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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3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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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跟着动了动;顺着粗粝的树干,它缓缓从枝桠上向下爬去,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伸出他的小爪子,去碰一碰那个神秘的,略微涌动着的雪堆。但是紧接着,它又听见了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踏雪而来,这使得它几乎是立刻就蹿回了树冠上。

    一行俄国人,穿着统一制式的棉衣、背着长枪,从山的那一头走来。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似乎像抱怨;但是那抱怨也很快就被一句玩笑话变成了笑声。他们一面把腿从雪地里拔出来一面前进,因此速度也并不快。那神秘的雪堆也静止下来,仿佛它从没有动过。

    警队渐渐走远了。

    踏雪的声音消失了有一会儿,那雪堆终于又蠕动起来。蠕动着、蠕动着,从里面探出了一个人的脑袋!松鼠立刻就跑远了。

    万山雪扒开雪堆,猛地吸了一口气。

    这股冰冷的空气顺着他的喉咙,扎进他的肺里,让他麻木的脸上也露出痛色。不过现在能感受到疼痛几乎是一件好事,这说明他的大部分肢体还没来得及坏死。

    他就这么着,满身是雪,浑如一个雪人,从树下爬了出来!

    他还活着,这真是一件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事儿。

    那天段玉卿放了空枪,他从山崖上坠了下来。香炉山的树沙沙作响,他落下去,溅起树梢上的新雪,就这么活了下来,胳膊腿一条也没有折。这是山给他的馈赠。

    万山雪往脸上一抹,抹去满脸的雪沫子,他的手脚都不太有知觉,他不能再耽误在山里了。还有警队——如果不是他自作多情的话,刚才那列毛子人警队,大概就是来找他的。他原本打算在他发现的一个木把头留下来的小木刻楞里头过冬的,可是现在为了躲这群毛子,打猎也失败了。

    非走不可。

    他迟缓地站起身来,发觉不光是枪伤不怎么疼,自己的脚也没有知觉。子弹是他自己取出来的,这几天伤口已经微微地化脓。但是他还挺乐观:既然是老天爷让他活下来的,他就能活下来。

    香炉山是他的地盘,曾经是。所以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地方。顺着山下冻住的小溪流,一直走,就能绕到香炉山最近的一个围子。到了围子里头,他就有办法了。

    拖着两条冻木了的腿,他终于找见了那条小溪,顺着小溪,他继续走,一边走,一边搓着自己麻木的双手,渐渐的,它们都有了知觉。走着走着,身体里头终于有了点儿热乎劲儿,靠着这股热乎劲儿,他走到了围子里头。

    早前,在这个十字路口上,老钱家车店还开着,现下已经是大门紧闭,没有人了。

    他满身是雪,走在路上,难免引人侧目。可是万山雪并不抬头,插着袖子,缩着肩膀,像是一个最平常的赶路人,谁也不知道他是一个亡命之徒。渐渐的,他忽然感到从身体里生出来的热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视野也跟着渐渐模糊了。隔着一层棉衣,曾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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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过那颗子弹的肋骨和里头的筋肉开始作痛。

    如果他现在走进一家车店,然后就晕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恐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他仍走在街面上,用眼睛瞄着周围的行人。他的步子渐渐的有点儿乱了。不能再留在柳条边了,等太阳落山了,那一行毛子兵还是要到围子里来落脚的。他还能去哪儿呢?去……

    幸运的是,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对夫妻的吵吵嚷嚷。

    “……咱是去投奔的,给人添麻烦不好……再说了……那都是我弟带的东西……”一个男人畏畏缩缩的声音。

    “有啥不好的?啥东西你都带着,你看看这车上装的。人哈尔滨是大城市,要啥没有?缺啥现买就得了……再说了,人家看得上你这仨瓜俩枣啊?”他的妻子牙尖嘴利、絮絮叨叨,显而易见的对他丈夫收拾东西的窝囊样儿很是不满。这不满毕竟也有道理,因为他们两个是套了一辆板车的。车上早已堆满了东西。从宽城子到哈尔滨,这路线不远,可怎么也得走个一天一夜。

    就这么吵吵嚷嚷着,两个人坐上了板车,车上的东西用毛毡苫着,谁也没有发现那毛毡给掀起来了一个角。

    年轻的小夫妻就这么出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万山雪也睡着了。

    按照他现在的情况,睡着了不算什么好事;但他实在是太困、太疲惫了。他躺在一个厚实的毛毡下头,躺在一堆瓶瓶罐罐、衣服被子中间,听着板车辘轳的声音,睡了长而沉的一觉。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的额头一片火烧。他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醒过来了。他掀开毛毡,坐了起来,板车上空无一人。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的光打下来,他从板车上滑了下来,迟缓地甩了甩脑袋。

