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足兄弟,是门客抑或奴仆,全都给不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而这些人,也往往没有认真地看过秦溟一眼。
他做出冷淡孤高的姿态,他们便以为他真的孤高。他说话做事为秦氏考虑,他们便以为他真的在乎这座尚未倾塌的大厦。
连昔日熟识的裴怀洲,都敢拿区区一个裴氏来诱哄他,让他去问心宴收拾烂摊子。裴怀洲自诩聪明,却也是个识人不清的蠢货。
可是……
可是裴怀洲派了裴念秋来。一个看起来不怎么像贵女的女子,孤身一人抱着木箱,踩着稳稳的步伐走向他。
彼时他坐在山石之上,给衔霜喂肉。每逢这种时候,管事和仆役都不会靠近,以免被衔霜撕咬吞食。可裴念秋甚至没有犹豫半分,直直地走过来,寻找可供攀爬的木梯。
她找到了上来的路。她靠近他,将木箱放在他手边,直截了当地开口。
“世人总是偏心的。”裴怀洲再次重复了这句话。秦屈偏心,容鹤偏心,连他的母亲也偏心。四年前母亲过世,裴怀洲学会了利用这种偏见,为自己谋划长远前程。
但他仍然不甘。
如今有了个阿念。阿念不善言辞,胆子和脾气一样大,平日里尚且能装个乖顺姿态,遇着紧要情况,她便显出格外凶狠粗莽的模样来。
以往裴怀洲厌恶这种新鲜粗俗的莽撞,现在心境却不同了。
“她不偏心。”裴怀洲隔空点了点秦屈的胸膛,“她那颗心,还没有偏到你这里。纵使她说过喜爱你,这份喜爱,恐怕也不见得有多重。”
否则她为何不求援秦屈呢?
宁肯冒险滑下山沟来找他。这一刻,他在她心中的份量,理应超过了秦屈。
裴怀洲拢一拢袍子,越过秦屈去卧房。秦屈立在原地,许久未动,只听着房门被叩响的动静。而后门被拉开,里面的阿念和裴怀洲说了几句话,便将人迎进去了。
明明是秦屈的卧房,门一闭,却仿佛成了个不容打搅的密室。
阿念摸摸脑袋,很不解地问:“你现在才问这个,不觉得太晚了么?早在我安排丧仪的时候,你就该和我谈这事儿了。一直不问,我以为你完全不关心呢。”
“原先的确不关心。”秦溟承认,“如今见你做了这么多大事,我不得不关心。”
说明白点儿,就是他原先没把她放眼里,不认为她能搅动什么风浪。
“你要夸我,就诚心诚意地夸。学学我,夸人从来都不藏着掖着。”阿念仰头,捧住秦溟的脸,迫使他低下头来,“快,夸我有本事,有手段,让秦郎君心生忌惮。”
秦溟纠正道:“我并没有忌惮,只是欣赏。欣赏,故而担忧你乱做危险事。”
阿念笑吟吟地看他。
她几乎躺在了他腿上。
秦溟抿着嘴唇,浅灰色的眼珠子安静地注视着阿念。良久,他弯下腰来,亲了亲她的嘴唇。
“念秋年纪轻轻,心有丘壑,有安民济世之才。”他贴着她,微苦的气息流入唇齿,“念秋远胜我见过的许多人。让我感到非常的……鲜活,有趣。”
阿念不满意,顺势咬了一口他的舌尖:“只是有趣么?”
秦溟微微阖眼,绸缎般的长发落在阿念胸前。他加深了这个吻。
阁楼内炭火融融,偶尔有风钻进来,盖过了暧昧的水声。没一会儿,两人都觉着热,阿念甚至扯松了秦溟的衣襟,在他锁骨处抓了几条道子。她的手要继续往里探,被他捉住。
“不可如此。”秦溟蹙眉制止。
阿念察言观色,知晓再闹下去这人就要变脸。她故作失落地爬起来,理了理衣裙,闷闷地说道:“算了,我不稀罕。你夸也夸不好,又不爱与我亲近。我要走了。放心,我才不会做危险的事情,也不会连累你家。”
她要做的事,比他想得更危险。
秦溟喊住她,抬手帮她理了理微乱的发鬓。
“你回去罢。”他说,“我身子不好,近期不要过来找我。”
阿念故意半开玩笑:“好哦,我找其他人玩。”
她离开阁楼。秦溟独自坐在窗边,重新拿出祖父寄来的信。密密麻麻的墨字中,夹杂了两三行话语,是送与他的提醒。
那胆大妄为的小娘子,压着他亲来亲去,目不转睛地对他说话。
虽然此前预想过她会在何种情形下说这种话,事到临头仍猝不及防。
这算是他胜过了秦屈么?
