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清”、“如玉之洁”、“才华横溢”……全是溢美之词,而郑扬之呢,没一句好话。
这一对比……
照以前她直接绕过郑扬之就走了,如今却记得他冒雪登门的一番鼓励。
于是王玉英深深吐纳了口气,使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郑扬之,最后一句你且请放心,我时刻铭记于心,莫敢忘记。阿弥是好是坏,我自有判断,若真有事,自当以国家为重。”
听见阿弥二字,郑扬之垂眼,欲再言,却见王玉英分着一双朱唇,显然还要继续往下讲,他便没有启唇打断。
“至于你前边讲的那些话……你以前总在别人面前诋毁我,现在又在我面前贬损阿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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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将来还会到阿弥面前去非议谁?”王玉英顿了顿,“我没想置气,也不是故意呕你,其实你这人旁的都好,就是总背后说人坏话,暗地构陷,踩人捧己,一点也不光明磊落,非是正人君子,更算不得英雄好汉。你之前说要改过自新,后来的确没再讲我的坏话,但也请一视同仁,勿言他人。常言道‘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郑扬之下颌线绷得极紧,极力抑着,令身体稳住不晃,喉头亦不见滑动,唯有羽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低垂的眼帘在眸底投下一片阴影。
跑远了的小内侍一溜烟跑回来,猫腰又堆笑:“王大人,陛下正等着呢。”
王玉英再瞥郑扬之一眼,犹豫须臾,还是说了声“我走了”方才绕过,随内侍前行。
郑扬之缓缓抬眼,眺向王玉英的背影,突然想:如果之前他从来没有诋毁过她。没有那一回又一回,连续数年,明里暗里的构陷。没有诬陷她性情暴戾,睚眦必报,没有各种恶毒词句,更没有贬损她为花娘。
如果今日是他第一回说人坏话,她是不是就会相信他?
郑扬之眺着眺着,好像有微尘飞进眼里,酸得厉害。
王玉英的身影逐渐模糊、消逝。
徐恒在御书房召见她。
想起上回在这的不欢而散,王玉英望着匾额提了口气,方才进门。
徐恒缓慢搁笔,沉默注视王玉英。
她一同他视线对上就躲,人也走到书房当中,和书桌远隔着七、八步就停驻。
王玉英垂眼瞅地:“陛下。”
“今岁武举有多少武士呈报名籍?”徐恒上首发问。
“截止昨日报了一千七百余员。”
“各州县各报多少?”王玉英一怔,问这么细?还好她亲力亲为,俱还记得,而且来的时候还捎了本名录,内里统计了考生籍贯、出身,直接掏出来。
庆福马上小跑着过来接,转呈徐恒。徐恒执起时,指腹在她方才捏的册沿摩挲了下,一页页翻完,轻轻放下。
他良久不语,王玉英以为被怀疑弄虚作假,开口澄清:“俱是以实报实。”
徐恒淡道:“今年偏僻州县报的比往年多,寒士赴举踊跃。拔士于仄微,选将于卒伍,武举择才,应不拘出身。”
王玉英沉默伫立,起先这番话从她左耳进,右耳出,却兀地灵光一闪,又重钻进右耳——他这是提醒她多提拔些寒门,以后就是她的门生子弟?
这才是徐恒派她去总摄武举的目的?
还是他又有什么后招埋伏她?
半晌,王玉英轻微点了下脑袋。
徐恒瞧见,眼皮撩了下,但始终阖唇。
屋内长久沉寂。
王玉英拧眉,徐恒不会打算一直这样沉默地和她耗着吧?
兵部里的事情都快堆到堵门了!
她不愿浪费时间和精力,随意拱了下手:“如果没有旁的事——”
告辞二字尚未出口,徐恒就打断:“昨日一整日,你都和斛谷须弥在一起。”
王玉英眉头皱得更深,他果然还在监视她。
上首,徐恒缓慢开口:“朕已帮你查勘过,他身家清白,未染风月,可付良宵。”
王玉英愣怔须臾,等意识到徐恒在表述什么后,猛地抬首去锁他的目光。徐恒一手搭在桌上,一手搭扶手,直着脖颈对视,她不是只中意这类人么?只要她还在他身边,都可以忍。
王玉英两颊迅速泛涌潮红。她目光左挪,不再对视,却开口愠斥:“徐麒郎,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怎么这么龌龊、恶毒!我和阿弥是肝胆相照的挚友,效仿的是左羊管鲍!”
