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打叶,蝉鸣伴着溪流淙淙。
斜阳映着远树,日光穿过高柳绿槐,洒在宁念戈的脸上。
清风拂面,她眯着眼睛长舒一口气,很是安逸。
宁六出看她懒猫伸腰似的模样,忍俊不禁。
二人路过山间一处荷塘,宁念戈起了玩心,央着宁六出要去采莲子。二人在池边丢下板车,从芦花荡里拉出一只竹筏,轻快地跃了上去。
霞光映日,竹筏搅乱池水,水天相接,一片金粼。三五个身着褂子的少年走进茶棚,甩着头上的汗滴,毫不客气地吩咐。
他们大大咧咧坐下,声音张扬而响亮。
“顺子,虎哥真替你道歉去了?”有个声音不怀好意地问道。
顺子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地抖动:“有我什么事儿,都是王翠儿非押着虎哥去的。”他恨铁不成钢,“虎哥一世英名就栽在王翠儿身上!人家说啥他都听!要是我,打死不去!”
少年们一阵哄笑。
“昨天被按在地上求饶的可别说这话!”是她最喜欢的苏子饼,是她在别家酒席上吃过一次就记了很久很久的苏子饼。
这一刻,她好像才后知后觉,她的父亲死了。
她的父亲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夜。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宁秀才血红的衣襟上,宁念戈大口咬着早已冷硬的苏子饼,突然觉得这苏子饼也没多好吃,苦苦的,咸咸的。
不知哭了多久,夜渐深,她伏在宁十道身旁睡着了。
明明已经睡去,思绪好像跳进一片冰池,起起伏伏间好像又看见了宁十道。
她看见宁十道而立那年才中了秀才,自嘲仕途无望,此后便以抄书为生。正月替人写对联,红白喜事替人记礼金。偶有人家请他去给自家孩子开蒙认字,也不过几日功夫,教完名字怎么认、一到十怎么写,就被客客气气送走了。
她看见那年北方大旱,流民纷纷逃往南方,溧安县有渡口,是以流民多从此取道。他大门紧闭,却在路边放了一大缸水供往来流民自取。他趁夜色将空缸搬回家,天微亮时路边又坐着满满一缸水。两天后他再去取,缸没了。
她看见有一夜门外传来敲门声,响了两声后就是长久的沉寂。他壮着胆子拉开一条门缝,只见地上放了一个襁褓。宁十道将襁褓小心翼翼抱回家,夫妻俩看着麻布里藏着的婴孩,错愕又惊喜。
“丢人!”
顺子下不来台,将汗巾狠狠丢到桌上,恼羞成怒:“笑什么!昨天是爷爷被背后偷袭!正面比划比划,谁求饶还不一定呢!”
又是一阵调笑,少年们推搡打闹着,说了一通不干不净的话。
坐在一旁的年轻男人有些不耐烦,眼神示意同伴离开。
“说起来,那宁六出到底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溧安县差不多年纪的人我可是个个都认识来历,就他跟石头里蹦出来似的。”笑闹完,其中一人借机吹嘘。
年长男人身体一顿,鹰眼扫过那群少年,年轻男人也陡然坐定了。
少年们七嘴八舌。
“估摸着就是从哪来的流民吧。”
“我怎么记得他原来没有名字?”
粉紫的天地间,少年撑一支竹篙,移舟向那藕花深处去。少女光脚踩在竹筏上,摇晃间采莲正忙。
竹筏荡阿荡,直到暮色四合,水鸟归巢。少年少女拥着满船荷香仰躺在竹筏之上。头顶是漫天的皓月繁星。
宁六出从袖中拿出一支梅花木簪,递给宁念戈,假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前几日见城中有人家给姑娘办及笄礼插簪,想起你如今还没戴过,便给你刻了一个。”
宁念戈接过木簪,举在眼前细细端详,绿檀木的簪身顺滑柔润,不知道他私下打磨了多久,一簇梅花小心翼翼坠在簪头,娇艳欲滴、栩栩如生。
她把木簪小心地放进前襟,心中欢喜,嘴上却揶揄:“立夏了,为什么不是荷花?可见你还是不够风雅。”
宁六出翻了个白眼,不理她的口是心非。
薄云掠过残月,水云之间,荷香四溢。
玉扇越过她,稳稳地站在了胡婉娘身后。明泉寺离城中不远,常理来说,驾马车大半天就能到。不过如今天高气朗,又遇上集市,胡婉娘玩兴正浓,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日渐西山,一行人才抵达明泉寺所在的山道。
车马悠悠前行,不远处却仓皇跑来一个小丫鬟,在地上跪下。胡品之拉紧缰绳,小丫鬟带着哭腔急切道:“求公子救救我们家主子!”