不。
裴怀洲穿好衣裳,踏出房门。向堂屋望去,阿念跪在铁笼前,握着栏杆诉说着什么,脸上的情绪比方才生动得多。
“她以前没学过什么道理,也不清楚情爱是什么东西。”裴怀洲自顾自地替阿念解释,“所以她对人说‘喜欢’,未必是真的喜欢。”
世间无太平,建康城里的皇帝换得又勤。想想那些天子隔三差五闹出来的奇闻轶事,裴怀洲便觉得,阿念动不动上手的毛病是耳濡目染造就的恶果。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以后有他在,他又应承了教她本事,自然也会引导她识得男女情爱,真真正正对他说一句爱语。
只是这个过程,自己要忍耐许多痛苦。
院外,顾楚和宁自诃没打多久,便被闻讯而至的郡丞分开。
左右没出什么大事,无非是两人身上都多了几道血口子。看得郡丞脑门子突突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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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https:">提供的《嚼春骨》 30-40(第9/17页)
晌午饭便只能由郡守做东,将这几个人聚到一处,劝几句好话,互相敬个酒。秦溟也在,全程冷眼旁观,完全没有开口说和的意思。
饭吃到一半,仆役传话来:“裴家娘子她们要回去了。”
秦溟搁了筷子,起身要走。
结果他一动身,顾楚和宁自诃也蹭蹭站了起来。
秦溟:“?”
“都跟着我作甚。”他不理解,“我去送我未婚妻一程,你们也有人要送?饭都不吃了?”
宁自诃噙着笑意,语气轻松:“我闲着无事,随你出去走走。”
“是么?”秦溟不置可否,看向顾楚,“都尉又是何意?”
顾楚将手指捏得嘎嘣响。憋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此人心术不正,你知不知道他早上做了什么,他……罢了,我得跟着他。”
一边说着,一边还忍不住瞪了秦溟一眼。
什么未婚夫,屁用没有,还得靠自己射箭给裴念秋解围。
裴念秋还不领情!
裴怀洲抚摸嘴唇伤痕。秦屈也注意到了这伤,沉默须臾,道:“你能碰她?你的心病,好了?”
“当然都会好起来。”裴怀洲笑起来,冷冷地看着他,“我会越来越好,于公于私,皆是如此。”
秦屈道:“执著易生魔障。”
“你不执著,这两日为何心急许多?”裴怀洲反唇相讥,“你那副不争不抢的姿态呢?装相。”
秦屈便又不说话了。两个人各怀心思地杵在门口,而藏在角落的枯荣轻手轻脚落到地上,经里屋窗栏翻出小院。
“我走啦。”他哼着歌儿,一路下山去,“我要回季随春那里去。下次见面,不知道你这骗人鬼能不能变厉害点儿。”
这些情况阿念一概不知。
她跪在铁笼前,呜呜哇哇地对着桑娘一顿问,里面坐着的桑娘全都不回应。等她问完了,桑娘才伸出手来,越过铁栏缝隙,捏着她的下颌骨左看右看。
阿念的脸蛋被挤成一团,说话都说不清楚:“干什么,该不会又要和我打架……”
我不怕死。
在黑暗窒息的屋子里,挤在身侧的嫣娘恶狠狠说道。我不怕死,只怕没机会改命。
“我不怕死。”
阿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又或者,是嫣娘的声音。
“我不怕死,只怕没机会改命。”
她再一次对着镜子呼唤道。
“阿念。”
嫣娘。
颤抖的唇,吐出骄矜的话语。
“我和你一样。”
“打什么?你那挠痒痒,能叫做打架么?”蓬头垢面的桑娘开口说话了,吐字尚且有些困难,声音低沉充满萧杀之气,“太弱了,怎么这么弱?”
