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
奈何辛弃疾最不耐烦有人半藏半露地讲话——看着人打磕巴他急啊!
之前知潭州兼任湖南安抚使时,他已是前呼后拥的大员了,路过街坊看着有位瘸腿老伯费劲满头是汗地朝家门挪,他都会看着浑身刺挠,最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举直接过去把那老伯背起来送到了家门口,这才舒服了。
所以,辛弃疾当下就是一声喝:“有屁就放!老子没给你吃饱饭吗!”
通判被吓得一弹,屈于辛弃疾瞪得铜铃大的虎目,不得不:“至多半月。官仓中的粮食还是太少,大部分都被米商握在手中,官仓的粮用尽了,就必须得高价购入了”
那点粮食只能顶半个月,够做什么的?灾荒已持续了好几个月了,仍没有打住的架势。
通判战战兢兢等着辛弃疾的怒火。
但出乎意料,辛弃疾却并未发作。
他只“嗯”了声,点了点头。比起愤怒,他面上的表情更像思索着什么。
挥手叫人都走之后,他叫:“三郎呢?”
“抚州灾情过重,流民已由抚州进了隆兴府,现下进贤形势已与抚州所差无几了。”
进贤属隆兴府治下,也是辛弃疾该负责的区域。将几个孩子都叫进书房后,辛弃疾看着莲心,郑重道,“爹爹和你三哥必须得亲去进贤一回,这些日子,你与你阿娘他们都好好待在家中,千万小心”
莲心心中焦急:她也是亲看着局势一点点变糟的,怎么会愿意干待在家中,不尽一点力?
她祈求:“爹爹,我也能帮上忙,带我去吧!”
辛弃疾明显一怔,断然拒绝:“流民为争食不择手段,你一个小娘子,去那边太危险,绝对不行!别说你,就是你三哥,我本来都没打算带去。”
他看了眼辛三郎:“只是有你三哥在,才好算清楚隆兴府的储粮,不得不带上他奔波。”他拍拍莲心的脑袋:“你就好好待在家里。”
说完,抬脚就要走。
能算清全隆兴府的储粮,那得跑过多少地方,算过多少数据?
莲心这才晓得,原来辛三郎没空管她的日子里,竟是把全豫章的米铺都跑遍了!
怪不得脸色疲倦得都成那样子。
但她也想尽自己的力气
莲心想了半刻,突福至心灵,叫:“爹爹,我也有用!”
她认真道:“我也有像三哥一样有用的本事。爹爹能否听我一言?”
第30章 鹧鸪,县令和行不得也。
“爹爹,只要有饥荒,必有流寇,是不是?”莲心认真道,“我曾跟随我父亲治流寇,对流寇的武器熟悉。”
一是她曾跟随虞公甫整治流寇,二来,不能与辛弃疾说的则是——她还能听见流寇的武器交谈。
当时在虞公甫身边,莲心就是靠着这项本事提前示警、省去了许多虞公甫麾下将士不必要的伤亡。
辛弃疾闻言若有所思,但仍未松口,只摇了摇头,“太危险”就要离开。
莲心心下一急,追上去半步,左右看看,拽拽一旁辛三郎的袖边。
“三哥”她小声道。
还是走晚了。
辛三郎维持着朝外走的姿势,暗叫不好。
但没法子,现在他的手腕也从莲心手里抽不出来了。
他试着扭了两下,没扭动,也就放弃了无谓的挣扎:“闹饥荒的地界乱,父亲也是为你好。”
“可是我真的可以帮忙么!”
