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几,而后安静地退出了屋子。
男人仔细端详着他,宁六出默不作声地与他对视。半晌,男人开口:“我是你的父亲。”
宁六出不置可否。从他醒来那一刻,他便隐约有所猜想。过去那些闪现的碎片记忆、梦中被拐后一路逃亡的经历、他与面前男人神似的样貌,足够让他猜到真相。
一切就像照着棋谱摆棋子,顺理成章而已。
晏淮有些诧异他的平静,他微微挑眉,继续说道:“我已经略微听说了你在外的经历。不管从前你是谁,你只要记得从今天起,你是晏决明,是宁远侯府的嫡长子,这就够了。”
宁六出对此置若罔闻,反而开口问道:“带我回来的人在哪?”
晏淮眼神一沉,对他的无礼有些不悦:“你不需要知道这个。”
“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在哪?你们带她回来了吗?”宁六出声音虚弱沙哑,对他明显面色不佳的父亲紧追不舍。
晏淮彻底沉下脸,像只成年的雄狮,阴鸷威严地盯着面前试图挑衅他权威的幼狮。
“我说过,从今往后你姓晏。搞清楚你的身份和位置,若不是阴差阳错,有些人你们这辈子都未必能相识。如今你既已恢复你的身份,就不要妄图将昔日的错误延续到今日。”
“错误?”宁六出讥笑,“侯爷未免太过想当然了些。”
晏淮一声暴呵:“大胆!”
晏淮一把抓过他的前襟,将少年拽到自己面前,怒意甚极,声音却低沉缓慢。
“在外几年真把你的性子养野了,不知孝悌、言行无状,你看看你哪点担得上世家子弟的模样!
“你看清楚,没有晏家你只能蜗居破庙,做些下人都不会去做的苦活计!养了个猫儿一样的小玩意儿,过家家似的玩闹几年,就觉得自己羽翼已丰,胆敢忤逆尊亲,这便是你的教养!愚蠢!”
晏淮松手,宁六出摔在柔软的床榻上,伤口撞上床沿,他痛苦得一声闷哼。
晏淮冷眼看着他,半晌,伸出手为宁六出整理前襟,全然一副慈父的模样。
他平静道:“你忘记了许多事,又在乡野长大,不懂为父的苦心,为父不怪你。只是你要知道,你如今是晏家人,将来是宁远侯世子,一举一动都代表晏家、侯府的脸面,切不可再任性。
“流落市井,不是什么体面事。这些年,对外我只说你身体孱弱、八字不稳,自幼随世外高人云游四方,现在才接回府中。”
他宽厚的大手拍拍宁六出的肩膀,慈爱地笑道:“好生休养,待你痊愈,我便为你请封世子之位。晏家的将来,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不要让为父失望。”
那天以后,晏淮再也没有来过宁六出的屋子。许是要请封世子的消息透了出去,修德院的下人们伺候他更是上心。
屋舍干净宽敞,饭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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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精致,百两银子的香用来熏屋子,从睁眼那一刻起就有人服侍,穿衣、洗漱不必亲自动手,下人们殷勤得恨不得如厕都代劳。
旁人眼里神仙般的日子,在宁六出眼中全是纯然的煎熬。
日子越是舒心安逸,他越是不可抑制地想起四台山,属于他和宁念戈的那间破庙,简陋的小院里种菜养鸡,正屋里堆着干柴,卧榻之处不过一张薄薄的草席。
吃肉的日子屈指可数,日日粗茶淡饭,去城中买半包肉脯,就足够二人高兴一天。
眼前是玉盘珍馐、膏粱锦绣。
宁六出想,凭什么他一个人在这过好日子呢?
