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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再生动乱

    “有急报!”

    宴上方才回暖的气氛, 被一道仓皇闯入的人声骤然撕破。

    来人身披残甲,满面尘灰,连眉目都被烟火熏得模糊不清。他顾不得满堂惊愕的目光, 也来不及细想主位上为何并坐着两人, 只踉跄扑跪在地,粗喘着通禀:“城中粮仓走水!火势极猛,恳请大人速派兵卒驰援扑救!”

    姬鹤轩面色陡然一变, 疾步迈下几级台阶, 抬眼望去——廊外火光冲天, 赤焰已将半片夜空烧透。

    压抑的惊呼声在席间如水波般荡开, 姬德庸的面色更是难看到极点, 连贴着皮肉的刀刃都管不了, 嘶声怒斥:“烧自己的粮仓, 你疯了吗?”

    “不是我!”

    姬鹤轩脱口驳道,话音未落,一股寒意却倏然爬上脊背。

    ——兵谏、内乱、纵火, 三者竟如此“凑巧”地聚在同一夜。

    下一步,该是兵临城下了。

    朝廷非但知晓他们谋划,更对他们的动向了如指掌。这是混进了细作,一个?两个?还是更多?

    他眼睫微颤,目光扫过底下数十张面孔,或怯懦、或恼怒、或惊恐、或镇定,每一处都像破绽, 每一双眼都在隐隐嘲弄, 每一张唇都在暗暗哂笑。可待他凝神细辨,一切又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不对、不对!

    此刻再去追查细作, 已是徒劳。

    倘若早半个时辰,兵谏未起,他尚能率亲信突围,或佯装被胁迫,将罪责尽数推予姬德庸。可偏偏……偏偏是现在!待到城破,他定会被视作首恶,而后便是抄家、凌迟、诛九族……

    衣袖内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燎燎的火光似直接烧进了他的眼里,可低下头,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正定定地盯着他,笑得毛骨悚然。

    他蓦地回身,五指狠狠扼上姬德庸的喉管。

    “鱼符呢?把鱼符交出来!”他声音已近嘶裂,“不然今日,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姬德庸面庞由红转紫,又由紫渐成青灰,他艰难地转动眼珠,两片扯成讥笑的弧度:

    “做、梦——”

    烟尘与焦糊味儿不知是何时攀过墙垣,潜入厅中,先前溺在酒香中还未有所觉,现今回过神来,却已被团团围住,无处可逃。

    跪着的到底只是个传信的小兵,何曾见过这般场面,早在姬鹤轩动手时,便在地上伏成一摊,恨不得有地缝能供他钻进去藏身才好。列席的几个县令亦没好到哪去,不说老婆孩子还在人家手里头扣着,就肩上那比芝麻大不了丁点的官,首座上的哪个摘不动自个儿的脑袋?只得垂着脑袋装鹌鹑,小心地转动眼珠,去瞧上首几位大人的反应。

    长史终是第一个按捺不住,起身拱手道:“粮仓事急,不若先调拨手头人马前去扑救?”

    姬鹤轩倏然松手,看着姬德庸踉跄跌坐下去,在剧烈呛咳中被士卒缚紧绳索,面上重新摆出副温和的模样,点头应道:“长史说得有理。”

    见长史见劝谏有效,其余人等也纷纷附和起来,又有个县令道:“是啊、是啊,咱们从各县筹措的粮草可都在里头呢,要叫这一把火烧个精光,莫说起兵,便是明日起锅做饭都难!”

    话到此处,姬鹤

    轩反倒笑了起来,微微偏头,目光望向燕濯,“我记得,平陇县的粮草,并未入粮仓?”

    “当真?万石粮,若俭省些,也够撑上半月,”司马面上愁云顿消,虽说无鱼符调度不了大军,但缚了姬德庸在手,多使些手段,不愁弄不出来,“依我看,咱们先将能动的人分一分,一半去救火,一半去接管粮草?”

    话音刚落,后方一个参军便大步上前,从尸体身上搜出印信,用布巾擦净了,恭敬地奉至姬鹤轩面前。可后者并不接,淡淡道:“既然是平陇县运来的粮,按说,由燕世子去接管最为恰当。”

    于是那参军调转方向,改将印信稳稳呈至燕濯面前。

    燕濯撩起眼,并未多言,伸手去接。

    可指尖才触及印信边缘,上头声音又徐徐落下:“只是粮草囤于城外军营,那些粗莽士卒不识世子尊面,恐生误会。不若这般——司马赴城外,世子往粮仓救火。”

    燕濯扯了扯唇角,敷衍地一拱手,抬步向外走。

    姬鹤轩目送那道背影渐远,面上笑意一分一分敛尽,他眸色幽沉,指尖几不可见地动了动。立时,一名参军起身,不紧不慢地缀在了燕濯身后。

    名为协理。

    实则,监看。

    *

    走水了?

