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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4、廿四(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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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思忖,荆野脚下不知不觉放慢。庆福话音落地时就给楚雄递了眼色,楚雄也先荆野两步走到朱雀旗下。

    就剩一个名额,荆野急了,再无它想,奔至旗下。

    骑在马上的皇帝微压下巴,极慢地扫视自己这一队队友,逐一掠完后面无表情命内侍领仨人去更衣。

    三人各入一棚,小内侍要服侍荆野,荆野头摇得快出重影:“不用不用,俺自己来!”

    小内侍应声喏退到一边,等荆野卸甲后,递上青锦窄袖。荆野穿好,再递羊皮护臂。制式和武人的护臂不同,荆野戴反,内侍瞧见,不得不纠正:“将军,应该这样戴。”

    荆野恍然大悟,“多谢公公!”

    他想到方才走得急,没来得及问元万成,便问内侍:“公公,请问这个马球有什么规矩?”

    内侍倒吸口凉气,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这荆将军不会从来没看过马球吧?

    荒谬得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甚至连隔壁帐中,正系革带的郑扬之闻言手都一顿。

    荆野不好意思挠头,对他们这类人而言,马上是铁衣血色,烽烟道上命如浮萍,要么挣功名,要么丢性命,没想过还能锦衣骏马,轻挥金杖,在一小小球上消磨时光,觅得欢乐。

    “马球一般分两队对抗,一队四人,俩为先锋,俩为后卫。先锋攻,后卫守,后卫喂球给先锋。”其实还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就是皇帝必为先锋,余下仨队友都要多喂球给皇帝,助力天子攻破对方球门,得分者,最出彩。

    内侍不提人情世故,只告诉荆野基本。

    “多谢公公提点。”荆野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内侍。

    内侍道谢收下,于是再递幞头时,又多说两句:“马球若动真格,碰撞激烈,须戴武人头盔作为防护。但今日这场协和万邦,点到为止,所以只需要这硬衬幞头。”

    荆野戴好幞头后点了下脑袋,也一并记下。

    他换好衣裳出帐,才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其余二人早候帐外。

    荆野赶紧赔礼:“对不起,让二位久等了。”

    窄紧的球袍颇显腰身,郑扬之一身青锦好似青松,又修长如竹,鼻梁如峰,凤眼微挑,天生含情。荆野忍不住多瞥两眼,心道这才是学不来的肆意风流。

    三人同行往球场,郑扬之在荆野身侧缓慢开口:“球场如疆场,此战关乎国威,只可胜,不可败。”

    荆野闻言一怔:小小马球,这般重要?

    他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但体内的热血本能因为这句话点燃,继而又恍若大悟:原来郑扬之志不在方寸球场,而在社稷!他是为国出战!以身护国!

    想到自己之前那些小家子气的猜测,荆野不由得自惭形秽,又想,待会自己也不能光顾着试探北狄王,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要把为国增光放置首位。

    荆野不由自主追着郑扬之走快,楚雄渐渐落单。

    荆野凑近郑扬之,几成耳语:“郑大人,实不相瞒,俺其实是头一回打马球——”

    “此话决计不可再讲!”郑扬之敛容,神色和语气俱严肃,“万一让对手听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是是是,所以还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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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教教我。”

    郑扬之目视前方:“你要实在不懂战术,上了场只管把球传给我。”

    荆野应好,点头如捣:“好、好,多谢大人替俺分担!”

    到场上,三人再朝皇帝施一回礼,方才上马。皇帝同样目视前方,眺着辽阔球场,未瞥三人,淡淡下令:“朕与荆将军为先锋,余下者守好国门。”

    楚雄和郑扬之先后应喏。

    场上一青一褐两队,静驻对望。

    司裁朗声宣令:“击鞠之会,以技服人。如蓄意冲撞,暗算伤人之举,无论勋爵,即刻逐出,以儆效尤。今日便立下这堂堂之阵,正正之旗!”