她不住回想斛谷须弥山上义正词严的澄清,又想自己言明荆野是相好后,斛谷依旧一并付了书帐,自然坦然。倘若真存男女私心,纵有胸襟气度,也不可能半点不难受,说说笑笑,连眉头都不曾蹙!
她不由得肩膀振得更厉害,胸膛亦剧烈起伏:“以前北疆那会你就常恶意揣度他,后来又在贡品上大做文章,造作恶语,谗毁评人!”
徐恒一眨不眨瞧着她红脸怒斥,滔滔不绝,甚至飞了几滴沫子。
他不禁回想刚撞破她和荆野那会,她是那样从容,言简意赅地应下,无一句辩解。
至于郑扬之,更是提都懒得提。
她还在讲:“哪门子律法不允许人照顾故交?何况阿弥视我为唯一挚友,他来京城,我怎么不能做东?”
徐恒忽忆起经年久远,自己好像也有过数回眼下她的样子,极其相仿。
他的心突然踩空,不受控一慌,继而沉沉下坠。
浑身泛起冰凉,下意识地吞咽一口,想要将这惹人惶恐的凉意压下去。
王玉英吁出口气,最后还添一句:“我竭诚接待,何处逾矩?”
徐恒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他本来就居心不良,有一回朕明明在家中,他却先喊‘嫂嫂开门’!”
王玉英一声嗤笑,不由自主将郑扬之那番话也迁怒到徐恒身上:“简直是吹毛求疵,心胸狭隘!只有阿弥和你们不一样,他从来不搬弄是非,无论北疆还是眼下,没有在我面前诋毁过你一个字!你却恶言恶语,全是成见!”
王玉英覷向徐恒,再吁口气:“陛下,见贤思齐,择其善者而从之。”
徐恒呼吸几窒:她这是劝他学一学斛谷须弥!
王玉英拂袖而去,原来走到书房门口要十来步,今日仅用八步,出门头也不回。徐恒望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心头压不下的除了冰凉,还有数分越来越熟悉的荒诞。
王玉英回兵部路上,那股气始终没下去,心乱如麻,竟不由自主左右观望。
不行,不能影响政事,她强压下那股气,在兵部门口用最短的时间调整好呼吸,还摇了摇脑袋,似要将一切杂念抛之脑后,方才进门。
处理事务,以为寻常。
廖清却没一会就私下询问:“下官观上峰容色有异,可是案牍劳形?如身体欠安可暂歇会,寻常政务某等可以分担。”
王玉英一愣,自己还是不对劲吗?明明已经没有再念徐恒御书房中言语。
“没有没有。”她否认,“我还好,事多,咱们得加把劲了。”
廖清点头。
自此王玉英再未思及斛谷须弥,这一日大伙忙到戌时才散值。
之后数日亦如是,披星戴月,专注武举,豪无杂念。
又一日,过戌时,王玉英和楚英刚出宫门,就眺见不远处牵马徘徊的高大身影。王玉英笑唤:“阿野!”
荆野亦早瞧见她,快步如奔,太久没见,他的眼睛胶在她脸上,想要把这一个多月缺的念的全都补回来。
“上马、回家!”王玉英和楚英皆骑马上,让荆野也骑上。
三人同往永嘉巷打马,这么晚了,荆野最担心的还是王玉英身体,唠叨道:“英娘,你晚上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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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散值晚,兵部有加餐,王玉英回道:“吃了。”没有细说,反问荆野,“你呢?”
“我也已经吃过。”
两人没什么话了。
虽不闲聊,但荆野心里欢喜不减,心想自己可能真是见到英娘高兴,竟觉得这段路的灯笼特别亮,快赶上他们大营的火把了。
他心里惦念着那首情诗,但一来楚英在场,二来马上赠诗也太不郑重,等去了永嘉巷再给她!
荆野没意识到自己屡屡偏头瞟王玉英,王玉英却瞧在眼里,不禁笑着提醒:“看路。”
荆野旋即攥着缰绳,一眨不眨盯紧前方。
王玉英笑了笑:“我给你挑了几本书,在家里,待会给你。要是忘了记得提醒我。”
荆野大喜,再次偏过头来:“我之前的书都读完了,正发愁接下该念什么呢!”
看来暂时不用请教郑扬之了。
“都读完了?最近你读了什么?”
