起,瞅着堆里,等尚未燃完的纸钱化成黑灰,忽起阵风朝王玉英那侧刮去。
“站这边来。”斛谷即刻上手拉了下王玉英肩膀,一触松开,重新反剪身后。
本来斛谷不说,王玉英也会避烟免呛,她绕到斛谷那侧,静默无声,同看滚滚浓烟朝远方吹。待燃尽,打扫了下,方才继续登顶祭危玉成。
危将军的封土实际上已经成为新的峰尖,上植苍松,墓顶一条幽静小道蜿蜒而下,正中央石碑旁有兵俑、马俑若干。
朝廷差有专人打理危玉成墓,连青松都有特意修剪,却不知怎地,就觉得比刚才的征西将军墓荒凉。
许是因为已近百年的缘故吧。
山顶云雾缭绕,俯瞰白茫茫一片,唯有平视,能眺见差不多高的临仙阁一角。
王玉英记得上回来祭危将军,出大太阳,云雾尽散,往下一眺整座京城都能瞧着。
“这回该我擦墓了吧?”斛谷抢先开口,“我可是真敬仰危将军。”
王玉英笑:“我也敬仰,我俩可以一起擦。”
斛谷低头笑笑,一同去到溪边蹲下,王玉英挽起袖子,浸湿帕子再拧干,却发现斛谷虽然做着一样的事,却没有挽袖。
她禁不住提醒:“小心点,袖子别打湿了。”
斛谷拧帕,水珠难免飞溅沾湿。
“哎呀怎么还是打湿了!”王玉英想着大冬天湿袖子贴身上冷,且一时半会难干,放下手上湿帕,擦干净手,才再掏出一方干燥的绢帕,递给斛谷:“用这个隔一下,吸吸水,免得着凉。”
斛谷没有抬手接,亦无言语。
王玉英终于觉出不对劲,盯着他的袖口:“你把袖子翻下来瞧瞧?”
斛谷沉默须臾,依她所言。王玉英很快瞅见他桡骨附近有一圈深到凹陷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了很久。
她脑中里突然冒出冰冷坚硬一物,是镣铐!
“是镣铐弄的吗?”她径直问出来。
斛谷阖唇默认。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王玉英连连追问。
“三年前,王权倾轧。”斛谷淡道,“按你们这的历法,是元嘉四年七月初一生的乱,至今夏已内外肃清。”
王玉英心下一软:比自己被废只早几日,原来他也在这三年里九死一生。
难怪这回重逢,斛谷稳重得像变了一个人。
“你用这个吧。”她把手抄还给斛谷须弥,让他暖手。
斛谷摇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王玉英没再坚持,却也心绪沉沉,之后合力擦墓,摆贡品,始终无话。
她准备点香,斛谷须弥开口:“别忙,我还有一物要给危将军。”
王玉英侧首,看着斛谷从怀里掏出一只羊皮卷轴,层层展开,最底竟包着一柄断剑,只有剑锋往下三寸,已生褐锈和青锈。
当年危玉成血战到底,最后自持断剑,刺入心脏。王玉英灵光一闪:“这是?”
斛谷点头,正是危玉成的断剑,当年汉人带走了骸骨没有带走断剑,如今物归原主。
他单膝跪下,将断剑摆在贡品中央,站起时王玉英递给他三支香:“你先吧。”
斛谷没有谦让,先上香磕头,而后轮到王玉英,待完毕,二人并肩站立,云雾仍重,墨绿的苍松好似岁月斑纹,碑前兵和马恍惚皆非石塑,而是真的由人马石化,做危玉成最忠臣的卫兵。
耳畔刮起古旧的风。
呼呼风声让王玉英觉得天地辽阔,自己则如同一粒偶落此间的微尘。
转头下山,她嚅了嚅唇。
其实心里始终盘旋一事,落不下,上山的时候还因为这胡思乱想,屡番脸烫。
但为了不影响祭拜,直憋到正事已毕方才开口:“阿弥,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送我那一箱子,起初我以为是萤石才收下的,但打开瞧着凝霞潋滟,竟全是紫翡翠。这太贵重了,贵得……逾越了君子交谊,更像是……”她还是说了出来,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红豆之思,男
《被废三年后》 50-60(第9/19页)
女之情。”
不像弟弟尊待长嫂,也不像朋友,像是一个男人在对女人示好。
而且接风宴上闲聊,知道了他一直没有成家。
“我难免多想,且自重逢以后,你对我的照料也太周全了!”她抬头侧首,直视斛谷须弥。
四目凝望,沉默须臾。
斛谷亦侧着脑袋,唇泛浅笑:“谁规定挚友之间不能赠送贵礼?又是哪门子规矩,不允我贴体照料故交?羊角解衣左伯桃,冰雪共命;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山水绝响;鲍子分金奉母堂,人生知己;范式素车悼张劼,千里赴葬。这些都是男女情,相思意吗?你们汉人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战士相恤,亦是别有用心?肝胆相照处,何须避瓜李?死生可托时,岂论授受亲?”