    话音一落,禁卫们就在场边插定数只旌旗,中央再立两根比旗更高三丈的空杆。

    待事毕,皇帝笑意温润,隔空同斛谷须弥那一队道:“朕为东道,尔等皆是远宾。今日首击,当让客先。”

    方彰显我朝礼仪之邦,怀柔之德。

    斛谷须弥致举杖礼:“还请陛下赐教。”

    言罢,执杖纵马,若一道褐色闪电,避开皇帝,取荆野那路进攻。荆野凛然——只许胜,不许败!

    他眼见着斛谷是往左挥杖,马头亦向左,便全神贯注,往左拦截,却哪知斛谷杖球分离,球走右路,马也回旋,电光火石间连球带人,晃过荆野。

    行不到数丈,一柄球杖横扫向彩球并斛谷须弥的球杖,势挟风雷。斛谷抬眼瞥向执杖之人,但见郑扬之目光如炬,人马如一,无半分犹疑。

    斛谷须弥旋起唇角:“没想到郑大人也会来打马球。”

    郑扬之凤目微眯,亦笑容和煦,若春风拂面:“下官司职鸿胪,又奉圣意典客,今番鞠战岂能安坐观礼?”

    “郑大人深得大体,上国气象!”斛谷嘴上答,手眼却始终专注马球,欲像方才晃荆野那样晃过郑扬之。

    郑扬之早窥破,眼疾手快,严防死守,对斛谷的球、人、马,皆不放过,口中吐字却不紧不慢:“此番会猎鞠场乃古礼之狩,君子之争,唯效兰亭之雅,不在乎输赢。”

    话虽这么说,但斛谷须弥要强行再过,郑扬之再次挥杖截堵,用了十成力道,两只球杖碰到一起金石交击之声乍起,火星四溅。

    彩球被杖风带得后退,抛向空中,最后被斛谷身后的西齐使节接住。

    郑扬之笑意清朗,温文尔雅:“金杖相交,非为碎玉,但求清音。非决雌雄,愿与大王共耀其辉。”

    斛谷须弥唇角的笑终于忍不住僵了下,须臾,平复,点头似赞:“郑大人所言极是,能见诸位各展其才,尽兴一场,本王亦同畅快。”

    他提起缰绳,令马后退,去接西齐使节传球。球重回斛谷须弥杖下。

    他竟然不改变策略,还像方才那样进攻,郑扬之人瞧着瘦,防起人来却俨若铁桶,眼瞅着依旧过不去,斛谷须弥突然凌空一抽,郑扬之眼疾手快,杖明明击中了球,却没有拦住,那球快如穿杨箭,直破球门。

    司裁在右侧那根空杆上系上一面三角褐旗。

    郑扬之面色沉郁,心知肚明斛谷运了内力,加注真气,却说不得。而斛谷之前那一回回进攻后撤再进攻,是马球战术以慢打快。

    另一路的徐恒远处眺着,比郑扬之又更懂一分——斛谷挥杆那招叫“流星赶月”,原是暗器功夫,却用到马球场上。

    楚雄回门内捡球,原该喂给皇帝,但见两名先锋,皇帝远而荆野近,他怕中途遭对方拦截,失误算到自己头上,遂挥杖喂球荆野。

    荆野一接到球,即刻回传郑扬之。

    楚雄眸中明显流露诧异色,另二位却神色平静。郑扬之飞快眺了一眼对方球门,就转看皇帝。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又速速移开,再未对视。

    皇帝和郑扬之的马交叉着跑起来,郑扬之斜传,徐恒上插接球,再传郑扬之,郑再传徐,移形换位,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二人无一字交流,无一手势,却能精准切传。

    亦不知何时观察好,竟不约而同避开斛谷须弥,齐齐攻向对方球技最差的一名使节。

    郑扬之挥杖摆马,吸引住使节,徐恒则左挥右走,亦会斛谷须弥那招声东击西,挥杆一蹴而就。

    破门瞬间,四面观礼的嘉宾齐呼万岁,喝彩声如潮袭来,天地共震。其中有懂球的,更赞皇帝和郑少卿传切精妙,配合默契,心照神交如一体所分,同呼共吸,才能使出了若干年不曾见的绝招“二龙出水”。