又被缠了半天,辛三郎是想走也走不了,最终只得给她指了条明路:“你去求母亲。若她也说不动父亲,你也不必再试了。”
好在,范如玉的话还是足够有分量的。
半日后,莲心以“大字翻倍”、“重新学诗”和“绝不再胡作隐括诗”等等多条屈辱代价换来了范如玉的出手相助,辛弃疾也最终点了头,答应带莲心前去进贤。
车马备齐,莲心抱着吴钩,同辛三郎和辛大郎一起跟在辛弃疾身后,准备前往进贤。
——车旁边,还站着搭车的韩淲,他将和辛家几人一同前去。
“我们在隆兴府收了不少人的折子,我这次将它们一同去进贤带给陆叔父,免得路上丢失损坏。毕竟是要进给官家的,脏污了也不美。”
韩淲微笑朝辛大郎颔首,“搅扰诸位了。”
这话主要是朝着辛大郎讲的。
所有人里,韩淲连和莲心都讲过话,唯与辛大郎是毫无交情。
辛大郎是个颇为寡言的人,闻言也只向韩淲一点头,没说话。
莲心和辛三郎都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韩淲带着一众热心官员写的折子,搭乘唯一没上折的官员的车
虽说是因为去进贤的人不多,他想必也是迫不得已,但双方难免都有些尴尬。
辛三郎方才自韩淲来后便若有所思。
莲心看他好久,也不见他如往常那样回视。
“三哥。”她有些不满,拽拽他袖子。
辛三郎:“?”
莲心不高兴:“你怎么不理我?”
“你是小孩子么”辛三郎从出神中回复过来,有些无奈,但还是依言握了下她的手,“怎么了?”
“我本来就是。”莲心悄悄朝韩淲那边努嘴儿:“涧泉哥哥与大郎君不熟么?”
“大约不比你熟吧。”
“我与他哪里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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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辛三郎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今日何必费大力气也要去进贤?”
但莲心也不是傻子,一下子明白辛三郎的弦外之音了。
他觉得她是奔着韩淲才要去进贤的!
她双眼一下子瞪大,“啊,你坏三哥!”她推了一把辛三郎,羞恼得直跺脚,指着他,“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话未尽,脸蛋已红了。
很快马车备齐,几人上路。之后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讲话。
倒不是因为生气——莲心气性大,忘性也大,不一会儿就将方才的话忘在了脑后,又蹭到三郎身边卷着他袖子边儿玩了——而是因为马车疾行,十分颠簸。
快到进贤时,莲心感觉她的脑仁都已经遗失在了路过的某个驿站处。
仿佛一整个乐部在莲心大脑里面开宴会似的,莲心眼冒金星,晕眩不已。
要进进贤的马车堆积在城门口,都缓下步伐。
过了已有一炷香的时间,莲心的晕眩仍不见缓解。
辛三郎不在,车中只剩辛弃疾几个糙汉。
糙汉带孩子的辛弃疾不光没发现异常,还有心思调侃脖颈低垂的莲心:“淋雨鹧鸪,若有思乎?”
孩子啊,快别低着头了,可真像一只正在思考的淋了雨的鹧鸪啊!
韩淲倚窗摇扇,笑着闲闲接上:“遇水呆怯,行不得也。”
我看她是因为下雨堵车了才郁闷,不必担心,不必担心。
呸!什么东西!
莲心差点被这两个闲得长毛的人气乐了,她黑着脸:“燕雀鹧鸪,群聚一处。”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只是在晕车,晕车懂不懂!就算她真是叫声像“行不得也哥哥”的鹧鸪,那和她聚在一起的他们又是什么呢?最多是燕雀,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莲心还是太高估这两头燕雀好汉的脸皮了。
韩淲轻笑,辛弃疾哈哈大笑,开始拍莲心背。
“儿啊,你居然会对对子了!”
他甚至还颇为骄傲,捋须自得,“果然还是要寓教于乐啊。”
呸,谁乐了,全是你乐!
莲心气呼呼挪了个座儿,扭过脑袋,任辛弃疾怎么逗,都不肯回头看这不正经的爹了。
“能不能有个做长辈的样子远远都听得到动静。”
随着帘子掀开,一道清淡的无语声从门口传来,新鲜的风蹿进车厢中。
见着辛三郎回车上,莲心才像见着了救星似的,猛地抬头,一扑:“三哥!你终于回来了!”
她怒指向身后,“爹爹他们欺负我!”
辛弃疾嘿嘿一笑,装聋。
他问正事:“进贤县令呢?这挫鸟怎么还不来?三催四请,一会说在处理公事,一会说在赈灾,他是迁徙么,有那些工夫跑来跑去?”