胡品之啧了一声,腿一夹马腹,不耐烦地准备绕道而行。
那小丫鬟见状急了,倒豆子一般大声道:“我家主子是福建提督学政佥事孟大人的夫人!夫人回京省亲,不巧车坏在路上,又遇上小主子身体不适,这才挡住公子去路,只求公子施以援手,救救我们家主子吧!”
听罢,胡品之慢慢旋过身子,脑子却飞快地转了几圈。
福建提督学政,他似乎听父亲说过,是个叫孟忻的狠角色。
胡品之人虽纨绔,可从小在官宦之家长大,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些官场世情。这几个月胡瑞对他更是耳提面命,讲述了诸多如今朝中的局势。
如今朝堂之中,两派势力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朝中官员,多以蔡尚书和徐尚书马首是瞻。他的叔爷时任吏部侍郎,当年座师便是蔡尚书。
蔡尚书圆滑老辣,极擅弄权,长女入宫多年,如今育有长子、高居贵妃。徐尚书则为人刚直,一向以骨鲠之臣自居,守礼法、遵道义,是闽浙文人的中流砥柱。
两位权臣的对立,实际也是贵妃之子和先皇后嫡子之间的皇储之争。
而在这泾渭分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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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派中,还有这么一派人,是能臣,更是孤臣。这孟忻就是其中之一。
孟忻虽是闽地人士,却师从已故的太傅崔清。崔清门生众多,孟忻是他的得意弟子。老师去世后,崔家逐渐落寞。
胡婉娘透过镜子,看着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丫鬟。
“我只说这一遍。我最讨厌的就是我的东西不听话、有异心。”胡婉娘声音稚嫩,话却带着不容人质疑的意味,“我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也轮不到别人抢。”
“听懂了吗?”她看着他,心绪起伏万千。每一日,她揣度着胡婉娘的心意,说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讨好和奉承时,仿佛有另一个自己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自己。
她知道,她在害怕。那是她的姐姐殷殷切切盼来的孩子。
那是她的姐姐用自己的命换来的骨血啊!
她活了二十年,那是她第一次抛去世家小姐的端庄温婉,提着先帝赐给崔家的宝剑,冲进了宁远侯府。
她颤抖着手,锋利的剑尖指着晏淮和他刚生了孩子的新妇,说出了这辈子都没说过的脏话。
那一刻,她是真的想杀了他们。推搡躲闪之间,那间放满珍玩古迹的屋子,被她砍得七零八落。最后,她被匆匆赶来的孟忻抱在怀中。她丢下宝剑,哭得不可自抑。
就算将他们刺个半穿,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姐姐,她姐姐在这世上努力活过的证明,都不在了。
之后的这些年,她从未停止寻找晏决明,可是茫茫天地,又能往何处寻?
终于,前月,在福建府的她收到京城的消息,晏决明回来了。
她又悲又喜,像一脚踩进云端里,飘在半空中,毫无真实感。她当即就决定北上回京。辞别满心挂念的丈夫,她带上刚满十岁的长子,跨千山、渡万水。
她看向吃过药后在榻上熟睡的儿子,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发。这一路上他跟着自己也吃了不少苦,今天如此窘迫的状况,幸好遇上了胡家的两个孩子。
想起胡家,她忍不住皱皱眉。那两个孩子看起来还好,但那胡瑞,却是个麻烦的。
孟忻曾与她说过胡瑞,二人当年同年,关系尚可。可做官后,两人迥异的选择,让他们渐行渐远。
胡瑞早早就投靠了蔡尚书,靠着在吏部的叔父一路高升。若是廉洁奉公也就罢了,偏偏孟忻知道内情。
她害怕某一天,她真的成了那个奴颜屈膝的丫鬟玉竹。
明泉寺坐落在山间,林深竹茂,月光洒在石径上,鹅卵石透出温润的光。
她放下乖顺的面具,沉默着拾级而上。在这寂静的光景中,她的心浸在一片疲惫和伤怀里。
走过一处开得正盛的野菊花丛,她依稀听见前方传来说话的声响。她下意识躲到花丛中,悄悄望去,只见半坡上有座矮亭,站着两个男人。
她轻轻拨开花叶,定睛一看,居然是胡品之与吴川。
据她所知,吴川是胡品之奶娘的儿子,比胡品之大十岁,自小混迹在三教九流中。她猜,这位吴川私下应该替胡品之做过许多脏事。
她忍不住屏住呼吸,缩进阴影里,努力掩饰自己的存在。
亭中传来吴川的声音:“少爷对那崔氏何必如此照顾?老爷不是说,他与孟忻那厮并无什么交集了吗?”