“《孝经》。”荆野一答,又想起那首诗,缓缓如情人昵语般默念: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他情不自禁隔着衣料摸了下揣在胸口,装诗的信封。
恐怕信纸已如心血一样滚烫。
王玉英未曾留意荆野动作,目视着前方询问:“你有没有不懂之处?读书可不能囫囵吞枣。”
“放心吧,不懂的我都请教代主簿。”荆野马上告诉她,自己是如何抓紧每一次操练间隙请教,又说之前念的《礼记》、《仪礼》比《孝经》难啃,因为疑问太多,干脆晚上让代主薄待在自己帐子里,随时请教。有一回太晚代主簿留宿,说荆野梦话都在念礼。
王玉英和楚英都听得哈哈大笑,王玉英心想还是不能让荆野自个挑书,以后都她帮他选吧。
荆野却侧首凝睇王玉英,笑问:“英娘,你呢,最近都还好吗?”
王玉英不自觉翘起唇角:“最近我有一位故友来京,许久未见,却还似从前那般投机。”
她收敛笑意:“我们一道去祭拜了我爹娘和危将军,之前他也有来家里做客……”王玉英重新笑起来,“我们还喝到了好喝的鱼汤。”
荆野却越听脸上笑意越少。自玉清观那会开始,每回见面,他都忍不住向她分享分开这段日子里,身边发生的趣事。
王玉英却鲜少分享自己的日常,纵算荆野询问,也仅一两句带过。
他期盼她像眼下这样详细、欢喜地分享已经很久了,但为什么美梦成真时,却只觉得发冷和僵硬?
荆野仔细打量王玉英的眉眼,她的眉头如此舒展,倘若此刻笑出声,她的笑声一定会心愉悦,会让周围所有的人都受感染,心情大好!
要右转了荆野的马仍继续往前走,王玉英禁不住急唤:“唉当心啊,要拐弯!”
刚刚提醒过一回,怎么还不记得看路?
“一下忘了。”荆野重绽笑意,还咧嘴露齿显开心,方才大小姐脸上的笑是格外难得的,他希望她多笑一笑,不想破坏。
于是,那封情诗没有在休沐日送出。
他也没有向王玉英打听关于这位故友的任何一个字,反正笃定绝对不是重阳节赠花之人。
第58章·圩八
*
王玉英和斛谷须弥最终约在十月十三去夜光杯。
酉时散值时,斛谷须弥已经等在兵部门口,一见她就笑:“我刚从四方馆过来。”
言下之意,没等多久。
王玉英点点头,二人齐往宫外去,斛谷负手,微微侧首,看着她问:“看你最近散值比之前早了?”
“武举开后庶务反简。”王玉英边走边答,“大概是因为举子们还在底下校场较量,未至堂前,所以有了几日喘息机会。别说我了,”王玉英扭头也看向他,“你呢?最近这段日子过得怎样?”
“携游多处,深感物盛,受益实多。”
王玉英闻言泛笑,转正脑袋,继续目视前方。斛谷续道:“其间鸿胪寺郑少卿始终悉心陪同,不辞辛劳,导引详备。郑大人恪尽职守,风仪端雅,接人待物,如沐春风,更难得的是才识宏博,许多胜迹引经据典,令我自愧弗如。”
王玉英脚下稍顿,不一会就落了半个身位,斛谷旋即停下来等她。
王玉英赶紧找补:“我朝胜迹如何?”