斛谷转身,疾往山下走。
王玉英被说得脸上热辣,但仅伫了俄顷,就快步去追斛谷,五、六步后索性跑起来。
斛谷余光瞥见她狂奔下阶,脚下放慢。
王玉英赶上:“对不起,适才失言,伤着你了,给你赔不是,但是、但是……”
当年他俩在北疆的确意气相投,如今重逢亦十分欢喜,但是……左伯桃为羊角哀死,羊角哀又酬左伯桃自尽,她觉得自己和斛谷还没到这般厚重的生死之交。
她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骤雨忽至,倾盆如泼。
眨眼间王玉英和斛谷身上全被浇湿,下山路漫漫,王玉英欲找凉亭避雨,斛谷亦张望:“那边有个山洞,先去避雨!”
王玉英顺其所指,捂着脑袋奔过去,斛谷须弥同她一道,途中有段原本就是黄泥路,下雨愈发泥泞,虽然王玉英并未滑倒,健步如初,但斛谷须弥还是抬手扶了下她的肩膀。
待进到洞内,外面的雨愈发大了,石阶道路树木乃至远山,尽数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之后。雨珠串在一条线上,不似帘似鞭,疯狂挞伐一切。
风雨斜逼进洞,王玉英再往里躲避,斛谷则捡了些附近较长的碎枝并石头,堵在洞门口,缓解风雨。期间听见洞内响动,他回望了眼,见王玉英正堆柴打火折子——洞中太暗,且大冬天湿衣裳最好尽快烤干。
等斛谷忙完,王玉英已经一个人把火生好了,地上跃动着一团蓬勃温暖的光晕。
“来烤烤。”她坐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邀请他。
斛谷须弥不紧不慢踱向火堆,待离得近了,他目光从她脸上开始,一顺往下扫,中途数回停顿,最后缓收目光,转身去捡了另外一块石头并些许枯枝。
他把石头搬到对面,和她隔着火堆对坐。再掏匕首,劈短枯枝,丢进火堆里当柴。他一直低着头,口中却问:“你刚才的话还未讲完?”
王玉英抿唇,是,“但是”后面还有话要讲。但她还没斟酌出既表述清楚,又不伤人的词句。
“是不是想说我俩还未到羊左之交?”斛谷已经猜出来。
王玉英点头。
火光中斛谷的脸时明时暗,她听见他说:“但你性子拙直,每遇投契之人,皆倾赤诚。我在北疆都目睹好几回,心想怎么有人像根竹子,风吹着摇摇晃晃,等重新立直了,下回还迎风。”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王玉英问。
“那我换个说法,怎么会有人像我们北狄的山泉水,都快被人喝光了,仍淙淙清冽,宁抱诚殒,不设防生,虽九死其犹未悔。”
“你瞎夸我,屈大夫这句是这样用的吗?”
斛谷一笑:“我晓得你修院屋是想我留宿。”
“是。”王玉英右边袖子已经烘干,侧身改烘左边的,还把湿漉漉的鹿皮衣脱下来烤,“但我当时没多想,我就觉朋友来一趟不容易,天黑还下雪,撵人走太不讲义气了。”
“我明白,”斛谷浅笑,“不是我,换一个别的朋友,你也会这样做。”
王玉英也笑:“而那时我是以长辈自居,总觉得应该好好照顾你这个小弟。”
谁叫他喊她嫂嫂呢?