    灼灼的光芒映射至眼瞳,只这一眼,摛锦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这样滔天的火势,可不是一两盏灯烛碰倒,点着一两间青砖瓦房能做到的,再联系起燕濯近日那运粮的差事,这起火的,必定是粮仓,且背后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若是以这火光为号,叫楚昭那头发兵攻城,里应外合,着实是妙计。唯独一点,两方交战,刀剑无眼,难免误伤,难怪……他会叫自己先逃。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心下却筹谋起了其它。

    逼反姬鹤轩是她所为,故而燕濯筹谋之时,并未算进这场兵谏,更不曾料想,两件事竟会撞在同一夜,依他原定的盘算,该是趁乱带她脱身。可如今形势大好,若只单单逃离,未免太过可惜。

    姬德庸受制,姬鹤轩虽一时逼得底下属官低头,但到底是用些下作手段趁虚而入,难以服众,况且,他开了这个以下克上的头,其余人心中难道就不会生变?

    最好的解法,就是趁他根基不稳,再扶起一方势力,将这滩水搅得更浑。

    摛锦足下一顿。

    前头侍女察觉动静,蹙眉正欲催促,口鼻倏地被紧紧掩住。后颈挨了一记疾劈,连半点呜咽都未泄出,人已软倒在地。

    灯笼骨碌碌滚出数丈,烛火湮灭,长廊复被夜幕吞食,而另间燃着烛火的屋子里,却悄无声息地潜进一道黑影。

    屋内门窗紧闭着,重重帷幔里,药味弥漫,静得出奇,只有炭火燃烧时偶尔炸起一点火星。将帘幕掀开一角,便瞥见床榻之上,锦被微微隆起,应是躺了个人影。

    摛锦并未急着靠近,而是蹑手蹑脚地在屋里绕了一圈,将守夜的婢女放倒,方才向床榻靠近。

    越是近,那药味就越浓,临到踏前,几乎能从每一次的呼吸中尝到涩意。

    榻上的妇人沉沉睡着,容色比她上次见时要憔悴得多,靠近鬓边的发花白了大半,颧骨凸起,面上黯淡无光。摛锦端详片刻,倏地扯乱自己的鬓发,将脸上脂粉弄花,作出一副惊恐状,去拍妇人的手臂。

    妇人皱了皱眉,眼帘才启条缝,忽被捂住口鼻,顿惊得瞌睡全无。

    摛锦一指竖在面前,示意她噤声。

    直到对面人点了头,摛锦才谨慎地将手松开些许,压着声音道:“郡守夫人,现在、现在怎么办才好啊?”

    妇人被她这一个问题砸懵了头,分明是她闯到自己房里来,现在却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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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问自己应当怎么办,岂不荒唐?那点惧意倏然消散,妇人凝神细看,将人认清,沉声道:“发生何事了?”

    摛锦抹了抹眼睛,抽抽嗒嗒地开口:“燕郎被关起来了,会不会伤了性命啊?要是他出了事,我可怎么活啊……”

    絮絮叨叨的话还没完,便被郡守夫人不耐烦地叫停,随口推诿道:“其中或有些误会,我明日问问郡守便是。”

    摛锦抹泪的动作僵了一瞬,无措地望过去,“可是、可是郡守也被关起来了啊。”

    郡守夫人面色骤便,紧紧扼住她的手腕,目光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你说,郡守被关起来了?”

    摛锦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怯生生地将席间的兵谏、夺权、勾心斗角简略概括为——姬鹤轩发疯杀人。

    “那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不过顷刻间,郡守夫人便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无非是争权夺利那套,她见得多了,只是,她微微眯起眼,全郡官员尚且被挟制,眼前这个无知村妇又哪来的本事逃脱?

    摛锦脑子转一圈,眼睛慢吞吞地眨了下,两行泪珠滚落,话题又跳转回燕濯身上,“多亏了燕郎,他那般爱护我,我又怎能弃他不顾?他怕刀剑吓着我,特意求了姬公子,让人把我押回房中,我、我实在放心不下,于是用花瓶将丫鬟砸晕了,偷偷跑来这儿,还请夫人为我主持公道,救燕郎平安!”

    郡守夫人拧着眉,忍了又忍,若非现今再没旁的人可用,早要将这矫揉造作地姿态怒斥一顿。但不喜归不喜,心中却是信了几分,烨儿出事,郡守多疑,姬鹤轩畏罪反叛也不足为奇。

    她到底是经历过风雨的,除初听闻消息的刹那露了怯,现已彻彻底底地冷静下来。

    “往好处说,他是我膝下养大的义子,若论真格,不过是道边捡来的一条野狗。喂了两日残羹,竟也学着昂首摇尾,真当自己是从这高门大户里生的主子了?”