他安睡高床软枕时,宁念戈或许居无定所;他每日锦衣玉食时,宁念戈或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他甚至不敢深思那夜宁念戈离开后的踪迹。每一夜,他闭上眼睛,看见的就是宁念戈浑身是血,倒在无人的山林中,怨恨不甘地看着他。
他疯了一般想跑到她身边,可那条路那么长,他怎么也跑不完。他眼睁睁看着秃鹰在她的身体上空盘旋,像是嘲弄他的弱小与无能。
到最后,他只能跪在地上痛苦地嘶吼,他泣不成声地向她道歉,直到黑暗一点点吞没她小小的身体。
日夜的煎熬让他本就瘦削的身体更加单薄,却也让他在短暂的时间内迅速抽条成熟起来,眉眼逐渐摆脱少年人的稚嫩。
他在痛苦中得以淬炼。
众人精心的照料下,他的身体一天天向好。在无法自控的自我折磨中,他强迫自己吃饭、喝药,像一个充满希望的病人,全身心等待自己的身体完全痊愈的那天。
一个月后,他终于能不依靠别人的搀扶,自如地在地上行走跑跳。仆从们如释重负,宁六出也难掩激动。
终于,他终于可以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那天,晏淮带上请封折子,亲自前往宫中面见皇帝。
我来找你了。
“我要见他。”
“我想清楚了。我是晏决明。”
三个月前,溧安县胡府。
宁念戈签下卖身契,就此成为胡家的奴婢。
她被安排进胡家长女胡婉娘院子里当差。和她一起被送去胡婉娘处的,还有个叫妱儿的女孩。
当天,二人被送去下人房洗漱,脱下褴褛破旧的衣服,换上胡府丫鬟的衣服,看起来干净顺眼一些了,才被带到胡婉娘的院子里。
妱儿是个圆脸小眼、长相讨喜的姑娘,个子矮小,看起来比宁念戈还要小上几岁。
一路上,她紧张局促地摸着身上的衣料,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新奇和欣喜。宁念戈则一路绷着脸,手在身侧越握越紧。
宁六出出事的那天,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她脚下这条路,或许就是宁六出走过的路。
这个事实让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想要颤抖,只有紧紧握住拳头,才能稍加掩饰她翻涌的情绪。
到了小院前,领路的丫鬟进去通报。胡婉娘午睡刚起,还在梳洗中,二人在廊下等了好一会儿才被唤进屋子。
进屋时,宁念戈已然整理好自己的神情。踏进厢房,只见炕桌上坐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头钗珠玉、绫罗锻衫,懒懒地歪在玉枕上,全然一副黄金窝里娇养长大的大小姐模样。她身旁站着一个膀大腰粗的婆子和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
“进来拜见主子。”那婆子声如洪钟。
来之前,带她们梳洗的丫鬟教过规矩,这个时候,他们应该乖顺地跪在主子跟前,认了主,再给主子磕头。
妱儿麻利地跪在地上。
宁念戈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可这一刻到来时,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停滞了一瞬,膝盖才贴到地面上。
宁念戈这一刹那的迟疑被婆子老辣的眼睛捕捉到。她走到宁念戈面前,抬起她的脸上下打量一番,下一秒,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宁念戈猝不及防被打得歪倒在地,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用手扶住被扇得充血红肿的侧脸,慢慢跪直身体。
她听见头顶传来婆子严厉的斥责:“不管你以前是哪家的小姐,签了身契,进了胡家的门,就给我认清自己的身份!”
“做奴婢要有做奴婢的样子,别把外边的散漫规矩带进来!”
女人的话针扎一般刺进她的七窍,一瞬间,灵魂好像飘出了她的身体,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面前难堪的一幕。
一股股血液冲进大脑,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砖的缝隙,身侧的手抓紧了衣角,额角的青筋暴起。
她却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是,奴婢知错。”
伴随这句话,她隐约听见了一道清脆的声响,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胡婉娘高坐榻上,有些不悦地开口:“陈妈妈,差不多行了。”
陈婆子乖觉地站回她身边,胡婉娘扫了她们一眼,随口道:“小的那个就叫玉盏吧,以后在屋里伺候。”
她看向宁念戈,皱皱眉,“你就叫玉竹吧,就负责院子和各处厢房的洒扫。”
“以后你们就是我院儿里的人了,先跟着陈妈妈学规矩。”
“跟着我,月钱、赏赐都没有亏待你们的道理。”胡婉娘摆出上位者的姿态,那还带着几分童真的声音,习以为常地发号施令,“只有一点,时刻牢记住,你们是我的人,要听我的话。”
“是。”得了新名字、新差事、吃了下马威,二人磕头拜谢。
宁念戈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石砖上,她闭上眼睛,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从此世上再无宁念戈。
只多了一个叫玉竹的丫鬟。
那天起,宁念戈便领了差事,在这小小的院里日复一日劳作。
奴才的活没有去主子面前招眼、邀功的道理。鸡鸣第一声,她就要起身拿上活计清扫庭院、打理内室,所有工作要在她起身前完成。
待到胡婉娘晨起,她要赶去厨房拿份例,带到自己的偏房内匆匆吃完,又赶回小院内,当个不打眼、不搅事的透明工具,时刻候着胡婉娘的吩咐。
这种漫长的等待直到胡婉娘入睡后才能停止,然后又要顶着夜色清扫白日的痕迹。
每天的日子仿佛进入了循环,一个月的时间,她甚至没能和除了同屋的玉盏以外的人说过一句闲话。
疲于奔劳的生活让她逐渐焦躁起来,被困在胡婉娘这样小小的院子里,何时她才能查明真相、为宁六出报仇呢?