    左侧系上一面三角青旗,再也不是空杆。

    轮到番邦队,斛谷须弥不做专美凌众,独逞一路的球霸,这回带着本队球技最差的那名使节守好左路,互相照应,发球传球则尽数交给右路队友。后卫将传先锋,皇帝就策马斜截,杖往前一掏,勾球前走,先晃先锋,后欲晃后卫,那后卫是黑夷国的勇士,壮硕异于常人,足高九尺,身形如墙,展臂要拦,皇帝身侧不远处的荆野这会有点看懂了,纵马疾驰,背一侧马一横,用身体挡住黑夷勇士。

    黑夷勇士的防守战术被打乱,不得不同荆野硬拼起力量。皇帝趁机绕过二人,入无人境后千里单骑,再进一球,锦上添花。

    这招叫以快制胜,和斛谷须弥方才的以慢打快是同一套战术,阴阳两极。

    万众齐呼,喝彩声如惊雷炸裂,四面滚地入球场。

    左杆上再系一面青旗,数量超越褐旗。

    倏尔金鸣,司裁扬旗,宣道:“漏刻为期,半局既毕。诸君暂歇一刻,待角鼓重闻再战。”

    便至中场歇息。

    众人下马,陆续去往彩棚歇息。

    斛谷须弥缓缓走来青队这边,右掌抚上胸口,笑道:“陛下击鞠若惊鸿照影,翩翩游龙。”

    皇帝亦笑:“阿弥亦是人马合一,神乎其技。”

    斛谷躬身:“陛下过奖。”

    这时郑扬之从斛谷须弥背后擦过,斛谷回首笑赞:“郑大人也不遑多让。”

    郑扬之旋即扬高唇角:“大王金口一赞,郑某三生有幸。”

    荆野走在郑扬之后面,听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由默记学习这些彬彬有礼的词句。

    斛谷须弥又再侧首,主动同荆野搭话,这回竟敛了三分笑意:“将军实力不凡,下半局不妨多尝试执杖触球,其实鞠场攻防,与行军对阵异曲同工。”

    荆野自己也有点觉出打球如打仗,正琢磨呢,闻言忙拱手:“多谢大王启发!”

    身份有别,没再多言,跟随皇帝等人拾级退出场外。

    久候的庆福为皇帝递上巾帕,皇帝拾起擦额上浮汗,离斛谷须弥远了,方才用漫不经心地语气下令:“喊她来瞧。”

    除却庆福,周遭队友也俱听见。

    *

    兵部。

    王玉英合上刚浏览完的乡试录取名册,里面有一位凉州的举子唤作赵定荣成绩最优秀。其次印象深刻的,是益州毕蟠、淮南张大成。

    三人当中,二人系出寒门,张大成虽然祖辈有从龙之功,但那也是百年前的事情,如今上数三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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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贫如洗。

    这一届,榜下寒士较去年多了四成。

    并不寻常。月戨

    廖清进门施礼:“上峰,您找属下?”

    王玉英点头:“坐。我想问问你,今年巡察,可有人另辟蹊径,以私干公?”她之前已经打听了,去年曾有世家试图行贿,保录族中子弟,那一届旁的考官打点了许多,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那子弟一路混到会试。

    而后卡在这一场,督察廖清拒收礼金,还检举揭发,招了尤怨,世家发难,最后皇帝保下廖清。

    “你若有难处,可与我明说。”王玉英续道。

    廖清阖唇良久,方才低轻开口:“陛下深知上峰耿直刚正,恐有掣肘,所以早早就为上峰肃清诸鬼,毫末不容。上峰,其实今年监考比您以为的更森严,无一起贪墨事。”

    王玉英垂首沉默。

    不一会,门外来一内侍宣旨:“王大人,陛下口谕,请您即刻赴北苑观赏藩使鞠战。”

    片刻,王玉英提口气,起身:“那我先去了。”

    廖清拱手。

    王玉英便随内侍出宫去往北苑,离得近了,听见鼓声喧哗,眺见搭起的棚顶,她不禁忆起自己从前看过的两回。

    一胜一败。

    本朝对番邦的鞠战有百年历史了,向来有胜有败,这是堂堂之阵,礼乐之威,重风范而轻胜负。一道观战的征西将军也说:铮铮天朝好男儿,胜负不过等闲事,唯以热血骋骊场,不负昂藏七尺身!