斛谷一笑:“羡此季节,嘉木犹青。”
王玉英旋即想到北疆那漫天席地的白,一年只有两个月青绿。
北狄是比北疆更冷的地方。
二人在宫门口换了马,行得更快了,不一会就到夜光杯。尚在胡店门外,就瞧见里面灯火通明,闻羌笛羯鼓,欢声笑语。
进去以后,顿闻膻香,上菜侍酒的少女们穿梭期间,她们要么肤白胜雪,要么漆黑似夜,足上皆系金铃,随步脆响。卷发黑肤的护卫来往走动。
“都说这里是小玉门。”斛谷右臂绕过王玉英后背,隔着一拳虚拥住她,籍此隔开擦肩穿梭的食客。
“这可比玉门热闹。”王玉英旋即接话,玉门更多的是黄沙和落日。
胡店里的包间做成毡房,坐席亦被布置成一顶顶束起珠帘的锦帐。二人挑了一顶,径直坐在织锦的地毯上,案上放的是琉璃盏灯、银壶,还有本店的招牌——夜光杯盛的葡萄酒。
王玉英先浅呷一口,不涩,香甜,她又连喝两、三口。
红发高鼻的胡僮递来食单,他竟长了一双琥珀瞳,王玉英禁不住多瞥两眼,等到紫髯碧眼的小二来上菜,她又瞧得更久。
而后侧首和斛谷的淡灰蓝眼睛比较。
斛谷冲她笑了笑。
王玉英默道:还是斛谷的眼睛更漂亮。
斛谷笑而不语,漂亮是一回事,亮又是另一回事,她的眼睛远比帐里的琉璃灯亮,清澈见底,亦无灰败遮罩。他静静看着王玉英眸子里的自己,好像在瞧水面倒影,一个静止的他。不,这还不够,他情不自禁想往里头投枚石子,泛一波因他而起的涟漪。
忽一阵铃鼓急响,王玉英和斛谷不再对视,双双侧目,只见四五西齐舞姬,画翠眉,着窄衣,舞姿奔放,金铃急响,臂钏相击。
过会舞姬翩跹转下,取而代之的竟是四位精壮赤膊的西齐男子,两肩搭下鎏金串珠的胸链,直垂至腹肌。王玉英被吸引着多瞧了几眼,又觉不妥,收回目光。
“尝尝这个。”斛谷递来一盘黑乎乎,开着口满布皱纹的吃食。
“这什么?”
斛谷旋笑:“猩唇。”
王玉英顿时反胃:“不要不要!”
斛谷悄笑:“其实是驼鹿唇。”
“哎呀我不吃,拿走!”她偏着脑袋,看也不看,还赶紧喝起案上的葡萄酒。
“那再尝尝这个。这个是果子。”
“我不吃,别诓我了。”王玉英看也不看,他打哪变出来的这些稀奇古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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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试,这回保证没诓。”斛谷把果子放到王玉英手边,用中指碰碰她执着夜光杯的手指,而后收手垂下。须臾,王玉英小指动动,接着是无名指,慢慢将那果子包进掌心,拿起来一瞧是紫皮的无花果。
“那这个确实挺好吃。”她转头重笑看向斛谷。斛谷对视少顷,忽然失礼,猛地偏头,不再看她。
王玉英不明原委,却也即刻侧首——她以为是斛谷须弥所眺方向有异议,端详半晌,问道:“那边是不是有人干架?”
斛谷这才抬眼望去,自己方才乱了,竟没有察觉不远处有俩男子打闹。
他收回目光重瞥王玉英,见她眯眼瞧着,嘴里仍啃无花果。
斛谷先抿唇悄笑,无意间浅露数颗皓齿。
王玉英吃完无花果就收回目光,也不管那边架打没打完。
掀桌揭帐的二位食客未被一视同仁对待,一位被撵出胡店,另一位却另行安置,坐到王玉英和斛谷旁边空帐中。男子衣着华贵,夜光杯的掌柜亲自给他敷额头,另有两食客过来询问原由,男子忿忿:“聘妻为狂徒所惑,愤而殴之!”
食客和掌柜皆附和,待众人离去,男子犹不平,竟向身侧的斛谷须弥大倒苦水,说自己因为一时义愤,已经与那被撵走的奸.夫厮斗过两回,今日听说他在胡店,第三回过来给教训。
斛谷阖唇沉默。
男子又道:“唉,我跟你这个蛮子白费什么口舌,你又听不懂汉话!”
斛谷须弥徐徐开口:“男子汉大丈夫,如真沉稳有识,就不该为血气所驱,行稚子争糖之事,现后宅磋磨手段。纵使胜出,仍是闺阁小儿,心智低幼。”
男子一听,旋即抡拳要揍斛谷,斛谷目视前方,看都没看男子一眼,却先一步捉住男子手腕。男子拳停空中,动弹不得,欲抽手却没法挣脱。
斛谷续道:“丈夫立世当克己复礼,若不得女子倾心,就该反躬自省,而非与外男竞逐。”
说完手上看起来并不变化,那男子却突然龇牙咧嘴开始喊疼。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掌柜忙劝。因为上回是西齐使节带斛谷来的,掌柜晓得北狄王身份,把那男子请了出去。
锦帐周围重新清静,王玉英其实挺赞同斛谷方才那几句话,不由得偷瞟他。结果被斛谷的目光逮到,他笑:“不是说今夜当尽知我么?”