辛三郎“哦”了一声。
方才在热闹的斗嘴笑话中缺席的辛三郎:“燕雀鹧鸪,岂知鸿鹄之志?”
端着茶杯的辛弃疾、韩淲:“噗——”
莲心:“噗哈哈——”
她不自觉伸出了大拇指。
还得是你们文人自己骂人狠呀!
笑过了,还是要说正事。
方才辛三郎下车就是去找进贤县令的人的。辛弃*疾可以算是进贤的直属上司了,别说派人接了,绝大部分县令都是赶出二里地亲自来迎的:毕竟直属上司影响他的考评升迁。
但这进贤县令却怪,虽然他本身是个年轻进士,来进贤可以说只是长资历来的,之后必会再升迁,但眼下再怎么也不该如此怠慢上司。
辛三郎:“据县令的手下所言,县令正忙于公事,要请我们再稍候半日”
辛弃疾等得早就不耐烦了:“再等半日?按他的安排来,等老子进城了,旱灾都闹完了!”
“时间耽搁不起。他不肯来见我们,我们自有其它法子!”
辛弃疾若有所思,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心中。
辛三郎看着辛弃疾那明显没憋着什么好主意的表情,摇摇头,顺着莲心的意,落座在她身边。
还不待莲心竖着大拇指,要夸他方才讲话解气,他已牵过莲心的手,将大拇指外其余几根手指也捋开。
莲心的手展平成摊开状,他取出袖中的薄荷香囊,放在她手心里,再一根根认真将她手指合拢:“拿着吧。”
清凉的味道冲散久在车上的晕眩,莲心笑嘻嘻接过,瞧着他,嗅了起来。
这香囊除了里面填充的薄荷味,还带着三哥身上的幽香呢
茶香袅袅,莺声隐隐。
进贤县令衣领不整,倚在榻上,懒洋洋笑道:“唱得好,赏。”
榻下的乐伎忙跪下谢恩。
进贤县令道:“上前来。”拿手挑起乐伎的下巴,露出一缕笑。
他年少即中进士,如今不到三十就做上了县令,真是觉得人生一片坦途,万事得意。
——除了今年运道不好,赶上了天灾。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江南西道多州大旱,眼前的隔壁抚州就是更严重的例子。有抚州比着,官家怎么震怒也怒不到他身上来。
更别说他本身也并非贫家子,父亲和叔伯们在临安颇有人脉,自然会帮他打点好关系。
像那任抚州常平提举的陆游,写诗又怎么样?忧国忧民又怎么样?还不是不会做官。
在临安时,他就颇爱“直言进谏”。
一回孝宗举办内宴,宴上君臣皆有,得宠的宫人便趁此机会捧着帕子,殷切请曾觌为其作诗。虽然曾觌因“宫规不许”的理由拒绝了,但也没想传开——他不愿轻易得罪官家近侍。
不想事情传到陆游耳边,这可坏了,当即他便辗转托人奏到官家面前:“陛下初嗣服,岂宜与臣下燕狎如此?①”——陛下,你消停点,不能这么惯着你手下啊。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陆游招致了孝宗的厌恶,也因此被外放。
因此,进贤县令根本不担心自己会因进贤的灾情被发落:旁边明摆着一个更坏的例子,那人还不会做官,说话太直,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正当他坐在原地,美滋滋想着自己任期一过就可调回临安的前程时,一侍从跑进来:“相公,相公!”
进贤县令有些烦侍从打扰他幻想:“做什么,火急火燎的!”
侍从站住了,喘匀了气道:“相公,辛公有话传来”
进贤县令不耐地打断:“我晓得,刚才不是说了吗?就说我亲自赈灾,忙得赶不过去。”
辛弃疾确是位人物,若只是平常巡视的,那他肯定早就撒着欢儿地办宴迎接了。
但辛弃疾这次明显是为旱灾来的,肯定又是要进贤县令开仓放粮——他也不想想,若是灾情还没怎么就将常平仓开了全放出去,那日后灾情更重,官家下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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