斛谷在跃动的火苗后敛笑,没有像之前那样即刻接话。
洞外雨落不停,他起身将门口吹歪倒的树枝重新扶正,然后继续拾了十来根柴,坐回石头上,劈小,一节节往火堆里丢:“有一回我下马太随意,也是高兴忘形,崴了脚。之后去你家喝酒,大伙都没聊这事了,以为过去了,谁知送我出门的时候你突然重提起,不放心,非让我掀开裤腿瞧。”
就像刚才非要他挽起袖口。
“见我脚肿,你一路护送到客栈,还帮着请大夫。那时你尚且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突起玩心,假称无钱支付诊金,向你告借,容后奉还。虽然你那时家中用度俱由陛下执掌,我也瞧见了你面上想掩,却没能掩住的难色,晓得你在担忧我俩才认识不久,那时候不到三个月吧,我很有可能赖账消失,不复相见。但最后你还是一句为难的话也没讲,仍然为我垫付药资。”
王玉英皱眉,她怎么记的和斛谷的有出入?那时是徐恒和她一道去的客栈,斛谷腿脚不方便,徐恒沿路搀扶斛谷。
不过那会她的确担心斛谷不还钱,可说不出拒绝的话,还是借了。返家途中忧心忡忡问徐恒,这钱阿弥会不会还?
徐恒摇头:“多半不会。”
“那怎么办?”她那一刻既自责,又担心徐恒生气斥责她。
但徐恒只是无奈笑了笑:“还不上就还不上呗,谁叫我讨了一个傻媳妇,以后只能再多挣些家资。”又劝王玉英,“这事过去了,你也别再纠结。”
……
斛谷须弥忆完旧事,就阖上唇,似乎在等王玉英接话,但等来的却是更漫长的寂静。
于是他重分双唇:“我自幼长于王庭,见惯了虚与委蛇、互相倾轧,要么就是主仆尊卑,你算我这半生,唯一个真心与我相交的朋友。所以男也好,女也罢,我为什么不能对我唯一的挚友好点,倾心相待?此举有何逾矩?”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过一阵后,一直抬着脑袋的王玉英终于成功、且清晰地锁住火堆后斛谷的眼睛——他眸子里映着她,但半点不似荆野和郑扬之,里头依然瞧不见倾慕和渴望。
“对不起,是我多心,狭隘迂腐了。”她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却觉得心里忽然空空,急忙抬手摁了下胸口,接着站起来抖、拍已经烤干的鹿皮衣:“好啦好啦,说开就好了,我身上快烤干了,阿弥,你呢?”
她站起来以后,从高处往下打量,才发现斛谷须弥整个人依旧湿哒哒,且他刚才踩的黄泥好像比她多许多,膝盖以下的白袍全部变黄贴在身上,估计里裤的裤管也一样。
“你怎么还是湿的?是不是离火太远了?别贴那个石壁,返潮的。凑近些,没关系,火不会撩着袍子。”王玉英一急就语若连珠。
斛谷须弥仰首凝视王玉英,片刻,重新低头,扯开自己的袍领,慢道:“袍子太厚了,看来要脱了烤。”
王玉英点头,马上转身背对火堆:“你烤吧。”
斛谷须弥在火后缓慢解开素袍,大敞四开,袒露胸膛,积在身上的水珠顺腹肌滚落。他停顿等待了会
《被废三年后》 50-60(第10/19页)
,才再将袍子和里衣彻底脱下,赤膊,手上用劲,一下下拧着袍子,两只胳膊上的肌肉因此爆鼓。
他每一个动作都极慢,眼睛始终盯着王玉英的背影。
她真信了他说辞,原来女人也能做柳下惠,目不斜视,半点不起回望偷窥的念头。
斛谷须弥的视线自她白皙的脖颈掠过,她的衣裳已经差不多快干了,再不像方才进洞那会凸显曲致。
地上,慢跳的火苗好似红舌,在枯枝间小心翼翼地舔舐。
“我好了。”斛谷须弥平静告知。
王玉英过了会才转身,冷不丁瞅见地上:“这是什么?”