    那对小夫妻去了哪儿?他一时想不出来,也没法儿再想了。说到底,他干嘛要来哈尔滨呢?他不喜欢这座城市。所有奇形怪状的楼房仿佛从他的头顶统统向他压来。纯粹的陌生。

    他喘不上气,从搭车到哈尔滨的自作聪明里清醒过来,转而陷入了奇怪的自我厌弃。

    有些话在心里也不想承认,他到底是纯粹的为了逃命,还是为了……能够见到济兰的微弱希望?

    他捂着肋下火烧一般的伤口,喘着粗气打量起四周。这地方陌生又熟悉。熟悉的东西就是他一抬头看见的招牌——

    塔道斯。

    又有一伙人,吵吵嚷嚷地走出来,都是男人,勾肩搭背的,大多都是毛子。他们在街上粗声大笑,看起来全都喝醉了。只有一个人,慢悠悠地坠在队尾。其实他也喝醉了,因为他的脚步缓慢而又漂浮,直到他走在前面的同伴回过神来拉他。说一串叽里咕噜的毛子话。

    “喝多了?你刚才真是太能喝了……哥们儿……你别瞪我啦!不是我带你出来,你就一个人在家里!好像……好像个给人守寡的遗孀!行啦,开心点儿吧,好不好?”他有心作怪,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就又投奔到他的同乡里去了。

    只剩一个雪一般苍白的济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们后面,被抛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他不在乎被他们这些人抛远。他真的在乎的那个,才是真的把他抛下了。

    他忽然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痛苦,让他的身影在这条长长的街道上摇摇欲坠;路灯把他照得太亮了,他痛恨这种赤裸,简直让他呼吸困难。于是他拐了个弯,拐进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头。只有他的□□,独个儿作主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着走着,他依稀听见身后传来同样踏雪的声音。那个人的步伐和他一样地乱,好像也是个悲痛欲绝的醉鬼。

    ——直到一杆枪,抵上了他的后脑勺。

    劫道的?在哈尔滨?

    那也是会有的。济兰几乎想要发笑了。他慢悠悠地举起两只手,低头看着月光投进来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他和他身后的这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块儿,根本无法分出彼此。

    然后他就听见。

    “……你走的时候,没有拔香头。”

    那是他梦里的声音!他想立刻就转过身去,可是他没有——万一这是月光给他的错觉呢?那影子始终是他一个人的,他一直形单影只。

    他默默微笑,忽然感到脸上流下两行泪水,尔后又被北风吹冷。

    “转过来,老子从不打人黑枪。”

    他举着双手转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他终于睁开紧闭的双眼。逆着光,他看不清这个棒子手的脸,可是他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曾有同样的月光,打在那个人的脸上;那时候,他睡着,而他醒着,从此那月光描摹过的线条,他就一辈子也忘不掉了。

    “……褚莲。”他说。

    枪口倏地落了下来,那只枪牌撸子安宁地落进了一旁的雪堆里。济兰一把接住了他,整个人扑跪在唯有月光照亮的小巷子里,他抱着他滚烫的身体,又是哭,又是笑,不再像是瓦莱里扬说的,是谁的半死不活的遗孀,而更像是一个疯子。

    万山雪昏过去了。他怎么这么烫?济兰拖着他,一直把他拖到自己的背上背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去——是的,那座小洋馆,现在他可以称之为家了。

    他太难看了,眼泪和鼻涕都在脸上冻住了。但是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浑身颤抖,却不是因为寒冷。一路上,他又哭又笑,偶尔路过一两个行人,都躲着他走。

    他不在乎。因为——

    “当家的……我们有家了……我们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我们小情侣就是破镜也破不了很久……光速和好哈哈哈哈哈……[可怜]

    第64章 急救

    落叶般灿灿金黄色的小洋馆, 夜半时分,灯光大亮。

    宽脸的门房本来就在门口打盹,因为他还记着要给他这位雇主在门口留一盏灯。没有想到, 房门猛地给撞开了,他那一向矜贵傲慢得了不得的主子冲了进来!他背上还背着一个, 大冬天的热汗淋漓, 口中直喊:“拿点雪来, 搓……搓……”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 又背着他背上的人“腾腾腾”地往楼上卧室跑去, 跑得飞快,哪还像今天晚上被瓦莱里扬拖出门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