王玉英点头,是说好要了解斛谷近三年经历,遂逐一询问,交谈到感触处,二人尽饮一杯,如此反复。
“葡萄酒喝多了,我去更衣。”王玉英起身暂辞。
斛谷独待帐中,盘右腿屈左膝,自饮一杯,见底时原先立在墙边的侍女怀抱酒坛,默默近前添葡萄酒。斛谷起先以为寻常,任其侍奉,那侍女却将脚尖挪进帐内,身也贴近,斛谷蹙眉,拇指和食指一弹,珠帘散开,将侍女隔绝于外。
侍女知趣退下。
王玉英过了会才回来,隔着晃动珠帘,斛谷重浮笑意。
“怎么把帘子散下来了?”她问。
“方才小憩。”
“那正好,我刚出去才发现外头下雨,我们早些回去吧。”
斛谷定了下,而后点头,钻出帐外,稍抬右手,就有一褐发微卷的暗卫走至面前。
“去备车。”斛谷吩咐完暗卫,又同王玉英道,“落雨乘车方便,马待会让他们给你牵回去。”
王玉英颔首,二人出到胡店门口时,已经停好两辆差不多的马车。王玉英走向后面那辆马车:“那我乘后边这辆。”
眼见细细小雨就要砸在她头上,斛谷从随侍手中接过伞,撑向她头顶上方。而后数步路皆护送,尤其王玉英踩凳上车那会,斛谷伞完全倾向她,自己右肩尽湿。
王玉英瞧见心生愧疚,加速钻入车厢,免得他多淋雨。
胡店对街亦有一家酒楼,二层面街的包间窗开一缝,郑扬之静坐窗边,俯窥街上。
身后长随默叹:大公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受。
雨滴陆续飘入窗内,郑扬之眉头蹙深。
长随愈发揪心,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雨大公子就身子变差,请过好几位名医都没瞧出究竟。他终于忍不住央道:“大公子,雨落进来了,要不还是先把窗关上吧?”
郑扬之却一直窥到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视线。
到了永嘉巷家门口,王玉英下车时斛谷又已举伞候在车前。她将一钻出车厢,就有一把伞遮蔽头顶,没有淋到一滴雨。
“当心。”王玉英下车时,他自然地抬手虚扶。
二人共伞同行,不过三步,便到檐下。王玉英叩门,斛谷收伞后身子又往她那侧挪了半步,一起等到卷雪来开门,方才告辞。
为避冬寒,原先花架上的草木全挪进室内,王玉英一进厅脚边俱是葱翠,如伫丛中。那一盆葵口深腹盆的山茶早间犹含苞,今夜竟已怒放,赤红若血,王玉英禁不住多看数眼。
楚英在旁笑道:“今日你瞧着也挺高兴的。”
“当然。”王玉英点了两下脑袋。
卷雪在旁瞧着亦笑,主子今晚高兴得像开了的山茶花。说来这花在院中先前一直绿着,还以为不会开了,没想到结苞绽放竟这般迅速且炽烈,既猝不及防又令人沉迷。
王玉英已自进屋,梳洗完后,依然亢奋。她在屋内踱来踱去,带着笑意,且散酒气,心底有个声音诵念诗仙的名篇:岑夫子,丹丘生,会须一饮三百杯!
和知己痛饮畅聊,如此快意!
*
四方馆,客房。
北狄王面前跪着一排随侍,尽皆噤声。
斛谷须弥脸色铁青,狄语问话:“妄调两驾,孰人所为?”
半晌,一随侍伏跪下去:“是臣擅自做主,死罪!然大王频与汉女私相往来,却又不愿从她口中探敌虚实。臣恐大王共乘会愈发深溺,忘却宗庙社稷之重,耽误……”随侍的狄语顿了须臾,方接,“归期。因此安排两乘。”
“行期已定,冬至后便会离京。”斛谷面沉如水,“至于王姑娘,本王有言在先,她既为本王至交。就当竭诚以待,若宵小利用,图谋不轨,算哪门子的朋友?”斛谷眯眼,“且本王相信,她待本王亦是一片赤诚,就更不该辜负。如欺真心,何以为人?