“你懂什么。”胡品之轻蔑一笑,轻摇折扇,走到亭台边缘,颇为得意地说,“父亲是因为早年与他有旧,现在才拉不下脸与他相交。
“你大了,我不会阻挠你什么。但你要知道,与朝堂宫中相关的事,再谨慎都不为过。”说完,她继续往前走,“你倒是有你外祖之风。”
崔夫人又事无巨细地询问了些府中的事,尤其问了刘氏如何待他。得到他“没见过几次,不过面上过得去”的回答,才松了口气。
下午,晏决明上课的时辰到了,崔夫人和孟绍文辞别侯府,约定过几日再来看他。
二人坐上马车,回京城孟宅。
车中,崔夫人满心想着晏决明要去做太子侍读的事,难以平静。
孟绍文想得更为简单直接,问她:“母亲,你要怎么找那位姐姐?”
崔夫人被他一打岔,才想起找宁念戈这件事。
她回忆了一番晏决明说的话,总觉得哪处有些异样。
直到马车在孟宅门前悠悠停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晏决明说,“她脖颈处有道胎记。”
她倒吸一口凉气,忙拉住丫鬟问道:“你可记得兖州胡家的那个丫鬟玉竹?”
丫鬟点点头,她继续追问:“她脖颈处是不是有一道胎记?”
丫鬟想想,半晌才不确定地说:“……似乎有?但是太浅了,分不清是伤疤还是胎记。”
“你再仔细想想,她有没有与你说过什么?”崔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臂,神态紧张。
丫鬟忙不迭仔细回忆,半晌才说:“她与奴婢说过从溧安来……对了!奴婢问她原本叫什么,她说她本名叫苏永,家中还有三口人,父母和一个兄长,如今都在溧安务农为生。”
听罢,崔夫人失望地放下手。
宁念戈俯身,轻声回答:“是,姑娘。”
她顶着玉扇奚落的目光走出禅房。侧身路过玉盏时,她隐秘地捏捏宁念戈的小指,宁念戈向她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门甫一关上,她的笑便消失了。宁念戈冷冷地望一眼透着烛光的禅房,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翌日上午,一行人启宁回城。
回到兖州胡府,略加梳洗休整,胡家一家三口齐坐膳厅用晚膳。宁念戈候在门外等吩咐。
席间,胡品之提到了崔夫人一事,原本其乐融融的膳厅气氛一滞。宁念戈余光一扫,只见胡瑞黑下脸,半晌话才挤出口:“下次不许自作主张。”
胡品之面上不忿,但在胡瑞怒目逼视下,只能讪讪答是。
宁念戈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宁六出的思绪在规律的鞭笞声中逐渐恍惚。灵魂好像要比身体慢半拍,在痛感没来得及传递的时间差里,他眼前浮现出儿时的场景,他和一个乞儿在冰天雪地里打得你死我活,就为了抢一个别人好心施舍的冷包子。
又一道棍声,眼前的画面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三伏天,他在铁匠铺帮人拉箱烧炉,高温逐渐吞噬他的理智,他摇摇晃晃地摔倒在炉子上,手臂被烫得掉了一层皮。
藤条一棍又一棍抽打在身上,疼痛仿佛都麻木了,汹涌的恨意与绝望像是烈火,烧得他周身发烫。那些旁人的恶意、命运的嘲弄仿若无边苦海,他在其中挣扎沉浮,一瞬想就此死在这里,一瞬又想毁灭这一切。
昏昏沉沉之间,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飞驰而去,最终定格在他和宁念戈相遇的那个上元夜。
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宁念戈明亮的眼睛突然唤回了他的神志,他眨眨眼,恍若隔世。
对了,我在晏家宗祠。
他后知后觉地想。宁念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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