    门房傻了一下,真就拿了个搪瓷盆出去了, 没一会儿, 抱着一盆子雪,也“咚咚咚”地三阶两阶地跑了上去。

    他一进门,只见济兰正上手扒那人的衣裳, 甚至顾不上回头看他一眼;那人的上半身就此裸露出来,从而也露出肋下包扎着的伤口。

    “雪呢?”济兰叫了一声, 门房赶紧把盆子送了上去。一双手, 几乎和盆中的雪一样的颜色,在其中掬起来一捧,捧住那人的一只手就开始搓。那几乎是惨灰色的一只手,不知道冻了有多久, “你管另一只手!别停下来!”

    济兰吩咐那门房照做,又去脱万山雪的靰鞡。胡子穿的鞋,里头塞满了靰鞡草,本来是最保暖的, 可也禁不住万山雪在山上生抗了半个多月,触手一摸,冷得像冰。

    可是济兰热得像火。他太热了,把新式的羊绒大衣脱下来,甩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汗流浃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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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山雪的手搓热了,济兰又去搓他的脚,一边搓,泪珠子一边劈里啪啦地打了下来。

    “怎么不热……怎么就搓不热……”他嘀咕一声,浑然不顾门房的眼光,或者说此时他本就什么也顾不上了,用雪搓是不成的了,他干脆敞开胸怀,把那双冷冰冰的脚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紧贴着他温暖的汗湿的皮肉。

    一股几乎等同于疼痛的寒冷袭击了他的肚皮和肠胃。前几天,瓦莱里扬请大夫来看他,只说是这一个月来喝坏了胃,因此才有出血,千叮咛万嘱咐,要爱惜身体,也别受凉,这时候反倒什么也顾不上了。怀里揣着这双冷冰冰的脚,他的手顺着万山雪的脚踝,一直摸到同样冰冷的小腿,一瞬间痛彻心扉,上半身跟着扑抱了上去。

    “刚才我都……我都傻了。”济兰说,现在他也冷了,打了个寒颤,又对门房道,“手热了吗?手热了……就去,去打电话!找申大夫来……”

    门房领命而去。他一走,济兰的热泪就一颗紧跟着一颗落下来,他明明行事果断,头脑清醒,泪水却像是不由自主。他怀抱着冰冷的这双腿脚,口中喃喃道:“万山雪……你得活下来……知道吗?不,不,你不是万山雪……你再也不是万山雪了。你是我的褚莲,你是我的褚莲啊!”

    大半夜的,申翰接到了一通催命般的电话。

    电话里说得十万火急,他不得不认命地穿上衣服,拎上他的小药箱,从两条街外,直奔罗公馆而来。来开门的是门房,他从楼上匆匆地跑下来,还差点摔了一跤。门刚开了一条缝,申翰就着这条门缝侧身蹭了进来,不等他问,门房指了指楼上,他也就“噔噔噔”地两阶并作一阶跑了上去。

    “大晚上谁要救命?”

    他刚一问出口,就知道不必再问了。昨天晚上,这张柔软的西式大床上还躺着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洋馆主人,今天午夜,这张床上头就躺了个真正的伤号。

    “冻坏了?”申翰问道,把一路上跑得太快因此顺着鼻梁滑下来的眼镜往上推了推,“家里有没有白酒?”

    济兰说有,又吩咐门房拿上两瓶上来。

    万山雪还是躺在那里,无知无觉,只有浓密英挺的眉头皱在一起,以显示他还活着。申翰伸手一摸,万山雪额头滚烫,几乎给了他一种被烫伤的错觉。他干脆上手去拆伤号腰上的布条,一拆下来,二人都闻到了一股扑鼻恶臭!

    只见那线条精干的肋下,淌着一片红黄交杂的脓液,伤口几乎是溃烂了,露出里头红澄澄的肉。济兰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气,将将稳住了身形,咬牙问道:“烂了,这怎么办?”

    申翰额头见汗,偷偷打量了济兰两眼,确信这人不是济兰打成这样的,才敢放下心说话:“他高烧不退就是因为伤口感染了……得送医院动手术。”

    “送医院?”济兰微微一怔,又去看万山雪的脸,看他的样子就像睡着了,做了个醒不来的噩梦似的,“可、可是——他不能……”

    “不能上医院?”申翰的眼睛从镜片后犀利地看了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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