    纵有圣谕,也需除了兵械,才能入场。王玉英侧着身子解佩剑上交,未瞥场内,四道目光却自两侧彩棚,齐齐投向门洞,或冷瞥或噙笑,皆期待着她转回身后看向自己,也或多或少想知道她最先寻觅谁。

    “好了,可以走了。”禁卫话音一落,王玉英就转回身大步流星穿过门洞,先眺向中央旗杆,见本朝的青旗比褐旗多一面,暂时领先,不禁泛笑。

    第60章·六十

    而后,她不自觉朝右望去。褐队四人已重入场,但尚未上马,王玉英一眼就和斛谷须弥视线对上。相隔遥远,他带笑颔首,她也点了点下巴。

    另一侧青队四人正陆续从阶上走下、入场,除却楚雄,俱瞥见这一幕。

    荆野心一沉:果然是北狄王。

    因为发酸,他的眼皮子扯着眉毛打了两下颤,又想北狄王球打得是不错,明明是对垒,方才还毫无保留提点。

    那……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荆野两眉蹙着,唇角却勉力上扬。

    他旁边那俩位就截然不同了,虽然也不曾移目,睹见全程,但皆喜怒不形于色,眸子也黑沉沉读不出一丁点真实想法。

    王玉英和斛谷打完招呼,扭头望向左侧,顿时一愣:阿野也上场?他从来没有打过啊!

    她赶紧接住荆野的目光,无声用口型道:好好打!

    皇帝唇角扯起一抹无声冷笑,郑扬之则淡淡收回目光。

    荆野却没读出到底是哪几个字,不过他晓得是鼓励,心头原先萦绕的那几缕阴霾顷刻尽散。

    荆野狠狠用力点头,唇角快扬到天上去。

    王玉英瞧见荆野的反应,不禁莞尔。

    她收回视线,随内侍去往左侧挨着青棚的观礼席。荆野垂首盯着草场傻笑,皇帝和郑扬之的视线依旧粘在王玉英身上,纵使她未同他俩对视,他俩也坚持一直目送到她找到座位,然后瞧见她坐下后再次眺向斛谷须弥。

    司裁振铎扬声:“晷刻中移,鞠战再续——”

    场上八人皆一跃上马。

    因为上一轮番邦输球,所以下半局仍由番邦先手。他们这队看起来是轮流坐庄,这回由尚未开过球的黑夷勇士执杖,彩球将一挥出,在草地上仅仅滚了两圈,皇帝就斜杀进来。他未执缰绳,仅用两腿夹紧马腹,右手执杖一勾,再换左手,就将彩球截到自己杖下,并轻松甩开身后追逐的西齐使节。

    喝彩和万岁声山呼海啸,响彻云霄。徐恒冷着一张脸去瞥席间观礼的王玉英,万众欢呼中独她合着双唇,眸中没有丝毫触动,一张脸漠然到毫无表情。

    徐恒直着脖颈,仍旧对视——喊她来不是让她乱瞥闲杂人等的,这才是她应该观摩的马球。

    黑夷勇士气势汹汹,前方拦截,徐恒收回目光,撩眼皮觑了勇士一眼,而后马摆尾,人纵身,先分后合,轻巧摆脱勇士。

    他听着全场排山倒海的喝彩,余光回瞥,那黑夷武士不甘心,调转马头欲追,可个子大了后转身不灵,已被拉开一段距离。

    徐恒冷冷收回余光,又是一个愚勇无谋的傻大个,暴虎冯河,难堪大任。真不知道这类莽夫怎么会得女子青眼?着实没有道理。

    黑夷武士追不上,急得用黑夷话呼唤实力最强的斛谷须弥:“狄王!”