她走近欲拾,斛谷是个眼疾手快的人,却仅右手合掌前伸一寸,就迅速收回。
王玉英尚未拾起就已瞧清,心倏地一沉,捡起来瞧,果然——铁制,小枣形,跟男子拇指差不多大,上头有几个孔,这是个哨。
分体的,它下头套的叫镞,如果再套上杆,就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北狄鸣镝。
主要用于战场报信。
本朝亦有类似物,唤作穿云。所谓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但穿云箭哨镞一体,杀不了人,只能报信,只有北狄鸣镝哨镞分体,报信声响彻的同时,一箭夺敌军性命。
洞外的雨小了些,由幕转帘,王玉英敛容,捏着鸣镝,撩起眼皮看向斛谷须弥:“这雨看来一时半会停不了,正好你发这个,借伞。”
斛谷并没有扯眼前无杆,发不了之类的理由,直言:“京中不宜使用此物。”
王玉英沉吟,看来他也心知肚明,在本朝发射北狄鸣镝视同开战。
那为何还把这种东西带来上京?
斛谷主动去追王玉英视线,两道目光空中交汇。他解释:“这个是我防身的。”
王玉英看着斛谷的眼睛想,他是忌惮徐恒杀他吗?
像是徐恒能做出来的事,但斛谷也有可能撒谎。
再仔细想想,斛谷的答话从头至尾极其坦率,要真有什么鬼鬼祟祟,图谋不轨,他肯定要妥善保管鸣镝,不会犯浑掉地上,退一步讲,就算掉了,也会抢在她瞧见前拾起,及时藏好。
王玉英将鸣镝还给斛谷,不置可否:“那再等等吧,等雨再小些我们就下山。”
第56章·圩六
老天仿佛听见,她刚一说完,雨就下得愈小,看样子等火堆里的柴烧完时,雨应该也刚好停。
斛谷却用匕首继续削了几根柴,丢进火堆。
王玉英噎了下,还是直言:“不用再添柴了,这火估计能管到雨停。”
斛谷马上应好。
篝火渐熄成烬,山雨恰在同时歇停,水火同寂,唯余湿烟袅袅。
斛谷须弥清理干净洞口,先钻出去,躬着身在外头等王玉英,原先背着的双手绕前垂下。
王玉英自个钻出洞,脚步稳得很,于是斛谷没有抬手扶她,只道:“刚下过雨,当心路滑。”
王玉英亦提醒:“你小心脚下,别又淌黄泥。”
二人几乎同时出声,王玉英便冲斛谷一笑,既然他拿她当知己,那投桃报李,她也会从现在开始,仔细体贴地关心斛谷须弥。
斛谷唇角的笑先僵后漾。
二人下行,石阶狭窄,只能先后无法并排,斛谷频频回头瞥王玉英,柔声问:“下到山脚估计都未时了,我这还有几张胡饼,要不要先垫肚子?”
说着就要取篮中胡饼,王玉英却摇头:“你要饿就先吃点,我打算到山脚寻个饭庄再吃。”
斛谷伸出的手在空中滞住,重收回垂下。
山脚饭庄不少,全借杻阳山的名气卖“山野饭”,野味山蕨,也连饭也是山泉煮粟米。斛谷问王玉英:“你想吃哪家?”
“你想吃什么?”她反问。
“我的话……”斛谷目视前方,柔声作答,“看这附近有没有市井食肆。”
王玉英一笑:“你好像一直在躲避山店,是担心我那三年吃山味吃到吐了吗?”
斛谷垂首轻道:“的确怕你勾起伤心事。”
“无妨。”王玉英手指最近的一家饭庄,“别纠结了,我们吃这家吧!”
挑子上绣着“炊书堂”,王玉英右脚跨进饭庄,嘴上才道:“炊书堂?怎么个炊书法?”
她左脚跨过落地时,斛谷右脚刚刚抬起要跨门槛,在她身后悠悠接话:“以薪火炊,以文心煨。”
王玉英闻言笑接下句:“字句作珍馐,篇章为羹汤。”
她找了张桌子坐下,斛谷亦至桌前,提起茶壶倒了一盏,递至佳人面前:“书炊罢,佐以清茗一盏,保客官您心智饱足,齿颊留香。”
王玉英双手接过热茶,呷一大口,觉得茶不仅清香还泛着丝丝甜味。
饭庄里好像就只有掌柜招待,这会亲自赶来,听见末尾几句,笑道:“二位客官说得对也不对,叫炊书堂是因为我家不仅卖吃食,还兼经营书肆,方才我就在整理。”掌柜顺手一指,王玉英和斛谷须弥齐齐望去,前边架上的确堆着许多书。
王玉英一喜,同斛谷道:“我们先点菜,待会去瞧瞧那些书!”