还没等她想出对策,京城就传来调令,胡家家主胡瑞升任兖州府同知,朝廷令他择日上任。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这座宅院在外人眼中更加炙手可热。外院收到的贺礼每日堆得有如小山一般,往来道贺的亲朋、殷勤奉承的商贾络绎不绝。
就连这小小的后院,胡婉娘都要对着高高一摞帖子发愁,去哪家的好呢?
没几日,胡瑞在家中宣布,这次兖州上任要留妻女在溧安老家,独子胡品之则随他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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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品之已是及冠的年纪,整日斗鸡遛狗、学业上还是一塌糊涂,胡瑞准备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好生管教。
听到这个消息,胡婉娘将自己关在院子中,砸碎了好几个名贵摆设。胡婉娘愤怒于父亲的偏心,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离开过溧安县。
此前胡瑞去太原赴任,以边地艰苦、她年纪尚小为由,留她和刚刚成亲的独子在家。好不容易等到如今,她又要被落在老家,心中很是不平。
宁念戈听玉盏说了这个消息,也坐不住了。当初宁六出进府就是接了胡瑞的活计,其中关节就在胡府的男人身上。如今他们要把胡婉娘丢下,那自己岂不是要白白浪费三年时间?
好在,胡婉娘也不是吃素的,她在家中大闹了几回,总算让胡瑞同意带她同去。
就这样,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上,他们走水路,北上前往兖州府。
离开那天,江面上沉沉雾霭渐渐散去,船越走越远,溧安县的全貌逐渐浮现在她眼前。
宁念戈透过舱中小小的窗格,望向四台山的方向。
一行白鹭飞出深林,振翅向天际而去。
秋云微淡,庭院里梧叶萧萧。
兖州的秋与临水畔的溧安县不同,还未到中秋,已然一片荒凉肃杀之意。
天际刚刚露出一点白,草木鸟兽尚在酣睡之中,宁念戈抱着抹布木盆,踩着落叶,匆匆往来于小院内各个厢房之间。
清扫庭院、涤尘除灰、整理内室,晌午匆匆吃过饭,又继续做她的活计
忙碌一天,直到圆月高悬夜空,她才终于找到空隙坐下歇一口气。
她抱着扫帚坐在石阶上,怔怔地望着头顶深蓝色夜幕。
月色凉如水,溶溶月光透过云翳洒在她的脸上。
“玉竹姐,你在赏月呢?”清脆的女声打破她放空的思绪,她侧身看去,是玉盏。
玉盏轻快地坐到她身边,宁念戈嗅到她身上沾着香气:“怎么有股桂花香?”
“过两日中秋夜,老爷给姑娘送来了桂花蜜、桂花糕和一箩筐干桂花呢。”
玉盏从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小块手帕包着的桂花糕,递给宁念戈,“玉竹姐,你也尝尝,这是姑娘赏给我的。”
宁念戈听到她语气里难以掩饰的欢欣,视线从桂花糕移到她的脸上,只见她微微闭眼,沉浸在回忆中的样子:“我从来没吃过桂花糕呢。到了胡府,才知道原来人的日子能这么好过!”
“好过吗?”宁念戈问她。
玉盏睁开眼,面对宁念戈正色道:“我不知道玉竹姐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可于我而言,能顿顿吃上饭、年年岁岁有新衣穿,便是从前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日子。”
玉盏孩子气地将桂花糕塞进宁念戈手里。
她抬头望着明月,神色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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