    斛谷竟也回了句黑夷话,上去拦截徐恒。此刻对于徐恒来讲,最佳战术应是绕避斛谷,进攻球门,徐恒却绷紧面颊,喉头滑动,不避不躲,直直应战。

    一杖前挺,一杖来缠,瞬间勾到一处。二人皆不解开,也不言语,只往各自杖上默默加注内力,两杖震颤得越来越剧烈,轰鸣也愈发尖锐,到后来完全是钢锉刮骨声,离得近的观礼嘉宾皆觉魔音穿耳,直透脑髓,不仅太阳穴突突急跳,胸膈间亦是烦恶欲呕。

    越来越多嘉宾死死捂住耳朵。

    徐恒和斛谷须弥却仍不放手,被两杖夹起的彩球眼看着瘪下去,最后竟然爆开,碎裂,内里填充之物纷飞漫天。

    司裁不得不叫停换新球,等待的间隙,似冥冥中有感应,斛谷转身扭头,即刻与王玉英视线交汇。她抬手拍了两下,为他喝彩。

    斛谷漾笑。

    徐恒冷瞥须臾,转看禁卫清扫草场上的彩球碎片,吓得那几个禁卫抓紧清理。

    郑扬之则垂耷凤眼,偷用余光环窥众人,该关注的一个不漏,手上则勒着缰绳,令马尽量无声地走到草场中央。

    本朝和番邦赛过不下百场鞠赛,从前也发生过赛球破损的事,后来定了规矩,一旦球敝,则双方各易一健儿,会于中庭,再行争球。

    郑扬之早早占位,剩下的一个荆野不懂,另一个楚雄不便争。褐队那厢是西齐使节到了中央,和郑扬之双目皆如鹰隼,紧紧盯着司裁手上彩球。

    司裁将彩球掷向空中,西齐使节奋力举起金杖,欲以千钧之势强夺。郑扬之却勒马后退,使节空中击杖,虽然触及彩球,却因太过刚猛,球往前飞,郑扬之抬杖一勾,就将彩球带回地上,争得球权。

    全场叫好,王玉英也鼓掌——鞠战讲的就是切磋,谁好赞谁,有一说一郑扬之刚才表现不赖。

    她原本只打算拍两下,却瞧见徐恒再次扬起下巴,冷冷盯着她的两只手。于是王玉英胳膊就没放下,继续又拍第三下、第四下。

    球场上,郑扬之的笑从唇角和眼睛里止不住地溢出来。他背逐渐挺直,单手执缰,信手拖杖,整个人清贵从容,疾驰间鬓角碎发拂面,不显凌乱,反再添几分不羁和风流。

    直到斛谷须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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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横马,挡住郑扬之去路。

    郑扬之往左,斛谷便左拦。

    郑扬之假意往右,实际仍往左,斛谷堵在左路,压根不上当。

    斛谷全程用轻功,郑扬之难比他快,始终突围不了。

    郑扬之笑道:“大王为了拦截下官,竟纡尊降贵,用起轻鸿技、腾跃术。”

    说时又往右突。

    “那是自然,本王看重大人。”斛谷须弥笑着接话,马上却半点不分心,再次成功拦截。

    郑扬之暂无良策,勒缰后退,斜后方突然响起高呼。

    “郑大人,往这传!”荆野不住挥臂,他这没人防,好机会!

    他的嗓门大且洪亮,盖过马蹄声,全场皆能听见。郑扬之不得不把球传给荆野。

    荆野接住。

    经斛谷点醒,结合自己上半局观察,他有点摸着门路了,控马和冲锋是一样的,最看重起速与急停,但要多做点回转和横停。正手击球就是长枪直刺,反手击就是回马枪!

    他往前晃过一名褐队球员,斛谷须弥在他斜前方,本可以拦截添阻,却微笑收杖。

    球门前还剩下黑夷勇士和西齐使节,荆野以一敌二,力大无穷,与九尺高的勇士相撞也不觉痛,遇到使节拦截,更是飞马直接跃过人头,观礼席上一阵惊呼。

    他用执枪的方式执杖,往球门一刺,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彩球滚入门中。

    “好球!”王玉英腾地一下站起,啪啪鼓掌,前面两个球是不是也是阿野进的!