    郡守夫人一边骂着,一边支使摛锦为她更衣。待衣带系妥,她方自暗格中取出一只锦盒,捧于掌心,并不启开。那双浑浊的老眼定定落在摛锦面上,忽而牵起唇角,绽出一个怪异的笑。

    “那药,你可给燕世子用了?”

    摛锦愣了下,颊边慢慢浮起一点红霞,羞赧道:“这种时候,夫人怎、怎么还问起这个来了?”

    郡守夫人唇边笑意更深,将锦盒塞到她手里。

    “好孩子,我教你,如何救你的燕郎。”

    第72章 兵不厌诈

    火光燎燎, 被夜里的料峭寒风一灌,愈发张狂。

    那赤焰如獠牙,大肆啃噬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动弹不得的屋脊墙垣、仓皇奔逃的活人走马, 木料倾塌, 石壁崩裂,焚烧的爆裂声与哭嚎纠缠成一片,将惊惶的脚步与凄厉的求救尽数吞没。

    浓烟滚滚, 只见一道道逃窜的身影被那滔天巨兽逐寸吞噬。先是奋力在焦土中打滚, 继而四肢乱舞, 再后来, 挣扎的幅度渐渐微弱, 唯剩一张脸上的五官扭曲、抽搐, 最终模糊成一片, 融作焦黑的一团。

    与粮仓尚隔半条长街,灼浪便已扑卷至面前,又有街鼓急慌慌地敲得震天响, 惹得行进的马匹躁动不安,踟蹰不前。

    参军纵马上前几步,与燕濯齐平,右手状若不经意地搭在刀柄,斜眼睨去:“公子亲下的令,差燕世子救火——这火场未到,怎么就半道停了?”

    燕濯并不答, 只是勒紧缰绳, 抬手轻抚马鬃,待它稍定,方沉目去看踉跄的来人。

    那人一身衣料糊的糊、焦的焦, 莫说形制,便连颜色都要辨认不清了,被燎起了卷的头发下,更是叫眼泪鼻涕和了灰烬,抹得满脸,当下跪伏在马前,用嘶哑的声音禀报:“小人是郡中仓曹,先前已遣老弱妇孺撤离,又敲响街鼓,叫每户出一丁,带上工具,去下风处拆屋止火。”

    燕濯略一颔首,抬手示意。

    援兵当即列阵,半数奔至井边汲水注瓮,半数架起竹制唧筒,瞄准火焰根部,白练般的水柱齐齐压向火舌,自边缘逐寸收拢,将梁柱间的明火层层扑熄。

    仓曹咽了口口水,心下稍定,总算腾出空来擦了擦额上不知是骇出还是累出的汗珠,又道:“这、这火起得太邪性,莫说粮仓重地,一贯守备森严,便是真的有那么一二个蠢物惹出星火,也断无蔓延得这么快的道理。小人怀疑……”

    燕濯眸光未动,只沉声问:“怀疑什么?”

    “小人正是从仓中逃出来的,”那人声音发紧,“浓烟呛喉不假,火燎烟熏也对,可喉间那滋味……隐隐约约的,像是针刺。”他顿了顿,声

    音里透出悚然,“气如铄铁,这是——火药。”

    身后的参军当即瞪眼,失声道:“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他已自惊愕中醒过神,厉声逼问:“这可是粮仓!谁有这般通天的手段往里头埋火药?”何况此处明有屠同忠把守,暗里还伏着姬鹤轩的人马,层层关卡,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他愈想愈急,刀锋已直抵仓曹喉前,“莫不是你这厮,贼喊捉贼!”

    仓曹自知脱不了干系,却也不愿罪名变大,急慌慌地喊着“冤枉”。

    燕濯周身沉定,眼神却在轻动,暗暗用碎石击了马臀。

    那马儿吃痛扭动,马背上的参军未有防备,身子被带得一歪,那利刃就跟着往皮肉上滚,仓曹眼皮一跳,没料到这莽夫竟是动真格的,哪里还肯安分地跪着辩解,连滚带爬地往边上躲。

    这副反应,更叫参军觉得他心虚,忙攥紧缰绳,拍马去追。

    这处还只有参军一人动手,若是跑得远些,那些兵卒被招呼着一并来擒,他岂不是更没活路?故而,他钻来窜去,也只绕在燕濯身边,不时哭喊几句,乞望燕濯肯开尊口,喊一声“住手”。

    燕濯确开了口,只是语气不咸不淡,连吐字都慢吞吞的:“这事,兴许另有隐情,这般莽撞不好……”

    参军入耳“莽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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