阿念抓住桑娘手指,恨恨咬住。
桑娘随便她咬。藏在乱发下的眼睛,仔仔细细盯着阿念,从眉毛到鼻子再到胳膊腿儿,全都看一遍。
看完了,自言自语道:“原来你长这样。”
阿念一愣。
以前桑娘甚至没办法看清她的长相么?
“真的很弱?”她松口,挽起裤腿和袖子,给桑娘展示自己,“我觉着还挺有力气的,现在能徒手扛起半人高的药炉……你怎么练的,你教教我,我都能学。”
说着,就要喊秦屈打开机关。
然而铁笼里的桑娘猛地出拳,隔着栏杆砸向阿念的脸。拳风袭面,阿念向后仰倒,再看桑娘,桑娘已捂住脑袋,弯腰压着身躯喘气。
听闻他与裴氏女来往密切,然裴霜行事尚有不明之处,裴氏女是否清白?不知亲事何人定夺,实在荒谬,早日断绝来往,不必纠缠。
一如阿念质问秦溟关心太晚,秦溟的祖父也隔了大半年才留意到裴念秋,留意到这桩漏洞百出的婚事。
吴郡兴建女子官学的消息,显然已经传至建康。
不知有多少人记住了裴念秋的名字。
秦溟望向窗外。从此处高阁向东望去,十丈之遥,便是阿念熟悉的荒园与巨石。体型庞大的灰狼来回逡巡着,嗅闻草间残余的气息。
他叩击窗栏,便有两人拖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郎君上来。若阿念在此处,或许能认得,这郎君是常常跟随秦溟出行的人。是他众多门客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我养着你们,是让你们为我效力。我平生也没什么大志,不过想多看看世间事,听听周遭的声音,尽本分维护亲眷族人。”秦溟轻声道,“你怎么敢吃里扒外,将我的私事捅到祖父面前?”
年轻郎君口舌肿胀,话不成句:“我只是……只是担忧秦郎沉溺女色,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又让诸位老爷失望……”
“家中叔伯不喜郡学变革,是他们的事。你是我的人,还是他们的人,是祖父的人?”秦溟露出真切的困惑来,“况且,你算什么东西,还管到我身上来了?我瞧着很短命么?”
“不、不是……”
“将这个……算了,将他拖走。”秦溟显然不记得对方姓名,“喂给衔霜。”
伏在地上的年轻人顿时惊惧起来,未能哀嚎乞怜,便被堵了嘴巴拖下去。片刻之后,灰狼的嘶吼声夹杂着恐怖的尖叫,一齐钻进秦溟耳中。
他甚至没有朝外面看一眼。
只舒展了身体,倚着窗栏,长长地叹了口气。未曾合拢的衣襟,露着锁骨与红痕。尚且湿润泛红的嘴唇,动了动,吐出轻飘飘的话语来。
“无趣。今日依旧无趣……”
严苛且谨慎的祖父无趣。古板守旧的叔伯无趣。私下里对祖父示好、却又贪生怕死的门客无趣。
厌恶他外貌的人无趣。
担忧他孱弱短命的人无趣。
无趣,无趣,无趣。
秦溟的手指抚上唇瓣,将残余的津液送进舌间。他微微眯了眼,眼尾唇角泛起浅淡而怪异的春色。
“秦屈,秦屈!你快过来!我娘不对劲……”
砰!
又是一拳,铁栏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秦屈赶过来,早有预料地抛出水囊,砸向桑娘脑袋。里面的人下意识接住水囊撕成两片,黑色药汁流了满脸。
“她只是暂时恢复神智,若要彻底清醒,得日日施针服药……”秦屈对阿念解释,“你不要着急,先回去歇息,我等她安静下来,再给她诊脉。”
阿念不走。
她抓着铁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桑娘。
“你现在认得我了。”她说,“你也听见我怎么喊你了,不管你认不认,都是我娘亲了。母不嫌儿丑,别想抵赖。”
里面的桑娘并不回应阿念。
片刻,药效发作,旧日的将军维持着坐姿入睡。秦屈正要探身诊脉,却见阿念伸进去一条胳膊,小心翼翼握住桑娘摊开的掌心。
那只长满了茧子,能折断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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