    荆野仰望观礼席,在人山人海中找到王玉英,这一刻恍惚只听得见她的掌声。

    荆野心潮澎湃。

    徐恒则冷冷眺着她唇角的笑。

    王玉英已经没再俯瞰荆野,更不会瞟徐恒,她瞧着司裁挂青旗,一比三,我朝遥遥领先。

    同样望向旗杆的还有斛谷,他接着又瞥了眼滴漏,同另外三名队友道:“余下估摸不过两轮,诸君且请勠力同心。”

    未免节外生枝,在京城,他就没打算取胜上邦,但输局已定,求一球也无妨。

    斛谷开口:“本王有个不情之请,想再开一球。”

    三国使节立马让给斛谷执杖,彩球尚在杖下未挥出,徐恒就上前拦截,郑扬之亦斜绕至斛谷身后,又要来一回二龙出水。斛谷策马,直直迎上,和徐恒的金杖击打到一起,马身差毫厘相错。

    郑扬之和徐恒对望一眼,徐恒人立马嘶,不惜以肩开路,郑扬之亦不手软,球杖横扫,但凡斛谷反应迟一霎,被打到的就不是球杖,而是手腕。

    二龙出水瞬变三龙争珠。

    但三龙竟还都能抽出余光窥视观礼席。

    唯独荆野目不转睛盯着三马疾驰如电,漫天草屑尘土。他看得热血沸腾,情不自禁挺着球杖刺入,三人围住斛谷,转灯般厮杀。

    场内场外,皆看得呆了。那黑夷勇士亦眼热,也纵马驰入,不一会皆运起内力,落下郑扬之,四马斗成一团,人影翻飞,几不能辨。

    最终是徐恒和斛谷须弥眼疾手快,同时勾住彩球,荆野后几霎瞧见,便要助徐恒荡开,虚刺一杖。

    黑夷勇士急闪。

    斛谷原先还在同徐恒僵持,忽地像是察觉了什么,回首后望,因这一霎分心,徐恒生生抢走彩球,赢了斛谷。

    徐恒再拖杖疾驰,人往后仰,几乎倒钩在马上,而后身再带着金杖一道立起,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新月般完美的弧线,精准破门。

    因为力道太大,彩球滚到围栏底下仍不住原地打转。御马也因为过快,破门后仍驰骋难停。

    徐恒袍角翻飞,生出的风和喝彩一并在耳畔呼啸,一颗心亦被这风乘势送上九霄。

    最后的胜者是他,她是不是很失望?他禁不住噙笑扭看王玉英,想看她的表情是不是变得更难看?他既想欣赏,又期望能从她脸上瞧见一些别的,哪怕仅一点,也足以令他心颤。

    徐恒望见王玉英忽然从台上跃下,分开人潮,急急朝着场内,向着自己奔来。他不由一怔,继而狂喜,心脏乱跳,其实恩爱夫妻,未必非要鸳鸯交颈,可以相敬于眉眼,可以相知于字句……太多方式。只要能日日同食共读,守住后半辈子,又何必介意那失去的一点点执手之温,枕席之欢。

    徐恒下马迎上。

    王玉英却一脸忧心忡忡从他身侧跑过,擦肩时徐恒笑容僵住,愕然扭头,瞧着王玉英全然不顾场上马蹄纷乱、杖影呼啸,径直奔到场中央,扶起倒在地上,一身枯草的斛谷须弥。

    离得远,二人又都垂首,徐恒读不清唇语,不知道他俩在讲什么。

    过会,斛谷仍低着脑袋,反倒是柳眉深蹙的王玉英抬首仰望徐恒,那一眼,里头除却冷漠和不耐烦,还有几分生怕他把斛谷怎么了的担忧。

    禁卫已在徐恒耳边禀奏,原来是那黑夷勇士乱了步调后人马并倒,斛谷舍己救人,推开勇士,自己被马压下,千钧一发间斛谷跃出如一线天的缝隙,在马场上连滚数圈。马已毙命,人倒是万幸。