斛谷含笑点头,转向掌柜:“店家,你们这里的招牌是什么?”
“当然是溪鱼,但我家与别处做法不同。咱们这把鱼肉剔刺以后,碾成泥,就跟面皮一样擀薄如纸,包上黑山猪的肉做成鱼饺。用山泉水配些笋和鹌鹑蛋一并煮,吃时连锅一道端上桌。”掌柜边说边比划,说到擀时用力擀,最后一下空中齐抬两手,真似端锅,“这一样全京城只有咱们家吃得到。”
斛谷须弥笑:“那就来一锅溪鱼。”
“客官还要点别的不?”掌柜有眼力架,食单直接递给王玉英。
她瞧了会,问掌柜:“一锅溪鱼有多少?”
“够三、四个人吃了。”
王玉英便想仅食溪鱼,不再加菜,斛谷却道:“再选个垫肚的。”
王玉英低头重瞧食单:“那点个荠菜粑粑怎么样?”
斛谷频频点头,王玉英将食单传给他:“我没要点的了,你瞧瞧有没有什么要加的?”
说完忽然闻到什么味。
斛谷接过瞧了须臾:“添个藠头吧。”
将食单还给掌柜。
“等等!”王玉英突然出声。
斛谷回头,瞧见她吸了下鼻子,他一愣,低头轻笑:“掌柜的再加个醪糟。”
“唉好咧!客官好鼻子灵啊,咱家后厨酿的醪糟刚开瓮,甘而不腻,但也醇厚,建议二位客官先都只点一小碗,不然容易醉。”
“那就先来两碗吧。”
掌柜连连应声,又告诉二人所有食材现杀现做,得等一会。王玉英和斛谷皆道无碍,趁这间隙去挑书,王玉英一排排找:“有一个人最近沉酣典籍,手不释卷,我想挑几册,过两日见面时送给他。”
《被废三年后》 50-60(第11/19页)
斛谷笑而不语。
王玉英手放《六韬》上,纠结:《六韬》是必读兵书,适合荆野,但他最早就在看《孙子》,可能这类书已经读完了,不然后来怎么会去念《礼记》。
王玉英挪手,最终选了《春秋》并数册史书,皆带详细注释。
斛谷笑道:“现在我相信是真有这么个人了,而不是你自己要看。”
她之前应已读过这些书,没读过也不会看手把手教的注释版。
王玉英攥着书沉默了会,对着书架道:“其实这个人是我的相好。”
她说时莫名生出一股紧张,竟不敢窥视斛谷须弥脸色,但不瞧却又愈发忐忑,还是望去,却见他一脸平静,波澜不惊。
王玉英讶异分唇,继而急急敛容,重看向书架,打算掩过。
斛谷偏偏追问:“怎么这副神色?”
王玉英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答:“因为我有些惊讶你竟然一点也不惊讶。”
斛谷手指在架上一顺划过:“我既然决定访友,那来之前总得先打听打听故友的近况吧?”
他抽出本《皇极经世书》并一本《公孙龙子》,拿在手上,整个身子转侧向王玉英:“如有冒犯,还请恕罪。”
良久,王玉英勾唇:“看来你对我一清二楚,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怎么能说一无所知呢?”斛谷须弥低头,两张脸离得更近,“而且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正好我一时半会不会离京,我们可以约着再见一面,煮茶对坐,为君细陈。看你哪方便,酒楼?茶肆?还是像上回那样去你家中?”