他交友就仅交友,不会将她牵涉到别的事里。哪怕她无意间透露了朝章机要,他也决计不会利用这些讯息。
斛谷瞥向那随侍:“第二回了,自去领罚。”
接着用狄语唤了一个名字,另一随侍旋即应声。
斛谷淡道:“图册再呈上来瞧瞧。”
随侍旋即奉上一本数折图册,打开铺展,上头绘制的竟是天下江山,与王玉英和徐恒那日共看的舆图已有五、六分相似,京城空白多,越临近北狄越详细。
斛谷执笔,将这段日子同郑扬之同游的城中各处或纠正,或添上,皆用的狄人文字,形若蚯蚓。
*
十月廿七。
《被废三年后》 50-60(第15/19页)
虽近冬至,气象犹存秋爽,连日灰蒙的天空难得放晴,无风白云不走。
一男子着铠甲骑褐马,持缰缓行在朱雀大街上。来来往往,属他身形最为魁梧,引得三、两行人侧目。
一车在男子的马后,离得近了,车内人开窗呼唤:“阿野!荆大统领!”
骑马的男子正是荆野,他回头眺见车中人是自己的上峰元万成,忙调转马头折返,到窗前下马施礼:“太尉大人。”
“今日怎么进城了?”元万成问。
荆野躬身:“冬至要奉职,故移休今日。”
元万成眉头轻皱,觉得这话古怪,却又挑不出何处蹊跷。想到荆野家住城西,这条道却是去宫里,元万成不由追问:“那你这是要去哪?”
荆野垂首,知道她当值出不来,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去永嘉巷和宫门口徘徊。
荆野答不了就反问:“太尉大人欲往何方?”
元万成挑眉,终于知道哪不对劲了!自己这个五大三粗的属下怎么突然变得文绉绉!大冬天让人倒吸口凉气,更冷了!
元万成道:“北狄王入觐,他与陛下在北疆有布衣旧,今日约着北苑击鞠。我刚从太府寺办完事出来,这会赶去球场。”
荆野听完想告辞,但突地心弦一晃,脑中浮响王玉英的笑,“最近我有一位故友来京”。
原来是北狄王啊。
荆野马上朝元万成作揖:“卑职适值燕闲,愿附骥尾,共往球场,一瞻盛况”
元万成道:“带你去可以,但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荆野提气,洗耳恭听。
元万成:“好好说话。”
……
荆野随元万成到了球场。禁卫森严,经过一番盘查才入内。
仲冬霜草如银,场周设彩棚并九重锦帷的龙座。东西各立一彩漆球门,高逾三丈。
荆野先找王玉英,仔细环视一圈,她并没来观赛。
“喏,阿野,那个就是北狄王。”
荆野顺元万成所指望去,见北狄王和自己身形差不多,眉眼深邃,骑在一匹鞍系银狼首的马上,旁边还有另三名人高马大的异族人,穿着一色褐袍。
荆野一番询问,才知另外三人皆是番国使节。马球通常一队四人,已经组好。
“阿野你没打过马球啊?”元万成答完反问。
荆野摇头,忽闻鼓声和喝彩如雷,原来是皇帝着一身窄袖青锦袍,策玉花骢出场。
但皇帝身边怎么没人?
荆野正疑惑着,忽听内侍总管宣道:“陛下口敕,‘击鞠之乐,贵在同心’,今日无论王公郎将、文臣禁卫,皆可列名。愿与陛下同逐珠球者,出列立于朱雀旗下。”
话音将落,元万成唏嘘:“还是这个规矩,先帝爷那会我还出列过一回,大战外邦蛮王……唉唉阿野,你不是没打过吗?”
荆野书读多能听懂了,脚下不停,朝朱雀旗走,不管打没打过,都要去探一探这微北狄王,看他才能品性,是否般配小姐。又忐忑,不知道皇帝知不知道英娘不自察的心思。
荆野将要到时,忽见一绯袍身影,先自己数步,站到旗下。
荆野惊讶得眼珠子快掉出来:郑大人?
第59章·圩九
郑大人不会武啊,待会遇到人高马大的蛮子能扛住吗?
因为郑扬之帮过自己,所以荆野不由自主替郑扬之着急,一会说服自己:会武的不一定会打马球,比如自己;打马球不一定需要会武,比如郑大人。
没准待会还要向郑扬之请教球技!
一会又想,要是待会郑大人不是这样,不经扛,自己就多护一护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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