    那他没受伤啊,她急什么?徐恒幽幽地想。

    他的眼睛始终凝望前头的“伉俪情深”,觉得方才发生的一幕幕都很熟悉。王玉英跃下高台,狂奔而来,面上尽是牵挂担忧,像极了那年的冰湖狂奔,他已经许久未见这样将一条心全系挂在一人身上的她,不由得心神激荡。

    可当她奔向斛谷时,那忧心忡忡,头也不回远离的人又从王玉英变成了自己,马场逐渐模糊,再清晰时竟变为扶玉殿,那年他急急奔向江梅,将她扶起,拥住。听见江梅哭诉后,他同样抬头望了眼王玉英。

    左竿上再挂上一面青旗,徐恒耳畔响起一声鸣金,下半局也已结束,他们大获全胜,他以三球夺魁。

    四面八方皆在高呼万岁英勇,他却没有半点欢喜。

    此时此刻他既想要斛谷即刻死,又想继续看着,看她是怎么一点点再游离,再深陷。

    她对斛谷越好,他心里竟荒诞地越痛快。

    仿佛钝刀子划肉,第一刀,痛到钻心,龇牙咧嘴,但划得多了,竟爱上并沉溺于这种疼痛。

    他清楚,这是一种几近于疯的赎罪。

    许是马球消耗精力过多,徐恒的真心痛隐隐又要再犯。

    但身为上国天子,还是得亲临抚慰。徐恒一面下令传御医,一面朝王玉英和斛谷须弥走近,荆野已经凑过去蹲下,看样子在嘘寒问暖,他倒是会做人。

    枯草松软,徐恒却似踏冰针,近前的每一步都自足直捅到心。

    不远处,郑扬之已走回场边。他锦袍尽湿,几近脱力,面唇乃至脖颈皆恍白,分唇喘气,一双凤目却仍黑不见底,当鬓角的汗珠滚进领口时,手也一松,将球杖弃置般丢入球桶。

    郑扬之合上唇,折返中场,身为鸿胪寺少卿,邦交之事,不可缺席怠慢。

    徐恒走到斛谷须弥脚边时,太医已经开始查看伤势,王玉英和荆野都退到一旁。

    徐恒再一次对上王玉英的眼睛,只要她不移目,他就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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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视。

    半晌,王玉英偏头。

    徐恒这才低头看向斛谷须弥,唇突然被粘住,整个喉咙管亦是僵的,讲不出一个字。

    竟让斛谷须弥抢先:“臣藩邦小酋,不识礼度,坏了上邦球戏,自知罪重,伏请圣裁。”

    听见这话,徐恒看的竟然不是斛谷而是王玉英,望着她,一眨不眨,他眼睛、鼻子、喉头无一不酸涩。

    徐恒要启唇回复,斛谷却又快了一步:“承蒙陛下不咎臣过,反降天恩,遣太医为臣诊治。”

    徐恒突然分唇,扯高嘴角,嗓子依然出不了声,但心里在笑,笑得胸腔同振,笑得心里好疼。

    他喉头滑动了下:“阿弥,你既来朝,便是上宾,朕不会愿意见到你出事。你也是舍己救人,赛场突生的不测与你无关。朕已经下令太医院竭尽所能,务必保你和诸位使节康健。”

    斛谷须弥连声道谢。

    徐恒又命走来身侧的郑扬之善后。君臣间未有眼神交流,但望着斛谷须弥,想想不远处盯着瞧的王玉英,徐恒和郑扬之心里竟不约而同,唯有一词四字——忍气吞声。

    接着,皇帝转去慰问黑夷勇士并另俩使节,今日场内外所有外宾均有抚恤。

    回宫的时候他才发现,腰间的白玉佩因为马鞠剧烈,裂了一道纹路。皇帝拇指摩挲裂纹,没关系,他会命人修复如初,继续佩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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