“你近期都会待在京城?”王玉英问。
斛谷须弥颔首:“之后月余,郑少卿和礼部的吴大人会依制导引我观瞻都城形胜,或访名园古刹,或入阛阓通衢,具体去处尚未知晓。”
王玉英默然,本朝的确有导览藩属国君和使节游览京城的规矩,令蛮夷亲睹中原物阜文华,繁庶昌明,彰显天朝之盛。
斛谷娓娓道来:“另有货殖事宜、互市章程、商约文牒,兴许我还会同陛下打一场马球。朝觐期间,还要循例与诸国君交酬,应该会一直待到冬至,等观礼完冬至大典再离京。”
“那你真够忙的……”王玉英心想要是太忙就不打扰了,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斛谷就打断:“对了,如你想约酒楼,前晚西齐贡使邀我去了一家名为夜光杯的胡店,殊味胡膳、曼妙番舞,且无宵禁之限,亥时才打烊。你直下公廨便可赴约,无需等到休沐。”
王玉英听完就要启唇,斛谷续道:“可以为一备选,供你参酌。”
王玉英一愣,原来他刚才不是做选择,跟之前一样,还是让她自己做主。
“那就依你所言,择‘夜光杯’一聚!”她有一说一,“但最近几日我要忙武科,肯定抽不开身。”
“一切由你做主,自当以举业为重。”
“那约这个月底吧,十日后你差人来我家里问一问,彼时当有确期相告。”
斛谷泛笑:“那我静候佳音。”
鱼饺颇鲜,尤其那汤,王玉英恨不得端起锅来喝,她吃得比斛谷慢些,还没吃完他就已起身,也不说做什么,等到她反应过来,斛谷已经把饭钱和书钱一并结了。
送荆野的书哪能让斛谷付账!但斛谷是和他自己的书一并付的,合情合理,王玉英便没再给,免得琐碎生分。
二人皆是骑马来的,同到暂寄的马厩,斛谷轻道:“你这马不错。”
王玉英不多言汗血马,翻身跃上,斛谷坚持送她回永嘉巷,二人打马慢行,又聊了将近一个时辰。
待到家门口,王玉英还想送他,斛谷阻道:“千万别出来送,不然送到四方馆,我又要再送你回来。”
王玉英不好意思笑了笑,声音变小:“那我就站在这里目送你。”
斛谷盯着她的一双水灵大眼瞧,真是他见过眼睛最亮的姑娘。
“我去了。”斛谷转身,但一条巷子,仍走得频频回首,到第三回同王玉英挥手时,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一声。
等斛谷远去,她穿过三道门进正厅时,这笑犹挂面上,没有丝毫改变。
楚英正在厅内吃零嘴,故意喊道:“王姑娘——”
王玉英侧首。
楚英先停咀嚼:“王姑娘今日好像很高兴呐!”
“有吗?”王玉英旋即反问,早上在山上还挺严肃的,但方才门口的确有被斛谷逗笑。
楚英道:“你自个摸一下你的眉毛,平日里皆是皱的,这会全舒展开来。“
王玉英抬手摸眉,好像真是:“刚刚送阿弥,他一下子把我逗笑了。”
楚英也笑,她当然希望王玉英开心。
楚英丢一颗板栗进嘴里:“吃不吃板栗啊?霜天刚烤的。”
王玉英过去坐下,与楚英边吃边说些别的,按时就寝,一宿好眠。
翌日兵部当值,亦如常。
加王玉英一共九人,都带了饭,午膳时皆坐堂里享用各自的食盒。
廖清多带了一盒卤翅,先分给王玉英,再往下分,每人两根。王玉英攥翅正准备嗦,忽来一小太监,在门外尖声尖气宣道:“王大人,陛下请您走一趟,相商武举事宜。”
王玉英敛容,一屋九人,独自己一个姓王的,可她又是哪门子的大人?!
食盒里的饭菜瞬间全觉得凉了,卤翅也没得吃,放下碗筷跟内侍走。
万幸这内侍没贴身导引,远远走在前头,有一霎王玉英甚至怀疑要是自己现在掉头走掉,这小内侍能不能察觉?
等等,说到察觉……王玉英猛回头,自鸿胪寺方向快步追来一个绯色身影,除了郑扬之还能有谁?
她走一步郑扬之迈两步,她走快郑扬之小跑。她禁不住偏头打量——这人不顾狼狈,就为了能跟自己平齐走?
算了,听他讲一讲吧。
王玉英放慢脚步:“郑大人,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郑扬之语重心长:“斛谷须弥老谋深算,阳奉阴违,虚伪狡黠,居心叵测,佛口蛇心之人决计不可深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第57章·圩七
王玉英瞬间忆起之前斛谷须弥对郑扬之的评价,“如冰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页/共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